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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含有劉梓潔的搜尋結果,共135

  • 三少四壯集-十七歲

     周六中午放學後,走路到一中街的數學補習班,在那冷氣永遠18度的教室裡待三小時,再走路去火車站搭車。因此,台中火車站的月台總是金黃色的,回到員林火車站,天已微暗。你走到車站附近的錄影帶出租店,租兩支帶子,然後到方便媽媽停車的地方,上車,回家。 \n 你十六歲到十七歲的每個周六都是這樣度過的。你剛租了《巴黎野玫瑰》和《新橋戀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去巴黎。那麼我可以告訴你,是十四年後,三十一歲那年,並且沒有豔遇。 \n 但我可以告訴你更多你想都沒想過的,《新橋戀人》的導演會在你三十二歲那年受影展邀請來到台灣,你因為文化圈長輩的引薦,和這位導演一起吃飯逛夜市,雖然他不會記住你,或是隱約知道,哦,就是那一大群優秀青年編導之一,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會一再重看這部片,並且往後去巴黎就算只待幾小時都要去新橋走一走。 \n 你剛在書店發現一本暗紅色書皮的奇書,叫《八百萬種死法》。就跟小學時貪看亞森羅蘋那次月考就會完蛋一樣,你這次的模擬考嚴重地掉到倒數十名。全班五十六人,你始終在三十六名,但這次來到四十六名就讓你媽媽有點擔心。「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啦!」你總是這麼說,你媽也總是相信你。你認識了馬修.史卡德,他遠比你每天經過教務處時偷看的帥哥老師還要帥一百萬倍,你在心中種下了這樣完美的原型。但我要告訴你,你到三十六歲都還不會遇到這樣的人。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到的,你會在三十四歲的時候,沒錯就是你現在年齡的兩倍的時候,跟這位作者一起吃鼎泰豐。 \n 你以為他一定也把你當做大群寫作後輩忠實粉絲之一,不會記住你。但是在他訪台結束返美後,卻寄來了他的新書,上面題著你的英文名字。哦對,你還在鼎泰豐外面擁抱了這位慈祥的老爺爺。 \n 你從國中開始看報紙的副刊,高中住校後便無報紙可看。每週末返家的大事之一,是一次讀畢媽媽幫你收集好的周一到周六的副刊。你讀著黑白直排的三少四壯集,興味盎然。你二十多歲時會認識一群前輩作家,他們把你當小妹一樣提攜照顧。他們之中有一兩人,會在一屋子人耳酣酒熟之際突然清醒,說我要回去寫三少四壯了。你三十五歲到三十六歲,正好三少四壯之年,也會成為這樣的一個人。一週一千一百字,準時交稿,沒有那麼難,也沒有那麼簡單。 \n 但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會突然發現,一年就這樣過了,在寫了49篇文章之後。你會有一絲絲每週截稿警報解除的放鬆,也會有一絲絲糟了未來少一份稿費收入的憂慮。 \n 我不會告訴你,該做什麼才能走到這一天,或是不要做什麼才不會走到這地步。你就往前走就是了,我繼續到前面等你。

  • 三少四壯集-果實

     走過住家附近的小學圍牆外人行道,發現自然散落的大花紫薇果實。一顆一顆,像脫了隊的荔枝。我先撿了幾顆,沿著圍牆的行道樹走,又撿到了一整枝Y字型的樹枝連果實。爆開的果實如木質的花朵,回家插在空玻璃瓶裡,就是免錢的最好的裝飾。 \n 我小心翼翼地把這些意外收穫放入購物袋中,接著去市場,排隊買人氣現做壽司時怕折了樹枝,把菜啊蛋啊放進袋裡時還要小心怕讓果實脫落,總之帶著這幾根樹枝就像帶著名貴的卷軸。是啊,若果實掉光了,兩根樹枝就毫無看頭了。 \n 二十出頭時,因為愛爬山,跟著登山社的學姊認植物,撿果實,成了興趣。從玉山撿回來的松果,屏東車站附近的掌葉頻婆和穗花棋盤腳,還有許多松果是在清華大學校園撿的,從人社院下到校門口的路上,會經過一片松林,我常邊走邊玩,邊把果實撿進書包。這些果實都結實飽滿,個頭圓碩,不怕壓不怕折,我就這樣帶著它們十多年。每次搬家,先用塑膠泡棉裹一層,再放進紙袋,最後裝進紙箱。 \n 有時候看到親子教室的果實創作活動,把樹枝果實組成小動物或飛機汽車什麼的,用白膠黏上眼睛尾巴,是可愛啦,但就覺得過度加工了。過年時業者將松果塗上金漆,綁上紅絲帶,與打著中國結的假炮竹同掛在發財樹或萬年青上,是喜氣啦,但也俗氣了。其實,讓它是原本的樣子,就非常好了。 \n 不過,我想起美術系學姊的巧思。 \n 大學時有天到登山社辦,一個學長提著一麻布袋進來了,裡面裝了滿滿的松果。社辦裡只有我一個人,看傻了,學長說是在他老家的山坡撿的,隨便撿都一大袋。「不要跟我女朋友說哦!」學長半開玩笑半正經地提醒我,我不解。學長說,因為這是幫另一個學姊撿的,她想要用來做美術系展的裝飾,怕女朋友會吃醋。 \n 登山社裡,大家的感情都很好,男生對女生好,學長當司機用,學弟當氂牛用,幫忙搬家修電腦,都是天經地義。但撿松果這種細心又浪漫的活兒,好像就有點越線了,但是如果學長家滿山遍野都是,也不過是舉手之勞嘛!這比把電腦主機搬去重灌還輕鬆吧。 \n 「有什麼不好說的呢?又不是你帶學姊去撿!是你自己去的啊!」是啊,若背著女友帶另一女生去樹林裡撿果實純聊天,就比較怪。學長想了一下,說:「反正你就不要說就對了!」 \n 那次系展我去看了,來到學姊的作品前,一片松果門簾若隱若現。原來,學姊把一顆一顆松果鑿出小洞,再用細麻繩串起來,相當費工,我想像,那位學長若看到他撿來的松果被這樣對待,應該也會很感動吧。而我,還真的守口如瓶。 \n 畢業後,大家疏於聯繫,知道學長跟當時女友分手,跟另一位女孩在一起,幾年後,又分手了。分手原因都一樣:他習慣對普通女生朋友太好。 \n 那些松果後來去了哪呢?有時我還會想。

  • 三少四壯集-放手

     劇本寫好了,後面會被拍成怎麼樣呢?放手閉眼騎腳踏車吧。這並不是說什麼都不做,而是坦然放手,沒必要對自己管不到的事情糾結。 \n 我不會放雙手騎腳踏車。讀國中時有天一群男女同學們放學時就玩起這個遊戲,把腳踏車奮力踩到一定速度,雙手一放,大字形或垂放在身體兩邊,耍帥一點的插口袋,更進階的人還可以保持平穩繼續往前踩。我是裡面最遜的一個,腳踏車歪七扭八差點栽進田裡。好心的女同學教我,可以從下坡開始練,會比較穩,我真的試了,從學校出來經過鄉公所之後,有一道車很少的筆直緩坡,我就成功過那麼一兩秒吧。感覺到什麼呢?其實恐懼還是大過自由奔放。 \n 我不知道我們那時為什麼要玩這個,也許只是因為A段班的日子太苦悶無聊,好學生標籤在身,又不能去無照騎摩托車。 \n 但我最近經常覺得自己置身在這個畫面:黑夜,幾無路燈的鄉下道路,沒什麼人,沒什麼車,一邊是稻田,一邊是雞舍,我放手騎著腳踏車,平穩之後,再把眼睛一閉。雖只是一段幾秒鐘的滑坡,黑暗之中,時空被抽走了,只剩下靜寂。 \n 沒得怕,怕也沒用,為了不要產生無謂的害怕與憂慮,把眼睛閉上吧。 \n 例如,劇本寫好了,後面會被拍成怎麼樣呢?放手閉眼騎腳踏車吧。這並不是說什麼都不做,而是坦然放手,沒必要對自己管不到的事情糾結。新書上市了,會不會上排行榜呢?放手閉眼騎腳踏車吧,每一小時點一次即時榜它也不會跑到面膜和0.38中性筆前面。這也不是妄自菲薄,而是該做的事已經做好做滿了,剩下的就看它的命了。 \n 同樣的情況,也會發生在旅行中。航班取消、巴士不開、旅館位置比網頁上標示的還要遠八百公尺。只能處在寧靜的位置,看接下來要怎麼辦?只能看著前面,不回頭,不抱怨。 \n 前年去雲南登山,下山時,一群散客在山屋約好到登山口一同包車,其中一人說會聯絡好車子,便各自出發下山。不知道是我腳程太快還是太慢,總之散隊之後,我就沒再見過約好的人。加緊腳步到下一個休息茶屋,沒人。放慢速度邊走邊玩,也沒人來。山中全無訊號,也只能下到登山口再說了。 \n 海拔三千八百公尺,天漸漸暗,白天的熱力全散了,氣溫驟降。穿上防風外套,戴上毛帽,裹上厚圍巾。這兒是山路的盡頭,有一個民宅,民宅裡有台吉普車,大不了付一點錢請這戶人家開車載我下山。 \n 只能看著目的地,其餘雜念皆無,就算新的狀況出現,也不會改變要到達的地方。更晚一點,一台麵包車上山,他說是一個藏族嚮導叫的車,我說沒錯,能不能讓我先上車禦寒呢? \n 我已冷到頭痛,車上沒有暖氣,但還是溫暖多了,破音的音響放著藏族情歌。天色昏暗之中,山徑出現了人影,是那一夥人。原來,有一人腳扭到了,只好大家陪著她慢慢走。 \n 車子終於往山下前進,我們要到縣城德欽。到那兒之後,要住哪裡吃什麼?自然發生吧。以前我總以為流浪只是在尋尋覓覓,現在才發現,原來流浪是放手最好的練習。

  • 三少四壯集-落土時

     精於紫微八字的外公生前常曰:「落土時攏注定好了。」意指哇哇落地那一瞬的年月日時辰,已經注定了這孩子的命運。我只是不知道,也適用在植物身上。 \n 春暖時在陽台與室內添了幾盆植物,選購標準僅有一項:好活的。近日比較用心照料它們,心得是:會長的就會長,會死的就會死。 \n 少女的髮絲般纖細蓬鬆的鐵線蕨,兩盆買來時一模一樣大,每天日照與澆水條件一模一樣,然,一盆一眠大一吋,另一盆則一夜之間葉子枯一半,挑去枯葉,便比它原本的雙胞胎兄弟縮水了一半。更神的是,再長出來的新葉,仍兩天就枯。它壯碩的哥哥則自在得像活在蕨類森林,不斷往外擴展。 \n 另外兩株皺葉福祿桐,來時皆蒼勁有型,被鐵線雕過的樹枝,使得這兩株桌上小盆栽,像高山裡的參天大松的迷你版。我照園藝店老闆娘指示,等土乾了再澆水,澆到土變成深色即可。然而,一株開始掉葉,像是禿頭沒有回頭路,掉到剩小小的一撮嫩葉,原以為至少留有薪火,隔一日,這一撮也垂了頭。另一株放在櫥櫃上方,經常忘記澆水,卻日日長青,像一個隨時保持完美精壯體態的高齡男星,幾次我都忍不住摘一片葉子下來揉揉看,確定不是買到塑膠花。 \n 我就像是一個母親,把一個兒子養得白胖討喜,另一個則面黃肌瘦,忍不住要叫屈:這真不是偏心哪,會大的就會大。真的,精於紫微八字的外公生前常曰:「落土時攏注定好了。」意指哇哇落地那一瞬的年月日時辰,已經注定了這孩子的命運。我只是不知道,也適用在植物身上。 \n 想起國三時,我讀的A段班(口語稱「好班」)為了希望導師家長能合作無間,全力支持考生倒數衝刺,在學校的會議室,辦了家長說明會。達成的協議包括:在這非常時期,不容考生有任何生命安全疑慮,因此,不要再讓孩子自行騎腳踏車上下學,改由家長接送。另一項,則是家長必須輪流到校陪同晚自習。 \n 我當時每次考試皆名列前茅,但不知是青春期叛逆或生長激素擾亂什麼的,我的作息與人不同。放學回家先睡覺,睡到十一、二點,家人都要睡了,才起床,自己泡一杯濃茶,開始讀書,讀到三、四點,再補一下眠。 \n 因此,參加晚自習對已經建立好生理時鐘的我來說,是不可能的。不參加,可以,家長必須再次到校說明,經由導師評估同意,然後簽切結書。母親這麼做了。回家後我問媽媽老師說了什麼?「老師說:會讀的就會讀。」母親用台語回答。 \n 意思是,我是會讀的嗎?在老師面前,我是性格開朗、樂觀進取的好學生,但有點散仙。我問導師:我是會讀的嗎?導師沒回答,只說:妳這次模擬考要考六百分。我說好。 \n 省聯(台灣省高中聯考)時代,滿分七百分,六百分是一大門檻,我沒一次跨過。但那次,我考了600分整整,不多不少。下一次的家長會,母親又帶回新的導師評語:「拎老師說妳答應她的,都會做到。」 \n 也許我要開始對我的植物說,你要長大。無論落土時如何,也許,帶著約定而前進,會讓生命比較有希望。

  • 三少四壯集-膠囊

     時常單獨旅行的劉梓潔住過不少青年旅館,關於青年旅館的眉角,她覺得是一種與陌生人相處自在的訓練:要打招呼嗎?要交朋友嗎?要留下LINE嗎?進退應對,處處都充滿挑戰樂趣。 \n 嚴格說來,我沒住過膠囊旅館。有朋友說覺得像監獄或棺材,我似乎沒這麼負面的想像,只覺得如醫院斷層掃描的山洞,或車站投幣式置物櫃。走廊佈置得如太空總署過道,把自己塞進去,把門關起來,密不通風遺世獨立,這種「膠囊」,我沒住過。但背包客青年旅館的上下舖床位,倒是經常住,床沿有一塊布,拉起來,便是獨立空間。 \n 布,是一種有趣的材質。擋住了視線,但擋不住聲音。所幸背包客皆守分自持,儘管夜歸,也是躡手躡腳。已經入睡的人,就算被一點置物櫃開關、放妥行李的聲響擾醒,也一下就安靜無聲。 \n 但是,布可不是銅牆鐵壁,也無法上鎖,有些人會覺得少了點安全感。用心一點的旅館,在邊緣縫上魔鬼氈,使之不致開開合合,不過,外頭的人想拉開,是毫無困難的。我只遇過這麼一個白目鬼,在南法小城的宿舍房,她也許太久沒講中文,看到一個行李箱掛著「TPE」(桃園機場)來的室友,忍不住熱情豪邁一下,唰地扯開我的布簾,開心問:妳也是從台灣來嗎?! \n 我驚嚇彈坐起來,翻白眼沒好氣:「怎麼樣嗎?」 \n 之後幾天她都不敢再跟我講話。 \n 是的,若住商務旅館單人房,或各自獨立的膠囊艙,便沒有這問題了。那塊布,就像人與人之間曖昧的尺度,住青年旅館,是一種與陌生人相處自在的訓練:要打招呼嗎?要交朋友嗎?要留下LINE嗎?進退應對,都充滿挑戰樂趣。 \n 與年輕人們沒什麼包袱,隔天要一起去騎腳踏車或登山,去哪個朋友自己玩音樂的地方,都沒問題,旅程結束了,就說掰掰。有時候會遇到看起來像商務人士,或年齡已不「青年」的住客(如我自己也是),我會好奇地問他們:為什麼來住條件相對陽春的背包客旅館? \n 想省錢,最多數的答案(如我自己也是)。反正只是睡覺而已。想交朋友,想多與年輕人接觸。我不覺得這兒比三星飯店還差啊!也是,現在許多青年旅館的公共空間佈置得如五星級飯店大廳,而衛浴也時時保持明亮乾淨得光可鑑人,差別只是你沒有自己的房間,比起陽春窄仄、衛浴老舊的小單人房,也許還好上許多。 \n 另一個耐人尋味的答案,則是我在雲南旅途中聽到的,一個來自深圳的白領,一身登山行頭皆名牌,他說:「想要舒服的話,那就住在家裡就好了。」 \n 是的,旅行到底是把自己從舒適圈拔出來,還是,去追求更夢幻奢華的短暫舒適呢?大概端看你平常怎麼活。 \n 我只是將之當作練習與模擬。既然我無法過著空無一物的生活,那麼,就久久一次,回到僅僅需要一只單人舖位的狀態,忘掉家裡的兩房兩廳,短暫地離斷對物品的執著。無一物,無盡藏。因此,在拉上布簾的床位上,我很少覺得壓迫委屈,眼睛一闔,反正只是睡覺而已。

  • 三少四壯集-傍晚的女人

     女人接過女兒的大書包小提包,女兒倏地蹬上吧檯椅,大快朵頤。這是她的傍晚,日常的、甜蜜的等待。兩鍋重新轉了大火,白煙緩緩升騰。 \n 我很害怕傍晚。天色由亮轉昏,壅堵的交通,匆忙的人群,整座城市像被蓋了布袋,而裡頭人車萬頭竄動,恐慌如末日。若是晚一點點,例如八點過後,也就好了,霓虹閃耀,夜之昇平。傍晚是個在回家或赴約兩種選項中流動的時刻,而我一人成家,走到哪都是家,赴約嘛,偶爾一次。要躲掉這種流動,就是在天色轉暗之前,找個地方把自己隔離開來,我大多找電影院或瑜伽教室。 \n 搬回台中之後,這種傍晚恐慌症好很多了。不必擠捷運、不必被交通警察的哨子聲搞得雞飛狗跳,但內心的惶惑倒還是在的,那就是:我要去哪裡?要吃飯嗎?要吃什麼? \n 而漸漸我發現,與其跟著一團覓食的人躁動,不如站遠一點,好好觀察他們。而我找到最有趣的觀察樣本,是女人。 \n 一個雨天傍晚,我站在百貨公司商圈附近的巷子裡,雨勢忽轉大,小摺傘撐不住了,四下張望能暫時躲雨的地方,有一家便當店,名為「卡洛里」,意思是餐盒每種口味皆健康低熱量,不,身體已內外皆冷,我要吃點熱熱辣辣的東西。巷子裡麻辣麵線的招牌亮了,明燈一盞。 \n 讓我驚奇的是,陽春的騎樓小吃攤,竟坐滿了人,且多是年輕人,麵線攤兼賣炸物,沒錯,年輕人最愛。由客人交談的口音判斷,不少是外地自由行遊客,莫非這是旅遊書或部落客推介的名店?我把麻辣蘿蔔乾加進麵線裡,攪拌。 \n 一會,幾個頂著濃妝的百貨公司櫃姊奔跑進來了,年紀最熟的那位喊著:「老闆,一樣!要超級特大辣哦!」看來是熟客,她點完餐,到騎樓外屋簷下,從小包包裡取出了打火機和香菸,用等待麵線的時間,抽一支菸。 \n 細跟高跟鞋、絲襪、灰色套裝窄裙、幾何圖案絲巾,再往上是已看得出年紀的削瘦的臉,上了厚粉與腮紅仍看得出斑,再往上,捲翹的假睫毛,上了髮蠟而服貼的瀏海。 \n 她熄菸,拎過麵線,付錢,打傘,過馬路。她會在小小的員工休息室捧著紙碗吃,這是她的傍晚。 \n 另一個樣本,是迷你火鍋店的鄰座。她一人進來,點了兩鍋。自己一邊慢慢吃著面前這鍋,一邊為另一鍋下料,好像要確保兩邊進度一致,讓那位遲到的人,待會一進來就有東西吃。 \n 但實在等得有點久了,她停下自己這鍋,要吧檯內的老闆:「兩鍋都轉小火」後,滑起手機。她穿得很多,黑色厚毛線背心外又加了黑白格披肩,典型職業婦女的優雅打扮。又過了十分鐘,我幾乎完鍋時,一個穿著藍背心藍百褶裙校服的女國中生進來了,嘟嚷著:「老師好煩哦,在那邊弄好久……」 \n 女人接過女兒的大書包小提包,女兒倏地蹬上吧檯椅,大快朵頤。這是她的傍晚,日常的、甜蜜的等待。兩鍋重新轉了大火,白煙緩緩升騰。 \n★中時電子報關心您:吸菸有害健康!

  • 三少四壯集-穿越

     台鐵軌道旁的燈箱看板是一列老火車,文案與字體仍是上世紀樣式,耳邊的廣播聲也沒那麼咬字講究……,這與一牆相隔的高鐵月台,是兩個次元。我穿越了,僅是在一座車站。 \n 在台中最快樂的事情是什麼? \n 晴爽天氣、職人專注沖煮的咖啡、獨棟帶院子桌距寬敞的餐廳、巷子裡的手作小店、百貨商場前的週末農夫市集、位置舒適的沙發電影院……不,不如用刪去法來回答好了:在台中,只要不需上台北的日子都很快樂。 \n 日前上台北,與藝文圈長輩聚餐,我像台中市政府派來宣揚市威拓展外交的,一坐下來就滔滔不絕報告台中生活之美好。這位大哥雖為我返鄉生活如意順心感到欣喜,倒也務實地嘆了一句:「但在台中,沒工作做啊。」 \n 啊,是啊,一語點醒!那些不足為外人道、自己也不太想道的中北通勤生活是這樣的。有時一週兩回,有時兩週一回,有時精明一點先買好早鳥票,接著便算好時間,高鐵發車前四十分鐘從家裡開車出發,彎彎曲曲的巷仔內小路(計程車司機傳授),接上外環快速道路,下高鐵交流道,接著,好玩的來了,在高鐵外的大片收費停車場找車位。有時滿車,只得停到遠得像在田中央的位置,停車場阿伯再開高爾夫球車來接駁至路口。速速奔跑過匣門上月台,上車坐定,49分鐘的太平時光。 \n 返程,大多已近午夜(有時已在台北借宿過一兩夜),台中前陣子又常發神經地夜雨,行李、雨傘、台北會議後的很重的文件袋,躲在小小的自動繳費機遮雨棚下,掏卡投錢,繳費機經常秀逗,百元紙鈔吃進去又吐出來,身體電力一格一格下降。還沒完,繳費成功了,車子在五百公尺外黑壓壓的露天泥土碎石空地外,沿途坑坑疤疤,水窪一堆,怎麼辦?沒怎麼辦,一步一步走過去吧,鞋子溼了也無所謂,上了可遮風擋雨的車子,20分鐘後,就是家了。 \n 返鄉半年,扣除寄回報帳與洗衣機洗碎的,橘色高鐵票仍然累積出一副撲克牌。需要上台北的日子就好哀怨,雖然有可愛的朋友、有溫暖熟悉的咖啡館、有充滿未知數而深具挑戰的工作、有,嗯,有錢賺(儘管入帳日亦在不可知的未來)。 \n 某次,從內湖開完會,從松山車站搭台鐵換車至台北車站。在台北車站的台鐵月台上,看到老太太推著坐輪椅的老先生,看到閒散晃蕩的高中生,行囊沉重坐在階梯上的出外人,軌道旁的燈箱看板是一列老火車,文案與字體仍是上世紀樣式,耳邊的廣播聲也沒那麼咬字講究……這與一牆相隔的高鐵月台,是兩個次元。 \n 我穿越了,僅是在一座車站。 \n 再到如溜冰場的寬廣大廳,一群一群人席地而坐,或自由適切,或茫然無依。我們都是自願或非自願移動著的出外人。 \n 我決定以後每一次在雙城之間快速來回穿越切換時,都要多挪一點時間,在這包覆多重時空的車站裡逗留與觀察。也許它會像吐氣吐到最深最底,吸入下一口氣之前的那個從容微妙的止息,也許,學會不急著奔赴到下一個地方時,我就會更懂得怎麼活。

  • 三少四壯集-奉愛唱頌

     當音樂聲靜止,旁邊一位約莫七歲、剛剛還在蹦蹦跳跳的外國小男孩,突然緊緊地擁抱住他的母親,畫面定格。我想,他感受到了純粹的愛。 \n 瑜伽音樂,看到這四個字,一般人一定先想到蟲鳴鳥叫流水海浪聲,或微風吹過竹林,或是再搭一點水晶玻璃敲擊的平板旋律,它們會被包裝在「心靈SPA」這樣的套裝CD中,標語:幫助紓解壓力,心情愉悅。但,充滿著過季感,且毫無提升向上的作用。 \n 我從認真學瑜伽之後,就對音樂很挑。在台北的大型會館練習時,固定上兩位老師的課。其中一位在當瑜伽老師之前組過樂團,因此連席格洛斯(Sigur Ros)這種冰島樂團的歌曲都能編排進當日歌單。另一位老師,則是在大休息時放了披頭四的Imagine,前奏一下,眼淚就流出來了,讓我從此跟定她的課。隨著音樂節奏揮汗如雨時,升起自然嗨(Nature high),最後大休息全然放鬆,仿若重生。 \n 不過,這些都還屬於「背景音樂」。後來,我才知道有一種瑜伽的練習方式,就是歌唱。它叫Kirtan,老師反覆領唱祈禱文或印度神奇的名字,並加入樂手伴奏,通常是印度風琴、西塔琴與鼓。有人翻譯為梵唱、梵頌,亦有人直接以瑜伽冠名:「唱瑜伽」,但由於古代瑜伽就有一種練習路徑名為:奉愛瑜伽,歌唱是主要練習方式,因此,不妨取其意義,稱之:奉愛唱頌。 \n 第一次接觸到奉愛唱頌的機緣非常特別。瑜伽會館因為週年慶活動,請來國外的樂手舉辦奉愛唱頌音樂會,我當時住在山邊,手上一篇稿子苦修不出好的結尾,然而,離家遠又正頭大的情況下,我竟去了。經過兩個小時,隨音樂聲搖擺,頭腦也被越來越快的節奏占據,壓力完全釋放之後,那個句子,它竟然自動浮現了。就在搖曳的燭火之中,在每個參與者喜悅的微笑之中。 \n 我太珍惜這樣的經驗了!後來,又參加了好幾次,在峇里島、在陽明山、在汐止山上,甚至,在香港維多利亞港邊!印度人、台灣人、美國人、英國人樂手帶領的,不管,全都參加!可以說,我像追星一樣地,追著奉愛唱頌的活動。聽老師說,在紐約近郊,每年會舉辦幾天幾夜不斷電的唱頌會,我也將之列入計畫。 \n 然而,去年我遇見了來自京都的老師Mirabai,她素樸而虔敬,真的透過歌唱把愛全然奉獻給神,不求回報。我才驚覺,過去的「追星」,自以為感覺良好,其實就與過季CD的褪色封套一樣,求的只是紓解壓力、心情愉悅,這與「奉愛」本質還差得遠。 \n 我也才了解,之前每次唱頌必哭,並不是在淨化或紓壓。當喜悅平靜的淚水,隨著唱頌自然流淌時,是沒有經過大腦判斷機制的,不是挑起悲傷,也不是感動,而純粹就是「喜悅」。 \n 我想起在峇里島一場奉愛唱頌上,當音樂聲靜止,我和一群陌生老外大媽彼此雙手合十泛淚微笑,旁邊一位約莫七歲、剛剛還在蹦蹦跳跳的外國小男孩,突然緊緊地擁抱住他的母親,畫面定格。 \n 我想,他感受到了純粹的愛。

  • 三少四壯集-你好廁所

     比起這種光風霽月、與自然融合的,我更怕都市或文明空間中、沒被妥善打掃與使用的新穎廁所,除了「有門」之外,其餘皆讓人害怕。 \n 日文課,不知怎地,和老師聊到了廁所話題。聊起上過最可怕的廁所,老師說她的是中國一條溝,雖然一間一間都有隔板,每一間也都有門,但一蹲下來,與隔壁共用一條溝,還是覺得尷尬。她因為害羞,選了最後一間,結果,正好是打掃時間,從第一間集體沖水,唰唰流過這一長溝,匯聚到她腿下的第七間!「七人份全部灌到我這兒來!」老師用日文生動說著,其實我聽力還沒那麼好,但不知道為什麼,講到這種切膚民生話題,全都通了。 \n 「劉桑,你呢?你有過什麼可怕的廁所經驗嗎?」欸,好像真的沒有耶,我覺得就算廁所再可怕,都沒有比憋尿或內急無可排除來的可怕,無門的,也可以呦。老師說:「啊!你是說你好廁所嗎?!」 \n ニーハオトイレ。你好廁所。日文片假名拼出中文「你好」,後面加上廁所的片假名。原來日本人稱中國無門的公廁為「你好廁所」,意思是人與人一同如廁還可以閒話家常。老師問我:上你好廁所,沒關係嗎?我說當然!沒問題啊!蹲下來前面一個大娘後面一個小姑娘,沒關係的!我還上過在路邊的、在山上的,老師很驚嚇。還有,我還洗過「你好淋浴」,在雲南一個床位十五塊錢人民幣的青年旅館,女性淋浴間也是無門的!老師說:那倒是沒關係,就跟在日本洗溫泉一樣吧。 \n 奇怪,脫光光可以,只是一起脫下褲子,卻不行,文化差異真有趣。 \n 我想到諾貝爾文學得主、德國女作家荷塔.穆勒在《呼吸鞦韆》裡,曾寫到被送往勞改場的人們於半途中下車集體上廁所,當然,是在荒地上。那種互聞便味互聽尿聲的經驗,讓她感覺「連內臟都卑微不堪」。 \n 但也許是登山的訓練,我在這方面沒太大的羞恥感。到了森林裡的營地,先攜鏟子到下游處(以免污染水源),找一樹叢後,挖好一深坑,鏟子就插在土堆上,之後使用完的人,要撥下土掩蓋好自己的排泄物,衛生紙則燒成灰。待拔營離去時,將坑填滿,壓上石頭,示意後面來到的登山客別亂翻。 \n 我最怕的廁所是什麼樣的呢?比起這種光風霽月、與自然融合的,我更怕都市或文明空間中、沒被妥善打掃與使用的新穎廁所。除了「有門」之外,其餘皆讓人害怕:衛生紙滿到門外、馬桶蓋滿是鞋印、地板溼黏污穢、洗手檯堵塞。那樣的廁所,會讓人只想快速解決掩鼻逃跑,遇見熟人,連句「你好」都不想說。 \n 我還喜歡一邊解放一邊看山的荒地廁所,它大多在旅途中,無邊無界。但話說回來,中國富了,公廁也逐漸消失了。現在去中國旅遊,坐長途巴士也都有高速公路休息站可上廁所了,當年那種在荒郊野外或滾滾黃沙之中巴士停下加水順便分好男生一邊女生一邊的景況,也不復存在了。

  • 三少四壯集-神祕燒餅

     從來沒有人知道店家在哪,僅有一支電話號碼。這電話還常常沒人接,接通了,店家還會否認:「沒有,你打錯了,我們不是做燒餅的!」 \n 我並不是太愛燒餅的人,卻常會收到燒餅,而且都大有來頭。 \n 一個是台南農夫自製的燒餅,平日不做,有特殊活動與訂單才一次做個幾百個,並急凍急送,以保香酥。我在斷食營的結業式第一次見識到這「農夫燒餅」,但,不是才剛斷食完嗎?馬上要讓這又是油又是澱粉的食物填滿腸胃嗎?我卻步了,沒加入爭先恐後的登記行列。 \n 然而,臨乘車之際,一位同學塞了一大袋給我,「送你的!」她熱情地說。我不好推辭了,那一袋裡有十片。回家後,夾蔥蛋,當早餐,吃了好多片。後來想,就把它當主食吧!又做了涼拌黃豆芽、花生米白菜心等清爽小菜,裝在保鮮盒裡,一次取一餐份,配燒餅和一杯茶,吃得挺像個下田耕作、中午歇息時的農民。我漸漸嚼出了麵香,那的確是一種素樸之味。 \n 我之前會對燒餅敬而遠之,是因為讀到一篇美食文章,上面說:「奶,而後酪,酪而後酥,酥而後醍醐。」所以,燒餅會酥,乃是一層麵粉一層油製成,熱量之高,可以想見。 \n 十片燒餅吃完了,我沒有一點「以後吃不到怎麼辦」的殘念。不久之後,又有一袋燒餅從天而降!這回更神祕,燒餅名字就叫神祕燒餅。 \n 所謂神祕,是從來沒有人知道店家在哪,廚房在哪,僅有一支電話號碼。這電話還常常沒人接,接通了,店家還會否認:「沒有,你打錯了,我們不是做燒餅的!」唯有帶著不吃到死不瞑目的決心,一打再打,簡直張良與黃石公的撿鞋遊戲。直到做燒餅的接了,也認了,撂一個:「幾個?送哪?」求餅者涕淚淋漓報出數目與地址,便會得到一個日期,通常是三個月或半年後。餅送到時,仍是溫熱,且以紙袋分裝得妥妥貼貼。 \n 我的神祕燒餅供應者是一位待我親如家人的大姐,她工作的機關每隔一陣會發動一次團購,她會在收到餅的傍晚,在下班途中直送給我。神祕燒餅比起農夫燒餅,又更紮實了,甚有一點大尺寸的香妃酥的感覺。 \n 每次拿到五到十個,分次吃畢,一樣,毫不留戀。我不禁好奇,這種其實巷口的豆漿店就可以輕易吃到的食物,並不珍稀,怎麼能這麼轟動?當然,豆漿名店的排隊厚燒餅,我亦未曾朝聖。 \n 友人好奇:「你這麼愛吃的人,怎麼會不愛燒餅呢?」我左思右想,「嗯……可能是,它會掉吧!?」「但是,吃燒餅不就要享受那掉的過程嗎?」我不懂。 \n 前陣子,因為興趣,開始考察各麵包店的可頌,這牛角狀的法式點心,亦是外層酥脆,內層一層麵粉一層油。讀到文章說,判斷可頌好壞,要從觀察它掉落的碎片開始,若一次掉一大片,即是製作技術精湛的可頌,若掉下來的是惱人的細碎粉末,則大扣分。 \n 也許,下一次再收到燒餅,我會放鬆心情,好好觀察那掉落的碎片。

  • 三少四壯集-凍年

     過年,好像上了一班連續行駛九天,中途不准下車的列車。我知道一開始就不會結束,所以,這幾年,我乾脆很叛逆地選擇不上車。 \n 元宵夜,丟廚餘,打開桶蓋,便見一塊完好約六吋蛋糕大小的白胖蘿蔔糕,鄰居丟的,可能酸了或發霉了──但亦有可能、並且非常可能,其實還是能吃的,只是,這塊蘿蔔糕的主人,不願意再見到它了。因為已經十五,從除夕夜算起,它可能已經在冰箱占了一大位置占了十五個晚上,也可能它的孿生兄弟姐妹們已經被吃掉了五、六個,或是主人已經吃了太多他們糕字輩的遠親近戚(發糕、甜年糕、紅豆年糕),總之,不願意再因為吃不完斬不盡的年菜,延續這其實老早就收假上班的年。已經十五,人人迫切地想回到日常,沉甸甸的蘿蔔糕便噗通一聲,眼不見為淨。 \n 我呢?我畢竟是勤儉純樸的農家子弟,雖自認練就斷捨離招數,對於食物,還是無法說丟就丟,要丟嘛,就丟進冷凍庫吧。 \n 是的,我自己冷凍庫也還有手掌大的一立方體蘿蔔糕,還有伴手禮麻糬兼蘿蔔酥半盒,像是把年凍起來了。家裡帶回的餅乾糖果每早配咖啡當早餐吃到十五總算吃畢,不敢再買湯圓,把幾顆麻糬退冰吃了,也算吃過了。元宵前一夜家人聚餐,荷葉糯米雞、海鮮火鍋等超級美味的菜尾不敢再打包回來,怕一吃又是好幾天。年過完了,要開始過日子了。 \n 說起來,這種一夕之間豐衣足食,正好是我最害怕的年。魷魚絲、花生糖、花蓮名產夾心餅、南棗核桃糕、從北到南的鳳梨酥牛軋糖,好吧這幾年流行養生就來點綜合堅果或亞麻子岩鹽蘇打吧,這些食物伴著餐桌上的薑母鴨、麻油雞、煎不完的蘿蔔糕、炸不完的花枝丸,一次轟炸。我愛吃,但吃一兩天也就爆炸,看著親戚仍如滔滔江水湧入,人手一禮盒,先是拆禮的欣喜,而後是吃不完的綿綿無絕期。正如,噓寒問暖熱絡互換近況一兩回也就夠,再下去,便是蜚短流長議論別人家關起門來的事了。 \n 過年,好像上了一班連續行駛九天,中途不准下車的列車。我知道一開始就不會結束,所以,這幾年,我乾脆很叛逆地選擇不上車。總是小年夜之前便早早出國去,大約初三初四回,那麼,只要回去一日遊便可。不是我無情無義,而是那每日重複的吃喝吃喝我已經過了三十年。在家過年的最後兩年,我帶上DVD播放器和投影機,每天在客房放電影,堂弟堂妹們似乎也比較不無聊。但是,看什麼片呢?輔導級以上難保不會露點,全家觀賞可尷尬。 \n 年前,香港編輯朋友邀我寫一篇過年,我說我是叛逃者,很負面的,寫不出什麼一家團圓的溫馨場面。然而,有幾次,大年初三初四從峇里島或福岡等鄰近國家的機場返程時,常見到最不樂見到的場面:來自台灣的家庭結成一串出遊,在候機室大聲嘈雜不說,還用包包提袋占了一整排的座椅。 \n 我總退得遠遠的,像一塊出發前被我凍到冷凍庫的蘿蔔糕一般,如此孤寒。

  • 三少四壯集-按摩

     那次按摩是此生做過最美妙的,他把兩手掌放在我兩耳邊,完全沒碰到我,但我感覺到不斷下沉、放鬆、消融。我珍惜著那時間被抽空的感覺,心裡有個聲音在說:我可以不要再回地球了嗎? \n 我喜歡按摩,因為我總是可以在那一小時到兩小時之內思考時間的意義。至福享受等級的按摩,可以讓你遁入時間消失的所在,而沒力或蠻力或一直找不到點的,不叫按摩,而叫折磨,你只希望跟按摩師說:咱倆別再浪費彼此的時間。然而,介於這兩者之中的,不好不壞,不痛不癢,恐怕是最常見的,圖個消磨時間罷。 \n 而這三種,都與環境、價格、療程無關,僅僅是人。那是極親密的接觸,他的手掌、手肘、甚至腳趾,挑動著你的神經,按壓著你的穴道,順著精油滑過你整片肌肉。因此,好的壞的,外在的內在的,一次吸收。按摩師最常說的話是:「放鬆!」,但最讓人無法放鬆的,大概都是按捺不住「我很有力」的表現慾的按摩師,你感受不到什麼經由深層按摩後的釋放,只感覺到痛。 \n 那種在按摩床底下放個薰香陶碟的,在開始之前先引導深呼吸的,或是先敲個砵調和一下磁場的,都有幫助放鬆,但是不是虛晃一招,仍是看人。當然,客觀環境的音樂很重要,流水蟲鳴或水晶音樂是基本款,我遇過循環播放周杰倫精選輯的,聽到「別再這樣打我媽媽」,正好按摩師卯足勁敲著背,真有種花錢來被打的感覺。 \n 因為太愛按摩,我也去學了一期按摩,心得是,還是被按就好。但那是由高檔昂貴的SPA品牌開的課,自然不會太離譜。第一堂課,講師教的是讓客人感覺到「安全」,包括客人躺下或翻面時,如何以大浴巾擋在彼此之間,如何以毛巾包裹頭髮,如何在每個部位結束時,讓他有心理準備:我要離開了。講師比喻,潦草粗魯結束的按摩師,就像用簡訊分手的情人,會讓之前的美好回憶一筆勾銷。 \n 每一堂課只學一個基本手法,回家之後還要練習。獨居者如我,就自己按自己。下一次上課會先圍坐成圓,分享練習心得。我記得很深的,一個靦腆的女孩羞怯地說:「我自己一個人住,所以我幫小狗按。」我當下好震驚,覺得好孤單好孤單。 \n 除了「按摩」,還有聽起來更專業的「身體工作」。我曾在峇里島體驗過一次,那是誤打誤撞,因為印尼盧布標價後面太多零,以至於我少看一個零,貪小便宜進去約好時間要付錢時,才知道是六十萬盧布,不是我以為的六萬盧布!相當於一小時六十元美金! \n 然而,那次按摩是此生做過最美妙的。按摩師是來自美國的大男孩,沉靜溫柔而內斂,做完基本的手法之後,他把兩手掌放在我兩耳邊,完全沒碰到我,但我感覺到不斷下沉、放鬆、消融。我珍惜著那時間被抽空的感覺,心裡有個聲音在說:我可以不要再回地球了嗎? \n 療程結束,按摩師說:你要在你的日常生活中,繼續保持這種感覺。它維持了大概兩天吧,我又重重地感覺到了地心引力。

  • 下巴尖的恐怖!況明潔激瘦撞臉蛇精男

    下巴尖的恐怖!況明潔激瘦撞臉蛇精男

    女星況明潔過去是台灣第一個少女團體「城市少女」成員,團體解散後,她仍然在演藝圈佔有一席之地,無論是戲劇、主持都有亮眼表現,她日前就在臉書自爆最近瘦很多,拍出來的下巴尖到彷彿整過形般,更有網友發覺,況明潔自拍照越看越像近來在網路爆紅的「蛇精男」劉梓晨。 \n況明潔被網友驚覺撞臉蛇精男,甚至懷疑她不是修圖就是進廠維修,連忙喊冤「完全沒有修圖,我那裡會呀」、「真的沒整形啦」,還大方自嘲下巴真的「尖的恐怖」,覺得可能是拍照角度問題。 \n同時況明潔也開始跟網友掏心掏肺,表示曾經想整過鼻子,但從沒有想過整下巴,「我不反對整形,自己開心最重要,但一定要找好醫生。」 \n

  • 三少四壯集-神的影子寫手

     寫作時不是大腦與手在工作,而是整個身體,專注至近乎冥想時,是出神入化。我總被問:靈感怎麼來?我常回答不出來,調皮回答:是附身來的。 \n 一杯加了威士忌的熱可可、一件T恤,以及一台剛送來的桌上型電腦。三件完全不相干的東西,卻對我說著一樣的事。 \n 在台北最愛去的咖啡館,在巷子裡的老公寓二樓,我暱稱它為「文昌宮」,因為以前每次在家心煩氣躁,去到那兒,總有如神助。特別是小房間角落的一人雅座,面前只有一盞燈與一面白牆,心無旁騖。去得勤了,也就跟老闆與咖啡師熟了,偶爾可以撒嬌來個特調。 \n 我起床就在家喝過咖啡,故來到文昌宮,夏天喝檸檬汁,冬天就喝熱可可。咖啡師極有實驗精神,先是推出上面浮著一層凍過的馬斯卡彭起司的熱可可,又研發出此款再加入印度香料與燒過的肉桂棒的特別版。那日我去,他問:要香料版,還是威士忌版?我心生貪念,問:可以都加嗎?賓果,我得到了奢華特別版。 \n 咖啡師送上熱可可,順便把剛剛他加的單一麥芽威士忌擺到我面前,說:「這是女中豪傑才喝的。」我認得這酒廠,酒標上有一行字吸引著我,輕啜一口,先是感覺到強勁的狂野感,如海濤拍打,而後是內斂細膩的蔗甜,又如海的包容,呼吸之間隱約有牡蠣與海草的香氣。是我的感官被打開了嗎?不,我猜想是那行字的催化,它寫著:大海的作品(Made by the sea)。 \n 這行字,再配上這強烈的味覺,讓我感覺似曾相識。回到家,找出一件T恤,果然,它上面也有著同樣的句型。那是京都的瑜伽教室發行的T恤,由上師設計。上師曾打趣道:年輕時是想當藝術家的,沒想過要當什麼上師。但他總一派從容優雅,對東洋畫、西洋美術史皆嫻熟,能大筆揮毫,也能做出跟上流行的潮T。然而,T恤上小小的一行字,寫的是:神的設計作品(Designed by the Atman)。Atman是梵文,指的是不生不滅、永恆真實的內在神性,當談論開悟或覺醒時,也就是指著與那神性合一。 \n 一個充滿海洋強烈個性的酒廠,造酒師們必傾注一生心力,將海洋的強韌與寬闊裝進玻璃瓶裡,而他們卻不居功,認為:是海的作品。而上師設計了T恤、每年月曆、每期刊物封面,卻說:是神設計的。這讓我想到,總常被問到:靈感怎麼來?創意怎麼來?我常回答不出來,調皮回答:是附身來的。 \n 的確,寫作時不是大腦與手在工作,而是整個身體,專注至近乎冥想時,是出神入化。最近我換了一台大螢幕的桌上型電腦,手指不靈活,便常覺得難凝聚專注力,我覺得自己又像個新來的打字員,笨拙、動作慢且頻頻打錯字。 \n 我不過是一個平台,一個管道,一個媒介,讓那些願意眷顧我的靈感與創意透過我打字的手,來到紙上。我必須維持紀律、熟練工具、保持謙虛與純直,它就會如實地降下。但願有一天,我能在作品上標註:Written by the Atman,而我不過是祂忠誠的、盡責的影子寫手。 \n \n★中時電子報關心您:喝酒過量,有礙健康!

  • 三少四壯集-咖哩

     母親的喪父之痛,轉為實質的膝蓋之痛。她打趣道:「這幾天跪阿公跪得膝蓋痛,正好派上用場。」但突然有天,她還是想起了咖哩,問我:你不是說去泰國買了咖哩包回來嗎? \n 即將赴泰,臨到出發才想起簽證未辦,又卡著週休,速速至快拍亭拍了大頭照,在最後期限送旅行社代辦,照片卻被退,趕緊在收件截止前奔去重拍補件,難得旅行準備得這麼不從容。例如,去年一樣是春節期間去泰國家庭旅遊,我早早幫家人打理好所有訂房與行程,還為了省下代辦費自己跑泰國辦事處,一點都不像平日慵懶的我。 \n 行前兩天,才在查著網路遊記食記,打點著夏季衣物:麻寬褲兩條、薄襯衫兩件,幾與去年穿得一模一樣。一樣是過年,一樣是泰國,雖然去年去的是曼谷,今年是清邁,但我忽有兩個時間點被對折的重疊感,特別是,在網路地圖上標註上了連鎖大超市Big C。 \n 去年在曼谷,和哥哥、嫂嫂、妹妹、妹夫在Big C各自採買零食手信,我和妹妹帶著外甥先回到那幾天住的公寓式酒店,幫大夥卸貨,其他人繼續逛。在那有著兩大面無敵視野落地窗的舒適大客廳,我們把戰利品攤開擺在木地板上。我買了大約十二包各種顏色的咖哩醬,妹妹好奇:買這麼多?我說:「買給媽媽啊,讓她煮給外公吃!」妹妹說:「齁!媽一定很感動!」我收著琳瑯滿目的小包小袋,突然坐在地板上大哭起來。 \n 妹妹嚇到了,但她知道怎麼回事,剛滿兩歲的小外甥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又想安慰我,又有點驚惶,阿姨平日總是嬉皮笑臉瘋瘋癲癲的啊,怎麼會突然哭得比我還像小孩。我抽抽噎噎地說:「我怕外公吃不到了。」 \n 外公愛吃咖哩,媽媽常煮好一大鍋帶回給他吃。這趟家庭旅遊,本來成員裡也有媽媽,但年前外公肺腺癌惡化入院,她放心不下,退了機票。我們在曼谷每晚與媽媽通話了解狀況,心裡還是有幾分恐懼,外公可能隨時會離開。大年初六,從泰國返回桃園機場已是半夜,我沒回台北,跟妹妹一家回彰化,隔天即去醫院探望外公。他極虛弱,但還問了我一句:「現在寫的劇本,要在哪裡播?」 \n 元宵隔天,外公平靜地走了。我頻繁往返彰化與台北,至告別式結束後,才有時間心神,把那Big C的綠色塑膠袋打開,煮一鍋咖哩。我試了黃的紅的綠的,皆非常辣,得加入大量椰奶,甚至優格、蜂蜜與蘋果,才稍稍好入口。我已是家族中最嗜辣、也最能吃辣的,家人們吃慣了溫和的日式咖哩,恐很難接受這濃重嗆辣。 \n 還好,我在市集的藥店,買了一些虎標痠痛藥布給媽媽,不至於讓她感覺都沒帶東西給她。她還打趣道:「這幾天跪阿公跪得膝蓋痛,正好派上用場。」母親的喪父之痛,轉為實質的膝蓋之痛。但突然有天,她還是想起了咖哩,問我:你不是說去泰國買了咖哩包回來嗎? \n 「太辣了。」我只能說出這三個字,辣,竟像是某種無法承受的情感,在舌間與鼻腔緩緩地發熱。

  • 三少四壯集-冷

     想起學長收了大夥的鋼杯擺到帳篷外後,遞過來一杯冰涼的液體,是威士忌。我照做,讓那泥煤味與海潮香緩緩下肚,與白飯及堅果一同發酵。這才感覺,真正暖了。 \n 冷,冷到穿越了。所有關於冷的記憶都回來了,在這甫入住四個月的新居。它原本是一屋暖陽的,正午由南面挑高大窗照進來的陽光,甚至是有點曬的。但全沒了,它現在冷得如一頂在稜線上的帳蓬,我緊靠在小電暖器旁,如挨著一叢柴火。 \n 我是真的可以廢到只戴著手套,取快煮壺裝水,水沸了,隔著毛手套的遲鈍手指打開沖泡即食麥片包,或黑糖薑茶,或熱可可亞,如此流質斷食一天,不需動鍋使鏟,手不需碰水,喝完一杯,馬克杯就擱在水槽,一天下來累積五六只,待睡前洗完熱水澡穿上毛襪,趁著身體尚在蓄熱狀態,開了廚房熱水,一次洗盡。明日醒來,若還是極地寒潮天,就重來一次。 \n 但因為冷到感覺回到大學登山社時期的稜線雪地緊急紮營了,便想都沒想,脫手套淘米煮了一鍋飯。記得那回大夥速速攤開睡袋,挨擠在帳篷裡,領隊學長拿鋼杯和鍋子往帳篷外鏟了一鍋的雪,在帳篷口點燃了爐火,讓雪慢慢融成水,水再慢慢成為熱水。我在鋼杯裡裝好了三合一咖啡粉,熱水沖進來,叉子攪一攪,八個人傳著喝。學長繼續煮飯,大家靠練肖話取暖,一大鍋熱騰騰的白飯端進來放在中間,一人幾大瓢裝進鋼杯,拌了一點肉鬆、一點豆腐乳、一把花生,好吃到翻天。 \n 所以,在這體感溫度零下五度的都市裡,明明外頭就有熱燙香辣的火鍋滷味,我已離不開屋子,在室內已是羽絨衣包著厚披肩,若要走出門外,恐怕只能披著睡袋了。電鍋跳起,我戴手套拿著冰冷的碗公笨拙盛飯,手套上黏了幾顆飯粒,直接用嘴巴啄起,吃了一嘴毛。這時才恍然大悟,不鏽鋼鋼杯不僅耐撞耐摔,更大的功能是導熱啊!捧在手上吃飯,就像捧著暖暖包。 \n 家裡沒肉鬆、沒豆腐乳,登山少女一旦變成偏好素食的養生熟女,家裡就自然漸漸沒了這些再製品。花生,倒是有的,日前為劇本去澎湖田調,買了一包五香花生。白飯配花生,還是覺得少了什麼,遂把其他堅果:核桃、胡桃、杏仁果、腰果再加一把,熱熱的軟飯裹著硬脆的堅果,層次豐富,風味十足。明明是陽春到不行的極地救命伙食,我還努力想著美食部落客體的評鑑文字。 \n 吃完半碗,又盛半碗,這養生堅果飯還真耐吃。想起以前若有隊員受傷必須下山,不得不兵分兩路時,我們在營地或山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米。男四女三,這口訣我還記得,男生一餐要吃四兩飯,女生吃三兩,但山上是沒有秤子的,只能目測、用手掂一掂。傷兵及護送他下山的人,接過正好足夠他們撤退路上吃的米,重新打包,便只能互道一句:山下見了。 \n 我吃完仍覺有點空虛。想起學長收了大夥的鋼杯擺到帳篷外後,遞過來一杯冰涼的液體,是威士忌。我照做,讓那泥煤味與海潮香緩緩下肚,與白飯及堅果一同發酵。這才感覺,真正暖了。

  • 三少四壯集-台中京都

     台中與京都,都是北高南低的盆地,這是身體教會我的。我在這兩個城市主要交通工具都是腳踏車,往南騎,輕鬆適意有如神助,往北騎,踩幾下就可喚醒大腿肌群,踩一個街區就想檢查一下輪胎是不是漏風,怎麼踩都踩不動。 \n 而我與這兩個城市的機緣是這樣。去年九月搬回台中,家具皆未定位,箱子未拆封,就丟著一屋工地,打包好一皮箱的行李,飛去京都,住了七天六夜。等於還沒開始台中生活,就開始了京都在地生活。 \n 那是第五次去京都了,河原町、清水寺、金閣寺、嵐山,甚至大原、鞍馬、貴船這些風景名勝都去過了;大正昭和老咖啡館、一乘寺惠文社書店、知恩寺手作市集這些文青必訪地點也都朝聖過了,因此,我安安分分地,七天足不出西陣。 \n 在西陣跟京都在地人一起生活!?羨煞多少京都控了!不是這樣的,那是,早上六點鐘起床冥想靜坐,六點半打掃廁所庭院,七點一起吃早餐。接著,去不同地點的教室上課,參加瑜伽的聚會與活動,有時晚上的課程結束,約了前輩們繼續請教切磋,至深夜十二點、一點,我總是碰到床墊就不醒人事。連「今天這麼晚了,明天早上要靜坐嗎?」都不去想不去問,清晨五點五十分,室友的鬧鐘響了,自然該發生的都要發生。 \n 當然,也有小確幸。那是上完課後,趁陽光大好,與台灣夥伴到鴨川三角洲跳石頭,坐在溪畔聊天。或是難得沒有行程的夜晚,騎著腳踏車,穿過靜謐涼爽的京都九月夜色,到鞍馬口的船崗澡堂泡溫泉。 \n 也許是這麼精實的修行生活打好底,我從京都回到台中後,一人迅速組好了四公尺寬的書牆,把近百箱書拆箱上架;打點好大型家具送貨組裝,把所有紙箱裁好壓平回收……整個過程,彷彿把自己大卸八塊又重組。 \n 然後,台中生活開始了,而我其實好像對京都比對台中熟。當我騎著從彰化老家運來的舊淑女車,穿梭台中西區小巷,經過麻園頭溪與梅川,經過溪畔的日式居酒屋與家庭料理食堂,在傳統市場輕易買到日本陶瓷食器,在黃昏市場買到價格實惠的日本圓茄與京都水菜……再加上往南騎順風往北騎逆風一模一樣,我不禁想,台中與京都是平行宇宙嗎? \n 看了文獻資料才知道,在日治時代,台中還真的被規劃成「小京都」,城中區的棋盤格街道,外圍沿川而築,正是京都的城市格局。梅川、柳川、綠川,對應鴨川、桂川、高野川。有些美麗的建築已不復存在,有些空間近來被活化再生,這些殘存的註腳,分散在高高低低的大樓群之中,全景觀看,只能說凌亂混搭,但單一座宅院看,還有一點味道,如電影中說的「偷著拍」。 \n 在京都足不出西陣,回到台中亦幾乎足不出西區。歷史上的雙城對照,竟也在我的生活中交會了。

  • 三少四壯集-麻里食堂

     第一次去是晚上,比手畫腳地點了今日晚餐,麻里子幫我送上那豐盛的套餐後,就端著茶過來坐在我對面,像是一個看著妹妹回家吃飯的姊姊,開始話家常。 \n 恬適寧靜的小鎮上,小小的屋子裡,一個人靜靜撿著老農夫送來的菜,摘一點窗台的香草,翻一下剛寄到的有機飲食雜誌,蹲下來聞一下差不多可以開封的醃菜,倒一小杯自家釀的梅酒,淺啜一口,嗯,美味。心滿意足地在小黑板上,寫下:今日午餐……。 \n 原以為這種畫面,只有在小確幸小清新的日本電影中才存在。但是,三年前的冬天,我在小樽,真的走進了這樣的一家食堂,與女主人成了朋友。店名叫麻里食堂,主人名叫麻里子。 \n 去到北海道,美瑛雪原、函館夜景、旭山動物園去了嗎?完全沒去,很隨性又任性地在小樽住了兩週,行前認真比價,為了每晚都以最優惠價格入住,在這小鎮上換了四家旅館。那時正值小樽的雪燈節,算是旺季,最熱門的那幾天我就去住不漲價不客滿的青年旅館床位。 \n 慶典過去後,我搬到鎮上中心的老字號飯店,風格簡單優雅洗練,單人房每晚四千多日圓。小樽臨海,周圍就像現在的台北大同區,但不是刻意仿舊復古那種,而是自然而然地維持原樣。 \n 麻里食堂就在這飯店後方小巷建築物的二樓。一人食堂,內外場都包。食堂一角還賣一點質感極佳的二手衣二手包。我在雪燈節的介紹摺頁看到食堂的資訊,上面只簡單地寫著「天然風家庭料理」。第一次去是晚上,比手畫腳地點了今日晚餐,麻里子幫我送上那豐盛的套餐後,就端著茶過來坐在我對面,像是一個看著妹妹回家吃飯的姊姊,開始話家常。 \n 每一撮看起來像是聊增配色的小菜,都美味極了。麻里子熱心地向我解說每一道菜的作法,我聽不懂的食材名字,她就回吧台廚房裡翻出本尊。那樣一人份的托盤裡,有著:高麗菜燉雞、醃蘿蔔、咖哩豆渣、優格紫薯……飯後我們又聊人生經歷,她拿了紙筆,畫了北海道地圖,在上面標記著,幾歲到幾歲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 \n 我偷偷地算了一下,麻里子姊姊應該有四十多歲了,但她保養得宜,穿搭又簡單有品味,就如她用的每件讓人忍不住多摸幾下的陶瓷食器。她翻雜誌上的採訪給我看,開頁的滿版照片,是招牌菜玄米味噌披薩。我說想吃,她說那你明天來,我做給你吃。 \n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這次,食堂裡唯一的長桌坐滿了人,看起來皆是熟客,像是附近的上班族。麻里子快速搞定了所有餐點,包括我那一塊披薩。其實不是麵食,而是把玄米飯(即糙米飯)壓成圓餅,再油煎成鍋粑,塗上味噌醬,灑上起司,再放上炒好菇類,裝在一個美麗的大陶盤裡。 \n 我們成為了臉書朋友,偶爾給對方做的菜按個讚。雖然離了好遠好遠,但總覺得我下樓拐個彎就可以到她的食堂,然後,像個妹妹一樣地推開玻璃門,說:我回來了。

  • 三少四壯集-願

     新的一年的「願」,便是「無願」。若真有願,也就是:不管做什麼、去哪裡、愛上誰,都能從容平靜地付出行動,不想著成果,也就不累了。 \n 以前習慣在歲末來個回顧與展望,細數過去一年的私心十大好書、十大佳片,並條列未來一年要完成的事:學會開車、完成瑜伽師資班、找到好房子等等。近一兩年好像就不這麼做了,也許懶惰,也許覺得好的壞的都放在心裡就好。 \n 但我的確有過那種心願才一說口出,馬上成真的經驗。那是2013年的聖誕節,我和編輯在麗水街的希臘左巴聚餐,歲末嘛,不能免俗聊聊明年有什麼計畫呢?我想了一下,直覺地說:「我覺得好像可以再去一次歐洲了。」我雖然愛飛愛玩,但飛出亞洲且超過半個月的旅行其實很少,因為還是覺得那是累人的事。像是歐美,三年(或更久)去一次就好。 \n 與編輯告別後,在信義路搭上公車,機械式地拿出手機滑滑,收到電子郵件:德國杜賓根大學的邀約,就在夏天,就在世足賽決賽期間。在那個美麗寧靜的小城,與台灣留學生喝啤酒嘶吼看球賽,而後到巴黎轉車過夜,那夜正是法國國慶,在鐵塔下看了煙火,再到南法亞維農藝術節,最後到義大利與大學同學會合,從波隆那、費拉拉、佛羅倫斯、到羅馬。 \n 每天都是不停地看,不停地走,不停地爬(佛羅倫斯所有能爬的高塔圓頂都爬上去了),番茄乾紅酒醋真皮包等戰利品囤積,行李越來越重,留下了許多照片,心願達成了,然後呢,只說得出三個字:好累哦。 \n 這讓我想起二十多歲時,在一家藝術品公司工作,一年之中要辦好多次展覽,我還很菜,且做的是軟性工作,寫寫文案發發新聞稿,那些必須陳設展區、讓空間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的人,才是來硬的,開幕前一晚幾乎人人通宵。 \n 當燈光打下,音樂響起,參觀者趨之若騖,我問最勞苦功高的美術設計資深同事:每一次,都很有成就感嗎?還是久了其實會疲乏?這位溫柔堅毅的姊姊說:「還是有成就感,但是因為過程中的疲累太巨大了,成就感也只是剛好把它打平。」因為打平了,等於回歸原點,所以就可以再辦下一次的展覽。 \n 但我想得比較悲觀一點,會不會有哪一次,拿捏得不夠好,結果讓疲憊大於成就感呢?因此,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學著收煞力道,對於心愛之事之物,付出努力同時不要被負面情緒絆住,不要完成了心願,然後只求解脫。 \n 然而,在旅行中,那條線很容易不小心就跨過了。尤其是在回程,機場櫃檯傲慢大媽機車地連行李超出幾百公克都要計較,飛機延遲,候機室很吵的旅遊團……回到家要躺一個禮拜,細雨中的浪漫小城、一望無際的蔚藍海岸,都變得好遙遠。 \n 因此,新的一年的「願」,便是「無願」。若真有願,也就是:不管做什麼、去哪裡、愛上誰,都能從容平靜地付出行動,不想著成果,也就不累了。 \n \n★中時電子報關心您:喝酒過量,有礙健康!

  • 三少四壯集-回到黑暗

     我看著紀錄片中的艾美,唱歌時真誠投入,唱完則害羞謙卑,得獎時雀躍感激,與偶像合唱時緊張興奮,她沒有迷失或頭腦不清楚。 \n 我喜歡她的音樂與聲音,她的專輯我曾經一聽再聽,但我不知道她有多紅,對她的八卦與私生活也沒興趣。幾年前,看到她猝死家中的影劇新聞,也僅淡淡瞥過:哦,音樂才女嘛,嗑藥酗酒嘛,命啦。 \n 直到定在電影院兩個小時,內臟被拉扯般地,看著講述她短暫絢爛一生的紀錄片:Amy,我的時間感與記憶才一點一點地被拉回來了。艾美懷絲,第一次在廣播中聽到她的聲音,就衝去唱片行買她的CD,2007年,尚是CD年代,沒有智慧型手機,已有ipod,但還沒有iTune台灣商店,所以灌進ipod的音軌是連結電腦,將CD一張一張地轉。轉好之後,那張實質的CD,就帶在車裡聽。 \n 黑色會。Back to Black,艾美的第二張專輯,也是最後一張,在她生前幫她贏得無數獎,賺進無數財富。當年聽著的時候,並不知道那些歌曲都來自她自身的傷痛、淬鍊與重生,只覺得好會寫好會唱好有才華。我自己那時候的狀態差得很,辭掉工作,想拍電影,電影停了,收入停滯,人生好像也暫停了。要做什麼?我在瑜伽會館繳了不限堂數的會費,那是每月支出的很大一條,與其停掉,不如來個上得越多,賺得越多。同理,如果我當時買的是漫畫店每月無限暢閱,或是酒吧無限暢飲,我就會變成宅女和酒鬼。我強迫自己每天開車出門,上一到兩堂瑜伽課,在會館寬敞舒適的淋浴間洗完澡,才開車回家,單趟車程四十分鐘。 \n 我住在聽起來就很荒涼的地方,石碇。高速公路要穿過好多個隧道,下了交流道,還有兩三公里的蜿蜒山路,山的另一邊是溪谷,幾無路燈。我就在這樣的路上,聽著艾美,聽著她唱「你回到她身邊,而我回到黑暗」。是的,我的確幾次在山路上,聽著她低吟重複著black~,心想,媽的,真黑。 \n 然而,有個五月的黑夜,我熟練地轉著方向盤,彎過抵達前的最後一個大轉彎,突然,一陣風吹起,滿地的油桐花全飛撲上我的擋風玻璃,那個彎,正好有盞路燈,黑暗中的白花,像全被打了燈,一朵一朵,純白潔淨明亮,有些貼在玻璃上,有些緩緩地掉落了,如雪花。那魔幻一瞬,似乎把我從停滯的谷底中,稍稍拉了上來。 \n 我看著紀錄片中的艾美,唱歌時真誠投入,唱完則害羞謙卑,得獎時雀躍感激,與偶像合唱時緊張興奮,她沒有迷失或頭腦不清楚。宣傳上通告,被問到:「你的專輯得獎又大賣,你覺得自己成功了嗎?」她說:「我覺得成功是,可以自由地與人共事。」她又說:「當人們越了解我,就會知道我只會做音樂。」那麼,到底是什麼讓她駕馭不了自己呢?也許看完紀錄片之後,每個人心中都有答案。 \n 艾美,相信黑暗中有滿地落花向你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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