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06年,咸陽。秦王子嬰穿素服,乘白色馬車出城,親手把皇帝玉璽交給劉邦,大秦帝國宣告滅亡。

秦人都成了亡國奴,但大家很高興,因為劉邦剛入城就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除此以外的秦法全部廢除…你們支持不支持啊?」

生活能夠便利,當然支持啊。於是秦人紛紛帶著家中的牛羊、酒肉去軍隊慰勞戰士。看著他們飽經風霜的臉龐,秦人都露出了老父親般的微笑。

本來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卻馬上被劉邦叫停。「我們的糧食多著呢,不用麻煩父老鄉親,這些慰問品你們都拿回去吧,給老婆孩子解解饞。」

剛入咸陽一個月,劉邦就深得民心,秦人生怕他不能做秦王。成績歸成績,態度是態度。雖然秦人都很支持劉邦,但他還是壓住了心中欲望的小火苗,遠離咸陽,駐軍霸上,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12月中旬,項羽來了。他帶著整整40萬大軍,攻破函谷關,一口氣來到戲西,聽聞劉邦的所作所為後,他很生氣:「我們在巨鹿大戰秦軍,這個傢伙倒是撿了便宜。」

對於讓劉邦抄近道的楚懷王,項羽也懷恨在心。「這麼好的事,也不先想想我,你不過就是個放羊娃,沒有項家,你能當楚王嗎?」項羽寫了一封請柬,派人送給劉邦:「咱們哥倆兒好久不見,我的心裡藏了好多知心話,想在酒宴上說給你聽。」

地點:鴻門。

按照司馬遷在《史記》中的說法:范增希望項羽把劉邦當場斬殺,但項羽的心太大,一不小心就讓劉邦給溜了,最終丟掉江山。婦人之仁,豎子不足與謀啊。字裡行間都能看出,太史公對項羽的失敗有多麼痛心疾首。可項羽真的能殺劉邦嗎?我們不妨看看項羽真正的實力。

起兵之初,項梁和項羽殺了會稽郡守,並召集郡裡的人宣布起義,然後派人到各縣招兵,共得8000人,因此江東8000子弟兵就是項家的基本盤。渡過淮河後又收了英布、蒲將軍等人,兵力達到六七萬。值得注意的是:英布、蒲將軍等人並不是項家的嫡系,而是原本就有獨立的軍隊,他們只是看重項家的名聲和地位才帶兵投靠的,屬於合夥人。巨鹿之戰結束後,項羽成為諸侯上將軍。在聚集了其他諸侯的軍隊後,他才有了40萬大軍。這種關係更遠了,連合夥人都算不上,充其量只能算盟友。

對項羽來說,劉邦和英布原本是一樣的角色,可在楚懷王的挑撥下,他卻逐漸成長為可以封王的諸侯。所以在鴻門宴上,項羽的底牌只有六七萬人,其他諸侯都是利益結合體,和劉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而劉邦有10萬軍隊。和項羽不同,劉邦的將軍基本都是豐、沛老鄉,士兵也是一路上招來的,沒有一支軍隊具有獨立性。劉邦小而美,項羽大而散。

如此一來,事情就明白了:在鴻門宴,項羽根本不能殺劉邦,殺劉邦只需片刻,可他那10萬軍隊該如何善後呢?

殺人容易善後難。勝利從來不是靠殺人得來,只有恰當地分配利益,讓大家各取所需,才能取勝。范增就是沒想明白這一點。

當然,項羽可以橫下一條心,在鴻門宴之前號召大家打敗劉邦,然後瓜分關中地盤。

這也沒什麼,大家出來混,無非就是想出頭。可後果會很嚴重。

3年前,大家都是大秦帝國的百姓,陳勝起義釋放了大量「創業」機會,讓普通人也能登臺表演。但是慢慢地,形勢變了。陳勝、吳廣被拍到了沙灘上,取而代之的是六國王室的後代,他們紛紛復辟舊國。此時已和戰國時代不同,戰國時代的六國是幾百年貴族掌握優勢社會資源,其他人只能仰人鼻息。

可如今呢,大家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在前線衝鋒陷陣的是軍人,在後方渾水摸魚的依然是老爺們兒。陳勝都說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恰好,隨項羽入關的諸侯都是六國大將,他們也想得到封賞,比如封地、封爵等等,這也不枉大家出來幹一場。

而這些人中,功勞最大的就是劉邦。楚懷王封他為武安侯,並且獲得滅秦的大功,麾下又有10萬大軍,論地位、論功勞、論聲望,除了項羽,沒有人能超過劉邦。

項羽雖然出身舊貴族,可在六國王室面前依然是小字輩。在巨鹿大戰後,項羽只得到上將軍的名號,卻沒有任何實惠,他迫切需要鞏固自己的勝利果實。六國已經全部復國了,哪還有多餘的地盤呢?好辦,重新劃分一下唄。而他需要拉攏的支持者就是諸侯大將。

項羽、劉邦、入關諸侯其實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們有共同的利益、共同的訴求、共同的地位。項羽怎麼對待劉邦,可被很多人盯著的。大家都是一個戰壕的兄弟,立了功,你就把人家殺掉,那以後誰敢跟你混?

只有劉邦安好,諸侯才有晴天。項羽一旦發兵攻打劉邦,就等於徹底清空了自己的信譽度。出來混,一旦失去了信譽,就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想打仗,也得在確立自己的最高地位之後。除了項莊舞劍,劉邦從來沒有性命之憂。

鴻門宴其實是和平談判,項羽不想也不能要劉邦的命,他要的只是江湖地位,只要劉邦低頭,依然認他做大哥,其他都好說。

劉邦也很聰明。「我來咸陽只是替你打前站,安排好住宿、伙食,一心在霸上等待大哥到來。至於封閉函谷關,也是為防備其他盜賊而已。」一句話:「項大哥,風裡來雨裡去,我跟定你了。」

劉邦一旦表態,其他諸侯也紛紛跟進,項羽終於結成了統一戰線,成為軍隊的唯一代言人。下面就是和六國舊貴族掰腕子了。

當然,項羽還是很講禮節的,他先請示楚懷王:「秦國亡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楚懷王寫信來:「如約。」意思是按照之前的約定,先入關中者為王,劉邦都低頭了,楚懷王還想著用劉邦來制衡項羽呢。於是,楚懷王被尊為義帝。

項羽可能會想:「你屢次為難我,現在就到湖南去摸魚吧,再也別回來。」心機、權術只是手段,實力才是根本。然後項羽對諸侯說:「開始創業時,立六國只是手段,不過是權宜之計,真正立功的是我們。」

所謂「十八路諸侯」,其中有14個是追隨項羽入關的六國將軍,至於趙、韓、燕王等人,都被縮小地盤,實力大不如前。最大的勝利者恰恰是項羽,他從一個沒有地盤的將軍,通過分封,把名氣和威望轉化為實力,占據梁、楚九郡,號稱「西楚霸王」。地盤最大、名分最高,依然是大哥。此時的項羽到達了人生巔峰,然而,巔峰過後便是萬丈深淵。

其實項羽並沒有滿足所有人的欲望,這就導致分封體系存在潛在威脅,時刻會有人冒出來掀桌子。比如陳餘,他是有實力的,但項羽說他沒有入關,所以就不給王位,只給了3個縣。結果陳餘出兵打敗張耳,被趙歇封為代王。比如田榮,他是資格最老的起義者。因為沒有幫項梁,又不追隨項羽攻打秦國,所以也沒有得到封賞,結果呢,田榮趕走齊王田都,殺死膠東王,自立為齊王。

作為首領,項羽太感情用事了。其實在那個年代,只要立功就有封地才是主流,大家出來混就是希望有封地,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才安心。而項羽有點任人唯親,只有和他親近的人才有好處,和他關係疏遠的人連湯都喝不上。這樣一來,關係疏遠的人只能自力更生。於是韓信、陳平都走了,田榮、陳餘也反了,一手好牌被他打得稀巴爛。

看看劉邦是怎麼做的吧。韓信滅齊國後,想做齊王,於是他請求劉邦正式任命。劉邦很生氣:「我可以封,但你不能來要。」但張良踩了一下他的腳,他馬上就明白過來了。人家手上有幾十萬大軍呢,可不能得罪,於是他馬上派人去正式冊封。垓下之戰時,韓信按兵不動,劉邦又給他加封了土地。

彭越、英布也是一樣,只要能給的都給。這才是將領作風,不以個人的感情為判斷依據,而是冷靜分析現實,然後做出最準確的決定。

西元前202年,劉邦在定陶稱帝。項羽想做卻沒有做成的事被劉邦順利收尾,他滿足了大部分人的利益需求,幾百年的亂世也就此終結。

想瞭解楚漢戰爭,不可不知鴻門宴。這是一次成功的統一戰線「教程」,也是一次不成功的利益分配案例,它總結了反秦戰爭的成果,也開啟了江山爭霸的序幕。

飯局開始前,項羽和劉邦是戰友;飯局結束後,項羽和劉邦是敵人。歸根結底,成功者都有相似之處,有多少人,就有多大的平臺。

勝利者不僅要能力超群,更要有大平臺賦予的光環和助力。只有當能力和平臺相結合,才能爆發出超強的戰鬥力。但是話又說回來,勝利者也不能把平臺的光環當作自己的能力,將二者分開看更好。

生活中,我們經常會聽到有人抱怨「人走茶涼」,這句話有一定道理。因為一旦沒有了支持者和平臺,也就相當於被請下了桌子,何止茶涼,連茶杯都摸不到。

西元前206年,項羽手中的茶杯冒著熱氣,茶水溢出,竟有些燙手,但5年後就徹底涼透。那年,劉邦的茶杯尚溫。

(屈志/摘自台海出版社《一讀就上癮的中國史2》一書,圖/王青)

本文作者:溫伯陵

(本文摘自《讀者雜誌12月號》)

《讀者雜誌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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