【愛傳媒蔡詩萍專欄】我現在比較能理解,生養孩子,不過是在人生的旅途上,體悟生命個體的價值,每個生命都獨特,但不同的個體,卻在相近的段落上,不斷的,押韻。

而相近的韻腳,讓我們彼此重新認識自己。女兒,這是我要對妳說的話。在這濛濛細雨,冷冷的又一個週末天裡。妳坐在車裡,吃早餐,我送妳去上課。

我問上完課,接下來呢?妳說跟同學一起做功課。那我們一塊吃午餐吧?噢,不行,來不及,我跟同學隨便吃吧!妳說。

我望望後視鏡,好吧,那晚餐吧!妳沒搭腔了,看來可以。我趕緊拉保險,要吃什麼,把拔先訂餐。

妳幽幽加一句,晚上還要上網路課。什麼意思呢?!是可以,還是不可以?!我想了想,是吧,是提醒我,晚上還有課,時間不多,很趕,必須讓我知道,免得我失望吧,是嗎,我女兒?

但那是我的內心戲,百轉千回,都在腦海裏打結纏繞,但都沒說出口。我在一家咖啡店坐下,等妳上完課。

幾本書擱在桌上,一杯熱熱的拿鐵,落地窗外,天空陰鬱,雨微微飄著,時而似有若無,時而又見路人撐傘匆匆。這是把拔我,很固定的週末行程了。早起,動動腦暖身,看看書,吃過早餐,送妳出門。車上隨意亂聊,有時乾脆沉默。

青春期的劇場,我走過,也見過,不會不懂,於是,懂得適時的沉默,適時的陪伴,適時的閃開。妳爺爺奶奶也必然如此過的。只是,他們未必像我,由於有過我自己與他們相處的過去,因而,我知道在哪裡不要踩雷,在哪裡要隔著距離靜靜的望著就好。

我坐在那,等妳的時間裡,不時會浮起妳爺爺對我吹鬍子瞪眼睛的畫面,如今想來好笑,當時卻是父子劍拔弩張,時時要爆開的緊張。

有時也是爆開過的,氣得爺爺火冒三丈,逼得奶奶趕來把我拉開,一個晚上,或一個下午,甚至一整天,一連幾天,父子都不說話。

有了妳,我有更多的心境,去重溫這些往昔,心疼爺爺他不知怎麼「跟像我這樣難搞的兒子相處」的時光!他想必也很渴望坐在我身邊,跟我講他的過去,講他在日復一日,仄逼瑣碎的日常裡,苦悶的心情。

講他隨著時光的消逝,從一個青年鬆弛成一個中年的,沒有什麼娛樂唯有日漸沉重之擔子的老爸鬱悶。

我有感覺他想對我說些什麼,當他望著我時,當他走近我溫習功課的身旁,當他翻翻我看的那些他或許很疑惑的一些翻譯名著時,我想他是很想跟這個他的長子說說話的。

但多數時候,我們是沒有什麼話說的。我看他背影的時刻,竟然不少!看他默默的,走出房間。每個父親都要在同樣的路徑上,重複相近的旋律嗎?

我有了妳之後,我不斷的提醒自己,不要,不要,千萬不要。但人生總是要押韻再押韻的。

妳長大了,我就不可能再抱得動妳。妳有自己的內心劇場了,我就得退出編劇的行列。妳有同學好友分享心事了,我就得知道把拔的分寸。妳想跟我透露一些心情時,我就得按捺住當老師當老爸的指導。

我要學著把失落當一種甜蜜的接受:妳不是小孩了!我要試著熟悉妳愛我卻維持一段小距離的矜持:妳是女孩我是老男人!

我要知道等待孩子的復歸是爸媽的宿命:不往外飛翔的雛鷹哪裡是爸媽的期望呢!我回老家去看爺爺奶奶時,愈發能體會他們眼神裡的光芒了。

垂垂老矣的老人家,眼皮睜得老大,彷彿不確定眼前的老帥哥真是那個昔日餵養的孩子!沙啞的聲音,開關扭到最大,彷彿擔心耳背的他們,會遺漏掉兒子進門「喊他們爸媽」的窩心。

伸向我的那蒼老的手臂,顫顫巍巍,如一柄穿越時光的古劍,老驥仍伏櫪一般的,想向日孩子證明:我們還能擁抱你啊,兒子!一如我很小的時候。

女兒啊女兒,我有了妳之後,回家去看看爺爺奶奶時,常常很本能的會抱抱他們,會輕拍他們的手臂,會在他們的耳畔喊著:老爸、老媽愛你呦!

不管他們老邁的耳朵,是否聽得真切,聽得清楚,但我迎向他們的動作,應該能喚起往昔,我還是嬰兒,我還是幼稚園,我還是小學生時,一逕向前奔赴他們臂膀,奔赴他們手心的記憶。

女兒,這是生命的押韻,爺爺奶奶是爺爺奶奶,我是我,而妳是妳,我們各自有自己的人生之路,我們展開的路徑與地圖,永遠不可能一樣,但,長路筆直,小路彎彎,大河流淌,小溪靜謐,在很多時候,妳會發現很多相近的畫面,彷彿聽過的旋律,似曾見過的光景,宛如夢境的情節,那都是生命的課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然則,我們走在路上,卻不斷的,感受類似的歷程,被愛與愛人,愛的節奏,被愛的旋律,生命的韻腳,一再感動我們。

我收拾好書籍,把剩下的微涼的拿鐵,一口飲盡。手機上,有一通未接電話,又一則簡訊,是妳的,我看看時間,哇下課了,我回妳:等把拔一下,我就到。

雨,比我進咖啡店前大了。我不由自主的,抖抖身子,腋下夾著書,單手撐起傘,雨絲微涼。

待會接到妳,我要對妳說,台北的冬天就是這樣,這將是妳要記得的,妳出生之地的冬天,也是妳未來不管去哪裡,妳故鄉的冬天。濕濕答答,黏黏膩膩,一股寒在心底的,亞熱帶島嶼的冬天。

這樣的冬天,我曾抱著妳,在我們家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煙雨濛濛,妳好奇的張望,我們父女倆的吐氣,在窗上哈出一片霧氣,我拉起妳的小手指,暖呼呼,柔綿綿的。

霧氣裡,我畫一隻眼睛,再畫一隻眼睛,兩眼間,畫一個勾勾,我說這是鼻子,再畫兩道上下對稱的弧形,這叫嘴巴,泠泠的嘴巴。

再畫一張臉,泠泠的臉,我對著這張臉,親一下,說親泠泠喔!妳笑呵呵的。妳笑呵呵的,手舞足蹈,在一個同樣濕濕答答,飄著細雨的週末天裡,在亞熱帶島嶼上,在妳的故鄉,我的愛裡。

作者為知名作家

照片來源:作者提供。

●經授權刊載,原文分享於作者臉書。

●專欄文章,不代表i-Media 愛傳媒立場。

#一個 #女兒 #我要 #爺爺奶奶 #押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