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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含有小舅的搜尋結果,共11

  • 陰翳巡禮

    陰翳巡禮

     當警察的四姨退休了,想到處遊山玩水。去台北在你家住幾天,她說。行前客氣地叮囑我不用刻意整理屋子,她只要睡沙發就好。我想到她獨自蝸居在高雄山上的斗室;沒擺床只在地上鋪被褥甚至常在警隊留宿,過著類波西米亞式的生活時,心裡便除卻招待不周的掛慮。

  • 避池者

     再也沉不下去了,我。 \n 十歲前,在嬤家度過的下午,她會帶我拐幾個彎,至基督教青年活動中心習泳。我拎著寶藍束口袋,走在嬤身邊。兩人進穿堂,盥洗,再依階踏入鋪滿水藍碎石壁的池。水道上綁有隨波擺曳的彩球線,頂上白漆遮棚,幾扇大而方正的窗,光影彈跳瀲瀲水色。 \n 課程名稱從入門到進階,由不同水系物種轉喻漸漸繁複技藝,蝌蚪小蛙水母海馬海豚鯊魚。任課教師總是黝黑,壯實的年輕男子,鶴般獨立於矮個頭幼兒群。所有泳裝顏色攪在池裡,遠望,如一窪雨後積水,染了虹的絢麗。 \n 頭兩期課程由家長伴孩子練習,孩子們的臂上圈戴亮黃亮橘充氣護具。我們嘩嘩嘩比賽誰能把晶瑩亮水踢得洶湧暴烈。印象中嬤的泳衣,總是鮮豔花配暗底,她的臉被水光折射得白。嬤扶著我的腋,助我踢腳打水,肉垂在她細細的臂上。她像一隻瘦長,逐漸石化的半僵硬珊瑚,將我抓得牢緊。 \n 閉氣練習。五秒,十秒,十五秒遞增。有人用手捏鼻,我則毫不猶豫地將頭埋入水底,有女孩男孩開始尖叫哭鬧,家長老師忙於安撫,我不明白,何懼之有?水底景色令人著迷,所有物件脫離日常軌跡,漂浮,向上搖曳。女孩的粉色裙襬,來不及綁好的細細髮絲,或口鼻嘆出的圓沫。真好,下墜的變飛舞的,我想,若常駐水底,我的生活應如是顛倒,有個正常的父親,不那麼忙碌的母親,生活甜蜜。我在水底微笑時,教練吹了哨,嬤把我的頭強拉出水面。 \n 逐漸,我們拋下救生輔具與親人,同教練進階練習。我們學水母漂,年輕教練強調,船難時,可用水母漂救命。頭埋腿間,雙手抱膝,沒氣了,將頭快速伸出水面換氣。真簡單啊,我想。我們比賽誰能最久不換氣,我總獲得頭幾名。或教練沿道擺放長長防水凳,我們鑽入池底,手腳並用爬過一道道銀涼板面。最後幾堂課我們不用浮板,以牆壁反作用力,蹬,直線切入水面,雙手伸直,踢腳前進。我們比賽誰能游最遠,我在顛倒無聲的幸福世界,前進。轉頭看看隔壁的新生們,我覺得,我像個青年了。 \n 一次,嬤與我到小舅家排遣過長的夏日假期。小舅新居於暖暖,我們繞好長的高速道路才抵達他的社區,嶄新高樓環繞幼兒圓池與長方成人泳,一岸之隔。我興高采烈地快速更衣,跑到幼兒池戲水,池淺,水淹不及大腿一半。我捱著岸踢水,行走,或想像一道道防水凳排列,我無需閉氣,狗爬式地竄。 \n 小舅在成人池。他瞧我踢閃水花,大步逆波走跨,便朝我招手,吆喝。來啊,過來這裡玩。我猶豫,拒絕。他冷冷地笑,真膽小啊。膽小一詞只有我能用來形容習泳夥伴,我忿忿起身,踏著水花,跨入成人池。 \n 我抓緊欄杆慢慢下水,用右腳試探。好深啊,我踩不到底,我對小舅說。欄杆位置已是最淺邊角。我不行,我說,一邊將身體抽出水面。不是會漂浮跟打水了嗎?小舅問。試著直接下來吧,你再划上去就行了,小舅隨意示範著。我放手,身體往底墜,我的手慌忙地在水中抓,我想,用水母漂就能浮在水面了,累的時候再抬頭換氣,等適應了,踢踢腳,將身體蹭到欄杆處就好。 \n 我將頭埋在雙腿間,手環膝,身體漸漸像顆球往上升。急著換氣,我抬頭,小舅卻從身後,用雙手將我的頭大力反壓於水底,我的手在空中揮舞,腳瘋狂踢踹,但重重水波削弱了力道,我像一隻扭擺的葵,小舅壓得更起勁了,我的頭被抵在池牆一半高,透過泳鏡,舉目,是交織的水藍與透白陽光,一絲飄軟底片緞,繞著我的頭轉,上面印著以前的定格畫面。噗噗噗我的鼻孔有無盡的泡沫逃逸,再也無法有效隔絕水氣,一股黑,從視線邊緣慢慢聚攏,寶藍紋與折射的光,越來越暗。我就要瞇起眼睛了,合起雙眼,手腳不再掙扎,任四肢像透明腔腸動物般,隨波漂移。 \n 嬤的叫喊聲劃破水面,我被一雙枯瘦而有力的手,撈起,擱在岸邊。從眼睛,鼻腔,耳彎,嘴,我不斷吐水。隨後的記憶,斷缺。之後,嬤幫我在青年活動中心的櫃檯取消了既定課程。幾次在家沐浴,我會將浴缸塞滿水,再慢慢地,以手捏鼻,一步步將身體滑入水底。當水淹過鼻頭,我會彈起身子,尖叫,哭泣。我再也無法接觸那顛倒的,可能的幸福世界了。

  • 三少四壯集-小舅

     我有這麼一個小舅,說來真不可思議。按戶口名簿上的登載,他是外公的獨子。但小舅是領養來的──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被母親告知了。 \n 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前,除夕都是在外公家過的。 \n 母親雖與後母不和,但三十年的表面工夫,做久了讓外人也看不出來,我喊婆婆的那人與母親的心結有多深。 \n 小時候不知原委,總覺得婆婆的手藝真是好,自家做的蜜汁火腿、糖醋黃魚、栗子燉雞……樣樣不輸給外面的館子。 \n 三節禮數總要顧的,年夜飯更是大事,我總是天還沒黑便把一身新衣換好,等著出門享受圍爐大餐。 \n 早年基本班底就是我們一家,與彼時三個尚單身的表舅。然後舅媽一個個娶進門,表弟妹出生,一度這家族年夜飯變得陣容可觀。又過了幾年,這些個表舅中,有的開始改去岳家過年──畢竟外公算不上最近的親人。去了岳家過年,至少那邊的外祖父母看見的是嫡外孫。這大概就是我對家族本位主義最初的認識,什麼也抵不過直屬血緣。 \n 外公過世的前幾年,圍爐人數變得稀落了。婆婆年紀大了,不能再像以前做出一桌席。先是我們自己帶菜去,最後只能直接取消了這二十幾年的傳統。然而,最後幾年的相聚裡,席上竟還添了新人,那是小舅媽。 \n 我有這麼一個小舅,說來真不可思議。按戶口名簿上的登載,他是外公的獨子。但小舅是領養來的──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被母親告知了。那他自己知不知道呢?第一次聽到這個祕密,我不免立即有了擔心。後來發現親友間都知道,但沒人在小舅面前提起過。母親說,她也不知小舅究竟知不知情。 \n 怎麼會這麼錯綜複雜?我的婆婆不是親外婆,我的小舅不是親舅舅,我爸那邊沒有任何親戚在台灣……懂事以後的我,聽到「家族」二字,都只能想到一塊補釘被褥。 \n 如果用點心思,應該也會察覺有些事不對勁吧?外公快七十歲才得子,在那個年代可以登上新聞。小舅被領養來時,聽說已經四五歲了,對過去會有點殘存的印象吧?他只大我哥幾歲,所以喊他小舅。聽母親說,外公也不知這孩子哪來的。有天婆婆說,有個她娘家親戚的男孩,長得還不錯,不如就領來養吧。就這樣,外公終於有了一個兒子。 \n 小舅也許真是個神經大條的人。 \n 他考初中落榜,婆婆立刻變臉把他送去南部一間兵工廠當學徒,手法與趕母親出門如出一輒。我最初的印象中,年夜飯桌上的小舅已經是二十好幾了,仍在遙遠的屏東工作,婆婆平日也不讓他回家,除了過年的時候。難道他都沒有懷疑過,親生的母親會待他如此刻薄嗎? \n 終於小舅與兵工廠的合約滿了,回到台北,在駕訓班幹起教練。小舅常年在外自生自滅,多了一種讓我感覺既陌生又好奇的江湖味,開部二手車,戴一副雷朋太陽眼鏡,看起來帥帥壞壞的。某年的年夜飯後,他提議大家來擲骰子賭兩把,後來便成了圍爐新規矩。小舅玩起骰子來動作表情特多,總能炒熱整桌的氣氛。 \n 回到台北的他跟母親有幾年互動還挺頻繁,連認識了未來的小舅媽,都還先帶來給母親見過。「姐,姐」他一直都會這樣喊。不知為何,聽他喊得那麼親熱,我真的覺得小舅從沒懷疑過自己的身世,讓我有點鼻酸。 \n 外公在我出國念書時過世。 \n 然後我也成了那個常年在外的人,有十幾年從沒機會在台灣過年,自然也沒再見過小舅。只知道,等婆婆也過世,母親與小舅便再也沒有過往來。 \n 我想,小舅最後是知道的。而做了半輩子的一家人,竟這麼就散了,我說不上來那感覺是遺憾,還是鬆了口氣。

  • 被抓猴急用錢…一句「姊夫」詐10萬

     8旬趙姓老翁接到一通「裝熟」電話,誤以為是鮮少聯繫的「小舅子」,對方將計就計,表示與人妻通姦被逮,需40萬元和解金脫身。趙翁心想小舅子都已70歲,還遇上這種尷尬事,慷慨先拿出10萬給對方委託的不明男子,事後想打電話「消遣」小舅子,才知被騙。 \n 刑事局表示,這類「猜猜我是誰」詐騙老梗由來已久,歹徒撥電話給被害人裝熟,讓對方誤以為是失聯親友,再以受傷住院、調頭寸、被追債等各種藉口借錢,甚至自稱黑道需跑路費,民眾常因惻隱之心借錢受騙。警方呼籲民眾接到這類電話務必謹慎查證。 \n 警方說,新北市趙姓老翁本月8日接到一通電話,劈頭喊他「姑丈」,他聽聲音以為是久未聯絡的小舅子,他糾正對方應稱他「姊夫」。對方以焦急的口吻懇求他:「姊夫,說來很尷尬,我最近和一個有夫之婦搞上了,被他老公活逮,需40萬和解,否則就要上法院!」 \n 趙翁不疑有他,認為小舅子「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也深知小舅子已70歲,若被告上法院、公諸於世,不僅沒臉做人,也無法面對妻子、兒孫等家人。他允諾先借10萬元,不足的再幫忙想辦法。 \n 當天下午他提領10萬現金,因假小舅子聲稱被人妻的老公控制行動,遂把錢交給對方指定委託人。事後趙翁想「虧」小舅子,打電話到對方家裡,其妻稱他一整天都在外工作;改撥手機,「正牌」的小舅子對他輪番消遣「臨老入花叢」等語,聽得一頭霧水。 \n 他確認小舅子沒偷吃、沒撥電話,才知受騙報案。他說與人通姦這種不光彩的事,不好意思向人求證,才誤信歹徒圈套。

  • 兩岸分隔留下的失落拼圖

     71年前,外公正值14歲,毅然地離開了故鄉,離開了母親,離開了一切熟悉、珍愛的事物,就像大部分的老榮民,從軍並非自願,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人們就順著那時的潮流默默深埋入了歷史的大河中。互相思念的親人們,只間隔了一道海峽,然而這道海峽就好似一道深深的傷口,不斷折磨他兩端那些擺盪不停的心。 \n 去年的7月,我一腳踏入了外公的故鄉江蘇,遺憾的是我已經無法體會當外公還在故鄉時所見到的景象了。那裡的風吹起來就像台灣一樣的燥熱,街道上的景象也同台灣差不多。現在的我,只能從細微之處來幻想外公曾經走過的步步足跡。 \n 南京古城尋找親人 \n 江蘇的省會南京,是中國有名的古城之一,這是個文化悠久的城市,同時也是個現代化的繁榮城市,街道被櫛比鱗次的商家所包圍,穿梭於城市中,隨時就可以望見南京的秦淮河,和數百年歷史的城牆。然而在這個新舊交錯,且陌生的環境中,竟然有著和我有血緣關係的人。 \n 以南京當地的稱呼,他是我的「小舅爹爹」,也就是外公的弟弟。時光在小舅爹爹的臉上刻上了道道紋路,腫脹的指頭,泛紫的嘴唇,發黃的頭髮,和外公一樣,小舅爹爹不只老了,同時也病了。 \n 家中有2張新穎原木的太師椅,是小舅爹爹兒子送來的,在窄小的家中顯得格外突出,1間房子只有4個隔間,開了前門就可以看到後門。廚房的1張餐桌是我外曾祖母留下來的,桌上有著凹凹凸凸的刻痕,4隻腳都有各自的高度,每當雙手扶上時,總是搖搖晃晃的桌子,它已流傳了將近1世紀。外公的家人從江蘇泗陽逃難南京後,這張毫不起眼的桌子就存在了,各種的心酸、苦難都隨著外曾祖母的眼淚,滲入了這張粗糙、矮小的木頭桌中,對我們家來說,這張桌子是最珍貴的傳家寶。 \n 1張糧票傳承紀念 \n 和小舅爹爹談話,就像和外公說話一般,他們的聲音中有著我學不來的腔調,一直以來,我以為這個腔調只屬於我外公,沒想到我可以在離故鄉千里之外的地方,遇到另1位和我外公一樣的人。分隔半個世紀的親人們,雖然語調相同,想法卻十分迥異,但小舅爹爹的個性就和外公一樣,總是十分慈愛的對待子孫,一開始我只因他是外公的兄弟而敬重,但經過談話後,我甚至多了幾分欽佩。 \n 他告訴我很多我從來沒想到的想法,也提醒我不要拘泥於島國思想,提醒我要孝順父母,提醒我很多很多事。最後他把一張泛黃的糧票從桌墊下慎重的拿出來,告訴我這張糧票的歷史故事,以及它所代表的意義,把它交給了我。他說,這是他給我的紀念。最終我們離開時,雙眼都不自覺的溼潤了,我知道我恐怕沒有再見到他的機會了,看著在家門口不斷揮手的老人家身影,我知道歲月不只在他的臉上留下了刻痕,同時也刻在了他的心上。 \n 離開了小舅爹爹的家,轉了三四個彎就是外曾祖母曾經住過的房子,比小舅爹爹的房子還小,又舊、又髒,在裡面居住的人,早已換過了一批又一批。再向前走幾步路轉一個彎,可以看到一棵高大的梧桐樹,正值7月,樹上的葉子翠綠繁茂,在樹蔭下自生了一道溫熱的微風,徐徐吹來很是舒服。媽媽告訴我,以前天氣好的時候,可以從這裡看到台灣海峽,外曾祖母總是會在這棵樹下,抱著一絲的希望遠遠眺望,看看有沒有開回來的船隻。 \n 外省老兵思鄉情切 \n 這是一個輾轉好幾人之口的故事了,姑且不論故事的真實性,我相信作為一位母親,期盼兒子的歸來是等待得多心焦,最終當她的兒子終能回去時,無奈早已天人永隔。戰爭究竟造福了誰?只有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留下無限的遺憾和悲傷。 \n 帶著滿滿的期待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但不知為甚麼當我離開時心頭卻壓滿莫名的哀傷和沉重。有個故事說,每個人都是片拼圖,有屬於自己獨特的色彩,終其一生尋找屬於自己的位置,我們雖然只是一幅畫裡的一小角,但也因為我們這片小拼圖才可以成就出一幅畫。回到台灣後,每當我看著我外公,忍不住就會想到那趟南京之旅。離鄉背井超過一甲子,脫離了戰爭生活,在台灣落地生根,現在雖然已到了頤養天年的年紀,可以好好休息了,但外公一定有許多的失落深埋在心中。 \n 同樣類似的失落感必定也深植在其他外省老榮民的心中,多數的外省人來到這裡,不只面臨到生計問題,還多年飽受思鄉之苦,及戰爭時所留下的恐怖回憶。最後可能就這麼落寞的死去,他們就像找不到自己位置的拼圖,一生都為了別人在忙。 \n 大海無罪罪在戰爭 \n 間隔親人們的大海,似乎成了罪人,但真正的罪人其實是戰爭。 \n 生命是趟旅程,每個人看到的風景不同,我們會和別人交會,也會走上前人曾經走的路,常常我們無法預知下一段路要怎麼走。感謝我的家庭,讓現在的我得以看到這些別人看不到的風景。戰亂的生活,已經離我們很遠了,雖然現在的我們享有便利的科技以及不匱乏的生活,但我們不能忽視當戰亂時,有一群人默默的悲哀和勇氣。

  • 遭老闆小舅騷擾 女被炒還被告

     在桃園某課後托育中心上班的楊女,屢遭黃姓男同事開黃腔,甚至說要載她去「可戴2個保險套的地方」。女子狀告吳姓負責人卻被解聘,檢附相關證明向性平會申訴,2人反告她妨害名譽,法官認為楊女只是申訴事實與發牢騷,判決黃和吳敗訴。 \n 楊女前年7月在托育中心擔任班導師,每月輪值2至3周接送學生,楊女稱上班第2周後,擔任司機的黃男趁送完小朋友,僅剩2人獨處時對她開黃腔「如果是妳給我吃,失身幾次我都願意」,或說「妳老公用那麼久,要不要換一下口味?」甚至帶著楊女在市區亂繞,向她說「要把妳載去可以戴2個保險套的地方!」 \n 楊女不堪其擾,向黃男大舅、也是公司負責人的吳男申訴,沒想到去年1月即被譏「亂說話」,遭口頭解聘,楊女不服隨即向桃園縣性別工作平等會提起申訴,並傳送指黃男是「黃射郎」、「牛郎」等簡訊給3位同事抱怨,黃和吳認為楊女向性平會提出的申訴書損害名譽,打民事訴訟向楊女索討60萬元損害賠償,並要求具名張貼2張道歉啟事。 \n 法官認為,縣府性平會調查後判定公司負責人在知悉校騷擾事件時未採取糾正與補救措施,已違反性平法,桃園警分局中路所也受理楊女的性騷擾控訴,吳男坦承小舅子愛講黃色笑話,因此認定楊女遭騷擾並非空穴來風。 \n 而簡訊中提及「黃射狼」、「真he媽媽的小朋友」、「真血特」、「牛狼」等語,雖為不雅粗鄙文字,但簡訊非公開傳述,接收者也認為楊女是在發牢騷,因此判決黃、吳2人敗訴,楊女不用賠錢也不用張貼道歉啟事。

  • 黑幫姊夫入獄小舅接位 黑吃黑遭逮

    男子高翊廷的翁姓姊夫是天道盟文山會興隆分會會長,翁因案入獄後,高積極準備接位,不僅吸收姊夫手下,和眾人一同拉K泡妞攏絡人心,上月中,高男知道1位學弟有吸毒習慣,設局讓學弟到木柵動物園附近的停車場買毒,然後黑吃黑,強盜其20萬元財物。 \n警方獲報後展開調查,比對案發周遭監視器畫面,和相關人通話紀錄,鎖定高男等5名嫌犯,日前將他們逮捕,未料,高等5人在警局內不但一派輕鬆,還爭相比較誰的前科最多,以此顯示江湖地位,讓警方不禁搖頭,訊後將5人依加重強盜等罪移送法辦。

  • 《三少四壯集》親像夭壽仔

     外公執意把小舅生前的札記留給我只因他說我是讀冊人,他還說:「你親像彼夭壽仔。」 \n 我的手邊有幾本小舅生前的札記,分不清當屬日記或行事曆,翻讀時只感覺他似乎有滿腹零碎的心事,無法完整表述的情緒開展以詭異斷句、水漬濃淡不均的筆跡,內容雜蕪,國事天下事皆以筆一肩扛起。字跡不算秀逸的小舅是外公口中寫字最醜的孩子,幾次我嘗試從中讀出脈絡,卻異常困難,像他擋在我眼前,阻止我擅自闖入他年少時期通過語言文字構築的私世界。漸漸我感覺本就不以為文的書寫,怕也不能當文學拆讀,如同日常生活中的小敘寫,某種程度它是難度更高的生命文本,塞擠倫理與道德與心靈種種預言。外公執意留給我只因他說我是讀冊人,他還說:「你親像彼个夭壽仔。」我不排斥將夭壽仔的記事本當成禮物領回家,供於書櫃最頂層卻無心理會,一度動念隨廢棄論文資料送去資源回收,未料三個月後這段文字它自己找上了我:「國中課業始終不理想,好講話,被調至第一排,黑板反光,看不清全部板面,這種自殺式體罰,至今仍耿耿於懷……」 \n 我受過的體罰不算少,肇事原因依序排名是愛講話、忘了帶作業、成績不佳、穿錯衣服……幼稚園時代因一次時鐘貼紙作業,我的秒針意外脫落,死黏在木質地板上,拼命摳的結果便是秒針碎成兩段,為此排不出老師指定的時間被罰站在風琴邊,記得全班在我面前唱兒歌玩大風吹,歡笑中各個四腳朝天,我像被伐木工人忘了運下山的枯枝,任憑風吹雨打腐朽,我欠缺勇氣申訴,但很小的時候卻已積氣心頭;小學一年級邊吃營養午餐邊講話,被老師賞兩個耳光,也曾趴在講檯,屁股翹高領受藤條抽打二十大下,還記得有個退休老校長在周六集會時間,當全校師生面前重重十大板,懲罰攀牆買黑輪米血的搗蛋鬼,我心中直覺那非體罰,而是馬戲團表演,打得明明不是我,排最前頭的我竟嚇哭了出來;有次因重度感冒,午休過後的歷史課幾乎昏睡不起,結果我被罰伏地挺身靜止不動於走廊地板三十分鐘,起身飛奔廁所吐到內臟七級大地震,依舊不懂辯駁。我是經歷有體罰到零體罰、訓導處改名學務處的解嚴後世代,我的犯錯史幾乎等同於體罰史,都已畢業那麼多年,路上遇見從前老師、教官仍下意識繞路、整肅儀容,感覺自己永遠沒有準備好,是不及格的延畢生。 \n 來不及澄清的誤解囤積於挨痛的皮肉,最後成為我個性的一部分,那太糟糕了。 \n 但我們是真的親像:愛講話、很多禮、超能忍。 \n 小舅因為太能忍,把輕度感冒忍成絕症,最後丟了自己性命。 \n 我想像小舅二十多歲與我同樣於無眠的夜,想起求學時代難以述說的屈辱,他比我慘多了,一整年坐在看不見黑板的位置,重度近視讓本是縣長獎的他成績淪為吊車尾,回家同大姨偷偷抱怨,人在嘉義的大姨為此請假坐火車南下親登教室關切。大姨是我書寫強悍女性的底本,她有曠世名言──我生是黃家人,死是黃家鬼。她愛家人勝過一切,是我面臨家族功課時永遠的精神寄託。 \n 據說大姨在教室把狀況弄得非常糟,對面大樓教室學生紛紛探出頭。 \n 小舅位置是調回來了,成績沒有起色,人生嚴重走鐘。 \n 小舅的敘述停在耿耿於懷四個字,無法順暢言說的傷痛如瘀血。 \n 每當我文路不順,總有血液不通,近乎斷氣感受,小舅得的即是血癌。 \n 剛剛我打電話給大姨,問她還記得否? \n 她先驚嘆我的聲音親像小舅,然後姊弟連心,用極標準國語講起:「我耿耿於懷。」

  • 壞春

    壞春

     驅車佳里鎮大潤發賣場挑選三十多張凸板燙金春符福符與滿符,貼,管他外公跟前跟後碎碎念,再挑副雷射彩虹膜款對聯貼大門,金框金字,乎讓黃家三合院金光閃閃,上聯一年四季行好運,下聯八方財寶進家門,橫批,家和萬事興,道盡黃家無限心事,每個人都被寫了進去。 \n 黃家過年不貼春聯的習慣已經三十年了。 \n 三十年來,什麼福的春的滿的大小毛筆字通通不見黃家三合院數十扇門窗,新年快樂是太難為情的字眼,天增歲月對眾病纏身的黃家人來說,有時是太多餘的日子。就是不貼,外公個性古怪,是有「癖」的人,問他春聯呢,他回答你,貼頭殼會不會比較快?外婆腳路歹,從前沒習慣黏整厝間紅趴趴,過年祭拜檔期全滿,她忙著炊稞問候地基主歷代公媽二四送神初四接送出去的神,管不了,反正黃家不向老天爺索取春啊福啊滿啊,你不要,老天爺還真不會給勒。 \n 福氣好久沒上門 \n 怎麼說呢?福,自黃家兩女兒陸續出嫁後,三十年來黃家惟一可稱上有福之事大概算前些年外公高雄建志補習班退休,不再老邁身軀吃頭路,我們好放心,他在家養老種茼蒿菜大白菜青蔥頭過田園生活,身體勇健,老人老榮年金挺夠用,反正兩老尪婆花不多,那陣子是我記憶中黃家氣氛最甜膩的時刻,果園內花樹都美,不遠處嘉南大圳水勢盛大,菱田偶有白鷺鷥歇跳,一躍而起,在黃家終老,曾經是我期待的事,大家也都習慣不提起一些事情;春呢,兩女兒出嫁後,惟一姻緣跡象是大舅前陣子跟中國新娘在湊,被我省略的情節是他們騙吃騙喝,說要經營四川牛肉麵店,拐外公退休金抵押地契至今麵店仍不見個影,謊言越扯越大,又且說懷了小寶寶,我們一聽就知道是假的,只因大舅right now身分是吸毒前科的假釋犯,他曾於歸仁監獄服刑十三年。你敢想像一個海洛英寶寶的誕生嗎?你敢期待一個神智不清、手抖動、目珠混濁的人許你新年新希望嗎?既然退休金被拐光,那所謂滿滿滿的米甕、存款、紅包袋就甭提,黃家從來都不是太有錢的人,大舅屁股擦不完,二零零九年,年少搞學運中年搞房地產的左翼青年小舅癌爆發,醫療花費好驚人,這回真窮到底了,又哪來金玉滿堂這件事。 \n 貼春聯招旺福氣 \n 是的,三十年來,大舅小舅兄弟檔滋事不斷,像連續劇情,日日重口味,且饒富變化,過年要貼的是災、厄、衰,才算應景、才算戳中黃家的心。我們時常天未亮回黃家家族會議,議題從失業、欠債、借錢、跑路、安非他命、判刑、官司、重大傷病、癌症、化療、搜索票與病危通知單,圍爐之夜,飯桌圍不圓,漏洞百出,八點熄燈入睡,恭喜,恭喜。孫子有了數位相機後,初二回娘家,全家福沒半張全員到齊,我開始對這家族產生下意識的排斥與恐懼,到底是祖墳漏水蔭屍有問題,還是三合院風水地理敗壞,大小舅全被下降頭了難不成?下一個要倒大楣的,會不會輪到我? \n 二零一零年,黃家三十年來最壞的一年,大舅不斷輸出家產,行蹤飄忽不定,黃家外頭不時有警車在巡,小舅病情陷入膠著,他意識到死亡催逼在及,時序入秋,便開始血崩與昏迷,外婆三天兩頭就跌倒,失去行動能力的她鎮日埋怨與哭泣與阿彌陀佛,連全家的支柱外公進開刀房攝護腺手術,出嫁的兩姐妹遂逆著當年出嫁路線回後頭厝當俠女,而我決定以外孫身分,好好思索黃家的問題。我們都盼望著大家都能好過一點,雖然,黃家故事的結局是小舅的死亡,以及吸毒的大舅再度被發布通緝。 \n 歹年過去好運來 \n 該怎麼做才好呢?那先貼個春聯吧,一年之計在於春,春回黃家土腳地,讓我們從頭開始栽培家運。 \n 於是小年夜二九暝下晡,驅車佳里鎮大潤發賣場挑選三十多張凸板燙金春符福符與滿符,貼,管他外公跟前跟後碎碎念,再挑幅雷射彩虹膜款對聯貼大門,金框金字,乎讓黃家三合院金光閃閃,上聯一年四季行好運,下聯八方財寶進家門,橫批,家和萬事興,道盡黃家無限心事,每個人都被寫了進去。戶埕前恰好停放小舅生前破古董車,記得給掛個開車大吉,目前他的駕駛是大舅,據說鄉間小路都開一百二,願他上路大吉大利、意識清晰。我會再買串鞭炮造形吊飾客廳灶腳批批掛掛,火爐劈劈剝剝,旺,山珍海味就算了,外公外婆清淡吃,心血管不好,這字,就留給別人。最後我就行到小舅的房宮,貼個招財進寶,不成;身體健康,不成;花好月圓,不成。就給它開工大吉吧,我要在這裡繼續書寫下去,黃家事,開工大吉。 \n 貼春聯工程浩大,這才知道我們黃家幅員可不小,只是人丁單薄。我氣喘吁吁躺院子樟樹下海灘椅吹冷風,一時落寞,可能想到小舅都死了,為時已晚,不要春福滿,我要命,寫個命來貼。外公為何不喜春聯?雖然一路上他都跟在我後頭遞膠水看端正,大概,這狂放的字眼都離黃家太遠,看心酸,而我眼見手上十來張財子壽、天官賜福,不貼,算了,不貼。這時外公端來純天然青草茶要我潤口退肝火,他前陣子手術並不順利,走起路來頗遲緩,想起他上回給我百來張統一發票,說是大舅前陣子失蹤,聲稱去台中鋪橋造路後帶回家的,我按張檢閱,發票消費地點全在台南縣境內,購物內容是白吐司、鮪魚罐頭、全脂牛奶和長壽菸,儼然是逃犯才有的採買清單,大舅,你又說謊了,外公臉色立即沉落去,反反覆覆白賊話,唉。我的心情有點沉重,起身院內繼續跑進跑出,貼吧,就貼吧!連壓克力板搭建的假門假窗都不放過,芙蓉盆栽也不放過,壞風扇舊電視潮溼床墊破鍋爐都不放過,院外大舅起居的小暗房,也給個紅字吧,誰叫他愛抽菸愛聚眾愛騙錢愛吸食安……不得入家門。 \n 黃家過年不貼春聯已經三十年了,今年,我要革掉這壞習慣,向老天爺要回少給了三十年的好運勢。日落未落,民國百年的除夕夜就要到來,我得先返楊家吃年夜飯,留外公外婆大舅三人圍爐,黃家小世界,那畫面有點淒慘,我想著,就過年嘛,過年就這麼一天,再說,黃家災異頻傳、運勢敗壞到底的二零一零年,終於,過了。

  • 小舅公怕怕

    小舅公怕怕

     老父小叔親戚輩通通去上班,我該去請誰來幫起乩的小舅公脫上衣穿龍虎袍,而廚房只有菜刀是要去哪裡生七星劍鯊魚劍,小舅公你可不要砍得血流不止啊,我手邊沒有米酒只有口水,難道要我拼命吐你口水:「快退駕、快退駕啊!」而現場來的這位究竟是友孝弟弟要替破病的阿姐指點迷津,而有請媽祖撥冗下凡來開藥單?…… \n 小舅公曾經是這世界上我最害怕的人。 \n 是小學三年級那科媽祖香,遶境隊伍行經大內國小時,我的導師特地帶我們到圍牆邊觀賞迎神賽會,說是迎神賽會,不如說是我們家家族聚會,我家四代通通在廟會上粉墨登場,打頭陣的當然是護守鄉里的大內朝天宮宋江陣,宋江顧問兼總教頭是我的伯公,頭旗手是我的老父,拿雙斧的是我的叔叔,依序排開會有鄰居且宗親的堂叔拿小關刀、長棍、雙刀……而早早不讀書的堂哥們大概會去扛裝有七彩燈泡的神轎,緊接路鼓車隊、電子花車之後的會是曲溪北天宮的宋江陣,特別介紹它是因為這支宋江陣的頭旗手是我的丈公,二零零四年兩支宋江陣交會二溪大橋南瀛天文台教育館,是我記憶中全家族最神、最神經的一刻,宋江陣之後,往往就是小舅公所屬的媽祖神轎,小舅公年少被抓去當乩,從阿嬤得來的情報是小舅公可有受過禁,關在北天宮內七七四十九天,日日清茶與素果填復,算是科班出身,我印象中小舅公很喜歡操五寶,七星劍是他的首選,刺球大概拋不準沒看他表演過,他有時會跳上轎,大概看心情,有時則赤腳行在熱天馬路上,他的背總是會滲血,小跟班得不時以口含米酒噴向小舅公的背,呸,是向媽祖致敬與消炎。 \n 我會手指神轎,鄭重向我的同學介紹:「那個有點矮,皮膚黑、白長褲的是阮家細漢舅公!他可是童乩喔!」我會偷偷觀察媽祖偎了的舅公,眼神專注他大小動作,我會故意擠到最前頭,卻好擔心小舅公你可不要投來溫暖的目光,那我就要把你給識破,但事實是我惡人無膽,往往在小舅公目珠四界掃射,如媽祖俯瞰眾生時趕緊躲到同學背後,我怕媽祖發現我,更怕小舅公看到我! \n 怕,是有原因的,每個星期四,我不會忘記,小舅公會從曲溪村騎著一台車龍頭插著媽祖令旗、車身寶藍色的野狼,約莫七點濟公剛播完、衛視中文台的櫻桃小丸子還在唱片頭曲時來到大內市區,星期四的夜晚是大內夜市,也是住在內山的小舅公下山採買的好日子。小舅公總習慣把車子停在我家騎樓,好自然地就進門來坐坐。而我會算準時間,趁機閃到夜市去逍遙,要不,趕緊衝進浴室洗澡,因為年紀尚小的我真的還分不太清楚,他當時是我的小舅公,當時是會操砍的瘋媽祖?特別是小舅公總愛將我架在雙肩上轉來轉去,拋上拋下,笑得好開心,一次還把我架到夜市去,我怕極了,因為,媽祖怎麼可以拿來騎? \n 〉〉媽祖怎麼可以拿來騎! \n 那麼我是記錯了,也許是夢過而當了真,前兩年阿嬤生病,改住在一樓廚房變裝的房間,有一天,我和阿嬤和小舅公三人談病談往事,我喜歡聆聽他們姐弟情,聽阿嬤說她施了什麼技倆將要被分送給別人當養子的小舅公偷偷抱到學校去藏,但又為了要養活這個小弟不得不放棄當時的公學校教育,小舅公的來臨改變了這個高智商阿姐的命,屬於他們的日治時期記憶,次次都讓我暗自發願,有天我一定要走進去。或是這樣的情緣,他們姐弟特別的親,阿嬤總喊他黑肚仔,很多年以後我才會知道那是おとうと。真的,阿嬤那年差點掛,病情膠著,小舅公三天兩頭來探,天曉得(媽祖都不曉得,天怎麼會曉得。)那次熊熊忽然跳了起來,臉部抽蓄,四肢顫抖不已,不斷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躺在床上爬不起的阿嬤眼睛瞪大大催促我:「閔仔、閔仔、快!您舅公發起來了!」我傻了眼,童年的恐懼通通狂奔而出,搞什麼?可都念了大學的我還是皮皮剉,幾乎就要飆出淚來,能掌控大局的伯公已經死了、老父小叔親戚輩通通去上班,我該去請誰來幫起乩的小舅公脫上衣穿龍虎袍,而廚房只有菜刀是要去哪裡生七星劍鯊魚劍,小舅公你可不要砍得血流不止啊,我手邊沒有米酒只有口水,難道要我拼命吐你口水:「快退駕、快退駕啊!」而現場來的這位究竟是友孝弟弟要替破病的阿姐指點迷津,而有請媽祖撥冗下凡來開藥單?還是路過的那隻隔壁村的冤魂相借舅公肉體來吐訴苦情?抑或是舅公到底裝瘋賣傻,他是在跟我開玩笑吧?我打救護車會不會比較快呢…… \n 〉〉小舅公,你現在到底是誰啊? \n 小舅公不跳童乩很多年了,我也程度上比較不怕他,反倒常常想起他那些年馳騁在廟會上的風采,鄉民口中那位很「兇」的媽祖乩。少了國小時的恐懼,怕什麼,現在我更懷念和疼惜,打算攝影機相機錄音筆全天跟他跑,他是一個行動藝術家,在現實生活中踩著神的步伐,仰頭拋出天問,咿咿呀呀,卻在炮煙迷濛的大路上,看盡人世百面相,他其實老早看穿了我終其尾會是個歹子吧,在他次次被媽祖附身的時候,洞察我心中所有邪惡的念頭,我很壞,而且我要寫他,他一直都知情吧。

  • 餘震

     那天的天象極醜,遍天都堆滿了破棉絮似的雲。大地還在斷斷續續地顫抖著,已經夷為平地的城市突然間開闊了起來,一眼幾乎可以看到地平線。失去了建築物,天和地之間不再有明顯的界限,只剩了一片混混沌沌的不知從何開始也不知到何結束的瓦礫。 \n 萬小登對這個晚上的記憶有些部分是極為清晰的,清晰到幾乎可以想得起每一個細節的每一道紋理。而對另外一些部分卻又是極為模糊的,模糊到似乎只有一個邊緣混淆的大致輪廓。很多年後,她還在懷疑,她對那天晚上的回憶,是否是因為看過了太多的紀實文獻之後產生的一種幻覺。她甚至覺得,她生命中也許根本不存在這樣的一個夜晚。 \n 那夜很熱。其實世上的夏夜大體都是熱的,只是那個夏夜熱得有些離譜。天像是一口烤了一天的瓦缸,整個地倒扣在地上,沒有一線裂縫,可以漏進哪怕細細一絲的風來。熱昏了的不僅是人,還有狗。狗汪汪地從街頭咬到街尾,滿街都是連綿不斷的狂吠。 \n 萬家原來是有一架電風扇的,那是萬師傅用了廠裡的舊材料自己裝搭的。可是這架電風扇已經在晝夜不停的行使中燒壞了機芯,所以萬家那晚和所有沒有電風扇的鄰里們一樣,只能苦苦地乾熬著。 \n 母親李元妮這晚一個人睡一張床。父親出車了,兩個孩子和小舅擠在另一張床上。母親和舅舅不停地翻著身,蒲扇劈劈啪啪地拍打在身上,聲若爆竹。 \n 「老七呀,上海那地方,吃的跟咱們這地方不一樣吧?」母親問對過床上的小舅──小舅的部隊駐紮在上海郊區。 \n 「什麼都是小小的一碗,看著都不敢下筷子,怕一口給吃沒了。倒是做得精細,酸甜味。」 \n 母親羡慕地歎了一口氣,說難怪南方那些女子細皮嫩肉的,人家是什麼吃法?咱是什麼吃法?聽說南邊天氣也好,冬天夏天都沒咱這兒難熬吧?」 \n 「人家是海洋性氣候,四季分明。冬天比咱們這兒暖和多了,夏天白日也熱,到了晚上就涼快了,好睡覺呢。」 \n 黑暗中母親的床上有了些窸窸窣窣的響動,小登知道是母親在脫衣服。母親從來不敞懷睡覺的,可是這幾天母親實在熬不住了。 \n 「你說小七啊,今年是不是熱得有些邪乎?你看看小登小達身上的痱子,都抓得化了膿,他爸回來見了那個心疼啊。」 \n 小舅就嘿嘿地笑,說我姊夫平日見了誰都是個黑臉,可就見了這兩個小祖宗,一點脾氣也沒有。 \n 母親也笑,說你還沒見過他爺爺奶奶的樣子呢。你姊夫家三個兒子,才有小達這麼一個孫子,他爺爺奶奶恨不得把小達放在手掌心上當菩薩供起來呢。 \n 小舅摸了摸小達的腿,瘦瘦的,卻很是結實。沒動靜──大約是睡著了。「這孩子身子骨倒是長好了呢,性情也好,是個招人疼的樣子。不過我看姊夫,倒是更寵小登些呢。」 \n 「閨女長大了是爹娘的貼身棉襖,不過小登這孩子的脾氣,唉。」母親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說七你睡吧,這兩個冤家纏你講了一夜的話,也倦了。 \n 舅舅嗯了一聲,蒲扇聲就漸漸地遲緩低落了下去,間隙裡響起了些細細碎碎的鼻鼾。小登的眼皮也黏耷了起來,卻覺得濕黏黏的蓆子上,有一萬隻蟲子在蠕動齧咬著。她聽見母親摸摸索索地下了床,黑暗中不知撞著了什麼物什,哎喲地呼了一聲痛。小登知道母親是要摸到院裡去小解的。從前母親都是用屋裡的痰盂解手的,這幾天實在太熱,解在屋裡味太濃,母親才出門去的。母親終於踢踢趿趿地走到了院子裡,小登依稀聽見母親在窗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天爺,這天咋就亮得這麼……」突然間驚天動地的一陣巨響,把母親的半截話刀一樣地生生切斷了。 \n 小登的記憶也在這裡被生生切斷,成為一片空白。但空白也不是全然的空白,還有一些隱隱約約的塵粒,在中間飛舞閃爍,如同舊式電影膠片片頭和片尾部分。後來小登努力想把這些塵粒一一收集起來,填補這一段的缺失,卻一直勞而無益──那是後話。 \n 等她重新記事的時候,她只感覺到了黑暗。不是夜裡關燈之後的那種黑暗,因為夜裡的黑暗是有洞眼的。窗簾縫、門縫、牆縫,任何一條縫隙都可以將黑暗撕出隱約的破綻。可是那天小登遭遇的黑暗是沒有任何破綻的,如同一條完全沒有接縫的厚棉被,將她劈頭蓋臉地蒙住了。剛開始時,黑暗對她來說只是一種顏色和一些泥塵的氣味,後來黑暗漸漸地有了重量,她覺出黑暗將她的兩個額角擠得扁扁的,眼睛彷彿要從額上暴裂而出。 \n 她聽見頭頂有些紛至遝來的腳步聲,有人在喊蘇俄扔原子彈了。那聲音裡有許多條裂縫,每一條裂縫裡都塞滿了恐惶。她也隱隱聽見了母親含混沉悶的呻吟聲,如一根即將斷裂的胡琴弦,在一個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的地方斷斷續續地嚶嗡著。她想轉身,卻發現全身只有右手的三個指頭還能動彈。她將那三個手指前後左右地撥拉著,就撥著了一件軟綿綿的東西──是一隻手,卻不是母親的手,母親的手比這個大很多。小,小達。她想叫,她的聲音歪歪扭扭地在喉嚨裡爬了一陣子,最後還是斷在了舌尖上。 \n 一陣嘩啦的瓦礫聲之後,母親的聲音突然清晰了起來。 \n 「七,七,找件衣服,羞死人了。」 \n 「救人要緊,還管這個。」這是小舅的聲音。 \n 母親似乎被提醒,忽然淒厲地喊了起來:「小登啊小達……」母親那天的呼喊如一把尖銳的銼刀,在小登的耳膜上留下了一道永遠無法修復的劃痕。 \n 小達突然鬆開了小登的手,劇烈地掙動起來,砰砰地砸著黑暗中堅固無比的四壁。小登看不見小達的動作,只覺得他像陷在泥潭裡的一尾魚,拼死也要跳出那一潭的泥。小登動了動右手,發現似乎有些鬆動,就把全身的力都押在那隻手上,猛力往上一頂,突然,她看見了一線天。天極小,小得像針眼,從針眼裡望出去,她看見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女人只穿了一件褲衩,胸前一顫一顫地墜著兩個裹滿了灰泥的圓球。 \n 「媽,媽!」 \n 小達聲嘶力竭地喊了起來。小登說不出話來,小達是兩個人共同的聲音。小達喊了很久,小達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難受啊,姊。」小達沉默了,彷彿知道了自己的無望。 \n 「天爺,小,小達在這底下。來,來人啊。」那是母親的呼叫。母親那天的聲音一點兒也不像是母親,母親的聲音更像是一股脫離了母親的身體自行其是的氣流,在空氣中犀利地橫衝直撞,將一切攔截它的東西切割成碎片。 \n 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那一線天空消失了──大約是有人趴在地上聽。 \n 「在這,這裡。」小達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 \n 接著是母親狼一樣的咆哮喘息聲,小登猜想是母親在扒土。 \n 「大姊,沒用,孩子是壓在一塊水泥板底下的,只能拿傢伙撬,刨是刨不開的。」 \n 又是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有人說傢伙來了,大姊你讓開。幾聲叮噹之後,便又停了下來。有一個聲音結結巴巴地說,這這塊水泥板,是橫壓著的,撬,撬了這頭,就朝那頭倒。 \n 兩個孩子,一個壓在這頭,一個壓在那頭。 \n 四周是死一樣的寂靜。 \n 「姊,你說話,救哪一個。」是小舅在說話。 \n 母親的額頭地撞著地,說天爺,天爺啊。一陣撕扯聲之後,母親的哭聲就低了下來。小登聽見小舅厲聲喝斥著母親:「姊你再不說話,兩個都沒了。」 \n 在似乎無限冗長的沈默之後,母親終於開了口。 \n 母親的聲音非常柔弱,旁邊的人幾乎是靠猜測揣摩出來的。可是小登和小達卻都準確無誤地聽到了那兩個音節,以及音節之間的一個細微停頓。 \n 母親石破天驚的那句話是: \n 小……達。 \n 小達一下子拽緊了小登的手。小登期待著小達說一句話,可是小達什麼也沒有說。頭頂上響起了一陣滾雷一樣的聲音,小登覺得有人在她的腦殼上兇猛地砸了一錘。 \n 「姊哦,姊。」 \n 這是小登陷入萬劫不復的沉睡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 \n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終於漸漸地亮了起來。那天的天象極醜,遍天都堆滿了破棉絮似的雲。大地還在斷斷續續地顫抖著,已經夷為平地的城市突然間開闊了起來,一眼幾乎可以看到地平線。失去了建築物,天和地之間不再有明顯的界限,只剩了一片混混沌沌的不知從何開始也不知到何結束的瓦礫。 \n 那天,人們在一棵半倒的大槐樹旁邊,發現了一個仰天躺著的小女孩──是剛剛挖掘出來還來不及轉移的屍體。女孩一側額角上有一大片血跡,身體其他部位幾乎沒有外傷。可是女孩的眼睛鼻孔嘴巴裡,卻糊滿了泥塵──顯然是窒息而死的。女孩身上穿的那件粉紅色的小汗衫,已經破成了碎片。女孩幾乎赤裸的身體上,卻背著一個近乎完好的印著天安門圖像的軍綠書包。 \n 「多俊的ㄚ頭啊。」 \n 有人惋惜地歎了一口氣,卻沒有人停下腳步來。一路上他們看見了太多這樣的屍體。一路上他們還將看到更多這樣的屍體。那天他們正用按秒計算的速度來考慮活人的事。那天和那天以後很長的日子裡,他們都沒有時間來顧及死人。 \n 後來天下起了雨。雨攜裹著太多的飛塵和故事,雨就有了顏色和重量。雨點打在小女孩的臉上,綻開一朵又一朵絢爛的泥花。後來泥花就漸漸地清淡了起來,一滴在女孩的眼皮上駐留了很久的水珠,突然顫了一顫,滾落了下來──女孩睜開了眼睛。 \n 女孩坐起來,茫然地看著完全失去了參照物的四野。後來女孩的目光落在了身上的那只書包上,散落成粉粒的記憶漸漸聚集成團,女孩想起了一些似乎很是久遠的事情。女孩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撕扯著身上的書包帶。書包帶很結實,女孩撕不開。女孩就彎下腰來咬。女孩的牙齒尖利如小獸,經緯交織的布片在女孩的牙齒之間發出淒涼的呻吟。布帶斷了,女孩將書包團在手裡,像扔皮球一樣狠命地扔了出去。書包在空中飛了幾個不太漂亮的弧旋,最後掛在了那棵半倒的槐樹上。 \n 女孩只剩了一隻鞋子。女孩用只有一隻鞋子的腳,尋找著一條並不是路的路。女孩蹣蹣跚跚地走了一陣子,又停了下來,回頭看她走過的那條路。只見她扔的那個書包如同一隻被獵人射中了的老鷂,在樹杈上搭聳著半拉骯髒的翅膀。 \n (本文摘刊自時報近日出版之作者新書《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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