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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間好文》情人

    《人間好文》情人

     我生命中的三頭牛以及情人們,我們的人生曾偶然相遇,彼此交錯光影,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路途。時間之流奔去,我們無法在同處重又濯足。過去已過去,願我記得甜美的部分,當我滿頭銀髮時,做為人生最後的回憶。 \n 當我寫下這兩個字,腦中掠過幾個身影。我的情感豐富,問題是,我沒有愛過正確的人,三十多年,胡打蠻纏,傷痕累累。 \n 我天生反骨,小時候,父親多番告誡:「不准吃牛肉,吃牛肉命會『破』。」我想這是父親的迷信,偏偏不信,等我身上有錢,第一件事就是去吃牛肉麵。 \n 我有三段情,那三個男人都屬牛。 \n 三十年後 再見初戀 \n 第一頭牛是我的初戀,那個男人大我十歲。我十七歲遇到他,那時的我,天真、單純,對世界毫無防備,也無招架之力。 \n 我們也和許多戀人一樣,看完深夜場的電影,在街頭漫步到天明,有時從景美步行至永和喝豆漿。 \n 那段時期,我單獨走在路上時,經常心神恍惚,有時面紅耳赤,感覺街上的人都盯著我。他帶我去許多地方,讓我認識「真實社會」。他說:「社會有很多面向,要多看才能理解。」可是,我和他共同經驗的事務,已超出我的年齡。愛情,令人感覺既甜美又可怖。 \n 時日一久,我漸漸看出他性格的陋限:懦弱、拖延、缺乏決斷力。他開立了一家卡片禮品中心,同時印製各式卡片、相本。每年到聖誕節旺季,各家紙品公司的聖誕卡已上市,他的還在印刷廠等待裁切。 \n 我們交往了六年,每年的冬天都是我的噩夢。在冷雨的日子,我不是整夜在印刷廠烤松香卡片,就是在禮品中心整理存貨。當時,公館大學口有一位韓國華僑老太太賣煎餃、泡菜,我總是餓到深夜才去她的攤位吃宵夜。 \n 我幾次想和他分手,卻未能成。我也是個軟弱的人,切不斷的情緣是一場災難。 \n 一度,我們差點結婚。那是民國六十九年的初夏,前一夜,我們慎重地討論婚事,他找了兩位同學,約好隔天到台北地院公證處證婚。第二天上午,這兩位朋友穿著正式西裝,神采奕奕來了。我們倆人,他身穿兩、三天未更換的外出服,我則穿襯衫、牛仔褲。 \n 我們四人進入公證禮堂,周圍是一群身穿西服、白紗禮服的新人,隊伍排得好長。當下,我覺得很累,於是對他們三人說:「算了,好麻煩,要排那麼久,改天再來。」兩位準證婚人很錯愕,可是準新郎似乎並不訝異。瞎忙一場,接近中午,我們四人走到附近桃源街,各吃一碗牛肉麵後回家。我記得,那天我吃清燉,滋味特別好。 \n 後來,我和他終於散了,但也不是一刀兩斷。我們又拖延了一陣,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最要好的同學為他送便當,看到兩人的親熱互動,才斷絕聯繫。 \n 結束這段感情後,我們近三十年未見面,三年前在館前路和信陽街的紅綠燈口,我們相遇,兩人都有灰髮,他依舊穿著麻布唐裝,衣領、袖口仍有污漬。 \n 我很開心遇到他,問他現在做什麼,他也問我做哪一行。我對他說:「好久不見,我們去喝杯咖啡聊聊?」結果他看一下錶,回答:「不了,我要趕著和人見面,遇到就好了。」我們在路口交談不到一分鐘,即各奔前路。 \n 後來,我自己去喝杯咖啡定一定神。看到他,我並不覺傷感,我想起許久以前,曾與和他相戀的老同學通電話,同學對我說,她也是受害者。她說:「他有一次開車載著我,激動到要去撞火車。」是什麼因素,令他如此?我和同學並未多聊。我啜一口咖啡,回想方才所見的蒼老男子,慶幸當年只去吃了碗清燉牛肉麵。 \n 寂寞難耐 無言結局 \n 第二頭牛,小我兩歲。我沒有以大欺小,或故做滄桑,我仍是無可救藥地一頭栽入。故事的文本經常以誤寫誤讀開始。那時候,我並不想談戀愛,而他剛失戀,在朋友的慫恿下,有意無意和我接近。 \n 他是個長不大的男孩,身為家中的老么兼獨子,上有四個姊姊,從小像寵物被捧在手心裡。還好,他的心地善良,並不驕縱,只是在我眼裡,他蠢得無可救藥,又不知自己的局限。 \n 另一方面,他又聰明,在交往之初,這頭牛即告訴我:「我不適合婚姻,我不想結婚。」這句話擺明,他只想要相偎取暖,不要地久天長。我呢,我也沒想過,戀愛要跟婚姻劃上等號,寂寞的我,只是想和一個人建立關係。 \n 他的眼、眉、笑容都很迷人,漸漸地,我愛上了他。倆人相處時,是我最開懷的時候,因為我們像兩個孩子,相互戲謔、追逐。然而,和所有的戀人一樣,感情投入愈深,對彼此的要求愈多,來自他家的阻力也開始增強。 \n 我們不斷爭吵,又在淚水中重新開始。有一回我盛怒,打了他一巴掌,他摸著臉,問說:「你為什麼這樣對待我?」我答不出來。我怎麼說得出,那一巴掌夾雜著我對人生的憤怒。 \n 有一天,我主動提出分手,他點起一根菸,面向牆壁,抽完菸,又續點一根,他沒有抽,只是讓菸燒成灰。之後,他對我說:「最近,我想要認真對待這份感情,想要好好愛你,現在你卻要斷了。」 \n 殺了兩頭牛,我也短暫和雞兔同籠,但我仍不瞭解男人。曾經,有位男人點撥我:「男人都好色,好色勝於情。」而我其實渴望真情,只是皮相之下,如何問情? \n 我情路多舛,總遇不到對的男人。有一日,我忽然大悟,問題或許不在別人身上,而是在我內心深處。我畏懼被婚姻繩索綑綁,套牢一生,因此總是避開有可能走向婚姻的親密關係。 \n 那些年,從我生命中走過的人,有好有壞,可是,人性不都如此嗎?在他們眼中,也許我才是個惡女呢! \n 愛人不易 被愛也難 \n 二十年前,我認識了第三頭牛。他是埋頭犁地的牛,成日汲汲工作。我們若即若離,一年見幾次面。這段感情如細水不斷,正因彼此有各自的世界。 \n 即使如此,在早期,我仍有情感豐沛到失控的場面。初識我未久,他已發現我是愛吃醋的人,而他個性開放,待人親切包容,相當有女人緣。 \n 十年前的情人節,一位女性送他一盒心型巧克力,他怕我看見,迅速吃完,卻還是被我發現,我和他大吵大鬧,火氣大到摔破一個玻璃杯。這種在連續劇才看得到的場景,竟然發生在我身上,事後,我被自己的行為嚇到,冷靜剖析自己的衝動,才發覺內心的糾結好深。 \n 痛苦、脆弱、不安、憤怒、恐懼,那麼多負面情緒的傷害,原來始終未曾因愛而痊癒。這頭牛給我甚深的愛,而我永遠覺得不足。愛人不易,被愛也很艱難。 \n 如今,他和我都將老去,這頭體力勞動過度的牛,對我說:「牛的性格很特殊,牠很忠誠、盡責,就算拉不動車,也會使盡力氣到最後一刻,竭力至死。」他說,自己青春已遠,已是老牛拖破車。「我現在全部的精神,就用在好好過每一天。」他近來重複這句話,總使我憂傷。我五內俱傷的老牛啊! \n 我生命中的三頭牛以及情人們,我們的人生曾偶然相遇,彼此交錯光影,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路途。時間之流奔去,我們無法在同處重又濯足。過去已過去,願我記得甜美的部分,當我滿頭銀髮時,做為人生最後的回憶。

  • 《人間好文》回不去了?可不一定

    《人間好文》回不去了?可不一定

     從《阿飛正傳》到《一代宗師》,多少年了,王家衛在時間的感傷裡走了一趟漫長的旅程,到了岸口,領悟「回不去了」原來只是個假命題。 \n 相遇與重逢只是一個實相的兩種虛幻,以為是初識,其實是故舊;以為是脫逃,其實是回頭。有人,就必有貪嗔痴的老把戲。 \n 1 \n 看過《一代宗師》的香港大學生都愛把金句掛在嘴邊,朗朗上口,特區年輕人好久沒有這麼文藝過。 \n 有人覺得電影裡的金句稍嫌過量。故作玄虛,拐彎抹角。云云。這當然要看跟什麼電影比較了。若比諸於王晶的《大上海》,當然是深奧的,梁朝偉好歹不會像周潤發般對女主角單刀直入地說:「如果你想找我,可以打電話給我,我的電話號碼是323873。」王家衛畢竟是王家衛。導演之間各殊勝,慣於用子彈和血肉射向觀眾的人就用他的暴烈,喜歡陪伴觀眾沉思的人則可把拳腳拍得前所未有地溫柔。不必統一也沒法統一。王家衛從《阿飛正傳》開始本來就著迷於格律金句,聞說他是張愛玲迷,既是張迷,難免沉溺於尋章摘句,這是啟蒙源頭的血脈,王家衛放不開也無意放開吧。 \n 更何況電影主角都是民國人,老派江湖不慣於把話說盡,好話壞話皆留三分是江湖規矩,千言萬語的意思都被濃縮在三言兩語的索隱密碼裡,深淺不一,聽者自懂,萬一聽不懂,先留著,緣分來了,便懂。如果時代背景改為當下現代,金句或顯可笑,現代人有現代人的說話腔調,時間太短,雜事太多,有話直說便好,誰都沒心情猜謎。老派人的語言藝術在此派不上用場,唯有聳肩笑道,回不去了。 \n 《一代宗師》片的金句倒也分配得公道平均,以梁朝偉的金句起,解說功夫真義;以章子怡的金句終,感慨生命奧秘。善男子善女子互不相欠。至於那句令許多年輕觀眾頻呼浪漫的「世間所有重遇,都是久別重逢」,則不屬於梁也不出於章,而是釋門佛義的文字轉化,輪迴流轉,業孽糾纏,來世今生之所遇所見其實都是你我他。自己其實就是天地,天地其實就是眾生,而眾生,當然也就是自己。兩年前內地早已出版了一本解說佛詩佛典的小散文,書名就是這十二個字,赤裸裸地以特大字號印在封面,作者署名「白落梅」,深含釋意。《一代宗師》直接把舊書名字納為己用,顯見導演和編劇皆受打動,也間接顯證了人間一切皆別重遇,書名與電影,亦是。 \n 宗薩蔣揚仁波切曾道,「死亡並非你最後一次說再見的時候,我曾經多次做你的丈夫,多次被你拋棄,多次為你而死,多次被活炸只為滿足你的口腹之欲,反之亦然。」其實是會重來的,也唯有在輪迴的層次上,回不去的原來終究回得去。王家衛用十二字金句提醒我們,也開解了自己。 \n 2 \n 要看懂《一代宗師》以至王家衛所有電影,張愛玲應是最關鍵的通關密碼吧? \n 《東邪西毒》是典型。那是用金庸的小說人物去拍張愛玲的小說情懷。善男子善女子,山頭野嶺,漠地客棧,迷濛的眼神,懊惱的眉頭,望向空茫而挫敗絕望,低頭感慨而喪然若失,所有煩惱都是時間的煩惱,或更精準地說,是空失了時間座標的煩惱,恍似在迷宮裡尋尋覓覓,才剛隱約看見轉彎處的一絲光明,歡天喜地衝過去,原來仍然是死巷鐵壁。縱使仍有窄路,人影仍在遠處,喚不回來也追趕不及,唯一能做的事情幾乎是坐在原地嘆氣。 \n 時間啊時間是生命裡最大的玩笑。想走的走不了,想留的留不下。時間座標原來是個混沌的雲團,身陷其中,連呼吸亦感困難。 \n 《2046》和《花樣年華》裡的善男子善女子豈不亦是如此。如周作人說過,「都是可憐的人間」,誰都逃不開跑不掉。門裡門外,進去出來,在窄道上相逢已是最動人的一刻但也只能是一刻,人間大信大愛大恨大敗皆於此,電光火石的一刻便是碩果僅存的一刻,生命正由一刻復一刻組合拼湊而成,你只能活在一刻又一刻的相遇裡,沒有前頭也沒有身後,門開門閉,停留起步,皆已非原先所設所想,更非人力所為。所以每一刻都是自生的起卻亦是前刻的滅。死亡緣起皆只一刻。沒有了。沒有其他了。 \n 張愛玲寫了千言萬語就不過說這些吧了。時間,遺憾,最大的玩笑。你在這裡,我也在這裡。你走開了,等於我也走開了。時代的列車轟隆隆地過。惘惘中的威脅。誰都作不了主。善男子善女子魚貫出場,身分不同,名字各異,時代地域亦不樣。然而處境都是相同。都像《半生緣》裡說,「世鈞,我們回不去了」。 \n 王家衛說拍《一代宗師》以功夫為題,只因,「功夫就是時間」。這六個字也清清楚楚地印在台灣新經典文化出版的《一代宗師》電影書的扉頁上。那是官方刊物,是王家衛的欽定說法。念茲在茲,時間是王家衛心底的最大懸念,若真有惘惘的威脅,於他,這便是。所以電影拍出了時間和時間座標的崩潰,成住壞空,一切源於時間也毀於時間。從老民國到新中國,歷史場景變了,生命的普世境遇卻仍依舊。沒有人跳得出時間的遺憾。 \n 書內有張大春與王家衛對談。張向王問及:「你個人對於人生的特別回味?」王回答,「我認為一代宗師最難堪的事情就是我們回不去了。」 \n 一以貫之。可憐的王家衛,如你我他。 \n 3 \n 如果「回不去了」是王家衛對於生命的最大難堪也因此成為其作品母題,那麼,到了《一代宗師》,母題依然繼續,但在方向上有了轉奏,在節奏上有了變題。因為導演終於明白,「世間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回不去了只是錯覺,人間實相是,亦即佛法實相是,你其實從來沒有離開,所以根本不必擔心回得去回不去。 \n 《一代宗師》照例拍出了王家衛式的時間傷感,但這種傷感隱隱有別於前。咳,容我再引一次宗薩蔣揚仁波切。他在《人間是劇場》書裡打了個比喻談論悲傷。他說一般的悲傷就像嚐試將三顆草莓疊羅漢,你懷抱希望,當第二顆能夠站在第一顆上面,你滿心歡喜以為第三顆亦能站穩,殊不知,它於三秒鐘後掉下來了,使你感到挫敗。於是努力再試,再挫敗。你由是感嘆「自己還未好好活過」。煩惱相隨,無止無休。 \n 可是有另一種悲傷,修行者的悲傷,或可叫做「幸福的悲傷」,來自了悟實相,了解到不論你做什麼,不論你多麼接近成功,第三顆草莓終究只能站立一會兒便掉下來。無常。你哀傷了,但你也忍不住笑了。你是在嘲笑昔日我執。而你由是增長智慧,領悟空性。 \n 從佛教輪迴的角度看,對於死亡的悲傷亦有不同的立場。一般的悲傷是執著於沒法永生永存。人會死,竟然會死。死亡如此可怕。幸福的悲傷則是既知道死亡之不可免但也明白重生之不可免,眼前的再見只是虛假的再見,「從昨天到今天我持續著,這種相續是我唯一擁有並且能指稱為轉世再生的東西,直到碰到阻礙為止」,而阻礙,就是修行的解脫;唯一當你跳出輪迴,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再見。 \n 所以何來必要感慨回不去了呢。王家衛彷彿了悟相遇與重逢只是一個實相的兩種虛幻,以為是初識,其實是故舊;以為是脫逃,其實是回頭。甚至任何初識或故舊或脫逃或回頭都非人力所為,時間貌似長河,其實是一團混沌,時間的波濤是苦海的回聲,浮沉其中,遇見什麼便是什麼,因為有緣有孽在背後攪動。只要仍在人間,只要仍在江湖,一切皆會重演。「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有一口氣,點一盞燈,有燈,就有人」,而有人,就必有貪嗔痴的老把戲。 \n 從《阿飛正傳》到《一代宗師》,多少年了,王家衛在時間的感傷裡走了一趟漫長的旅程,到了岸口,領悟「回不去了」原來只是個假命題。 \n 了悟之後,下一步,便應是修行的功課。

  • 《人間好文》乳香未乾

     年幼時,我曾在高雄三民區新民路短暫住過一陣子。那時美而美、拉亞這類早餐店不盛行,我常在大順路上一間居家型早餐店用餐。 \n 這早餐店沒有名字,僅在人行道上臨時擺著「早點」字樣的鐵板。店內招牌是蛋餅;豆漿車上擺有一盛半滿水的不鏽鋼盒,裡頭漂著大小不一的冰塊,也放了數罐鮮乳。 \n 鮮乳多是兩種口味:原味與蘋果。瓶罐沒有設計,只印有紅色商標「高牧」、電話,以及一行字:飲用後請即沖洗。它唯一的裝飾是封口套膜:原味為粉紅,蘋果為橘色。取下套膜,瓶口有張厚紙片堵著,得伸指推按,摳開才能喝。 \n 我嗜冷,清晨就要喝杯涼,總會從不鏽鋼盒中拿一瓶。它夠香,夠鮮,也夠便宜。我喜歡的蘋果口味一瓶12元。 \n 那時鮮乳給我的意義是早晨。一日內我大概只有這時段會喝鮮乳,好像喝了才真的睡醒了。一種咖啡般的魔咒。 \n 後來我才知,鮮乳公司名高雄牧場,在住家附近的鼎山街,創於1955年。這牛奶骨子裡有種獨立與堅定,不混在超級市場、便利商店的冷藏架上,而且,高雄限定,滲進高雄地區不少飲料店,以此拌紅茶、西瓜汁、寒天薏仁,穿流夜市與街巷。 \n 那時,鮮乳離高雄很近。 \n 不久我家搬來左營,雖仍在高雄,高牧鮮乳卻變得不普遍。那時候早餐多喝豆漿,甚至常因趕車,沒時間買早餐。 \n 後來母親擔心發育中的我鈣質不夠,索性買了整箱保久乳,讓我應付倉促的天亮。 \n 長大後,我偶會選購一些大廠牌的鮮乳,以一種「營養均衡」的立場喝著。全脂低脂高鈣,抹茶咖啡麥芽,這些鮮乳往往有精細的分類、創新的口味,包裝上畫有純淨的草原、牛隻。但商品名聽來總是遙遠,林鳳營瑞穗北海道,鄉村東海岸北國雪。 \n 那時,鮮乳離高雄很遠。 \n 如同記憶。 \n 不久前,一次偶然裡我路過那早餐店,走進去,有些意外高牧鮮乳仍躺在不鏽鋼盒裡,樣貌依舊。我問老闆娘蘋果調味乳多少?她說,15元。我突然很不習慣,畢竟超商架上的盒裝鮮乳早已漲到卅多元了。 \n 我拿了一罐,重溫那些細節──摘套膜、摳厚紙片、插吸管。純真年華就這樣封在不哼不響的玻璃罐內,我彷彿遇見了當年的早晨、當年的簡單,也好像重新睡醒了一次。 \n 原來,記憶裡有那麼一種感覺,叫乳香未乾。

  • 《人間好文》二進宮 之八

     終於,阿榮這次在被關了四十二天之後被釋放。爾後日本否認南京大屠殺,竄改教科書,否認侵略;阿榮曾撰文刊於《中國時報》,題名為:向石美瑜庭長道歉! \n 貝當路憲兵隊的憲兵凶惡,對囚房的管理卻沒有本部嚴格。發飯指派囚人擔任,倒馬桶囚人負責,偶爾走廊清潔臨時也找囚人。工作完畢多半會讓那人透透空氣甚至給他一支香菸。 \n 倒馬桶通常為人嫌惡,但在此大家皆樂於擔任。馬桶每室一個,體積不小需要兩個人才抬得動。從囚室到糞池要經過一個大操場,不獨可以透空氣,六個馬桶十二個人抬,彼此還有交談的機會,大家都視為一種「福利」。 \n 當時被關在貝當路憲兵隊的多數是三民主義青年團和保密局的同志,彼此間需要交換訊息;尤其有新人進來時,更可以得知外面的情況。因此只要憲兵一聲呼叫「倒馬桶」,每室自動走出兩人;這趟該誰去彼此都有默契。基本上大家輪流,若有哪個憲兵對誰不滿,那人就被禁足。阿榮在那段每天晚上和憲兵騎車出去的時期最得善待;倒馬桶有他,為各囚房分發麵疙瘩也有他。 \n 麵疙瘩是把麵粉用水和成塊狀丟進湯裡煮熟,是江浙人的日常食物。在憲兵隊通常用鐵皮碗盛裝,每人一碗約八分滿,在走廊盛好,挨房依次一碗碗從門上的小洞遞進。一次,憲兵罰保密局一位同志禁食,拿掉了一只碗。在那裡每天兩頓麵疙瘩以及晚上睡覺是大家每日的希望,禁食是禁不起的。那陣子正輪到阿榮分發食物,他靈機一動在發那房的麵疙瘩時每碗皆盛得滿些,同房每人留一些給他,結果那人反而不比平常吃得少。一星期後被扣的飯碗才被發還。 \n 憲兵隊本部多的是老白虱,貝當路卻是跳蚤,天氣逐漸變暖後跳蚤絕跡臭蟲開始出現。每日捉那些小動物是阿榮打發時間的方法。沒有問訊的日子裡阿榮時常面向窗戶而坐,進去時為冬日,窗外一抹枯枝;逐漸地枝頭微有綠意;枝葉一旦轉為茂盛時當可自由了吧,阿榮不免如是盼望。終於,他這次在被關了四十二天之後被釋放。但規定他每星期要到爵祿舞廳報到一次,交待這一星期的行蹤,有時河野川越兩人都在有時只有其中一人;有時追問得緊有時一句不問只要阿榮陪他們跳舞。但阿榮真窮沒錢付帳,後來也就不要他跳了。 \n 興邦那日在阿榮被捕後即被釋放,在阿榮被囚其間他在日本華中產業共榮會工作。那是華中一帶的日本公司聯合組成的類似工會的組織,當小弟的興邦常要跑腿送開會通知到霞飛路;霞飛路離貝當路不遠,他有過兩三次趁送通知的機會到憲兵隊門口張望,希望能看到阿榮,總是失望而返。 \n 河野和川越兩人皆有中國情婦,巧的是租住在邵協華嬸嬸家;對日抗戰勝利後,邵要阿榮陪他去把那兩個女人趕走。走到弄堂口正巧遇到河、川,此番冤家路窄,情勢倒轉。那兩人一見阿榮立刻立正敬禮動也不敢動,阿榮交待他倆和情婦立即搬走,他們連聲「嗨嗨」。 \n 之後有關單位要阿榮等蒙難同志到日本俘虜營中認人,河、川早已逃逸,他只見到島貫松司。軍事法庭庭長石美瑜要阿榮前去作證,阿榮想,壞的脫身較好的被逮要判刑,似不公道,況且政府主張以德報怨,阿榮遂未前往。石庭長曾託人傳信謂不履行作證義務有刑事責任,阿榮也請傳信人代為解釋。後島貫被遣送回國。爾後日本否認南京大屠殺,竄改教科書,否認侵略;阿榮曾撰文刊於《中國時報》,題名為:向石美瑜庭長道歉!

  • 《人間好文》頤和履冰貼石舫

    《人間好文》頤和履冰貼石舫

     由頤和園北宮門上萬壽山,看遠方香山很清楚,爬了階梯一下就上了佛香閣頂。昆明湖上散落著近百個黑點,是人,全湖都凍硬了。此時夕陽西下,橋身泛黃,很好看。有人在拍夕陽與湖冰上的光影,剎時夕陽鮮紅,隨即在西山方向落下。 \n 零下十度,人少天清,正好出遊。 \n 去年冬夜,北京,風吹窗嚎,睡又醒,看《口中之心》,起床已十一點,天清,這幾天都是如此。隔日,摒棄友約,就一人走走。 \n 我又貪心,想先去看天壇,再去頤和園,坐了二號地鐵,是往西直門方向,就先看頤和園吧,天壇不去了。 \n 寒冬走訪頤和美景 \n 風大,更冷,但天清,北京污染重,有風較好。 \n 天愈冷,愈好遊,當然,負20度以下不算。冷到負十幾度,人皆在家,景區人稀,皆成私房獨享。 \n 大陸,已難遊,為什麼?就是因為你自己。你要遊,別人也要遊。以前,你有點錢,還抱怨景點是分段收費,一隻牛剝幾次皮;現在,同胞們都富起來了,他們也與你同遊了,那不得了,尤其到了長假,那是看人,景點是舞台,台上全是人。 \n 最沒有人性的一句話是:「人好多。」好像你是鬼似的。 \n 天一冷,家家門全凍住了,人躲在家裡,你這鬼,正好到處竄。 \n 天冷比天熱舒服。熱,最不好的還濕,那是無從逃於天地之間;冷,你加衣服就是了。走熱了,打開幾個洞,又涼了。不出汗,你可以在外面玩一個禮拜,不要洗澡,全身乾爽。 \n 我的冬征裝備是:短袖內衣褲,襯衣,秋意褲,棉褲,薄羽絨衣,毛衣,GT薄層夾克、褲,圍巾,毛帽。這只能走平地,一爬山就要拉開拉鍊收圍巾。 \n 去頤和園方便多了,以前這叫夏宮,大概要走一整天才能從紫禁城到這裡,現在地鐵半個多小時就可到。我是坐四號地鐵在北宮門站進園,也可在前一站西苑出,走一站地由東宮門進。東宮門是正門,一般都是由這進。 \n 我還要來此是因為31日手機接短訊,說頤和園有跨年活動,我那天沒事,與友在北京大學早早吃了晚飯,一看頤和園近,就想來湊湊熱鬧,哪知問地鐵站人,都說好像有活動,但不知是什麼。「你們沒跨年活動?比如放煙火之類的?」我問。「沒,天冷,大家都在家看電視晚會。」我得到這樣回答。「而且,跨年?地鐵10點45分就最後一班,鐵沒車了,要打的。」 \n 湖冰上的石舫巨船 \n 我還是硬著頭皮走到東宮門,北宮門5點多就關了。東宮門不准進,原來是北京電視台的跨年晚會轉播,有邀請函才能進。我知道旁邊有個地方,但要請人開鎖才可進,我繞了半天,多花了半個多鐘頭,摸到了鎖,但總不好意思找人開鎖,乃悵然而返。 \n 回家一看,中央電視台的跨年晚會,愛爾蘭凱爾特女子樂團唱you raise me up。我正需要。 \n 由北宮門上萬壽山,看遠方香山很清楚,爬了階梯一下就上了佛香閣頂,那兒有塊石堆,可從那照頂後湖。我再從右下,到石舫,這是以前清末老照片就有之景。 \n 今天,我可以撫舷敲船了。昆明湖上散落著近百個黑點,是人,全湖都凍硬了。 \n 我心花怒放,但還是有點遲疑,前年,祖國溫暖,大年初六,也是天清氣爽,我去北海玩。在一碼頭旁,腳踏測湖冰,看似結實,乃站上去,一下子冰裂人掉湖中,下半身盡濕,幸好有碼頭木板可撐著上半身,「侍兒扶起抖難立」,趕快找了旁邊的「舫膳飯莊」,他們好心,讓我在一小間烤衣服,不到一小時,我又興致勃勃走在北海邊看夕陽了。幸好是掉落湖邊,若是半硬不硬,走到湖中再裂墜,那就危險了。 \n 昆明湖平均深度1.5米,最深處約3米。若到湖中再裂,那不真應了人言「上次教訓不夠,還逞能?」 \n 我找了一個地方,下得湖來,小心走到石舫遠處,還不敢太靠近,拍了幾張照,想能在這個角度,如此清晰,真好玩。 \n 腳下的湖冰,有的被敲起來像棒球大的寶石一樣,晶瑩剔透,可以打曲棍球。冰只有十多公分厚,下面就是水草、淤泥,還可見小魚。我有點緊張了,上次也是這麼厚我掉下去的啊。後來有人走到舫邊,原來舫已露在土上.這些淺水全凍到湖底了,只有到了湖中間部分,才可能下面是水,但非一日之寒凍得很實,下面也可見水草游魚。 \n 夕陽光彩 映照冰上笑顏 \n 湖成了個冰上樂園,大人帶著小孩在玩冰椅,兩根鐵條焊上兩張椅子,拿個鐵筷子戳冰就可前行,大人可推,也可自滑,其樂融融。 \n 我順著湖邊走向佛香閣,光影極佳,閣正前方在拆跨年晚會的座架,表演台和座位全是架在冰上。 \n 我越湖走到南湖島,繞到後面的十七孔橋,在孔中穿梭,這裡玩冰椅的人很多,此時夕陽西下,橋身泛黃,很好看。有人在拍夕陽與湖冰上的光影,剎時夕陽鮮紅,隨即在西山方向落下。 \n 我趁著還有餘光,去看了橋頭的銅牛,天很快黑,我又走回佛香閣下,順著長廊,再經石舫,從北如意門出。 \n 在北宮門外,吃了速食,身更暖,想想今天一下午在昆明湖上流連,盡興,輕食,乾爽,身心俱悅,足矣。

  • 《人間好文》夭壽靜的春天

    《人間好文》夭壽靜的春天

     台語文學,顧名思義,不是以「台語」的政治正確符碼為最關鍵,而仍以扎扎實實的文學工夫、內涵來取勝。《夭壽靜的春天──臺詩十九首》渾身土味,「台風」陣陣吹,記錄的是後現代台灣民間社會的現實境遇,展現台語詩與文化、土地、人民對話的種種可能。 \n 我自幼內向,生性寡言,逢年過節,姑姑、阿姨等親族造訪,都會躲進柴房「避難」,羞於見人。及長,追星弄月、愁賦新詞,亦復如是,「沈默哲學」一以貫之。 \n 雖然主編過幾個詩刊,寫作近四十年,我鮮少出現在熱鬧的文學活動場子,是個獨來獨往的怪咖。另一方面,我是標準的本土主義信徒,但卻天生反骨,不喜歡體制,不黨不群,不隨波逐流,政治也從不選邊站,一生奉行「文學家做為永遠反對者」的監督角色,因此,提起春秋詩筆,六親不認,國民黨也罵、民進黨也批。我的創作心態,彷彿永遠都在護守著七、八○年代那口正義的「黨外老香爐」。 \n 以母語發聲 推展台語詩高度 \n 2005年春天,我因為不滿政客立場搖擺,公然背叛選民承諾、糟蹋本土價值,突然打破沉默,一聲霹靂,祭出「憤怒的詩的籐條」,在報紙開闢「沈默之聲」專欄,修理、鞭笞墮落的政府當權者。我以母語發聲,結合詩歌與台文的特殊形式,針砭時事、月旦人物,獲得無數回響,讚聲連連。「沈默之聲」連載近兩年,現代詩+時事+台文+唸謠等四元素共冶一爐,進行系列的文學跨界與書寫,既顛覆了政治威權幽靈、社會魑魅魍魎,也衝破了「現代詩不能開專欄、連載」的文壇鐵律。 \n 2008年三月,政黨再度輪替,民進黨丟了江山,本土派也頓失靠山,台文界的漢字/漢羅/全羅等三大山頭,出現嚴重的用字、標音矛盾,三頭馬車彷彿三條平行線,彼此「田無溝、水無流」,資源整合陷入泥淖。台文界內耗空轉,讓本土文化界、教育界無所適從,台語汙名化接踵而至,連帶使得媒介發表平台產生了局限性,台語文學變成所謂「關門喊爽」的運動。台語創作的文本發表,頻頻吃媒體的閉門羹,地盤與發言權雙雙失落,無法建立文學地位,台灣社會看衰,台語文學被邊緣化、危機四伏。在此低氣壓的氛圍下,自2009年起,我毅然奮起,擬定新一波的「台語詩」寫作與發表計畫,矢志要把「台語詩」推到一個文學的高度,要讓台灣人重新來認識、瞻仰、喜歡它──雖然,我自知個人力量微淺,但仍如唐.吉軻德追逐風車一般,大膽去嘗試。 \n 扎實內涵 建立台語文學脈絡 \n 台語文學,顧名思義,不是以「台語」的政治正確符碼為最關鍵,而仍以扎扎實實的文學工夫、內涵來取勝。台語若要建立主體核心的獨特文學脈絡,擺脫次文學/邊陲鄉土文學,或祛除「中原文化的花瓶」或「漢文化的細姨」的標籤,就必須有足夠的成功的文本來支撐,而這些文本,在雞兔同籠的現階段,就必須以特異的文學底蘊與創意架構(並非只是台語文)的能量,做為武裝的條件,與其他華文(普通話)的作品,進行面對面的肉搏戰,在媒體平台的自由市場競爭、對決、搶灘。 \n 經過三年翻土、撒種、耕耘,我的台文推展之夢,獲得了小小的實現。 \n 現下,《夭壽靜的春天──臺詩十九首》台語繪本有聲書,皆是投稿於《中國時報》、《自由時報》、《聯合報》等三大報副刊的台語詩作選粹,而其中〈赤崁秋月〉、〈圍城〉、〈路過馬場町〉、〈夭壽靜的春天〉四首詩,更以「台語詩」的身分,罕見地獲《台灣詩選》(二魚版)、《台灣現代詩選》(春暉版)編者青睞,連續二年(2010年及2011年),如黑馬般地闖入放眼盡是華語詩人的「年度詩選」行列。這樣的遭遇,雖是僥倖、突兀,但也可權充流汗播種台語文學田園,流淚收割的小小儀式吧。 \n 我自文藝青年時期,即喜讀古中國的《古詩十九首》,嚮往此系列詩所鋪展、散發的文學情境,對文本亦能吟詠再三、琅琅上口,部分動人內容,如〈青青河畔草〉、〈行行重行行〉、〈庭中有奇樹〉等情節、佳句,至今都能默念,忘也忘不了。《古詩十九首》作者皆為無名氏,其最動人處,在於從民間取材,切入社會價值與思維,以庶民平白的語言,書寫庶民平淡的生活,深刻地展現中國東漢末期的民情風土。誠如張仲衡(1909-2006)教授對它的評敘:「寫一般人的境遇以及各種感受,用平鋪直敘之筆,情深而不誇飾,但能於靜中見動,淡中見濃,家常中見永恆。」可見,其詩韻魅力、渲染力與親和力,多麼地深厚。 \n 取材民間 書寫土味庶民生活 \n 與《古詩十九首》呈現的境界相類,拙著《夭壽靜的春天──臺詩十九首》繪本書,內容也是多元篩洗,詩風淡雅,詩趣瀟灑,書寫對象也是土地、生活與庶民的點點滴滴,不同的是,它渾身土味,「台風」陣陣吹,多了個現代國族想像的旌旗飄揚罷了。這十九首台語詩,記錄的是後現代台灣民間社會的現實境遇,有抒情、有寫實,題材囊括:春閨怨、銀髮戀、少年傷情、生命哲學、媒體亂象、國族困境、歷史傷痕、老兵暮年、母土夢迴、女工悲歌、童年憶往、詩觀辯證、環保、公害現場……等議題面向的敘述、滲透,展現台語詩與文化、土地、人民對話的種種可能。 \n 台灣號稱農業王國,一年四季都產美麗、甘甜的蔬果農作,但本書取名《夭壽靜的春天》,除了質疑台灣倚仗廉價農藥、殺蟲劑、生長激素等「廉價毒藥」而撐起的「化學農業奇蹟」外,亦在遙遙呼應六○年代美國海洋保育文學作家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所著《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一書的環保主張。該書控訴了DDT殺蟲劑對美國野生鳥類、蟲類的危害,阻斷了大自然的食物鏈,連帶使得生物(包括人類)面臨浩劫。瑞氏認為,人類應與大自然善意合作,毒害大自然而取暴利,最終也將自食惡果、萬劫不復。卡森的書,上了人類環境保護的第一課,不僅促使美國各州立法保護環境、限用劇毒殺蟲劑,也催生了美國環境保護局,連帶的,旋風所及,也讓聯合國大會首次通過了《人類環境宣言》,開啟了全世界環境保護的嶄新一頁。《夭壽靜的春天》提及的台灣化學農業公害與生態浩劫,其種類恐怕也不比《寂靜的春天》還少。 \n 「夭壽」台語詩 有聲有圖多元呈現 \n 在台語辭彙中,「夭壽」一詞兼具正負意涵,可以充當正面的最高級形容詞,如「夭壽好命」,一定比「非常好命」更高一籌,另一方面,它仍寓「夭壽」譴責、咒罵的負面原意,因此,《夭壽靜的春天──臺詩十九首》採用的「夭壽靜」一詞,既是形容非常寂靜狀態,亦有詛咒恐怖的寂靜氛圍之意。所謂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即是此意。《夭壽靜的春天》若硬要譯成普通話,應該是「非常可怕可怕……的春天」吧! \n 《夭壽靜的春天──臺詩十九首》這本繪本有聲書,故意只蒐錄十九首詩作,而不是詩壇傳統、刻板「大碗滿墘」的九十首作品,其設計的動機,除了師法東漢《古詩十九首》的格式之外,另一個用心,則是想透過簡單、少量的台語漢字文本,再輔以圖片插畫、作者原聲吟讀的多元動態,呈現「有聲有色」的包裝風貌,來回應現階段「輕閱讀」的文化趨勢潮流──這對於視台語文學為畏途的一般讀者,也許是個更有趣、更easy的選項。 \n 總之,這十九首詩,都是經過重重挑剔、檢驗,篇篇精挑細選,採「非常詩集」的規格設計,目的是想打破對傳統台語詩集的刻板印象,吸引人在最短時間、最輕鬆的氛圍下,走進台語文學的新世界。無論如何,這十九首台語詩,只要您喜歡、記得了其中一首,或諸如〈我詩予你看〉、「崁頂落雪/烏山頭/七分白……」或「巴拉松的空罐仔,佇風中唱歌……」等片羽佳句,作為費盡心機推廣台語文學的作者而言,就滿心歡喜、快慰囉!

  • 《人間好文》率性一生

    《人間好文》率性一生

     從1973年《冷血》出版,到2008年去世前兩個月問世的《借來的時間》,楊月蓀投入翻譯工作30多年,出版了26部譯作,涵蓋文學、新聞媒體、健康、兩性和哲學等。創作,是月蓀品嚐人生過程的一道美味;神來之筆的乍現,絞盡腦汁的苦思,那股自得的苦樂,往往比作品的發表與稿酬,更值得咀嚼。 \n 有一天,突發奇想:如果我死了,誰會寫文章追思我?懷念我! \n 最先跳出來的,是楊月蓀,他是我大學同班同組的同學,相識相知半個多世紀,沒想到他悄悄先離席了,輪我在他周年追思會中哀悼他,坐下來為他的書,寫悼念序文,人生何等無常! \n 月蓀是我進大學第一天、上第一堂課、第一位和我打招呼的男同學,他高瘦清秀,一口悅耳的北京話。我們學號相連,學校規定按學號排座位,以便點名。鄰坐四年,縱使分組上課,不排座位,他也一定坐在我旁邊。 \n 月蓀是個天才型學生,滿腦子古怪的點子,觀察力、創意力超強。不喜歡的課,他就翹去看電影,來上課也難得專心,不時傳條子給我,描繪老師的衣著、怪異的肢體語言。有一天教我們社會學的鄭明東教授,穿一套灰色西裝來上課,這是很罕見的,引起同學一陣騷動。月蓀很快發現,老師衣袖上有一個被蟲蛀的破洞,西裝褲的拉鍊忘了拉上去。他為老師設計一套短袖、七分褲的西裝素描,惹得我幾乎大笑,他扮了個鬼臉,眼中含著淚水,又不好意思,自言:「這沒甚麼!」我常想,如果他念戲劇系,會不會更有成就!更快樂! \n 多少年以後,我參加鄭老師喪禮,靈堂掛著遺照,老師穿的就是這一套西裝,多了紅色領帶,頭髮梳理得很整齊。寫信告訴月蓀,他回信說:「我應該站在靈前向老師懺悔。」他一定又熱淚盈盈!在某些時候,他是相當敏感、情緒化。 \n 同窗四年 再續情誼 \n 月蓀不住學校宿舍,獨來獨往,瀟灑得讓不了解他的同學,誤認是傲氣而凡事不在乎。他是家中老大,有三個弟弟,年齡差距很大,但是,在學校他和女同學相處比男同學來得自然、契合,我們一群女同學,都到過他家,分享楊伯母包的餃子。 \n 大學四年,我知道的有三位老師,非常欣賞、關懷月蓀:大一國文老師揚宗珍(孟瑤)教授,欣賞月蓀的清純、灑脫和文學才華。新聞組導師、新聞採訪寫作老師于衡教授,對月蓀有「恨鐵不成鋼」的焦躁,老師愛他的坦真、聰敏、有實力,恨他不專心聽課又不認真寫作業。于老師把關懷放在心裡,費了不少心思,推介月蓀給大華晚報社長耿修業。這位大弟子沒有讓老師失望,成為大華晚報名記者、駐美特派員。師生關係最密切、最久遠的是歐陽醇教授,他是月蓀的「傾聽者」、一生的恩師,他為學生抱不平,甚至於冤枉了朋友。 \n 畢業以後,我們都在老師的指導下,進了新聞界;他是大華晚報記者,我是中央通訊社記者,有時候,我們會在同一場合採訪新聞,他成熟了,隱約還帶著些許外交記者的穩重和驕氣。 \n 1963年6月,月蓀出國深造,我和外子馬驥伸到松山機場送他,擁別時,他叮囑:「有空請去看看我媽。」他對他的母親,有一份很奇特、很深刻的愛和關切,他形容母親是一位:「善良、無助、從沒有自己,也找不著自己的女人!」 \n 1968年8月,〈自由談〉雜誌「每月小說」,刊載楊月蓀以筆名「冥杳」寫的〈沉入井裡的翡翠鐲子〉。我是〈自由談〉總編輯,在刊出這篇文章前,先看了全文,直覺他是寫他的母親,文章的結尾,女主角跳井自殺。我忘了我的職責,竟然衝動寫信表示無法接受如此悲涼的結局,因為我太喜歡楊伯母。於是我們隔著太平洋,信來信去,熱烈討論,各表己見。 \n 月蓀來信:「我很了解妳對該文的看法,尤其謝謝妳那麼尖銳看出該文結尾顯得『玄』而『迷茫』。事實上我的意思正在此,因為我無意要淹死我媽,或任何一個有形象的女人,妳知道我愛我媽、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但是,我把那個女人丟到井裡,只不過覺得一個女人,不知如何地活了一世,她的確需要那麼一個清涼的結局,那是她一生唯一的報酬。我希望妳改我那篇文章不通的地方,但如果可以原諒,請別改它的結局,因為那是我的命!」 \n 他說得好嚴重! \n 作為主編,實在無權要求作者改他文章的結局;做為他的摯友,我有一分感情的沉重。 \n 我轉念,尊重作者,讓那個戴著翡翠手鐲的女人,沉入井底。我自嘲,她只是小說中的一個虛幻人物。 \n 翻譯創作 廣獲讚賞 \n 1967年,歐陽醇老師推薦我兼編〈自由談〉雜誌,這一年,也是月蓀從事文學創作和譯作的重要起點。我邀請他寫留學生、旅居海外華人的所見、所聞、所思,鼓勵他以他家庭為背景撰寫小說,他答應試試。他說,當記者和特派員期間,為報社寫了許多新聞報導、特寫或評論,「除了與政治無關的一些雜感之外,多半不是我心中要說的話。」從此,他暢所欲言。作品散見國內報章雜誌,文如其人,自然、率直,滔滔而談。他不太引經據典,也少用專家學者的辭彙論點,來裝飾他的文字和深度。 \n 月蓀形容:創作,是他品嚐人生過程的一道美味;神來之筆的乍現,絞盡腦汁的苦思,那股自得的苦樂,往往比作品的發表與稿酬,更值得咀嚼。 \n 同時,他也開始翻譯文學作品,第一本,美國作家楚曼‧卡波第(Truman Capote)的《冷血》In Cold Blood,於1970年4月開始在〈自由談〉連載了兩年六個月,受到廣大讀者的讚賞。這本被視為開創報導文學寫作先河的經典之作,由熟諳美國文化、記者兼作家的月蓀翻譯,更見雅達傳神!1973年由書評書目社出版單行本。月蓀在送給我書的扉頁寫著:翻譯這部《冷血》,你與我付出的心血都不少。他感謝我多年來的鼓勵。今天回想,當年對他的鼓勵,無形中也變成月蓀對我工作上的支持;我調任〈中華日報〉社長,開闢家庭生活版,每周六刊登「楊月蓀隨筆」,他整整寫了七年。我轉換跑道,接任正中書局總經理,出版了兩本月蓀譯作。老友,謝謝你! \n 從1973年《冷血》出版,到2008年8月,他去世前兩個月問世的《借來的時間》,月蓀投入翻譯工作30多年,出版了26部譯作,涵蓋文學、新聞媒體、健康、兩性和哲學等,內容多樣。儘管他視翻譯英文書籍,是純粹樂趣和享受,但也遇到一些挫折和疲倦。2004年8月28日來信:「正在譯李丹的《性與長壽之道》,全是道家思想的修煉,查起資料十分辛苦,往往感到力不從心,很累,也影響睡眠,人是上了年紀。」從不服老的月蓀,第一次談「老」。第二年冬天,他寫:「記憶力衰退到了令自己吃驚害怕的地步,但人邁入七十之後,我學著面對俗世現實,接受甚或努力去享受它,真難!」 \n 率性灑脫 感懷難忘 \n 1967年7月30日,月蓀在收到我為好久沒有連絡而抱歉的信時,他「一口氣讀完,久枯的淚泉,竟有些滋潤的感覺。」帶著一股激動,他寫了滿滿四頁的長信,第一次談到人生:作一個「文明世界的人」,妳當然「成熟」了不少;但是作為一個屬於自然的「個人」,妳仍是這個世界難找的、也不會「老」的人。我也是一樣,請恕我如此狂言,然而,這是唯一標幟:「我是『我』的」,我能大言不慚的話,我在生理上是走向生命的另一端了,可是數年來在海外,我雖然「一無所成」(從世俗的眼光看),但是,我至少找到了我自己,證實了「作我自己」,是我一生最大的願望。 \n 那時候,他三十歲,在他離開塵世前的四十二年歲月裡,他一直在「作我自己」:率性、灑脫,做他喜歡的事:教書、寫作、翻譯,他在母系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社會教育系新聞組、文化大學新聞系,教授新聞英語、新聞編譯,是位非常受學生愛戴的好老師。最近他的學生王學蘭,到圖書館從報章雜誌搜索到一百多篇楊老師作品,經同學們分類選出,定名《時代的回眸──楊月蓀作品集》,將於二月二日出版。整個編輯過程令我感動,這群學生以兒女般的愛,獻給終身未娶的楊老師。 \n 精彩人生 回味無窮 \n 楊月蓀說:人生的意味,在於過程而不在結果。 \n 愛不一定要得到如曾轟轟烈烈地愛過一番,即令孤家寡人終了一生,回味卻是無窮的! \n 我只希望活得有味,絕不在意如何善終,或死得如何! \n 月蓀活得夠味,他不僅善終,而且如他所願:化為一罈靈灰,飄散在泰國碧瑤的一方青湖中,寧靜幽謐! \n 月蓀,吾友,安息!

  • 《人間好文》比利時的迷藏花園

    《人間好文》比利時的迷藏花園

     2013第二十一屆台北國際書展今起熱鬧開張,主辦單位特地邀請比利時作為主題國家,推出以影像為主的比國插圖、繪本、漫畫作品,兼及建築、發明、詩歌等領域的巨匠特展。值此出版界歡欣大喜之日,本刊今推出介紹當前比利時文學氛圍的專文,以示共襄盛舉之忱。──編者 \n 不可不知二三事:Le Plat pays quiest le mien \n 一九六二年,以詞曲全才著稱的創作歌手裴樂(Jacques Brel,1929-1978)推出一首新歌〈我的平地國〉(Le Plat pays qui est le mien)。他的作品一向詞如詩、詩同歌,不僅優雅動聽也具內涵層次,因而風靡比、法、全球法語文化圈;成名後跨足影劇演出、執導,同樣令人刮目相看。 \n 這位也屬比利時國內不在少數的「弗蘭德裔法語人口」之一的才子寫這首歌,他的原意在於向他的出生地弗蘭德致敬。然而,這首歌實在風行無阻,加上曲中所述一望無際的平原地景「大教堂就是唯有的高山」(Avec des cathedrales pour uniques montagnes)同樣適用於比利時全境;於是,「平地國」的歌名從此轉變為指稱「比利時」的同義詞,流傳國內外。有點像「荷蘭」的原文國名或者法文的直譯國名就叫「低地國」(Nederland/Pays bas)一樣;可並沒有變成正式國名,而只是非正式的詩意替代詞。當然,不是沒有「毒舌」將「平地國」解為「扁平國」,以此揶揄或自嘲;不過,那是個人的風格問題,只能由他。 \n 尿尿小童、丁丁歷險記聞名全球 \n 無可否認,在台灣,在絕大多數國人的認知裡,「比利時」這個國家只具「模糊性的存在」,更不是「浪漫幻想」或者「崇洋憧憬」的對象。一般大眾知道比利時巧克力的地位和美味冠全球,已屬難能可貴。知道比利時啤酒的口味超過一千種,每天只限一種需時三年才能品嚐完畢,更勝法國乳酪三、四百種需時一年,這樣的人差不多可以和電視名嘴同台上節目。在半睡半醒之間拉車穿越合稱「荷比廬」(Benelux)三小國的觀光客,對於「三小」之一的比利時大概只記得飛速跳點的布魯塞爾大廣場、滑鐵盧、原子球。還有,就是鼎鼎大名的銅雕「尿尿小童」實在很小;不過,(聽說)四處街角一人小店的現炸薯條香味撲鼻、酥鬆可口,撒上薄鹽或是沾上特調醬料,在寒冬趁熱吃真是人間美味。 \n 諾貝爾文學獎的瘋狂崇拜者應當記得,比利時劇作家梅特林克(Maurice Maeterlinck,1862-1949)是一九一一年的得主;不過,未必知道他也是出生、定居在比利時北半部的弗蘭德裔法文作家。至於以詩畫揚名國際的米修(Henri Michaux,1899-1955),雖然時常得到外文學界專文推崇,卻往往認定他是法國人;而其實他的本籍是比利時南半部的瓦隆尼。同樣的,對於巴黎市區以蔓藤式曲線美學聞名的地鐵站、火車站欣羨不已的人不一定清楚,原來「新藝術」(Art nouveau)是比利時建築師奧爾達(Victor Horta,1861-1947)所開創,也以布魯塞爾為核心、為起點席捲歐美。 \n 對於通俗文化有所涉獵的人,想必認識連環漫畫《丁丁歷險記》(Tintin)叢書。至於同屬超現實畫派,創意不輸西班牙畫家達利(SalvadorDali,1904-1989)的馬格里特(Rene Magritte,1898-1967),或是「作者電影」名導之中,從二十世紀末開始嶄露頭角的國際影展常勝軍達頓兄弟(freres Dardenne,Jean-Pierre,1951-;Luc,1954-)、台北「女性影展」以她為主題辦過回顧展的導演艾克蔓(Chantal Akerman,1950-),識者更可能僅止於菁英小眾了。 \n 反倒就連對於國際局勢並沒有特別興趣的人大概也都想得起來,在二○○一至一一年期間,事關比利時的「國際局勢新聞」最終演變成「國際娛樂新聞」。因為無人願意出任首相之職,以至全國陷入無政府狀態長達五百四十一日之久,創下全歐現代史上無敵手的最高紀錄。連番報導之下,「弗蘭德民族主義」不想給人留下偏激的觀感也難。事實上,獨立、邦聯(confederalisme)、聯邦(federalisme)、回歸荷蘭,形形色色的理念各有不同的支持者。此外,弗蘭德母語、本土文化遭到包含瓦隆尼以及弗蘭德裔法語人口的貶抑、治權受其支配超過上百年;南北的經濟力量從一九六○/七○年代開始反轉,過去擁有較多財富的瓦隆尼反而變成對方的負擔。如此遠因加近因,終於演變成今日的局面,有待非凡(或有平常心)的政治智慧來解決。 \n 解放眼界體驗多元文化面貌 \n 假使有人譏諷比利時只有一、兩百年的短暫歷史,很可能會遭到回嗆:羅馬帝國凱薩大帝(Jules Cesar,100 BC-44 BC)曾經說過,「高盧各民族之中以比利時人最為勇猛」(Horum omnium fortissimi sunt Belgae)。這話不是沒有斷章取義的地方;不過,明確「以比利時為名之地/之民」的信史確實長達兩千年以上,而其間千迴百折、高潮迭起,不在話下。作為現代國家的「比利時王國」的歷史的確只能從一八三○年說起;可是,至今的國情、社會、文化變遷,也是波濤洶湧,令人目不暇給。其中的族群衝突、國家認同問題固然不適合直接和台灣「對應齊觀」,卻可「對映相比」。也所以,上述的震撼內容多少會帶給國人豈止「似曾相識」、簡直「彷若攬鏡自照」的感覺。 \n 在台灣,在國人之中,頗多喜歡高談闊論「國際視野」、「世界觀」的人。但是,在這些「有識之士」心中,「世界」可能只具「國外」,也就是「我國以外」──那是哪裡?香港?索馬利亞?巴西?──這種無名無姓、面目模糊的概念。抑或千呼萬喚永遠只限「美國」一國而不自覺。不願天長地久以此自足的人,無妨果真「『放眼』世界」,名副其實「解放眼界」,細看絕對不能粗略以「國外」之名一網打盡的「大千」世界。國家和人都一樣,「存在」就有被看到、被聽到的價值,有被瞭解、被愛護的權力;無分遠近、大小、貧富、強弱。 \n 對法國文化有所憧憬卻不願受其自戀心態左右的人,無妨順勢由此向外展開雙臂,加大擁抱跨越歐、美、非各洲,包含法、比、瑞、加(魁北克)、北非(如摩洛哥)、西非(如塞內加爾等國所構成的「法語文化圈」(francophonie)。無妨藉此環視這個「異質共同體」之中,因為豐富多樣所以引人入勝的文化樣貌。同時,或許也能舉一反三,從中探尋「華語文化圈」的可循方向。 \n 打開文學大門閱覽比利時 \n 至於對台灣的現實處境焦慮不安的人,與其顧影自憐外加自言自語,則不如嘗試直探譬如比利時這樣一個國家「相異但可相比」的處境和演變。「認識他者」本來就是「認識自我」絕不可免的管道。 \n 值得「放眼」、「擁抱」、「直探」的角度很多、選擇性很大。包括涉獵文學。 \n 針對比利時文學而言,一部經過彼岸學者精挑、此岸出版社細選,網羅全境無分瓦隆尼、弗蘭德、布魯塞爾三大地區法語達人虛構文類名家高手的短篇選集《平地國的迷藏花園》(大塊出版),會是一個富於文化魅力而又快速有效的切入辦法。特別是,書中又附上該國以熱情向世界推介本國文學而著名的文學博士兼文化官員所撰寫,因飽學而益智、因誠摯而動人的研析專文,更是看熱鬧、看門道皆可的選擇。

  • 《人間好文》大島渚在西門町

    《人間好文》大島渚在西門町

     本事:一九六○年學運安保鬥爭蜂起,曾經為理想攜手共同撲向權力體制的同志們,十年後在一場婚禮中互相清算,有的含冤自殺、有的匿名放逐、有的踐踏朋友鮮血發跡。反權力內部亦布滿宰制關係,一團暗夜的迷霧,終須撥開釐清才能滲入陽光。 \n 日本的夜與霧(大島渚導演1960年作品) \n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n 跨年前的最後一個周末星期六下午,車輛爭相穿梭的台北中華路,猶如不肯冬眠的蛇蝮,翻滾扭竄。 \n 歐仔一身海專校服黑大衣,跟穿著大湖工商草色外套的死黨阿帝,在北門邊旁的中華商場忠棟會合,並肩走逛,往西門町前去。迎面的高中男女學生,有的盯著他倆直瞧,露出訝異表情,會過身還接耳竊竊私語。 \n 也難怪,海專跟大湖雙方學生,這陣子常在台北車站、西門町一帶尋仇鬥毆,囂鬧滿程風雨,眼見原本應該屬於死對頭的二名男生,卻並肩說說笑笑,當然教人嘖嘖稱奇。 \n 晃蕩到信棟中段,兩人點燃菸,挑釁似的,阿帝不時仰臉噴煙。就要拐進信棟近末端的哥倫比亞唱片行之際,突然身後冒出咒罵打鬥砰響,兩人回看,立刻被二名黑衣人撞個正著──海專學生!阿帝把菸大力丟向其中一名,喝聲「幹,」順勢揮出右拳,另一名黑衣人從背面用左手臂倒鉤住阿帝脖子,右手猛擊對方的右太陽穴。阿帝略彎腰,手伸入書包……,歐仔喊叫「阿帝不要,」衝去把黑衣人撞開。乒乒乓乓,又三名草衣人從信棟一二樓間的廁所階梯飛跳下來,追近欺身,抓住歐仔衣領,咚地往胸轟捶。阿帝見狀,抽出書包內的扁鑽,「不准你們動他,他是我朋友。」現場頓時僵住,三名草衣大湖工商學生先是驚愕,再顯露鄙夷狀,其中一名說,「媽的,吃裡扒外啊,竟幫海專的要砍自己學校同學──你哪班的?」「普二乙。」阿帝中氣十足回道。「我肏,好、這筆帳星期一回學校再算。」悻悻然轉頭就走。另二名高強大漢的黑衣海專學生,右手三指凹彎,做槍枝射擊模樣,對準一樣穿黑衣的歐仔比了比,隨即快閃離開。 \n 歐仔與阿帝,拍拍衣服,朝向圍觀者之一、熟識的哥倫比亞唱片行年輕男性店員尷尬笑笑,趕緊登上天橋右轉,直奔不遠處漢中街萬國口地下室電動玩具店,消磨這個百般無聊的周末星期六下午。 \n 隔兩天星期一,萬國口的角頭小哥,央請海專及大湖工商各所在當地的角頭出面,擺平歐仔阿帝的棘手麻煩。但混天罡門、三環幫、苦海堂的海專學長不甘罷休,大湖校內搞黑燕幫分堂的領頭也嚥不下鳥氣,聯合提條件,要求歐仔阿帝必須拿出十二條三五牌洋菸,並在西門町真善美戲院頂樓的春風得意樓餐廳擺攤,作足禮數。意外地,歐仔阿帝答應照辦,竟促成水火難容的海專、大湖工商兩校「高層」,暫時齊聚同桌,舉杯言和。 \n 此後,海專、大湖工商的學生繼續仍有零星衝突,各自為護衛自己的學校名號而戰,但已經再也不見歐仔阿帝參與其中的身影了。 \n 東京戰爭戰後秘話(大島渚導演1970年作品) \n 本事:一名年輕人幻想有人借拿他的攝影機錄畫後跳樓自殺,他百般依循自殺者存留的影像到處探訪追蹤,慢慢發現影像竟與自己壓抑抹去的足跡過往重疊。遺忘失靈及未來破滅的雙重徵兆襲來,終至跳樓自殺。 \n 一九八五年一月十六日 \n 建生高三上學期開學沒多久,便於十月休學了。春節前的寒假起頭幾天,集英收到建生寄來一疊照片,三、四十張。盯瞧,鏡頭雖遠,仍可清楚辨識,連連串串,竟都是去年暑假尾聲,集英跟秋蘭在西門町不期相會的經過。集英黑襯衫白直筒褲,秋蘭鵝黃迷你洋裝,醒目好認。 \n 看著、看著,集英衝動興起,把照片揣入口袋,搭車直往西門町,親自重行體驗當天的狀況。 \n 站立電影街樂聲戲院門口,集英按順序攤開照片,頭幾張入鏡目睹,秋蘭先抵達,作等人狀。緊接,跳過一張,集英自己也到了。他記得清楚,搽抹橘紅唇膏的秋蘭搶先說話,她個性較急。「你怎麼在這?哦──跟護校的女朋友約看電影?」 \n 「沒啦,建生昨晚打電話給我,說要一齊來看電影。妳呢?」 \n 秋蘭吊眉睜睛,「奇怪,他昨晚也打電話跟我這麼講耶。」 \n 「搞甚麼,建生這小子……」 \n 中午場次的電影快開演了,兩人背靠走廊樑柱,沉默無語。 \n 國中他們三人是交情密切的同班同學,下課也常一塊嬉鬧玩耍。上了高中,建生就讀成功,秋蘭就讀景美,集英就讀新北投復興。漸漸,集英發覺秋蘭比較喜歡建生,自己也就識相點,交了個唸關渡護校的小一歲女友,而疏遠些秋蘭,不像以前那樣有事沒事扣她找她。 \n 可建生奇怪的哩,起先對秋蘭還熱呼呼,後來卻不知怎麼了,變得冷淡許多,反而屢次興沖沖地,催促集英出來三人同遊。集英從沒答應,這次要算純屬意外的例外,但想不到還是二缺一。 \n 集英捏拿照片,再端詳。放棄看電影,自己跟隨著秋蘭,翻過三、四張,就進去了電影街更西邊的牛雜大王。那天,自己吃小碗牛雜麵,秋蘭吃小碗大滷麵,兩盤小菜──蠔油芥蘭、辣椒魚乾。餐後要了一罐啤酒一罐可樂,倒入杯子攙和對喝。 \n 「我暑假每個禮拜一三五打工,今天特地跟人調班。你以為他晃點嗎?哈、哈,他故意的。」 \n 「故意?妳……」 \n 「他故意安排的,你這個傻蛋。」秋蘭篤定說道。 \n 付完帳出麵館。照片中,變成秋蘭拉牽集英的手,一張張跳越馬路,定格在真善美戲院側邊斜對面的二樓情人雅座咖啡廳的一樓階梯口。集英仰望二樓店門回想,那時秋蘭牢牢緊捏他的左手腕,上去二樓。女服務生對秋蘭淺笑點頭。集英見狀,小聲對秋蘭說,「妳熟?來過嗎?」 \n 對方沒回答。 \n 點選兩杯果汁,服務生拿手電筒直射地面,照料他倆入座。烏漆抹黑的密室,集英跟本不知兩杯飲料怎地「嗑、嗑」二聲,飄蕩至桌面。 \n 闃暗中,灰撲撲的秋蘭的臉影,冒蒸香氣,貼觸集英面頰,然後嘴唇、另一面頰。集英想雙掌托撫她的腮幫,怎料她卻把集英的手攫住,放置在自己凸漲起伏的胸峰。集英接受引導,謹慎而用力按揉。兩人壓抑的悶吟聲,仍還可以傳音至彼此的耳輪內裡。 \n 約莫半個鐘頭過去,「停住、停住,」秋蘭喘息說,「好不好下樓,幫我買個東西,我內褲全濕……」 \n 「甚麼?」集英萬萬沒想到。 \n 「你恐怕要上大學才能轉大人喔,別大驚小怪,快去吧。」 \n 集英仰望二樓店門,湧升一股急欲上樓嗅聞昔日溫存氣息的慾念。但至今猶未明白,當初為何買回了東西,卻突然膽怯,心頭虛浮,只願包妥託付服務生轉交,便掉頭下樓走人?直到今天都提不起勇氣再跟她聯絡。 \n 睜睜愣看照片裡時間順序最末一張,秋蘭不知甚麼時候離去的單形隻影,真是不忍。集英邊自責邊爬登樓梯,照片塞進褲後袋,一步一步,接近,有人幫他打開門──漆黑中竟冒現秋蘭的姣美臉蛋,她劈頭就問,「怎麼到現在才來?買那麼久!」 \n 「妳、妳……怎麼還在這裡?別嚇我。」 \n 「逗你玩的啦,我去年起寒暑假在這兒打工。你跟護校的一起來的,對不對?」 \n 「沒有、沒有,我一個人。」 \n 「那找我囉──回去吧,我在忙,改天聊。拜拜。」秋蘭稍低臉抿唇,口吻充滿體諒和了解。 \n 集英慢慢下樓,拿出形單影隻的秋蘭的照片,默讀背面建生寫的幾行字:「去愛她吧,不愛的話,就代替我去。我終於高興哭泣,承認自己喜歡的是男生,很多個男生,其中包括有你。」 \n 集英突然憬悟,哪裡是二缺一呢,當天建生也背帶相機,一路跟隨我們逛街啊。 \n 對面牆上方,電影廣告看板的奇顏怪色,俯衝撲染下來。視線模糊的集英,感覺得到,這時秋蘭的青春的心,必定也跟建生一樣,流淌著溫熱的淚水。

  • 《人間好文》憶想張美瑤

    《人間好文》憶想張美瑤

     美瑤比我年長五歲,在電影界又是我的前輩,就很自然的稱呼她美瑤姐。為了憧憬儉樸幸福的家庭生活,寧願捨棄光芒萬丈的演藝事業,卻在年過六十後,為了籌措家用討生活,重返已不願再面對的鏡頭。在現實生活中,美瑤姐始終扮演了比電影銀幕上更傳統、更認命的賢妻良母角色。 \n 一九六三年初冬,我追隨李翰祥導演由香港飛到台灣。他創立的「國聯影業」設立在台北市泉州街一號。一、二樓有各部門辦公室;樓下是頗為寬敞的房間,讓我和也是由香港去的演員汪玲各用一間作為宿舍;後來還在進大門口處加蓋了一個不大的攝影棚。但較大的內景還是在「台灣電影製片廠」搭內景拍攝,台製離國聯是走路的短距離,而國聯創業作《七仙女》,全部都是內景戲,因為香港邵氏也在搶拍《七仙女》,兩家公司隔岸熱火朝天的打對台。國聯日夜加班,加點趕工,我的生活基本上就在這兩點一線之間奔趕。 \n 唯一例外是,因為國聯公司在台灣剛風風火火的成立,拍戲之外大張旗鼓搞宣傳,拜碼頭的活動、應酬也很多。台製和國聯好像結成拜把兄弟似的,任何這種場合幾乎都是台製龍芳廠長和國聯老闆李翰祥聯袂出席。生來就是美人胚子的台製首席演員張美瑤,和當年因飾演七仙女被媒體冠為國聯當家花旦的我,當然會一起在現場亮相,我當時的理解就是充當花瓶的角色。那年我十七歲,離開學校才一年,哪懂社交,不會沒話找話說,也不習慣出風頭。碰上美瑤正好跟我半斤八兩,她不聲不響不言不語,但一臉的溫柔羞澀,與容貌相比,她的神態更加吸引人。我們常常對看一下,說無奈也好,會心微笑也好,見面的機會雖很多,但幾乎很少交談。我看過她主演的第一部國語影片《吳鳳》,由卜萬蒼執導,王引飾吳鳳,美瑤扮演聰慧、天真、柔淑、美麗的台灣原住民少女薩妲蘭。知道在這之前她演過台語片,是龍芳廠長看到她在廣告公司的照片,驚為天人,才找她簽約加入台製成為當家花旦。她比我年長五歲,在電影界又是我的前輩,就很自然的稱呼她美瑤姐。 \n 我們沒有在同一個公司任職,也沒有在同一部電影中演過戲。但在六四年春天,台製和國聯準備合作拍攝《風塵三俠》,由高陽的原著小說《紅拂女》改編,由李翰祥導演。其中有一小場舞蹈,李導演要我擔任編舞指導工作,所以和美瑤姐算共事了一小段時間。現在回想起來,她一緊張手心就會出汗;我教舞她學舞,她還是不聲不響不言不語,秀麗而微往上挑的杏眼,張得圓圓大大的,心裡再著急也完全看不出來。不善於表達的她會說:「你摸摸我的手!」我一摸,柔軟熱呼呼的手心濕溜溜的,我才知道她心裡有多著急。 \n 碰到舞蹈的事我一向性子急,但對美瑤姐卻一點脾氣都沒有,她輕聲說:「你站在我前面,我跟著你練就是了,要慢點啊!」那樣的謙恭禮讓。她不光是人美,心更美,她太善良了,那麼自然體貼的替我這個「小老師」著想,我哪能跟她急性子呢!遺憾的是,最終片子沒有拍完就夭折了,我也再沒見過舞蹈這部分的毛片。近日在翻查台灣電影資料館給我寄來的照片圖錄時,才極其意外的發現,美瑤姐在六五年優良國語影片參展團體祝壽同樂會中,表演過電影《風塵三俠》中的舞蹈片段。我不記得在現場觀賞那天她的演出,但此刻端詳她有模有樣的舞姿和嬌媚的神情時,我的眼眶又濕潤了。 \n 正值事業高峰 毅然結婚息影 \n 一九六四年,國聯在國泰的支持下,正準備與台製及香港的電懋聯手,意氣風發的大幹一場,有要和當年密切合作的「台灣中影」以及「香港邵氏」打擂台的陣勢。 \n 不料,一九六四年六月二十日,相關人等卻在台中縣神岡鄉飛機失事,空難改變了整裝待發的一切。以國泰機構總裁陸運濤先生為首的主將、台製的龍頭龍芳廠長、負責發行國聯影片的聯邦公司董事長夏維堂等電影界重要人物,同時罹難。而運大命大的李翰祥導演因忙於籌拍《西施》,分身乏術,而躲過了這一劫難,沒有奉陪到「底」。 \n 那一陣子拍片工作完全停頓,每天赴追悼會、上殯儀館。還清楚記得美瑤姐像喪失了親人,頭戴白花,兩眼老是紅通通的,每天陪伴著龍太太一起出入。即使在完全不施脂粉的情形下,仔細看她仍然皮膚光滑,臉上輪廓是那麼的細緻、優雅。後來聽人說起:龍芳廠長遇難後,他辦公室的保險櫃打開時,裡面放的全都是美瑤姐的照片。龍太太默默無語,我一直不敢多問,再說美瑤姐也是那種從來不談心事的人,永遠不聲不響不言不語。 \n 國聯和台製經過漫長艱辛的周旋努力,可謂一波又三折,最終,為了當時台灣政治氛圍大環境的需要考量──勾踐臥薪嘗膽,勿忘雪恥復國。決定維持原計畫,在繼任廠長楊樵先生的帶領下合作拍攝《西施》。 \n 但由誰來飾演西施呢?我壓根沒操心過,想當然爾的應當由寶島玉女張美瑤來飾演美人中的美人西施。結果,原不是由我擔當的角色卻落在了我的頭上,這是萬萬沒想到的。後來才道聽塗說:演員的遴選耗時頗久,龍頭和李大導為此有過爭執,最後,因為片中西施在夫差為她所建的館娃宮響屧廊這場戲中,需要一段舞蹈,而舞蹈是我的專長,所以龍廠長做了讓步。我從沒爭取過這個角色,記得李導演通知我時只說道:你可得用功把西施演好啊!當時我心理上毫無準備,感到有些內疚,深怕美瑤姐不高興,可又無從向她解釋清楚。最難得的是,為了宣傳鉅片《西施》,辦了有獎徵答和徵文比賽,大明星美瑤姐還大大方方的給幸運的得獎人頒獎。那時台灣的影視圈不大,我和美瑤姐還是會在這樣或那樣的影展或大大小小的活動中碰面,在這些場合中她永遠低調的微笑,一臉的溫柔羞澀。 \n 當時聽說寶島玉女和由台語片轉入國語片的「柯桑」柯俊雄在拍《梨山春曉》時熱戀,但我那時已經結婚生子自顧不暇。一九七○年夏天,我離台赴美前,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她了。 \n 一九八九年,在我闊別台灣十九年後,至國家戲劇院舉辦獨舞晚會,之後還要在台灣全島巡迴演出,日程排的非常滿,基本上沒有機會主動和影視界的朋友聯絡會面。 \n 相隔卅載復出 兩人含淚相會 \n 直到九三年,金馬獎三十周年慶典時,才見到許多港台影視界的老朋友,然而唯獨沒現身影的就是美瑤姐,打聽之下才聽說:美瑤的人生只有一個角色──「柯桑」的妻子;每天廚房待命伺候公婆。找機會見到「柯桑」一面時,他行色匆匆答非所問。 \n 十年後的二○○三年,因為「金馬四十」,我又去了台灣參加慶典。倒不是因感嘆「見一次就少一次」而去的,而是漸漸感到人生無常,人近黃昏後,應當珍惜曾經擁有過的點點滴滴;現在的我也是那些涓涓滴滴匯聚而成的。雖然明知「相見也無事」,但藉此機會能和老相識舊夢重溫多相聚一次,也就是一次福氣!但卻仍然不見美瑤姐的蹤影,詢問之下才知她正忙著拍戲,抽不出身來。我有點反應不過來,七一年,她花樣年華三十歲,在事業如日中天、星光熠熠生輝的年代,婚後演完《再見阿郎》,不聲不響不言不語的便在影視界隱去,甘心在家洗手做羹湯。而相隔整整三十年後復出,難道是有甚麼難言之隱? \n 「我一定要去看看她。」事先並沒有通知她,想給美瑤姐一個意外的驚喜。隔天,知道她會上晚班拍電視連續劇,於是選在晚飯之後前去探班。到了現場,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她正在暗角中坐著,好像是在候場。我走到她面前時,她一眼便認出我來,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模樣,張口結舌的一時語塞。她趕緊站起來緊緊握著我的雙手,我頓時又感覺到她柔軟、熱呼呼的手心濕溜溜的。 \n 美瑤姐立即把在片廠照顧她的女兒叫過來,介紹認識。算來我們三十多年沒見了,一時之間不知該從何說起。「美瑤姐,你好嗎?」我問候著,她把我拉到無人的一角,一改永遠不聲不響不言不語的常態,第一句話就說:「你那時候走哦,我真替你高興呵!雖然也為你擔心啦,你知道嗎……」仍然帶有一點台灣口音的國語,我知道她指的是我七○年婚變「逃」離台灣「逃」離影圈的事。我一個勁兒的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塵封已久的回憶猛地湧上心頭,我咬緊雙唇想忍住快要掉下的淚水。 \n 我們都不再年輕了,仔細看她美麗典雅的面容,仍然高貴、不可企及的氣質和風度。我知道她目前的境遇,但能怎麼說呢?她卻坦然的告訴我:「從現在起我每天要為自己活!」我說:「這點我三十年前就學會了。」「早跟你學就好了啦!可是我哪有你那種勇氣啊!唉──」她把我當知音和親人一樣的訴說著,我看著她仍然明亮有神的雙眸,心中老大的不捨和疼惜。我一再的問自己,她真的是無怨無悔嗎?唉──夫復何言! \n 時間飛滾而去,她在工作我不便久留。道別後,她送我出門時低聲說道:「你不用替我擔心啦,我現在滿好的,有女兒照顧我。」說著拍拍女兒的頭。 \n 為了憧憬儉樸幸福的家庭生活,寧願捨棄光芒萬丈的演藝事業,卻在年過六十後,為了籌措家用討生活,重返已不願再面對的鏡頭。在現實生活中,美瑤姐始終扮演了比電影銀幕上更傳統、更認命的賢妻良母角色。 \n 如今,美瑤姐不聲不響不言不語靜悄悄的永遠的走了,離開了愛她的女兒、親人、友人、同事和影迷。 \n 「金馬獎」誕生於一九六三年,今年二○一三年「金馬五十」了,我知道美瑤姐一定還是不會參加,我們半世紀的相交,也是從六三年那年開始的啊! \n 一位網友在網上留言,只有寥寥十一字:「美瑤一路走好,你會幸福的!」 \n 但願如此!如果老天真的有眼的話。

  • 《人間好文》搬家前夕

     七天!我剩下七天。神用了七天創造世界,我只有七天可將我搞出的混沌收回;神在最後一日休息,我得留下最後一天洗刷浴廁間。 \n 即將搬離醫護宿舍。最末半月,師長、友人紛以不同名義作東送舊,好一場永不止歇的流水席。對此,我們應屆畢業的住院醫師無不真心趕赴,吃得嘴油腹腆;卻是一面腸胃感激,一面心頭焦慮:怎麼辦,再這樣每晚吃下去,房間都來不及收啦。 \n 待我真的醒來,急急聯絡搬家公司,已是離院前周的事。估價後,沉沉一疊土色厚紙箱送抵,我將它們一一摺壓成形,用不著的電器書籍先整好塞入,但誰料到離院前雜事忒多?跑流程繳證件辦退會……就這樣,硬生生被逼趕到搬家前夕。 \n 那晚我竟還去赴一約。餐桌上,我笑意滿臉,心裡卻急得像擂鼓。飯局結束跳進宿舍,媽呀,滿屋凌亂,遍地狼寂,看來只能熬夜至天明,明早,若房間以此面目迎接搬運人員──畢業旺季,搬家公司早攤手言明,概無其他空檔──則事情大條矣。 \n 搬家不是勞力,而是傷神。床旁數堆東西,積幾多年啦?往下耙翻,層層堆疊,如私密地質學、如一場年代倒敘:白堊紀,之前寫論文的資料,畢業後肯定不寫了,還留嗎?石炭紀,讀過的醫學書,現今進展日新月異,網路上一查就有,別那麼傻把磚頭運回去;泥盆紀,這是我買過的衣服?唉喲唉喲,真替自己往日的審美觀哀悼。 \n 拉出抽屜,最難收整的關卡出現。那些用途不明卻多少沾點紀念氣息的小物,丟,還是不丟?細細拿來每樣審視,不覺就花去大把時間;還有,還有好幾束的卡片和信紙,我一封封拆讀,十幾年了,有些寫字的人早忘了我罷,我也早忘了他們了。想那些荏苒變遷,凌晨三點,寢室通亮,我坐在雜物環繞的地板上,讀著被琥珀封存多時的字句,靜靜流淚。 \n 就真的一路打理到天光。不行了,胡亂填,隨便扯段膠帶急封箱。七點半,卡車駛抵樓下,兩位年輕人上樓來,替我把成堆成垛的大紙箱運走,他們安靜迅速地工作著,沒一會,房間就清空了,即將走掉一個人的這裡,四壁一片白惘惘,只餘下裸露的床板和牆肉,遍地細瑣的塵埃。 \n 唉,塵埃。塵埃是何處惹來? \n 我回頭,和異鄉十餘載的青春和風景道別。這銘心的一則斷代。我來時,除一篋行李箱外,本是空空的,一物皆無啊。

  • 《人間好文》我家門前有小河(下)

    《人間好文》我家門前有小河(下)

     老田的身子已經濕透了,這河水凶猛,泥漿滾滾,船夫不知跑哪去了,他著急的拉著槳,卻只能在漩渦中打轉,電視台隱隱約約播著國際要聞,說墨爾本遭遇百年洪水,沖毀了許多民宅。他轉台,主持人介紹了一個禿子竟然說是鄭少秋,然後他娘親的聲音從水裡面傳出來,問他何時回家,他說這船不聽使喚,等水退了就回去。 \n 這幾年老田回老家,反而吃不慣那些家鄉味,常常想起台灣眷村裡臥虎藏龍各地菜食飄混在空氣中的香氣,一堆人住在日本鬼子平房裡窄窄小小的,前門接後院,黃泥路一下雨就成小河,尤其怕那颱風,裡外全是雨,小小泥流繞著一棟又一棟屋子,左鄰右舍扯著嗓門點蠟燭搬桌椅,一家子擠得緊緊的,黑呼呼的夜裡,風在耳邊叫吼,那扎扎實實的皮肉硬是被汗水給黏在一起。老田心想那個地方真擠,他現在可好,屋子空又大,連聲音都沒有。就這電視台老播舊片,這馬王又爭起來,台灣真是不長進,該當選誰還需要想嗎?他啪的一聲關了電視,又睡不著,還是開著好,馬王就馬王吧! \n 去年他回老家的時候,堂表哥問他將來老宅回不回鄉。他想這入土的事可也不能不開始考慮了,老家舊址文化大革命既然給燒了,就把祖墳重修在那兒吧!可堂表姪兒說,那處風水師說不好,前頭有水直沖門,不安穩。他想這也沒錯,否則好好一個家怎麼就沒了。姪兒又問他:若要造,留不留他的位,他這下又拿不定主意了,他的兒子女兒是一定留在海外了,老婆說了,死後要不就跟兒子女兒走,要不就回娘家去。所以,若只有他一個人回老家,那不就妻離子散了嗎?所以他後來跟姪兒說,碑上留個名就好,位子就不必了。 \n 他海軍軍艦南北駐防從高雄到基隆,雨就完全不一樣,南部的水就像北方漢子,俐落瀟灑一氣呵成,這北部就欲語還休,多了些詩意。他休假上岸總愛找家飯館好好吃頓飯,然後到已經退役的學長家裡叨擾一晚,即便睡在陸地上,他總要就著雨聲嘩啦嘩啦,床鋪搖啊搖地才睡得著。這老宅靠水說不定正合了他的心願,還是請他們留個位好。 \n 誰知他那次一回家腿就壞了,姪子來信說找不到好地段,所以還是在舊家重建了祖墳,風水師說把河水向兩邊引一引,就成了門前有小河的財庫。他不信教,所以是進不了洋人的教堂。若真要留在這沙漠一樣乾的地方,屍骨鐵定千年也不會腐。他把紅燒雞啃得一骨不剩,就又回到客廳的沙發躺下。新聞台已經全黑了,只有斷斷續續的聲音,好像還是馬王拉距這類的話。 \n 說到這沖門水,他倒是想起兒子女兒小時候的兒歌總有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這句,那時候還真是這樣,山是半屏山,這小河嘛就是路邊沒蓋的大水溝,平常排家戶的廢水,雨一來就成了名符其實的河,勉勉強強的依山伴水,不過這河不像他老家那般恐怖,別說汛期望不見對岸,隨便下個雨就成澇,左鄰右舍時不時得防著,修堤打包牽牲口,遊牧民族似的跟水鬥。他娘常跟他說水帶財,順溜著它就能攢點錢活下來,可千萬別打算給阻下來,錢沖了門家就垮了,就是個水積人散。他想,這祖墳若要把水引開可得花不少錢,或者就往邊上遷一遷改個坐向算了。新聞台的畫面愈來愈模糊,還成了黑白的,八成是屋外的小耳朵位置出了錯,應該打電話去抱怨一下,不過還是等兒子回來再處理吧!反正影像不清楚還有聲音聽得見,他看時鐘指著七,突然算不準現在是哪一天哪個時,地上還是那些沒攤開的報紙,頭條是香港特首改選,這明明是剛剛九七回歸,哪會選什麼特首?這世道變了,連報紙都是假的。他想應該吃飯了,卻不確定是該吃麥片還是紅燒雞?從沙發椅上起身,繞到客廳門口,外面沒甚麼動靜,孩子們還沒下班,老婆也沒回來,他站在厚厚的窗簾前面發呆,想不起該做些甚麼,或者先瞄一眼外面,想想萬一又跟誰打了照面更不好。他坐回沙發,就著立燈看電視,新聞台的頭條是陰謀論,馬總統連任成功,他愈發搞不清楚,不是才要選黨主席嗎。他轉港片台,播的是港姐選拔,另一台再一台全是他不認識的什麼韓星,簡直莫名其妙,他想還是要打電話叫第四台把楚留香播完的好。有時,他一想到自己要埋骨在這個乾燥的地方,就直嚥唾沫。雖然是個被海,藍的讓人睜不開眼睛的海包圍的大陸,但是想要看到海,得開十二個小時的車,要不就要搭飛機橫越沙漠到最南方的小島上,那裡據說海風吹拂,時時飄著小雨,所幸政府給每個社區蓋了游泳池,一戶一個月可以去游三次。節約用水,對了,女兒不知道寫信給政府了沒有,他覺得口渴,熱水瓶的水不知道何時涼掉了,茶葉渣浮在杯口,他想年輕時候在台灣總看到水,水溝、農業渠、河道,火車從南到北就要過好幾座橋,隨便路邊稻田旁也有河堤,更別提山裡噴濺的小瀑吊橋。河水穿越城市,和著從天而降的雨水和家戶洗澡煮飯用過的水,從地底地面穿流而過,只要折個小紙船就可以隨著水流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颱風狂雨或午後的西北雨在門前聚成水窪,他踢踩著水一路走回家。那個小小舊舊的日式平房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味道。真年輕啊! \n 新聞台突然出現了畫面,他奇怪台灣現在的電視主播全是漂漂亮亮的女生,一點權威感都沒有。美食單元、油電雙漲,竟然還有爆料專線。他轉了轉遙控器,就是沒見到馬王的消息。到底是誰當選了黨主席?這麼重要的事竟然忽然就不報了。老家祖墳既然修好了,還是得找時間回去看一看,那河水若是漲了起來,會不會又把祖先們給淹了?不行不行,得築個堤防備防備。這祠堂宗廟的字跡也已經斑駁,老屋裡擠坐著他的父母兄弟以及一大群不識得面的後輩,大家睜著眼盯著他,啥話也沒說,黑黑白白的就像一張亡靈的照片,突然一把火燒起來,他出聲叫喚,卻被轟隆的水聲給噎住了。河道很寬,望不見對岸,他要船夫順著河岸走一走,祖輩們的新居櫛比堆疊,他一個一個細看,卻沒有自己的名字。表姪兒不會誆了他,他們還巴望著他拿錢回去呢,不過他這腿現在走不了,還是只能坐在船上看看,眼前汪洋一片,分得清是誰家的塚呢!他臨上飛機前,女兒說要個中國味的風箏,他走到市集上熱熱鬧鬧賣著花布首飾算命的進香的攤子,最終買到了一個大紅紙鷂,就著風放起來,卻是個破的。 \n 他的身子已經濕透了,這河水凶猛,泥漿滾滾,船夫不知跑哪去了,他著急的拉著槳,卻只能在漩渦中打轉,電視台隱隱約約播著國際要聞,說墨爾本遭遇百年洪水,沖毀了許多民宅。他轉台,主持人介紹了一個禿子竟然說是鄭少秋,然後他娘親的聲音從水裡面傳出來,問他何時回家,他說這船不聽使喚,等水退了就回去。電視台黑白線的畫面突然出現了一棟白色的房子,在黃濁泥漿的洪水裡滑動,市區街道上的辦公大樓擠滿了尖叫的洋人,房子翻滾了兩圈,朝郊野的鐵樹區漂去。老田翻個身,屋子整個安靜了下來,窗簾密密實實地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他聞嗅著淡水河和愛河時不時飄來的臭味,那年瓊瑤拍愛在夕陽裡取景,他正巧路過,身上水藍色的軍服明天就要脫下來了,不打仗,男女主角就著海風吻了起來。他站在門前的小河邊上,陽光暖暖地照著,手上剛撈到的小魚,家門口,他的娘親老婆孩子笑吟吟地喚他回來吃飯。河水嘩啦嘩啦地流過去,他這次真的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n 新聞台國際要聞最後一個畫面停在洪水退去後迅速被烈陽照耀的土地,一棟白色的屋子擱淺在離海一萬公里的沙漠上。 \n 請務必節約用水。主播說。 \n (下)

  • 《人間好文》風景又不能吃

    《人間好文》風景又不能吃

     「風景又不能吃。」這句話我聽過兩次。第一次是十年前相親,對象由一位藝術學院院長介紹。赴約前,心中充滿美妙想像,就像把羅浮宮的名畫和維也納的音樂配在一起,搭成一幅浪漫約會情景。 \n 那人的手一直抖,腳也抖。 \n 我克制著自已,不要往人家的手和腳望去。它們抖得真厲害。可是他的眼神裡沒有緊張,不知這麼抖是種習慣,還是故意讓我不喜歡他?我們桌上各有一杯咖啡,沒有餐點,彷彿雙方都在觀望,喝完了咖啡是否該接著吃晚飯。 \n 「小姐,你是寫『一本一本』的,還是『一篇一篇』的?」他開頭就問我這個。我意會到他說什麼,便回答,我寫一本一本的「小說」,也寫一篇一篇的「散文」。 \n 輪到我問他了。對於他的工作,我是門外漢,除了知道年薪千萬,我不懂那種專業,我禮貌性的問了一句,對方答得很簡短,彷彿我問得太外行;我只好改口問人家的兄弟姊妹。他說,他們都移民了,到了哪一國和哪一國。我順口接了句,很好啊,風景很美。 \n 他停一下,回我一句:「風景又不能吃。」 \n 我接不上口。平時自認為口才便給,倒被這句話殺得啞口無言。 \n 雙方各自低頭喝咖啡。忘了還說些什麼,總之,我大概就是一副歸心似箭的樣子。 \n 是這句話,殺了風景,毀了情趣。我對那人再也擠不出半點浪漫想法,我們沒有說再見,沒相約去吃晚餐,草草把咖啡喝完就散場。 \n ● \n 「風景又不能吃。」十年後我忽然想起這句話。 \n 不禁莞爾,令我想起愛爾蘭西部的那個島。 \n 或者,是十年後當我到了那個島,忽然憶起十年前有個人說了那句話。風景不能吃。的確,問了島上的人,他們也這樣說。 \n 那個島,人口僅數百。海鳥不可計數。除了港口幾間旅館和商店,民宅大多分布在沿岸,疏疏落落,想像中的漁船也很少,除了商人,老百姓都去哪兒了? \n 大部分人口是外移了。 \n 這裡風景那麼美。我說道,聽外面的人說羨慕住在這兒的人呢。 \n 風景不能吃。那年輕人答道。 \n 人不能吃,但牲畜能吃。可是連牲畜也不多,牛幾隻、馬幾隻。沒看見羊和雞,不過菜單裡有這兩道菜色。 \n 我打算去尋訪風景和風景中的動物居民。旅店主人建議我先搭車周遊一趟。我問明了方向,走一段路,就搭乘島上的環島車,往最遠的一頭去。 \n 兩旁是綿延的草坡和淡藍的海岸線,石灰岩砌成的長坎,切割著一塊塊綠地。每隔一大段距離,才見到一棟小屋,有些民宅前會擱著一艘倒扣的船,黑色,乍看像半頂棚子。環島車開得快,有時遇見幾輛馬車,汽車把馬車拋在後頭,彷彿要讓牠們定格為遠方的風景。 \n 放眼望去,海洋、遠山、草地、斷崖,沒有高樹,沒有高樓,空曠無垠。牛趴在坡頂上望著海,馬坐在崖邊對著天,強風颳得人站不穩,有時還掃來一陣陣海霧和雨水,遊客紛紛躲避,可牠們仍臥在那兒,什麼都不急,偶爾閒閒吃幾口草,好像磐石,無所謂於風雨。 \n 大家都往史前遺跡和有名的斷崖走去,我卻在一個據說是小精靈的矮屋前站住,它像個褪色的玩具被擱在荒坡上,白色粉牆有些剝落,屋頂距地面只九十幾公分高,小小的紅門,大約一歲小孩能鑽進去。附近坐著一個看不出年紀的長鬚男子,周遭擺了八九個籐籃,賣,但他沒開口,沒向人潮瞥一眼,他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棵老樹那樣地佇在那兒。而散放在草地的籐籃,就像大地開出的磨菇,屬於小矮人屋的一部分,連同他自己,都在大自然中不突兀的存置著。這就是本地居民嗎?我想著,風景不能吃,因為他就是風景的一部分。 \n ● \n 甲板上,海風強,這是我旅程的第一站。 \n 不知道為何要安排這麼遠的地方做第一站,事後想想自己這種一反往常的旅行邏輯,大概是以為解決了較遠的,近的就不難了。大老遠坐車到高爾威市轉船,船班少,得等三個多小時,趁著這段時間在市區走走,盛夏,天氣乍熱乍冷,風刺骨,打斷了事先盤算的周遊計畫。冷得撐不住了,穿上僅有的外套,把手帕當絲巾綁在脖子上,仍覺得太冷,只好進書店、進商場避風,櫥窗裡掛著當地知名的阿蘭毛衣,可是四周沒有人穿毛衣,好像沒有人覺得冷。三個小時畢竟很短,我不想放棄瀏覽高爾威市的機會,終究出來了,縮著脖子,坐到公園吃昨天預備的三明治,順便打量路上穿夏衣和極少數穿外套的老百姓,好奇著他們對寒風的承受度。下午六點二十分,到碼頭上船,風更大了。我不適應這風和氣候,又捨不得到船艙裡避風,天色還亮,該及時飽覽風光,我始終站在甲板上,還沒抵達,就患了頭痛,感冒。 \n 茵尼斯摩爾島,阿蘭群島中最大的一個島。地圖上看,幾乎是歐洲的最西邊。 \n 與想像不同,廣闊的海水邊緣,地平線上只薄薄的一道綠,近距離突出的礁石上,長著檸檬黃色和褚色海草,海鳥孤孤的棲在石上,另有幾隻隨著浪尖撂過甲板。 \n 半途,一架直升機從天而降,低空近距,跟著船飛行,轟隆隆的噪響中,下來一個全身重裝備的人,他攀著繩索,著陸到船尾,我嚇一大跳,以為北愛爾蘭的革命戰火延伸到此處,那人放下一個長形鐵架,我趁機搶拍他一張照片,隨即縮到樓梯旁,打量著他,只見他把繩索綑上了鐵架,飛機上的人就把鐵架拉上去,一會兒,繩索再度放下來,那人把自己扣上繩套,又被拉到半空,回到飛機裡。他在做什麼?我問了旁人,有人說是「演習」。 \n ● \n 書上說這裡的特產就是毛衣,海對岸的商店、島上的商店都賣這種阿蘭毛衣,織法特別,原本是漁夫穿的,遠在中世紀的《凱爾書》就有記載。許多觀光客穿著這種毛衣走來走去,我看當地人卻不穿,當地人笑著說:外地人誤以為他們都穿這種毛衣。其實毛衣多半賣給外地人。 \n 的確,只有外地旅客穿這種毛衣,像一頭頭笨憨憨的羊,一看就知道是觀光客。 \n 我沒有買毛衣,也沒有按計畫徒步走完全島。如今問我,還記得那島上的什麼?我試著說,狂風、空曠,漆成黃、紫、白、桃紅色的平房,還有斷崖、馬車,白沙灘、芳草萋萋的海岸。當然還有,飢餓,這是最刻骨而有趣的回憶。 \n 在茵尼斯摩爾島的第一天,忙著納入大量風景,精靈矮屋、斷垣殘壁、遠古教堂、史前石穴、動物、人……回到旅館,才知道餐廳很早打烊,附近的小店也都收攤了,九點多,天快黑了,我站在路上東張西望,發現斜坡上頭有一家店還亮著燈,賣熱狗之類的簡餐,像看到救星一樣,沒得挑了,趕緊爬坡衝上去,隔著玻璃門看,那食物真誘人,裡面只有一個服務員,沒有顧客,我用力掰門,卻打不開,我朝裡面比手勢,裡面的人揮手要我走。我又比手勢,他走過來說店打烊了,他就要下班了。我再比手勢且大聲朝裡面問,還有哪裡有賣吃的?那人比了個方向,說島的另一頭有一家酒館。 \n 小店熄了燈,我心中的希望倏忽吹滅,食物近在咫尺遠在天邊。 \n ● \n 改往大路上走,見幾輛私家車朝某個方向去,我也朝那個方向努力跟上去,路上沒有行人,怕,是一回事,但相信那些開車的一定是有經驗的旅人(希望不是居民),旅人為旅人指的路,可信。 \n 我逐漸對路況熟悉了起來,這是白天去過的方向,印象中那兒有幾家商店。當你找到它們,不巧,都打烊了。 \n 再往前走,還是暗,但聽到人聲,不清晰,很雜,幾十個人,鼎沸的感覺。 \n 於是你找到這家小店了。你終於知道,一到晚上,人們會聚到小酒館,尤其地廣人稀的地方,那是唯一可相互取暖的小天地。 \n 屋裡暖多了,眼睛餓得冒火。來到櫃台,沒耐心讀牆上的英文目錄,直接問服務員。噢,沒有餐點,有各種啤酒,唯一的下酒菜是小包裝的巧克力條或花生米。太晚了,沒別的了,而且只剩一包花生米了。 \n 我買下這包花生米,巴掌大的包裝,大約200克,肯定吃不飽。花生米配黑啤酒,滋味不好。苦,鹹。愈喝愈覺得胃寒。我不習慣酒,但我貪圖屋裡的暖,還有人與人相濡以沫的那種聲音和溫度。我慢慢享受唯一買到的苦與鹹,看一段電視球賽、氣象報告,聽周遭嗡嗡的閒聊聲音和唱得不太認真的民謠。 \n 那夜,回旅館時,還是餓,摀著咕嚕嚕的肚子睡不著。可是如今我已不記得餓的滋味了,只記得那天在月夜下漫步回旅館,刻意沿著港彎繞了一段路,銀月高懸,一艘褪色的大船停在遠方,海面上寧靜的深藍彷彿把風和酷寒都凝住了,心中無限平和。

  • 《人間好文》追尋這時代的複眼印象

     在2012開卷年度好書獎非文學類的評選過程中,評審之間有高度共識的部分,也有意見分歧的地方。由於進入決選的入圍書種共有55本,在評審各有所好的情況下,要產生年度好書的結論其實並不容易。最終的榜單,是經過多次祕密投票產生的結果。 \n 中文創作,以畫與鏡頭捕捉時代精神 \n 先談中文創作部分,入圍作品總共有10本,但名額只有2本。第一次投票,只有林麗雲的《尋畫:吳耀忠的畫作、朋友與左翼精神》唯一獲得較多評審的支持。吳耀忠這位曾在70年代為多本異議出版品與反對刊物繪製封面的寫實主義畫家,由於個性沉默,加上中年酗酒,早在1980年代即辭世。除了畫作,與他有關的文獻資料相當稀少,作者藉著「以畫尋人」的方式,從零碎的文件與故舊的訪談中,一點一滴拼湊出這位親歷白色恐怖、同時終生堅守左翼信條的畫家之面貌與傷痛,可想而知,這項工作若再晚個十年,根本不可能寫得出來了。 \n 另一個名額的評選結果相當分散,甚至一度形成一位評審挺一本書的情勢。經過逐本討論,部分評審認為阮義忠的《台北謠言》以及《人與土地》縱然呈現城鄉不同風貌,但在創作精神上卻是相互呼應,不應割裂成兩本著作,於是當下決議將之合而為一。也因為這樣,促使阮義忠兩本刻劃1970、80年代台灣的攝影圖文書出線。 \n 翻譯作品,一場激烈而無情的拼鬥 \n 翻譯著作部分,由於必須從45本入圍的好書中挑出5本,基於評審不同專業角度的考量與主觀偏好,形成立場分歧幾乎是可想而知。果不其然,第一輪投票就有多達23本書出線,而且絕大多數都只有一票相挺,擁有兩票的只有兩本,而這兩本也確實就在後續表決中優先入選。這兩本分別是橋本忍的《複眼的印象:我與黑澤明》與芭芭拉.艾倫瑞克的《失控的正向思考》。 \n 《複眼的印象》會優先出線,當然與黑澤明的數部經典作品早成為台灣數個世代的共同記憶有關。而這本譯作之所以值得推薦,在於橋本忍本人就是黑澤明數部經典作品的編劇,他的第一手記述,為黑澤明多部作品醞釀成形前的諸多謎底,提供了若干答案。至於《失控的正向思考》會受到評審青睞,主要在於置身當下台灣的書肆,正向勵志文類的出版已成氾濫成災之勢,這是首部針對這種將「正向思考」宗教化的趨勢,提出批判的著作,儘管作者的論證未見深入,但終究可以提供沉迷勵志書的讀者另一種角度的思考。 \n 透過繁複的討論,多位評審陸續放棄原先的堅持,轉而形成新的共識,於是另外兩本好書也陸續出線,其一是印度裔作家Siddhartha Deb以第一人稱小說筆法寫成的《印度:美麗與詛咒》。這本著作所刻畫正是當下印度的風貌,儘管披著金磚四國之一的華麗外衣,印度內部卻隱藏著嚴重的社會問題與歷史遺緒,主題雖顯沉重,但在作者的筆下卻還帶著些許喜感,這種可讀性,讓評審給予更多的青睞。 \n 另一本衝出線的則是佐佐木俊尚的《策展的時代》,這是入選好書中唯一一本捕捉當代趨勢的著作。作者從大眾文化中電影與展演的規劃出發,一直延伸到社群媒體等不同平台中的策展活動,並大膽預言只有那些有能耐梳理資訊與觀點的「策展人」,才能主導未來的世紀。 \n 最後一本該由哪一本出線,依舊出現爭執不下的狀況。幾經討論,最後由加州大學教授理查‧繆勒所著的《給未來總統的物理課》,作為2012年度唯一科普類的代表著作出線。此書既曰是給領導人的課程,可預見內容得要非常通俗,全書未觸及任何理論物理的話題,討論的卻是包括從恐怖主義、能源危機、核能安全、太空競賽到全球暖化等議題背後的科學真相,作者的若干論斷或許會讓社運人士感到不快,但畢竟是站在專業的立場發聲的著作。 \n 儘管10個名額都已出爐,但有評審提醒,全球性的經濟衰退與金融危機乃2012年的重要徵候,得獎書單中卻沒有任何財經類的代表著作足以反應此現象,顯得有點奇怪。惟幾經討論,沒有一本已經入選的作品評審願意割愛,於是決定增加一個名額,由通俗財經作家麥克‧路易士所著的《自食惡果:歐債風暴與新第三世界之旅》幸運地擠入榜內。儘管部分評審認為這本著作有些偏向美國觀點,但畢竟作者深入陷入歐債風暴的冰島、希臘、愛爾蘭等地,第一手採訪當地的官員與專家,提供了許多我們在尋常媒體中讀不到的內容。要了解歐債風暴的來龍去脈,這應是一本絕佳的入門書。

  • 《人間好文》宜蘭三味(下)

    《人間好文》宜蘭三味(下)

     台菜的爆肉和爆魚像兄弟,經常一起出現在盤中,蘸胡椒鹽或番茄醬吃。工序是將魚肉和裡脊肉切成條狀,調味後,裹麵糊油炸,首在表現外酥內透的口感,需趁熱食用才好,是普遍受歡迎的台灣小吃。 \n 西滷肉這種什錦雜菜羹,配料隨人增減,有人添加魚翅,有人加入干貝。大白菜缺貨時,店家輒用竹筍取代,如「吉祥客棧」改採脆筍墊底,除了常見的配料,另有鮮蚵;亦可客製化,添加魚翅、蟹腳肉等等。「四海居小吃部」所製加了海參;「一佳一活海鮮」老闆研發的作品以高湯為底,加入菇蕈、魚翅;有人加入髮菜,也時見豬皮、櫻花蝦參加。「茂園餐廳」的白菜滷規格接近西滷肉,配料相當豐富,只是蛋酥改成了炒蛋。蘭城晶英酒店「上將西魯肉」以挖空的上將梨作容器,邀梨香參加。 \n 無論添加什麼,主角永遠是蛋酥,吸飽湯汁的蛋酥是一種擬肉絲,先民利用油炸蛋,令它產生肉感,代替不易取得的肉品。在經濟困頓的年代,貧窮的人家也可以吃得很豐盛,像西滷肉,追求多而繁複的美學手段,帶著些許炫耀的表情。 \n 湯內的東西雖多,卻沒有繁文縟節,它們非正式地聚在一起,很隨和,有些看起來甚至顯得粗糙笨拙,又粗糙笨拙得相當實在。 \n 是蛋酥和大白菜聯手營造了一個寬容的環境,一種任意,自由的氛圍;所有的材料分開來都有自己的主體性,結合則是完整的一體。它包容性廣大,新的配料添加進來,好像新移民,立刻變成新的本地人,融會,和諧。 \n 那是台灣母親的味道。我們仔細品嚐,通過大白菜的清甜,蛋酥的油香,蝦米的沈厚,領略其中蘊含的喜悅。在眾聲喧嘩的食堂,互相挨擠著,使用南腔北調和異邦語言,一起經驗西滷肉的雜燴美學。 \n 爆肉 \n 演講結束,我看了一下腕錶,時間正好,現在去小港機場,可以從容搭飛機回台北。有沒有問題?聽眾席沉默著。我收拾桌上的東西,準備離去,高雄文學館的館長忽然對聽眾說:你們看台上的葉教授和台下的葉教授是不是長得很像?我快步走出會場時,中山大學葉教授跟了來,他表明為了聽這場演講,三個月前即排開所有事情云云。我客氣地說謝謝捧場。也許看我不太搭理,逕自快步離開會場,慌忙追趕過來擋在面前說:我是你大哥。我看他出示的身分證,沒錯,同一個父親,眼前這位高大英挺的教授確實是失散五十年的大哥。我說對不起,真的要趕飛機,回台北我們再聚聚。 \n 我約了大哥大嫂在永寶餐廳餐敘,聽他敘述我的幼年往事,以及我幾乎未曾見面的父親。我點了一些招牌台菜,包括「卜魚、卜肉」,即乾炸魚條、乾炸肉條。 \n 「卜」在這裡是什麼意思?當然跟預兆、姓氏無涉。追究起來,恐怕是市肆約定俗成的筆誤。「卜」的台語發音近似「爆」,油爆的意思,可能是客人點菜時為了較容易書寫,以訛傳訛,遂俗成「卜」字。準此,則爆肉即油爆肉條,爆魚就是油爆魚柳,爆肉和爆魚外形一樣,後者截然不同於魯菜中的爆魚概念,魯菜所製是將草魚或青魚切成1.5公分左右的魚片,炸熟後浸泡醬汁。 \n 台菜的爆肉和爆魚像兄弟,經常一起出現在盤中,蘸胡椒鹽或番茄醬吃。工序是將魚肉和裡脊肉切成條狀,調味後,裹麵糊油炸,首在表現外酥內透的口感,需趁熱食用才好,是普遍受歡迎的台灣小吃。 \n 2006年逯耀東教授遽爾辭世,我為他在永寶餐廳辦一場紀念餐會名曰「懷念的滋味」,邀請他生前的好友聚餐,大家吃吃喝喝,假裝逯老師還在。當天我也安排了爆肉、爆魚,魚肉條和裡脊肉條裹粉油炸,兩者皆外酥內鮮,其特色是麵糊不加發粉,也沒有沾酥炸粉,滋味雋永。 \n 永寶餐廳擅烹古早台菜,大抵為庶民吃食,體現平凡中的質樸美。創業者「老鼠師」陳永寶從1967年起專營外燴,打響名號後開設餐廳;第二代掌門人陳欽賜完全繼承父親的廚藝,保留古早的辦桌滋味,更不斷研發創新。世事多變,永寶舊址改建大樓後即歇業;倒是我和那裡藕斷絲連般,多年後竟搬遷住進該棟新大樓。 \n 爆肉、爆魚通常先油炸半熟,上桌前再炸至金黃,能迅速上菜,乃理想的下酒佳餚;是台灣辦桌菜,也是尋常的酒家菜。日治時期台灣最頂級的酒家「江山樓」名饌中即有「生炸卜肉」。聽大哥說父親非常風流,當年做水泥生意,夜夜流連煙花世界,醉臥溫柔鄉時。他應該吃了不少爆肉。 \n 既為炸物,我想像那豬肉若先用鹽、花椒、胡椒醃過再裹粉油炸,味道應當更優。不過在家自製油炸物大抵不若餐館所製,蓋一般家庭皆小鍋小灶,材料一下鍋,油溫立降;不像商家用大鍋油,熱容量(caloric capacity)大,較能維持溫度。 \n 高明的台菜館都能烹出美味的爆肉和爆魚,如明福餐廳的「卜魚」。景美「義興樓」的「炸卜肉」用的即是無油花的腰內肉,油炸前先醃以醬料,裹上蛋液麵衣,外皮香脆,肉質鮮嫩。 \n 爆肉尤風行於宜蘭,羅東夜市即有「一哥」、「小春」等名攤。三星鄉天送埤「味珍香卜肉店」麵衣用醬油、糖、蛋、太白粉、麵粉等調製,酥炸後帶點甜味;工序特點是油炸兩次,外酥內嫩且多汁。店內張貼了一小段文字講述味珍香的故事:第一代創業者為吳秀,戰前在羅東鎮開設居酒屋,日本食客授以豬肉炸物技巧,吳秀據以製出風味獨特的炸肉云云。傳說爆肉源於此店,並不可信;蓋日治時期的酒家就已普遍,它受到日本料理的影響,如「天婦羅」之屬是可以理解的。 \n 幾年前清明,大哥發來電郵:「清明祭父,上午十點我在捷運六張犁站等你,什麼都不必帶,我準備」。我考慮了一天,終於回覆電郵拒絕。我自幼雖被遺棄,對父親並沒有任何恨意,可我不認識他呀,為什麼去祭拜一個陌生人? \n 也許因此,大哥不再聯絡。前年春節我打電話,他正在英國,說返台後相聚。之後打了幾次手機都無人接聽,這是我最後一次聽他的聲音。 \n 我偶爾想起大哥,卻始終不了解他,有一天在搜尋網站上鍵入他的姓名,竟跳出「葉振輝紀念部落格」:專研台灣史、中國外交史、憲法、海洋法,「台灣歷史教父」。可能是學生們為他建構的,內容有短片和一些懷念的文字,是他,沒錯。我看到他的背影在鏡頭下漸行漸遠。 \n 我有時會想念大哥,忽覺爆肉爆魚飄香。 \n (下)

  • 《人間好文》我的床頭書

     我床頭有一小櫃,櫃上有一盞燈,燈前有一疊書。這疊書功用多矣。睡前抽取一本讀到眼皮沉重,如廁時抽取一本讀到通暢便利,外出時抽取一本隨身攜帶以消遣無聊。古人說的「枕上、馬上、廁上」都靠這一疊。 \n 麥家的諜報小說《暗算》我還沒讀完,故意慢讀。聽說有人在睡前是不能讀推理小說的,因為懸念太強,進入小說情節之後,欲罷不能,待追出真兇或真相顯露,已是東方之既白,天亮後上班上課頻頻打瞌睡,簡直要命。 \n 《樸園日記》與《遺珠》都屬北京海豚出版社海豚書館系列。這書系採32開精裝,小巧易攜,選題老練,名家輩出,書系第一號就是周夢蝶詩選《剎那》。 \n 朱省齋是中國古代書畫鑑定名家,和南張北溥等大師很熟,所寫書畫鑑賞書如今都是珍本逸品。他本行是報業雜誌業媒體人,在汪精衛政府下從事文化事業,辦了一份無政治色彩頗受好評的文史掌故雜誌〈古今〉。 \n 周鍊霞是民國知名女畫家,詩詞造詣也高,兩句「但使兩心相照,無燈無月何妨」傳頌一時。《遺珠》卻是她作品中較少見的新文學散文小說集。陳巨來著《安持人物瑣憶》一篇〈記螺川事〉寫盡她的奇譚軼事豔聞,算是另類八卦,可做參考。 \n 《野草》是魯迅散文集之一。非常著名的一句「廢話」:「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就是此書第一篇〈秋夜〉的開頭第一句。唐捐詩集《無血的大戮》書名則取自此書〈復仇〉一篇的最後一句。魯迅作品全集與選集版本之多之雜,可以寫成一本書來解說。我頗中意風雲時代出版社這套《魯迅作品全集》,繁體直排印刷,註釋詳盡,分冊明確,蒐羅尚稱完備。稱不上珍本善本,卻是好讀本。這套書出版於80年代末,已不可能購入全套,我趁逛舊書店時看到零本就收,如今幾乎收全。最近發憤想把魯迅作品老老實實讀過一遍,於是從《吶喊》開始讀,現在進度到《野草》了。 \n 順帶一提,盧照鄰詩:「年年歲歲一床書」句,並非把書堆滿睡床,其「床」係指安放器物的架子,故一床書即一架子書之意。這是床頭書告訴我的。

  • 《人間好文》宜蘭三味(上)

    《人間好文》宜蘭三味(上)

     鴨賞是昔日台灣人跟惡劣環境奮鬥的意外成品,亦是珍惜福份的產物。那蔗燻鴨肉味,像風的祝福,拂掃掉疑懼,帶來平靜輕鬆的言談,嘲笑可能的危險,嘲笑貪吃的病人。生活的喜悅在咀嚼一口鴨賞時,蒜苗的辛,檸檬汁的酸,和香油一起襯托鴨肉,甜,鹹,和清晰的煙燻蔗香。 \n 鴨賞 \n 駕車去宜蘭考察餐飲偕妻女同行,全家人暴食了一天。翌日上午老婆肚子絞痛,趕緊送去羅東聖母醫院,急診室醫師問完診,囑咐先照腹部X光,驗血,吊點滴。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的名為聖,願◆的國降臨,妻女和我都默默禱告著,希望不是化療產生的後遺症,希望祂解除不安徬徨。 \n 我們全家好像迷失在異鄉。母女三人壓抑而節制地交談,彼此努力想安慰對方卻找不到適當話語,勉強在等待的緊張中擠出一絲笑容。急診室只允許兩位親屬陪伴,我說,你們在這裡陪媽媽,爸爸出去走走就回來。 \n 走出聖母醫院,忽然置身無邊的暑氣中,攤販似乎都躲藏起來了。我踅進傳統市場閒逛,復走在騎樓下,走著走著走到了羅東夜市,經過「阿萬之家」門市,進去買一包鴨賞;又經過「博士鴨」,再買一包。上次吃鴨賞是許多年前了,它還鹹得要命,跟宜蘭另一種名產膽肝相同,吃一小口幾乎可以配半碗飯。如今人們的口味輕淡了,食品多標榜健康概念,商家製作鴨賞也非昔時重口味。 \n 暑氣無邊,我們在天上的父,投靠◆的,◆將作為我們的庇蔭。醫師看完檢驗報告,猜測只是昨天吃太多吃壞了肚子,沒什麼大礙。我忽然覺得很滑稽,被貪嘴耍了。什麼美味令一個正在作化療的病人吃太多太猛? \n 鴨賞是昔日台灣人跟惡劣環境奮鬥的意外成品,亦是珍惜福份的產物。所謂「竹風蘭雨」意指新竹多風,宜蘭多雨。蘭陽平原多溪澗隰地,冬山河尚未截彎取直前,每逢豪雨輒氾濫成災,不可思議的是頻密的水災,竟還開墾出數百頃的看天田。颱風季,稻穗若來不及成熟搶收,被水患摧毀的米榖,則用來養鴨,早期有些養鴨人家趕鴨子到淖田裡飼養,鴨群嘎嘎在淖田間俯仰覓食,格外婀娜多姿,其糞便又變成有機肥,滋潤了田地。 \n 接受即能超越。大規模的養鴨產業,若生產過剩,養鴨人家以煙燻保存,即成鴨賞。製法相當費時費工:整治乾淨的光鴨用竹片撐開成扁平狀,抹上粗鹽、胡椒等調味香料,醃漬一整天,以木炭燒甘蔗皮燻烤致熟;待甘蔗的甜氣滲透入鴨肉,再剔除骨架,風乾。鴨賞盛產於每年秋末春初,冬北季風強勁時,成品表皮呈橘紅色,外貌油亮豔麗,風味芳醇,可零食可宴客可下酒佐餐,通常涼拌吃,也適合蒸炒,當然也可以搭配其它材料烹調,我想像它用來炒飯會非常可口。 \n 養鴨及製作鴨賞以五結鄉聞名,如「謝記」、「凸桑」、「阿萬」。美味的關鍵,首先是鴨的品質,經營鴨賞已一甲子的「阿萬之家」就標榜選用養足120天的菜鴨製作。其次是各家不傳之秘的製作技術,「謝記鴨賞」聲稱遵循古法採「甘蔗頭」燻煙,選用土番鴨,用獨特香科醃漬入味。「凸桑鴨賞」則是先碳烤鴨隻再蔗燻,燻製完再去骨,滋味富層次感。 \n 美味隱藏在堅持和細節中,阿萬的木質烘烤箱像衣櫃,鴨隻衣服般一串串掛著,下方是炭火慢慢烘烤的白甘蔗。他們講究製作的每一個步驟,平均製一隻鴨賞需時三天。第三代掌門人賴政宏受訪時說:「很多人以為鴨賞只是再製品,靠調味料醃一醃就好,用劣質的肉就可以,有人甚至用淘汰的老母鴨,完全無口感可言。」 \n 鴨賞之名有二說:其一,早期農業社會,鴨賞堪稱高檔伴手禮,帶著犒賞的意思,用鴨肉犒賞也。其二,製作鴨賞都掛起來風乾,一排排金黃色的鴨在夕陽下,豔色撩人,乃值得欣賞的地方風景。 \n 聖母醫院急診室醫師的宣布像一份禮物,我取消接下來的考察行程,直接就上蔣渭水高速公路回家。坊間的鴨賞已全面輕淡化,適宜化療病人的輕淡口味。這天的晚餐主菜是鴨賞,我將蒜苗切細絲,滴一些檸檬汁和香油,拌阿萬之家的鴨賞。那蔗燻鴨肉味,像風的祝福,拂掃掉疑懼,帶來平靜輕鬆的言談,嘲笑可能的危險,嘲笑貪吃的病人。 \n 生活的喜悅在咀嚼一口鴨賞時,蒜苗的辛,檸檬汁的酸,和香油一起襯托鴨肉,甜,鹹,和清晰的煙燻蔗香。 \n 西滷肉 \n 雙雙站在穿衣鏡前比來比去,調整各種姿勢和角度,見我望著她,解釋說:「這叫做混搭。」我驚訝她不到十歲已這麼講究穿著,身上的衣服有好幾個層次,猜想是這個意思,也許是姊姊前不久才教她的時尚觀念。 \n 「爸爸,混搭是什麼?」小妞忽然又不明白她剛剛提到的流行用語。 \n 「大概──大概像西滷肉吧。」 \n 忽然很想吃西滷肉。走到工作室附近一家宜蘭餐館,加入排隊等人群。假日中午,整條永康街絡繹著覓食的遊客,大家併桌擠在一起用餐,鼎沸著人聲。西滷肉終於呈現在眼前,砂鍋下燃著酒精持續加熱,味道雖然不正宗,卻聊堪慰藉飢腸。坐在我旁邊的明顯是香港遊客,標準的廣東口音,低聲歡呼著期盼中的菜餚;另一桌是日本客,周遭還有北方口音,交雜著閩南語,大部分人都點食了西滷肉。 \n 在眾聲喧嘩的食堂吃熱滾滾的羹湯,陸味海味互相闡揚,帶著隨意性,一種後現代性混搭。 \n 台灣小吃「白菜滷」形式和口感都接近西滷肉,雖然兩者皆以白菜為主角,配料也大抵相似,兩者的根本差異在於湯底:白菜滷以油爆扁魚熬湯底;西滷肉則用蝦米燉煮。此外,西滷肉遠比白菜滷華麗,湯水也較多。 \n 西滷肉是宜蘭人逢年過節團圓桌上的傳統佳餚,裡面固有肉絲,卻非「滷肉」;「西滷」亦作「西魯」、「絲滷」,乃日語羹湯(しる,shiru)的音譯,作法堪稱繁複:先略醃肉絲後再汆燙;鯊魚皮、胡蘿蔔絲、大白菜條、金針菇亦先汆燙;紅蔥頭爆香,炒蝦米、香菇絲,加入汆燙過諸料,用高湯煮滾,調味;加入蛋酥。蛋酥需用鴨蛋,打成蛋液,通過篩網漏入油鍋炸熟。 \n 其湯可清,亦可稍微勾縴,淋些醋也不賴;要之,須認真熬製。坊間所售,多添加大量的味精或雞粉,不足為訓。我最感動於「阿正廚坊」的西滷肉,一種誠懇的味道,老老實實以樸素的態度熬製高湯,準確表達每一種食物的風味。(上)

  • 《人間好文》遊松島尋芭蕉

     一年多前,才讀過鄭清茂中譯的日本俳聖松尾芭蕉著名的古典旅遊文學名著---《奧之細道》,對芭蕉所描述的東北和北陸美景,自然心嚮往之。故今年有機會參加東北賞楓旅遊,相當期待能尋覓一點芭蕉的足跡。 \n 然而,回來後,我再度翻閱《奧之細道》,發現我們的旅遊路線,唯一去過芭蕉所駐足過的地方,大概只有松島了,不禁有點悵然。好在,《奧之細道》所述,芭蕉奧羽長途行腳四個多月,也僅在松島停留一日夜而已,咱們拜現代交通方便快速之利,從東京啟程的七天旅遊中,也得以在松島,住宿一晚兼次日的半日遊,雖是匆促,但一如芭蕉所言:「松島之月早懸於心」,能親眼像芭蕉見到此日本三景之一的松島,亦算了卻一樁心願矣! \n 芭蕉幾句話就描述了松島之美:「松島風景,扶桑第一,……灣內三里,大島小島無數,聳立者直指天外,俯伏者匍匐波上。或二層重疊,或三層堆砌;左右諸島,或離或連;有負者,有抱著,如愛兒孫然。蒼松鬱鬱,潮打風吹,枝葉虯曲,自然而然……」。他所說的大島小島無數 ,其實是260多個,而且,每個小島都取名了呢!像兔子的就叫「兔島」,像馬的就叫「駒島」,但也有「 雄島」、「畀沙門島 」、「伊勢島」、「仁王島」等等不同名稱;搭船遊松島灣時,導覽錄音雖是以北京話解說,但卻聽得很不清楚;島太多,我也沒辦法知道大部份島名的由來。說起北京話解說,我倒覺得,松島觀光局該想辦法了,台灣人去日本旅遊,幾乎多過中國人了,何以還用這講得很不好的北京話錄音?而遊船處所印行的中文簡介,雖然也有繁體字、簡體字版,卻有許多不通順的文字,如:「在松島紅葉能看十一月下旬」、「因為使其他的顧客感到討厭,所以請把小動物同伴的顧客絕對地從盒在乘船裡拿出來」……,我很駭然,如此觀光名景的中文簡介,竟然沒請精通中文的人過目審核一下,就如此翻譯、印出來了?這與有俳句詩人詠頌過美景的形象,差得太遠了吧! \n 好在,松島造化天工的海灣和奮其彩筆構成的密布小島,還是讓我們感覺到美景的深遠朦朧。芭蕉以西施的美人凝妝,比喻松島之美,這日我們去松島時,恰好是雨後的隔日,秋陽再露,水光瀲灩晴方好,也是舒適賞景的好時光,這時,看松島,的確像美人凝妝 。 \n 芭蕉藉其同遊者曾良之名,寫下詠松島的俳句──「猗歟松島/杜鵑應借鶴身/唱遍全灣」,此乃對松島意境之美,錦上添花的期待。我們此來,不見杜鵑仙鶴,唯有海鷗飛翔追船爭食料,偶聽其呀啄之聲。但松島美景,固撼我心,然賞楓期間,人潮亦多,若能另尋他日人少再來,或許更能領會其清心幽閉的時刻。 \n 除遊船觀島外,我們只能再去五大堂和觀瀾亭兩處。五大堂參觀人多,只能繞行一圈;觀瀾亭則因旅行社訂了抹茶體驗和品嚐,得以順便參觀「松島博物館」,看一些伊達政宗的文物展示。抹茶體驗觀在瀾亭御座間的榻榻米房間進行,是日本文化的儀式之一,電視已見過多次,並無新鮮感,然仍對屋上取自蘇軾「飲湖上初晴後雨詩」詩句之扁額「雨奇晴好」感到幾許雅意。 \n 抹茶體驗完後,坐在庭院裡,遠望松島灣,默默再次體驗芭蕉所描寫的松島之美;忽見院裡有盒,內裝「投句用紙」,要遊客若觀景有感觸,可以俳句寫下投此,由松島著名俳句詩人每三個月選出名句優秀者三句,佳作若干句,而後會編成年度選集。 \n 因著俳句,松島還是最富文學氣息的地方!

  • 《人間好文》河邊散步

     八點差三分,肚子吃飽了八九分,一如往常我整理桌子H洗碗,待我換好衣服穿好鞋,將廚餘提去倒進餿水桶,H便也著好輕裝,和我一同走出社區,至附近的腳踏車道去散步。 \n 楓香、黃金榕植於溪畔,一格格紅磚為街燈映照成赭色。地磚鋪排向前,幾片早凋的枯葉隱身縫隙,或於路旁無聲地堆積。今夏酷熱,即連入夜氣溫仍高,樹靜止,夜氛凝滯,汗水欲要冒出卻又悶住。 \n 腳步往前,住戶門前及屋內燈光隱隱現現,一盞燈照亮一種生活,多少人情四處進行著。H的步子寬我的腳程慢,總得加快速度才能夠跟上。天天行走,時間一到兩腳自然預備著,如槳如篙或如上緊發條的戰鼓,鼕鼕欲將前方距離給征服。步履前踩,流目四顧,迎面而來或同向走過的身影逐日成為熟面孔。青壯或白頭,一幕幕漫步或疾行畫面呈現眼前──前方一對夫婦快步走著,妻子刻意加大擺手動作,先生手揹後頭,兩人樣態雖異,步調則同;另有位先生老是左顧右盼,一會兒倚欄望川、一會兒抬頭看向樹梢,只見他的妻一再自前方彎折回來,嘴邊不禁催促抱怨著;而最易認得的是那推著輪椅的先生,他走一段歇一程,一次次俯身低頭,手拿水瓶和毛巾,細膩察看妻子的神情。 \n 步伐或前或後,驀地這路似如水道,雙腳用力,地上影子因街燈而轉繞。H問我膝蓋這兩天感覺如何?仔細體會右關節的鬆緊與舒適,以及一直以來捉摸不定的那根筋,說好說壞都不確實。前陣子動則痛,行路困難,自大腿至腳踝,韌帶似乎發炎,筋膜骨肉相違逆,形如船隻擱淺或似飛鳥無法舉翅,讓人難安且沮喪!H急忙帶我遍訪名醫,歷經電療、超音波,X光照射加上多葡萄糖胺的補救,大費周章後才漸地恢復。 \n 路與河道平行,長者獨坐岸邊,嘴角呼呼輕吐著濃煙,再往前行,一張滿佈歲月痕跡的臉側耳傾聽,手邊收音機沙沙混合著流水聲……,新橋接連舊路,走著走著,和H有時沉默有時隨興地聊著。H說心情與天氣似乎有關連,近來感覺有些悶,我靜靜聆聽,聽他訴說工作上的那些人那些事,便也說出最近的遭遇和感觸……,風不經意流動起來,楓葉串串抖動,不一會兒便又沉寂。另一頭,竹籬上火龍果綻露潔白花彩,天明後將結青果,復於暖熱季候中一分分轉紅。 \n 紅磚鋪排向前,燈火亮過星光,幢幢住屋成為移行風景,獨行或偕伴,腳印於地上相疊合…… \n 風於前風在後,方才於路口相遇,走一段後風倏地靜止,行至路底再迴轉,聽聞樹葉於頂上窸窸窣窣,這才察覺──原來風在這裡。 \n 腳步計程,時間和昨天差不多,兩人身影又回到社區,路上流出的汗水也已乾了!

  • 《人間好文》30年前 我與木心一起修古董

    《人間好文》30年前 我與木心一起修古董

    本文作者是位享負盛名的旅美華人藝術家,現居紐約皇后區。上世紀的八○年代,有一群活躍於紐約的華裔年輕藝術探險家,或流浪打工,或喝酒論藝,其中包括甫於去年十二月逝世的畫家、詩人木心,和今年六十九歲的本文作者張宏圖。作者娓娓道來藝術家之間的因緣際會,以及三十年前曾與木心一起在紐約從事修復古董工作的點點滴滴。憶念故人,瑣事種種,字字句句連綿成為軼事掌故。質樸氛圍中帶著親切,讀來教人動容又備感溫馨。 ──編者 \n 如果你看過史柯西斯的電影《計程車司機》,你肯定對七十年代末的紐約有這樣的印象:骯髒雜亂、黑社會猖獗,毒品和槍枝交易有如買賣大白菜一樣簡易。入夜之後則更加人氣沸騰,所有白天睡覺的人都醒了,街上遊蕩著無所適從的孤魂,到處都有女孩子在拉客……我一九八二年到紐約,當時這個城市的街道景象與這部七六年的電影中所描述的沒什麼大區別。 \n 可是,你只要稍一轉身,走不遠就是MoMA,就是古根漢姆,就是大都會,還有蘇荷。對於我這個初來乍到的,強烈感到在紐約很容易患上「視覺形象消化不良症」。 \n 八○年代大蘋果滋味 \n 據說,八十年代的紐約有八萬多人被稱為藝術家。我想,這八萬中大約有一半都是來自於美國之外,其中也包括了很多來自台灣、中國大陸和香港的藝術家。當年中港台三地藝術家時時湊在一起聊天談藝的景象今天已難得看到。台灣和香港的朋友們來美國比較早,對於像我這樣八十年代來的大陸客幫助非常大。當年活躍在藝壇的謝德慶和今天已很少被人提起的來自香港的攝影藝術家曾廣志的作品,對大陸年輕人的影響一直延續到今天。 \n 八十年代在紐約的這些華裔藝術家個個都是異數。我理解的異數並非異於常人者,而是異於他人的人。由此推之,那近一千萬的紐約客,也個個都是異數,但是異中有同,不然,哪會有今天這樣一個生機勃勃的大都市,這是紐約的魅力所在。大多數華裔藝術家之間也有個共性,即都要去打工,即使做不到衣食無虞,但是冰箱內總不能沒有足夠的裹腹之物。有人做裝修,有人打餐館,有人教書,有人修古董。也有人三天兩頭換工作,冰箱不空了,就辭工,如果一不小心發現連「看囊錢」也找不到了,再四處打聽新工作。我是後者。 \n 古董店裡的藝術異數 \n 換了多少工作我自己也想不起來了,但是很清楚地記得其中一個是修古董。八二年秋冬之際,大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時不時地去布魯克林一間客廳改成的工作室和木心一起打這份工。 \n 如果說紐約客個個都是異數,木心則是異數中的異數。木心一肚子學問,雙目高深莫測,但是掛在臉上的微笑又使你感到他不會拒你於千里之外。木心永遠文質彬彬,既使去打工也一定要穿戴整齊。我們的老闆學藝術,來自台灣,比我和木心都年輕,友好,直率,談吐不俗。老闆從古董店大老闆手中接過破損的木雕瓷器等,我們的工作是修修補補以掩蓋其破損之處。至於古董店的大老闆如何處理這些修補過的瓶瓶罐罐,我們根本不管。我和木心都在大陸的工藝美術行業工作過,也都喜歡陶瓷,老闆對工藝美術也研究多年,三個人湊在一起邊工作邊聊天,比我之前做裝修要輕鬆不少。 \n 我們在一起雖然不是無話不說,但是每天只要開工了,也就開聊了。向來都是東拉西扯,在不同的話題之間跳來跳去,比如,從老闆把電視機從窗口扔到樓下的故事,一下子拐到昨天的電視節目,這還算是有關聯;如果從伊斯蘭教的建築之美,引出街角店裡的綿毛衫三塊九毛九一套,則是完全的沒有邏輯了。但是,我們經常就是這樣打發時間的。木心「聊亦有道」,從不打斷任何人的談話。木心話不多,永遠言之有物,而且句句都合乎語法,仔細聽去,我能感覺到他詞語之間有著標點符號的存在。我和老闆有時口無遮攔,聊著聊著就聊葷了,木心不搭腔,繼續用一個小砂紙卷打磨放在腿上的瓷瓶子,但是偶然也會抬起頭來,嘴角輕輕一抿,淡淡地一笑,好像在說:「我聽著呢,你們繼續說吧!」木心輕易不開口,一旦開口,無論他講話的內容還是講話的方式都使我感到慚愧,感到自己所知有限。有一次我們的話題是「性感」,老闆提到西方女孩和東方女孩的皮膚如何的不一樣,我說:「好像黑人女孩的皮膚比其他女孩的皮膚都更有彈性」,老闆立刻接了過來:「好啊,你已經體驗過了!」我忙著辯白:「沒有沒有,只是看過。」木心開口了:「其實喜歡什麼和不喜歡什麼都是主觀的;平胸的女孩子不是也很美嗎?」三個人沉默了兩秒鐘之後,木心又加了一句:「現在很多高級時裝模特兒,胸都是平平的。」第二句話立刻使我覺得自己孤陋寡聞,並且決定放工之後一定去找本最新的時裝雜誌補補課。打工閑扯的最大好處是時間過得比平常快,尤其是我們這個年輕老闆,每每聊得高興了就打開冰箱,說:「來來來,喝coke!」汽水雖然不如老酒助興,但總能解渴生津,因此也就越聊越收不住。有一次上班之後手頭的工作還沒鋪開,就打開了話匣子,等到發現收音機(老闆有個收音機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關,說是可以防小偷)中的音樂已經變成了新聞節目,才意識到一上午沒幹活兒,老闆說:「啊?已經中午了,聊天可是不能付工資的。」我和木心齊聲回答:「那當然!那當然!」在我的記憶中,這是我和木心唯一的一次同時講話,而且講話的內容也一模一樣。 \n 打工聊天一同拼生活 \n 我們倆斷斷續續地在一起修了兩個多月古董,並且練就了一套本事:聊天歸聊天,手中的活計照做,工資也就照發。其實我們在一起也不是只說廢話,其他諸如宗教、社會、藝術、歷史、政治(講華語的人湊在一起哪有不談政治的)等等也經常是我們的話題。有時可以從那個「客廳車間」一直聊到大街上。那天是萬聖節,老闆說:「今天早收工,我開車帶你們去曼哈頓看全世界最有意思的化妝遊行!」一路上汽車發動機的聲音伴著講話的聲音,車子從布魯克林開到了華盛頓廣場,那裡是遊行開始的地方。誰知道整個街區早已人山車海。老闆開車載著我們倆圍著廣場繞了不是三圈就是四圈,找不到地方停車,最後說:「不行,我要回家了。你們下車自己去轉轉吧。」我和木心一樣,都是第一次看萬聖節遊行,也同樣都第一次感受到──怎麼美國人個個都天真的像個孩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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