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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含有張英珉的搜尋結果,共19

  • 笫39屆旺旺時報文學獎-雪線6

     我脫下手套輕撫妳冰冷的臉頰,站在妳面前等待許久,確定妳不再對我說些什麼,我才彷彿如夢中醒來。我脫下太陽眼鏡替妳戴上,彷彿妳仍如昔攀爬中,只是在營地淺淺睡去,等待甦醒後再次攻頂… \n 我突然想起,這是我們在阿空加瓜山頂半日後,終於順利下撤,當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醫院內,我在截肢之前對妳所說的話。我始終記得,醫院人力有限,妳推我去病床去手術室,我們緊握雙手,彷彿我們從此不會再相見,我不斷和妳說話,直到進入手術室,截肢麻醉讓我逐漸失去意識。 \n 此刻,妳在我背後輕輕說起。「反正我還活著啦。」 \n 一邊攀爬,我忍不住紅了眼眶,此刻我想回應,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妳在我背後如此沉重。 \n 攀下冰瀑前,確保繩已用盡,離地還有一公尺高,我沒有選擇,慢慢用冰斧向下,即將落地前,一塊冰被我踩裂,我向前滑倒在地上,臉撞地摔傷,流著整臉鼻血,但我慶幸還好沒摔裂妳。 \n 撐起身子,整理好雪橇與背包,我繼續向下走。 \n 我無法不回想起,手術結束等退麻醉時,我緊握妳手,看著妳的淚光問起。「我以後怎麼辦……」等待麻醉退去,意識紊亂時說出的話,是我無法再隱瞞在內心的話語。 \n 下了坡,前行半日已用盡體力,溪面上雪已變少反而不利拖行,我必須紮營。架好帳棚躲入其中。期待大雪方便拖行,卻擔心大雪讓自己失溫,背一個人移動實在太辛苦,帳棚上開始積雪,若是垮下該如何,我已快耗盡體力。 \n 「妳放棄過我嗎?」帳棚內,妳突然問我。「妳放棄我好了。」妳又說起,我憤怒抬頭看石雕一樣的妳,聽外面風聲,許多落葉碎石撞擊我帳棚,我突然意識到,那頁像蚯蚓的筆跡,或許不是第一頁。 \n 我在帳棚內燒水,試圖讓被冰凍的筆記本變軟,等到足以翻頁時,我看向前頁,妳寫上眾多登山隊成員姓名。我拿出鉛筆,緩緩在紙上塗,看到塗上鉛筆處,那許多個淺淺反白交雜的凹陷字跡。 \n 「對不……」妳的左手筆跡在紙上呈現,那是妳未完的告別,我深呼吸看著妳,感覺身旁的妳依舊存在。 \n 這一夜,我再度無法入睡。 \n 若我能繼續爬山下去,我們會成為怎樣的人,看著冰凍的妳,我擦去淚水,無法再思索。 \n 天亮,我從淺眠中起身,背起妳前進幾十公尺。 \n 「妳會忘掉我嗎?」背後的妳說起。「把我忘了吧。」 \n 我永遠記得,那是我在離開阿根廷的皮斯塔里尼機場,打電話給妳時所說的話。 \n 在機場電話中彼此啜泣不停,直到掛上電話後,我撐著柺杖,和家人搭機回台灣,從此成為一個普通人,我以為我說出氣話後還能再相見,卻從此失去聯繫,直到我再見到妳,妳已成一個冰凍雕像,讓我無比懊悔。 \n 能成為「登山夥伴」、「繫繩夥伴」是多難得的事,在山上,我把自己性命交給妳,妳把生命交給我;我們一起看過這世界稀有美景,最美星空,也曾短暫受困山中,分享最後一片餅乾。我們之間已超越性別、年齡,是一種人格上的完全信賴──這樣的感情,又算是什麼? \n 經過三日後,我背著妳,穿過落雪的大地,終於看見前方雪地邊際的溪谷。走上溪谷後,來到雪地的最邊際,我從背架上解下了妳,讓妳躺在地面草雪之間,等待被登山客發現。 \n 「學姊,到了……」 \n 登山第七日,終於換我開口對妳說話,我脫下手套輕撫妳冰冷的臉頰,站在妳面前等待許久,確定妳不再對我說些什麼,我才彷彿如夢中醒來。我脫下太陽眼鏡替妳戴上,彷彿妳仍如昔攀爬中,只是在營地淺淺睡去,等待甦醒後再次攻頂。 \n 回看在溪谷中,我的腳印與痕跡,會因春天雪融而被沖入大海不留痕跡。收起繫繩,背起背包,我轉過身離去。 \n 學姊,我先走了,妳知道我將下山回到人間去,繼續扮演起那個平常的自己。 \n 但我們都知道,只要爬過真正高山的人,就算身體回來了,心卻回不來。 \n 如我,如妳。(全文完)

  • 雪線5

     但下山才是登山的真正考驗,噴射氣流減弱的片刻,我壓低身體,想把這世界的氧氣都吸入我肺裡,踩過剛剛踩出的足跡回到攻頂集合點,滿臉鬍鬚的中年外國嚮導哭喪說,早知道就不讓我們兩個攻頂,突發的噴射氣流,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強度,但他方才若上去救我們,要是被風吹走,身後幾個登山客可能會無法下山,他用望遠鏡看我們,必須知曉我們死活後,才能決定下山。 \n 眾多不同國籍登山者扶著我們,不斷鼓勵虛弱的我,趕緊下撤攻頂營地,躲入帳棚內。 \n 風大起,我製作雪橇一夜,雪橇完成時妳睜開眼:「我們會成功對吧?」一說完碰一聲,外帳負載積雪垮下,將帳棚壓開看見滿天繁星,然而才如此想,隨即瀰漫起一片冰霧,連GPS訊號都失去。 \n 重新撐起的窄斜帳內縮著我們兩人,困在風雪中,空間太小不能升火,冰寒中儘管生理上極度疲憊,我卻覺得大腦極度亢奮,為什麼要來這,我為什麼要做這樣決定,妳不是說死在山上也無所謂嗎,我為什麼要破壞妳的夢想。 \n 過度疲憊的我,撐著身體看向妳,臨睡之間,彷彿看見當年阿空加瓜山頂上,我全身彷彿已成冰塊凝在雪中,妳衝向我,在我腰際扣上扣具。 \n 「放棄我吧。」我突然想起,雪中的我與妳喃喃。「讓我死在這。」 \n 我不記得我說過這樣的話,或許我的確曾在山上說起,只是因為逃避這樣沮喪的心情,而被往後的我深埋在記憶中,畢竟人類光是存在於世界頂峰,就算是一種自殺行為。「讓我死在這。」這句話從記憶中被喚起,現在的我,卻對妳感到無比歉意。 \n 等我再醒過來時,才發覺自己睡去,當雪停下霧也散去,天將亮起,趁天際微光,我必須加速前進。 \n 我背起妳,木板雪橇上拖上必備行李,用繫繩勾綁在我腰際,以雪鞋與登山杖穩定身體,如此吃力向下走,還好積雪面足以讓木板滑動。有了雪橇,較快速向下移動,數小時就下降兩百公尺,儘管前行緩慢,但終於來到冰瀑前,只要降下,便脫離三千公尺高度。 \n 在冰瀑上,我先將行李雪橇吊下,然而綁雪橇的繫繩鬆落一角,我的背包匡一聲墜落地面。 \n 我這才想,冰釘是否能負擔兩個人體重,我不得而知,但看到雪橇墜地摔裂,我怕摔壞妳,但我沒有選擇,看這將近百公尺落差,我只能背著妳,轉過身攀登冰瀑向下,我的冰爪刺入冰中,冰斧砍向冰瀑,一步一步向下退,妳的體重在我背後,讓我肌肉極度緊繃,我只能以數分鐘向下一兩步速度前進。儘管身上有繫繩確保,但只要冰釘無法負擔重量,冰塊連續裂開,我將會與妳一起死在山中。 \n 「嘿──」如此艱困時,妳在我背後似乎要說起喪氣話,我咬牙切齒出了全力,並不想聽。 \n 「我很好啦。」妳在我背後輕輕說起。「放心啦。」(待續)

  • 第39屆旺旺時報文學獎-雪線 4

     「妳自己下山吧。」那一天,我虛弱地對妳說起時,妳將額頭靠著我的臉,流下滴答淚水。「不行,我帶妳下去。」 \n 天亮後,我睜眼從淺眠中起身,收起帳棚前進,雖然妳體重我尚能負擔,但是必須加入設備,我試著揹起全部,才發現這重量我連站立都困難,我勉強試前進約幾十公尺,卻因過度負擔而引發高山症,或許是我離開山太久的緣故,過往三千公尺高度我從未發作過高山症,一陣暈眩噁心襲來,我對著雪地噁出咖啡與胃酸。 \n 擦去眼淚,喘息看向妳,卻突然想到一件事,妳當高山嚮導多年,身上一定有給隊員吃的藥,我倉皇檢查妳的外套,果然在內側口袋發現高山症藥「丹木斯」,吃下後我坐下回復精神,看妳如雕像卻彷彿在笑,妳已離開都還能救我一命。 \n 我深呼吸,感覺氧氣逐漸回到身體,然而大雪開始下起,才離開一百公尺,我們被迫停下。我靠著大石頭重新搭起帳棚,想將地上的木條用登山繫繩綁成雪橇,將背包放在雪橇上拖行。 \n 我撿拾木條後躲回帳棚,用刀削掉樹枝多餘枝節,樹枝已冰凍如石,做雪橇進度十足緩慢,妳不耐煩,轉過頭來看我說。 \n 「不要再救我了,快下山吧,才前進一點點而已。」 \n 妳說到這時,我手上的刀削不斷冰木。「妳不要再講了!」我忍不住抬頭向妳大吼,妳依舊坐在背架上,閉眼沉睡。 \n 「妳不要再講了!」是我們受困在阿空加瓜,當我不斷說出沮喪語時,妳生氣對我大喊的話。 \n 在阿空加瓜登頂前,風聲正在嘲笑人類,嚮導說,下午可能會有噴射氣流,我們只有一小時可以爬上,若要上去,不要再猶豫。 \n 看山頂就在眼前,為了往後的贊助,我們決定要登頂,沒想到前進五十公尺,噴射氣流突然變強,光是站立不被吹走,就是強大體力負擔,缺氧逐漸讓視線變得模糊,我們兩人只能彎身,趴躲在一塊山壁後,我早已用完氧氣瓶,而妳氧氣瓶中殘存的氣量,只能讓我們其中一人登頂。 \n 我大喊:「妳快去吧,我等妳。」但妳拍拍我:「在山上,妳就是我,快上去,我等妳。」 \n 妳要我登頂,我吸完妳背負的最後氧氣,視線回復正常後,看山頂就在眼前不到百公尺處,我繼續向前,本來以為那會是十分鐘內即可完成之事,畢竟前方確看來並不遠,然而我不曉得,我往前數十步後,站立在即膝雪中,噴射氣流成為一堵空氣牆,將我擋在原地,隨後冰凍穿過登山鞋,穿過保暖衣物,我感覺到五感開始消退,意識逐步冰封,只聽見心跳還在。 \n 我站立著不得動彈,開始後悔若選擇不登頂,現在就不會這麼痛苦,我初次感到生命即將逝去的恐懼,當體能到達極限卻還有意識時,大腦中的時間逐漸失去正軌,成為跳躍的幻覺,我在雪地上看見從小到大的自己,在教室內,在操場上,我總是孤單一人。我不斷思索人類存續對於自然而言的意義是什麼,我們在山上如此虐待自己,到底想證明什麼? \n 我站在雪中,在意識消失前的一瞬間,妳衝上前,忍耐低氧與強風,在我腰間扣上繫繩,一股氣拉我向前。我醒過來,跟妳踏起即膝雪登頂,或許可以說,我是被妳拉上山頂,我們趕緊自拍照片,登頂完成。(待續)

  • 第39屆旺旺時報文學獎-雪線 3

     在帳棚內,我推測妳撐過一段時間才死去,妳書寫的記事本被風吹裂數頁,臨死之際妳到底還想寫些什麼,我猜想可能是失溫造成你意識紊亂,一個人類冷到極限後,身體受損後大腦產生錯覺,風雪中竟感覺到熱而脫下衣服加速失溫死去,過去的妳總說,或許這是山神的賞賜,讓受苦者的痛楚提早結束。 \n 我也猜想,或許妳曾呼救,但妳孤寂地在茫茫白雪中,以最後這些微的意識,等待不可見的救援。 \n 找到妳,便開始計算如何將妳帶下山,讓妳的雙親能放下牽掛,我背負十日食物,已用三日,或許只要再三天就足以下山,但妳身體僵硬,無法坐上背架,為此我必須在帳棚內用煮水,等待稍微回溫後,試著調整妳身體姿態,能坐上背架。 \n 雪在溶解,我在咖啡加入大量糖,看著妳──妳還記得嗎,那句話在我心底不斷迴響:「沒受傷的那個人,就能將對方背回去。」 \n 妳躺著,卻緩緩轉過身,慵懶地對我說:「其實躺在這休息,好像也不錯。」 \n 「不──」我忍不住對妳大叫。「我會揹妳下山。」 \n 「不用了……讓我在這睡吧。」妳欠了欠身說。 \n 「我帶妳下去,我帶妳。」我如此堅持,妳卻惱怒。「講不聽,不理妳了。」 \n 妳轉過身去,我這才睜開眼,原來我坐著睡去,但我想起方才我與妳說過的話,是在阿空加瓜攻頂後,要下山時我們所說過話,當時我氣力耗盡,腳因踩入及膝雪中許久而凍傷,最終導致意識紊亂。 \n 「其實躺在這休息,好像也不錯。」我顫抖地躺在攻頂營地內,對妳說起時,妳卻生氣喊我。 \n 「不,我會揹妳下山。」 \n 回憶過往,往事如此悵然,我一邊深呼吸,一邊調整妳已斷肢的身體姿態,妳再也不需多餘保暖,我將妳身上衣服盡可能卸去,只留下一件外套,將妳用登山繩綁好,繫上結繩,固定在背架上。 \n 「明天就下山。」我輕輕對妳說,妳依舊閉眼沉睡,只是從躺,成為坐。 \n 前兩夜,我已把安眠藥加量吃完,此刻只能在帳棚內等待入睡,躺在冰凍山脈之間,看妳坐在背架上,我想起第一次認識妳時就是在這山區, 我正在圈谷內進行夏季高地訓練,不斷上下稜線。 \n 「妳一個人?」 我們在山壁邊初次見面時, 妳也在高地訓練 ,妳只大我一歲,竟在高中階段完成台灣百岳,對我此時才即將攀完百岳的人來說,妳是我大前輩,從那刻起,我只叫妳「學姊」。 \n 妳把帳棚搬到我營地邊,我們原本就距離一百公尺不到,如今搬在一旁方便聊天,就像現在這樣並肩坐在帳棚內,畢竟女生總有不方便處,獨攀時選擇離群索居,不希望被男人發現,增加任何風險。 \n 那次,是我打算去非洲最高峰「吉力馬札羅山」前的高地訓練,我向公司請五天假,加上兩個六日,總共九天在山上訓練。但妳說「吉力馬札羅山」一點都不難,心肺鍛鍊好,許多人都走得上去,妳在兩年前就已去過。 \n 「既然要去,就要走Shira這條路,在山上待久一點。」 \n 妳泡咖啡給我,在沙地上用小木頭畫出吉力馬札羅的攀登路線,Shira這條路線,能從最遠端開始走起,妳說,這可以享受最多在吉力馬札羅的時間。 \n 「我是走最短路徑……Rongai,我怕我無法像妳們一樣……在高海拔待這麼久……」我總是皺眉頭。 \n 「只是海拔高而已啦,有地方住,沒什麼好擔心。」 \n 對我來說,妳樂觀地令我嚮往,我出生在平凡家族,沒有值得注目的才華,學習能力也不優異,直到大學時被同學半推半就,拉去參加登山社湊人數,直到大二時,當我第一次走上玉山攻頂,那日天氣極佳,我環視四周,雲朵在自己腳底,我竟在山頂上感動地哭出聲。 \n 大學畢業後,我一邊工作存錢,一邊在假日爬台灣百岳,等台灣部分結束後,我就要去爬「吉力馬札羅」。 \n 登山的術語、山的名字與路線,我難以對工作上所遇到的同事聊起。只有妳對我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比如有人以8000公尺高山為主,全世界總共有十四座;另外一個目標,就是登上世界七頂峰,亞洲「珠穆朗瑪峰」、歐洲「厄爾布魯士峰」,北美洲「麥金利峰」;南美洲「阿空加瓜峰」;大洋洲「卡茲登茲峰」;非洲「吉力馬札羅峰」;南極洲「文森峰」。 \n 當然,南極洲的「文森峰」,和最高峰「珠峰」,都要花很多錢,與至少一年的準備期才有辦法辦到,其他都有辦法靠自己存錢就能去。妳侃侃而談,說妳從國中就開始爬百岳,爬山是妳人生中最棒體驗。 \n 妳看向星空對我建議往後可同行時,我內心仍不斷疑慮,我不如妳太多。妳又說,南湖大山地形容易積雪,妳希望冬季都在山上生活訓練,提早面對,讓我聽來,更覺得不可思議。 \n 「只有這麼痛苦,未來才有辦法面對珠峰。」妳篤定地說。 \n 不管是七大頂峰、八千公尺山群,綜合起來,攀登8848的珠峰,永遠是全世界登山者的夢,但這需要長時間的訓練,最重要的還是錢,妳比著身上衣服上的贊助廠商標誌笑起。 \n 「要獲得贊助,就要先把其他高山先爬過一次,讓大家認識妳,就願意贊助妳。」 \n 我聽了妳的建議,後來與妳一起加強練習,妳毫不藏私,教我如何增加訓練量,後來的我們走下溪谷,背水上來再下溪谷,再多背一罐水上來,一次一次增加訓練的難度、重量。直到後來,我們能負擔彼此的體重行走,一背上妳站起那刻,我就感覺到肺臟吸不進空氣,雙腿肌肉爆脹。 \n 「珠峰比這痛苦一百倍!」坐在我背架上的妳笑著大喊,直到我坐在妳的背架上時,看妳那脹紅的臉與呼呼喘息聲,我促狹笑起。「我覺得是一千倍。」 \n 我們結束南湖的訓練,一個月內我就攀登完百岳,接著出國順利登上吉力馬札羅主峰「基博峰」後,站在山頂轉身看向整片非洲大陸,雖然空氣稀薄,但訓練發揮功效,我意志清晰,肌肉有著力量,我抬頭看向天空,想要往更高地方爬去,接下來,我想要和妳一起去阿空加瓜。 \n 然而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醫院被截肢後,我的父親趕到醫院,狠狠打妳一巴掌,開口大吼。「為什麼被截肢的,不是妳!」 \n 我永遠記得在病房內聽見妳離去的腳步聲,往事歷歷讓我此刻更難入眠,天亮後我就要背妳下山,雪依舊下著,像要覆蓋住整個世界。 \n 「想這些幹麻?」妳撐著下巴說。「妳自己下山吧。」 \n 妳的話語如冰雪刺人,但我記得,這也是我曾對妳說過的話。在阿空加瓜六千到五千九公尺的下山路線上,大風雪擋住去路,食物與氧氣都快用盡。(待續)

  • 第39屆旺旺時報文學獎-雪線 1

    第39屆旺旺時報文學獎-雪線 1

     在許多年後的這一日,寒流水氣突襲台灣山區,徹夜下起迷茫大雪,妳帶的隊裝備不足,在南湖山上撐過雪夜後,只能收回隊伍提早下山,未料在下山的途中,妳踩到了雪簷而摔落山谷。 \n 學姊,與妳失去聯繫多年,當我在新聞字卡看到妳名字時,我的身體瞬間結成冰。 \n 「雪簷」是落雪順著山壁延伸而出的一小塊雪地,有可能堅硬無比,也有可能軟弱如泥。這次落雪僅一日夜,雪簷尚未堅固到能負載體重,被救援出的登山客說,妳讓大家在山壁邊扣上確保扣具的那刻,腳下雪簷崩落讓妳失去重心,瞬間向後倒去,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 \n 身為一個攀登過世界五大頂峰的人類,不管如何辛勞訓練讓肌肉強壯,讓心肺適應高山稀薄的氧,也比不上腳下破裂的一夜冰雪。 \n 我身在開著暖爐的家中客廳,回想過往所知的崩落現場,若是在珠峰的冰河裂隙,從落下之刻就足以宣判死刑;若是從斷崖山壁墜落,第一次滾撞或許就將暈去,第二擊就死亡,接著滾落到尖銳岩片而四肢分離…… \n 我父母看到新聞報導,不知摔落者是妳,低頭看向我家居拖鞋外原本應該存在的腳指頭,忍不住指責我:「妳看吧,若妳還在爬,今天摔死的就是妳。」 \n 我的登山之旅,結束在25歲這年,攀登阿根廷阿空加瓜峰,6962公尺南美洲最高峰後,雖然我登頂成功,但是腳趾嚴重凍傷,下山後只能截肢。失去右腳三隻腳趾,左腳一隻腳趾的腳,看來仿若動物一樣的偶蹄。 \n 爸媽慶幸還好我截肢處是腳,相親時穿上高跟鞋看不出現狀,若是與對象發展到婚姻,再來解釋腳趾是怎麼回事,畢竟我已不再登山,只是個科技公司的普通文職,不會再發生這種殘酷的事。 \n 上班搭捷運途中,看著手機螢幕內播放新聞,搜救隊在隔日藍天乍現,風雪暫停時,兵分多路探索救援,然而多日落雪,山上積雪深達三十公分難以移動,更何況南湖需要行走三、四日行程,搜尋時間有限,大家心底都知悉,搜救隊成行,也已非「搜救」而是「尋屍」,更何況天氣惡劣,為避免「二次山難」,只能放棄搜救,全員入山半日後撤退。 \n 妳的父母正在山下哭喊,那是新聞最喜歡播放的哀戚畫面,通常家屬會抗議,為何不繼續執行搜救,然而高山氧氣稀薄,光是負重前進都困難,更何況在此找尋一個可能被雪掩埋的人。 \n 因為高山救援困難,世界最高珠峰的登頂路邊都是無法下山的人,屍體被冰封,沒有細菌分解,無法被昆蟲啃食,冰封之人永遠被保存在山巔,從死亡那一刻開始,從此成為時間的標本。儘管我們曾在山上看見過登山客屍體,也因此對彼此說:「能夠永遠待在山上,不也是一種幸福?」然而,要接受自己親友永遠雪藏於山,我終於體會到我父母當年心焦與不捨。 \n 上班中,我無法專心,閉上眼便彷彿看見在墜落的那一刻,妳知曉這是登山者的宿命,在墜落中對我微笑;我徹夜在床上翻騰,耳際傳來山上的風聲,我翻到床沿睜開眼,床邊離地五十公分高處,眨眼變成五百公尺深的岩壁── \n 我記得那次,我們去美國優勝美地攀登「酋長岩壁」,特訓山壁攀壁的技術。岩釘一個個釘在山壁上,我們在五百公尺高的懸壁邊掛上帳棚,過夜時風大,還好側面那塊突出岩壁能遮風,頭上突出的岩壁讓落石彈過,安全的山壁角落中,帳棚開一個拉鍊縫,我與妳互道晚安準備入睡,妳突然伸手敲敲我帳棚,在帳棚拉鍊窄縫中,遞來一根能量棒,妳露出笑臉說:「嘿,生日快樂──」 \n 那不過是幾年前的事,而今日的妳竟已失去蹤影,想到這,我的眼淚滴落五百公尺高的花崗岩壁,穿越風與凸壁,被風位移,直至落地。 \n 寒流不斷到來,平地低溫接近2度,三千公尺高山積雪嚴重,我明白平常人要找到妳,只能等待來年春天,更可能的是妳將永遠失蹤。但我日夜掛念妳而失眠,看醫生拿安眠藥時,只說出自己是因工作壓力大,不敢說出是因妳。 \n 在我們去阿根廷「阿空加瓜峰」遠征前,我們放棄原本的工作,在南湖山上紮營一個月進行高地訓練,只因南湖是台灣山區積雪最深處,我與妳每日進行雪地訓練,按照等高線上升,逐步加強負重肌力,適應雪地低溫、低氧,以及長時間的靜默。 \n 過往的鍛鍊最困難處,就是我們在雪地中輪流背起彼此,一個四十五公斤的人,就是山上最好的啞鈴。妳曾因此說。「也好,只要我們不是一起滾下山死掉,沒受傷的人,就能將對方背回去。」 \n 這句話,深深刻在我心底。(待續) \n 作 者 簡 介 \n 張英珉,台灣藝術大學應用媒體藝術研究所MFA、台灣藝術大學影音創作與數位媒體產業博士班。曾入選兩次九歌小說選,劇本曾入圍金鐘獎單元劇劇本獎,獲文化部優良電影劇本獎優選,優良電視劇本首獎等。 \n 得獎感言 \n 因為保密到家,我是看報紙才知道自己得了時報小說獎。 \n 這篇小說寫了很久,從自己跑馬拉松和爬山等等活動開始,這篇小說的內容就在心中,那就是一個人面對各種極限的時候,會有什麼心理反應。 \n 說到跑馬拉松,我一直記得1998年第一次參加時報小說獎,當時以稿紙、鉛筆寫完後,再用原子筆謄過,那幾天我手寫了快兩萬字,所以肩膀手腕受傷一整個暑假,深刻記得寫作是很辛苦的事,因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市民跑者,不是天才,所以整整花了二十年才跑到這裡。

  • 第39屆旺旺時報文學獎-張英珉摘小說首獎

    第39屆旺旺時報文學獎-張英珉摘小說首獎

     由旺旺中時媒體集團主辦的第39屆「旺旺.時報文學獎」於22日下午頒獎,並公布得獎名次。今年影視小說組首獎由張英珉以〈雪線〉獲得,小說中描述主角與學姊互為登山夥伴,卻遭逢山難的故事,獲得獎金50萬元。決選評審季季也以海明威為例鼓勵所有參賽者,「文本永遠在創造之中。你要不斷地寫、不斷地改、不斷地創作。你們還有很長遠的路,希望以後能看到更多更好的作品。」 \n 旺旺中時媒體集團副總裁王綽中在致詞中透露,自己也是個資深文青,「我相信許多人都有個文學夢。我自己的文學啟蒙,是在國一的時候,讀李白的〈靜夜思〉,引發了文學的悸動,開始覺得自己是文青,也在高中的畢業校刊上寫詩。」 \n 王綽中表示,站在媒體的角度,除了搭建文學平台,也要提出建議,「一定要加強文學教育,也希望無論中央或地方政府要增加文化預算。更重要的是怎麼把文學融入生活。講起來很簡單,但其實做起來很難。該怎麼救文學?這也是時報文學獎對社會提出的期許。」 \n 筆耕20年拿下最大獎 \n 時報文學獎今年首度開放網路收件,共收到2029篇參賽作品,為文學獎歷來收件最多的一屆,得獎作者來自台灣、澳門和大陸。影視小說組共有650篇、散文組573篇、新詩組806首,經過初審、複審、決審的嚴格評審作業,選出得獎作品,也在網路上舉辦人氣票選,讓讀者自己當評審。 \n 獎金最高的影視小說組首獎,得主張英珉獲獎時開心表示,這次得獎對他而言猶如一場馬拉松長跑,「1998年時我第一次參加時報文學獎,當時還是用稿紙寫的,先用鉛筆寫了8000字,然後再用原子筆謄好寄出去,寫完肩膀就發炎了一個月。20年過去了,得到首獎,感覺很不可思議。」 \n 張英珉曾入選兩次九歌小說選,劇本曾獲金鐘獎等多項獎項,今年更獲得桃園鍾肇政文學獎長篇小說首獎。小說〈雪線〉描述主角與學姊在登山過程中亦師亦友的情誼,「因為我有登山,也跑馬拉松,馬拉松常會逼迫你去跟自己對話,思考自己的存在。當一個人面臨最艱困的狀態,你現在能做什麼?以後要做什麼?所以想要透過這段故事去講面對死亡之前的那種精神狀態。」

  • 時報文學獎頒獎 張英珉〈雪線〉獲50萬首獎

    時報文學獎頒獎 張英珉〈雪線〉獲50萬首獎

    由旺旺中時媒體集團所主辦的第39屆旺旺·時報文學獎於22日下午頒獎,並公佈得獎名次。今年影視小說組首獎由張英珉以〈雪線〉獲得,小說中描述主角與學姊互為登山夥伴,卻遭逢山難的故事,獲得獎金50萬元。決選評審季季也以海明威為例鼓勵所有參賽者,「文本永遠在創造之中。你要不斷地寫、不斷的改、不斷的創作。你們還有很長遠的路,希望以後能看到更多更好的作品。」 \n \n 主辦的旺旺中時媒體集團副總裁王綽中更在致詞中透露,自己也是個資深文青,「我相信許多人都有個文學夢。我自己的文學啟蒙,就是在國一的時候,讀李白的〈靜夜思〉,引發了文學的悸動,開始覺得自己是文青,也在高中的畢業校刊上寫詩。」 \n \n 王綽中表示,站在媒體的角度,除了搭建文學平台之外,也要提出建議,「一定要讓加強文學教育,也希望無論中央或地方政府要增加文化預算。更重要的是怎麼把文學融入生活。講起來很簡單,但其實做起來很難。該怎麼救文學?這也是時報文學獎對社會提出的期許。」 \n \n 時報文學獎今年首度開放網路收件,共收到2029篇參賽作品,為文學獎歷來收件最多的一屆,得獎作者來自台灣、澳門和大陸。影視小說組共有650篇、散文組573篇、新詩組806首,經過初審、複審、決審的嚴格評審作業,選出得獎作品,也在網路上舉辦人氣票選,讓讀者自己當評審。 \n \n 獎金最高的影視小說獎首獎,得主張英珉獲獎時開心表示,這次得獎對他而言猶如一場馬拉松長跑,「1998年是我第一次參加時報文學獎,當時還是用稿紙寫的,先用鉛筆寫了8000字,然後再用原子筆謄好寄出去,寫完肩膀就發炎了一個月。20年過去了,得到首獎,感覺很不可思議。」 \n \n 張英珉曾入選兩次九歌小說選,劇本曾獲金鐘獎等多項獎項,今年更獲得桃園鍾肇政文學獎長篇小說首獎。小說〈雪線〉描述主角與學姊在登山過程中亦師亦友的情誼,「因為我有登山,也跑馬拉松,馬拉松常會逼迫你去跟自己對話,思考自己的存在。當一個人面臨最艱困的狀態,你現在能做什麼?以後要做什麼?所以想要透過這段故事去講面對死亡之前的那種精神狀態。」

  • 年 話 同 寫 會-塞車中

     我始終記得,那年春節從桃園回到苗栗山上老家時,天已經黑到快要看不到路面,終於看到山上的老家土角厝有著暖暖燈火,心底也冒著一陣暖意。 \n 過年塞車這件事情,大概所有台灣人都必須深切體驗一回,特別是當年沒有高鐵時,不管近程遠程中部南部,大家大多會選擇開車上路,於是每年春節一到,不管目的地為何,大家都必須一起在巨大的高速公路上過節。 \n 從小到大每年過年,媽媽會包下一台計程車,一家人搭車回去苗栗山上的老家。漫長路程我都在高速公路上觀察四周,看著四周車輛緩慢前進,車流慢到可以見隔壁車內的小孩正在嚎啕大哭,搖下車窗的疲憊夫婦正在相罵,宛如人間劇場。我想,或許是等待這件事情對現代人太過於折磨,才會讓人情緒變得極端吧。 \n 小時不知道能如何打發時間,只能呆呆看著窗外時停時走的單調景色。長大些後開始嘗試些改變,我在背包內塞著幾本漫畫、一台掌上型俄羅斯方塊遊戲機、一盒撲克牌、一盒打算在夜裡與表兄弟姊妹們一起同樂的大富翁。在車上感到百無聊賴,便先打開漫畫看幾頁,沒想到車內滯悶的空氣讓人腦袋打結,看來不適合在塞車現場看漫畫,只好打開掌上型俄羅斯方塊,尖銳的電子音傳出,連續消除最長的直槓數回之後,沒想到車內停停走走搖搖晃晃的狀態玩遊樂器竟然讓人頭暈。 \n 沒關係,放棄專注用眼的活動,我打開紙盒內的大富翁,和車內同樣百無聊賴的兄弟們拿出機會與命運,開始無聊抽牌:「全體進入監獄一回合」、「回到起點」、當車停在高速公路上不動時抽到「擲點數以二倍數前進」時一陣荒謬無奈。一不小心打翻了裝塑膠小房子的紙袋,在車內彎腰試著撿起,沒想到在狹窄空間彎腰擠壓身體後一陣噁心感冒起,不久後終於忍不住拿起塑膠袋嘔吐。嘔吐會傳染,我吐後隔壁兄弟也受不了,紛紛別過頭做嘔,只好打開車窗吹入春節時讓人哆嗦的冷風才能喘得過氣。 \n 好不容易,車子終於前進脫離塞車狀態,沒想到不久後車子突然冒煙,司機趕緊靠邊,一臉抱歉的用無線電急聯繫著救兵,在高速公路邊等了一小時後,另外一輛計程車開來現場,接走我們後終於開始走台三線,車子終於開著山路來到老家山下,司機向著山開了一小段山路後開始神色緊張,原來他害怕車子摔下沒有護欄的山路,司機一臉抱歉,希望我們接下來可以用走的上去。 \n 我始終記得,那年春節從桃園回到苗栗山上老家時,天已經黑到快要看不到路面,提著伴手禮走過山路彎彎,終於看到山上的老家土角厝有著暖暖燈火,看見久未見面的親戚孩子向前來迎接,心底也冒著一陣暖意。 \n 過完年後放完寒假,回到教室內和同學們開始比賽起痛苦的塞車體驗,還以為我最慘,沒想到一位男同學哀愁地說,父親已提早開車出門帶他回高雄,那次因為車禍,塞車狀況非常嚴重,開了快二十小時才到高雄,他在車內只能尿在寶特瓶內,睡了兩覺醒來後都還沒到,又餓又累快要發瘋。才發現,原來我還不算慘,瞬間讓出了冠軍寶座……。

  • 第37屆時報文學獎小品文組──台灣山水/優選作品 滅蚊燈

    第37屆時報文學獎小品文組──台灣山水/優選作品 滅蚊燈

     夜晚傾森林而出的蟲子,看向有魔力的紫藍光前仆後繼飛出,用小小觸角探詢原本屬於它們地盤的人類世界。 \n 兒時每逢暑假都會回大湖鄉下長住,二十多年前,鄉下尚未有這麼多建築,小鎮人口多半外移到都市求生,緩慢悠閒的鄉野有著無可名狀的香氣,我們回鄉後白天在溪邊戲水,田野奔跑;入夜之後,眾孩子吃完晚飯洗好澡後,便準備入眠。 \n 由於種田需要灌溉水,溝渠水圳眾多,蚊蟲也相對多,亞熱帶溼熱的每個夜晚,各種防蚊工具盡出,彼時鄉下還是典雅的磚房,木頭組合的客家架仔床上,四角用細麻繩綁掛白色蚊帳,我們幾個孩子在蚊帳內,看著角落黑蚊一一掌打;同時之間也點上蚊香,看蚊香煙霧繚繞。姑姑本在屋內擺了滅蚊燈,但孩子們想,室內已經有各種工具,不如把立式筒狀的滅蚊燈放到門外彷彿門神,想像一個守衛揮動紫藍電氣,一一擊落那些飛蚊,看你們哪裡逃! \n 鄉下地方,入夜後總有飛蛾鏗鏗撞著燈泡,蟋蟀螽斯與蛙鳴嘓嘓,清晨起床後,看著滅蚊燈內被電死的除了蚊之外,還殺了一堆蛾捲曲著,翅膀上的磷粉散落底盤上,有時也錯殺了鍬形蟲,或其他不知名的甲蟲。我一一翻動著那些誤闖死亡禁地的屍身,各自有著適應自然而生的特殊外型。 \n 此後每次未睡之前,我蹲在夜裡看著遠方的森林與山頭,墨紫色的天空貼著黑色的山影,夜的氣息不斷蔓延,雨霧之中窸窸窣窣,彷彿聽見萬物爬動、振翅、覓食、求偶,想像薄霧將捕蚊燈在昏暗間變成一個星點,在夜晚傾森林而出的蟲子,看向有魔力的紫藍光前仆後繼飛出,用小小觸角探詢原本屬於它們地盤的人類世界,只見一隻飛蛾的翅膀紋路如人眼,在黑夜中緩緩飛近,彷彿山的精靈正緩緩靠近,如此迷幻召喚著黎明來到。 \n 啪一聲電蚊燈響起,天已亮,刷牙洗臉後看著電蚊燈底盤,躺著一些昆蟲的屍體,我蹲下想著生命從何而來,往何而去,一些年紀太小時,還無法理解的問題。 \n 過了二十餘年,我已結婚生子,住在八樓高處,常常從陽台窗戶縫望著遠方,黃昏時刻的丘陵山脈在入夜後陷入黑暗,夜色如霧來襲,直到只能看見眼前明亮招牌,由近而遠分別是汽車展售間、旅館、速食店、洗衣店,深夜小吃店,寵物店、情趣用品店與便利商店。入夜後的亮光吸引人的目光,我望著這些明亮招牌出神,想著童年時入夜後的黑暗,城市無蟲,但如今自己是否像一隻望向光點的蟲子,不知覺振翅飛入光後卻再也回不去鄉野間。還在思索,突然響起一陣長長尖銳煞車聲,兩台轎車在十字路口碰撞,車內人倉皇下車爭執,聲響在夜裡傳得異常遠。 \n 我關上窗戶走回入眠的嬰孩身邊,緊盯牆緣黑點,蚊並不全然趨光,我揮舞捕蚊拍來回巡梭,像個童年時想像的捕蚊門神。

  • 路標:4-2

    路標:4-2

     總想,為何如今的人類生命不出在木星、火星,莫非只有地球是被神選中的星球,用億年為記數的時間,創造極度簡單的細菌生命。如今的我們都知道,艱困的環境能演化出渡過艱困的生物,沒有意識的細菌,每個移動都只靠細胞反應的直覺,既然沒有思想,他們怎知該如何創造未來,還是演化至此已無從選擇,只能往前而去。 \n 儘管身在墾丁,應該珍惜時間到處走走,但妻腹中小生命還有五個月誕生,容易勞累需要午睡,我們從沙灘漫步回去民宿,當妻緩緩入眠時,窗外陽光正盛,我離開民宿漫步到外頭,望向眼前墾丁牌樓,從小到大搭乘遊覽車來此,都經過牌樓後去水上活動。牌樓後方是什麼?猜想是從未進入過的山路,或許藏匿一些原野的信息,對我來說,這就足夠是一場探險的誘因。 \n >>進入生命時光隧道 \n 我從民宿走入這裡,不知前方終點還有多遠,滿路的木麻黃曬出細密的葉影。看著路邊的路牌標示「4-2」,想著原來已來到這路段的一半,既然僅剩一半,路程就不辛苦了。索性準備慢跑,拉上魔術領巾遮住臉抵禦紫外線,暖身放鬆。從過往的跑步中我學習到,專心面對每次踏出的步伐與地面,步伐便會帶領著我向前。注意腳踝傾斜的角度,感受山隆起的坡度,讓大腿肌肉習慣與平地不同的出力方式,戰戰兢兢注意每一次的步伐,開始向上跑步。 \n 一路上行,山路不同於海邊的喧鬧,無車通過,整條路都是我的跑步道,想像自己在原地,而大地成為跑步機,沿路風景朝我輸送而來,穿過日曬與樹蔭,山路坡度漸升,我繼續上行,轉身回望樹隙之間寂靜的半島,每個岬角都以無畏的氣勢伸展入海。繼續往上跑,我想像自己跑入時光隧道,時光倒退,我跑入地球初始,四十六億年前太空塵聚集之後,形成宇宙中一個沒有生命的球體,沉重的金屬沉入地球的核心,輕巧的元素逐漸浮出表面。總想,為何如今的人類生命不出在木星、火星,莫非只有地球是被神選中的星球,用億年為記數的時間,創造極度簡單的細菌生命。如今的我們都知道,艱困的環境能演化出渡過艱困的生物,沒有意識的細菌,每個移動都只靠細胞反應的直覺,既然沒有思想,他們怎知該如何創造未來,還是演化至此已無從選擇,只能往前而去。 \n 向前跑去,跑過太陽照落的葉隙,我望著自己的影子交錯於柏油與草葉。日光與植物的葉綠素作用誕生了氧氣,我在跑步,快速地吸收大氣到肺裡交換二氧化碳。我的身後是一片寶藍色海洋,難以想像地球上製造最多空氣的不是陸上的綠色植物,而是海中的藍菌類,藍菌的出現改變地球大氣,創造了氧氣,也產生臭氧遮蔽紫外線。若失去這不會思考的藍菌,需氧氣的智慧生物就得滅亡,如此思考,彷彿這漂浮於海洋的藍菌才是地球生命史的主角,而人類只不過是整個歷史的龍套。 \n >>歷經人類演化洗禮 \n 我再向前跑,迎面而來路牌:「連續彎路四公里。」到了這裡,似乎已半程,儘管未知前方將會如何演變,但已不能回頭。向前跑去,每一個踏步都是如此複雜的生理作用。每一次踏步向前,踩著比人類演化更久之前誕生的土地,踩下隱於柏油下的珊瑚礁石。若台灣抬升百萬年,那麼這些被抬升的珊瑚礁岩也有百萬年?古生物的遺骸累積,抬升再抬升,更久之前度過寒武紀大爆發的海底,充滿各式外形複雜古生物的海底,誕生、毀滅,又誕生,再消失,累積數億年的沉積,只有鯊魚的祖先見證過這一切,沒有語言為他們記傳,只用骸骨成為化石紀年。 \n 我跑向前,低頭看向路上白線邊,一隻螃蟹被車輪壓扁,更旁邊冒出的雜草與蕈類,看似低等的物種,卻比人類存在地球上的時間還久遠,適應更多的自然災變。我穿越想像的海底,跑過一隻棲於海底的管蟲,對牠而言,人類的存在有何影響,我記數呼吸的次數有何差別?如果地球人類文明毀滅,地球第四十九億年的時候,管蟲演化成高等生物,產生了智慧,誕生新的文明,如何看待今日的人類? \n 眼前看著前方傾起的山坡,一段一段一彎一彎。人類已知歷史推論有四百萬年,若三百萬年前一次瘟疫讓人口減少,兩百萬年前一次天災讓人口驟減,一百萬年前人類消失滅絕,那麼今日的地球仍舊如古大陸一般原始?人類何時才會再次出現,以站立的姿態,手腦並用從演化史外走出奇特的一條路,站立看向前方,開始跑步追擊獵物? \n 一知半解生命的奧秘 \n 我在跑步之間產生腦啡,儘管踏步距離微小,仍充滿運動的愉悅,我跑向前方,看向路邊,「4-2」號招牌,繼續跑下去才發現並沒有「4-3」,我才了解這是這條道路的代號,沒有名稱,只有編號,像在暗示我跑到一半,文明還在一半,對於生命的理解是否也還在一半?過了個彎,終點到了,這裡是社頂風景區;我突然想起十多年前的國小或國中旅行其實來過這裡,只是搭乘遊覽車遮掩了視線。一直以來,我們除了風景定點,便忘了來路與去路的差別。我走入熱帶叢林眺望遠方,灰面鵟鷹還沒出現。登上山丘,看到前方一隻大冠鷲展翅盤旋。走向一線天,抬頭一望,生命的來去遮掩如謎,只能看到一條窄小的藍天,偶爾飄過白雲。 \n 妻打電話來,她在民宿睡醒,我不在讓她有些擔心。趕緊快步朝山下走回。自妻懷孕後,我總是思考人類的生命如何演化至今,為何如此複雜的生命之謎,但總是愈想愈難解,只能想像妻肚中的另一片宇宙,一顆星球正在旋轉,凝結,以及演化。我們期待這顆星球降生,看著回程的路牌,4-2,現在妻腹中五個月,這路程也正好一半。

  • 地方掃描-磺溪文學獎 張英珉大贏家

    彰化:文化局辦理「第十五屆磺溪文學獎」昨天揭曉,知名作家李昂得到「特別貢獻獎」,張英珉以《家庭相本》、《沿詞語的河上溯》,兩篇作品,一舉摘下短篇小說類首獎和新詩類優選,是最大贏家。

  • 年話同寫會-年菜

     吃宵夜時只熱了蘿蔔湯,雖然是菜尾,卻是越燉越香濃好喝。經歷過色香味俱全的大魚大肉,回想起時卻只記得這道平凡的蘿蔔雞湯,也許,這就是記憶的奇妙之處。 \n 媽媽是上班族,不常做菜,某日我回家時她正在看電視購物,主持人正在介紹年菜,看著一道又一道泛著油光的雞鴨鵝魚蝦蟹在桌上轉盤上轉圈,打上燈光好不精美,讓我看了也流口水。主持人喊著,只剩幾組要買要快。快節奏的音樂一響起,媽媽不再問我要不要煮,趕緊拿起手機輸入電話。 \n 走到便利商店買飲料,原來也有年菜販賣,結帳的時候老闆介紹日本帝王蟹好便宜,再不買就來不及。此外還有幾件年菜套組,各種菜色任君選擇,我翻著精美目錄,種類繁多眼花撩亂。到大賣場逛逛,鼕鼕鏘音樂不斷重播,人山人海的量販店也販賣年菜,我看著生鮮花車上貼著大張海報介紹,本商品是某某雜誌評鑑最好的佛跳牆,一盅只要百元有找。出口處,大家推車內裝滿食物去結帳,又是一個物資豐碩,充滿熱量的幸福冬天。 \n 平淡卻難忘的滋味 \n 我曾好奇問著媽媽,小時候過年會很高興嗎?媽媽說,小時候住在山中非常窮困,直到過年過節時才有一些肉吃,只要有肉吃就好高興,所以一到過年,全家小孩都興奮無比,不像我們成長的時代,平常魚肉皆有,過年除了放假高興,其他就沒什麼希罕。 \n 單親家庭,買現成的年菜方便。去年女友跟著我回家去,看著滿桌訂購年菜,魚是「年年有餘」,雞是「起家」,年糕是「年年高升」,我們一口一口把自己吃成塞滿肚子的紅棗雞似的。吃飽了,女友看著瓦斯爐上一大鍋的湯,儘管訂購的年菜中也有湯品,但媽媽還是煮了一大鍋湯。 \n 為什麼還要多煮一道湯?女友問起我。我轉問媽媽,媽媽說,這是拜拜用的全雞煮出的高湯,加入白蘿蔔之後煮成蘿蔔雞湯,從過去在苗栗老家山上,一直到遷居桃園多年都這樣煮。從小到大我都吃到這道菜,但是不知道煮湯的原由,原來是為了拜拜。 \n 沒想到女友和我說,那道湯是年菜中最好吃的。 \n 生活中的微小幸福 \n 女友問起我,童年到現在哪一道年菜印象最深刻?我喝了一口蘿蔔湯,想起這味道從小到大沒有變過,只要嚐到這味道,小時候在山上的回憶一一浮現,紅包、守歲、看收訊不好的特別節目。我仔細想,小時候過年吃過什麼全都忘光了,只有這一道沒有擺上桌的蘿蔔雞湯,味道竟然牽連著遙遠的記憶。 \n 吃宵夜時只熱了蘿蔔湯,雖然是菜尾,卻是越燉越香濃好喝。經歷過色香味俱全的大魚大肉,回想起時卻只記得這道平凡的蘿蔔雞湯,也許,這就是記憶的奇妙之處,那些追求過的美好不一定記得牢,而生活中經歷的微小幸福,卻才是怎樣都忘不掉。

  • 得獎感言-書寫時間長河

    寂寞喬治的事情讓我想了很久很久,有些事情似乎是徒勞無功的,但至少有努力過了。在時間長河上,一萬年後的人類怎麼看待西元2012年的歷史?書寫這件事情也是,這時代文字逐漸被圖像取代了,說不定一萬年後文字都滅亡了,換用心電感應寫詩。感謝支持我繼續寫作的人們,特別是S和媽媽,我會繼續寫下去。

  • 第35屆時報文學獎 新詩組評審獎作品-與達爾文對談

     寂寞喬治,加拉巴哥群島最後一隻平塔島亞種之象龜,因種族無法順利復育,2012年6月,在牠死後,該物種便滅絕。 \n 終於在死後我遇見達爾文,他是祖輩中的傳說 \n 曾有一位乘著帆船而來的男子 \n 鎮日繪畫,思索動物外型與叫聲 \n 素描鳥的每一片翅膀羽毛、彎曲的喙 \n 達爾文說,每種生物都是一座島嶼 \n 自演化的板塊碰撞之後,各自碎裂分離 \n 有的島中生物量已成國,有的島僅成村落 \n 生養如你陸行之巨龜,緩慢爬行在演化的邊緣 \n 我說,我記得破殼那日穿透樹葉的光 \n 久遠前登島人的眼睛、鼻子、嘴 \n 手上拿著的斧頭。我輩演化出耐旱的肉身 \n 溫馴食用草葉與仙人掌千萬年 \n 卻招來海盜的豢養於船艙角落 \n 只因忍耐乾旱、波浪的顛簸與寂寞 \n 直到斧頭前來取肉,讓殼重回海面漂流 \n 達爾文說,海流總是帶來擱淺的船與迷航的水手 \n 水手掌舵選擇左是暗礁,右是漩渦 \n 抑或選擇存活或是沉沒。小獵犬號的船帆早已遠走 \n 天擇學說即將穿過暗礁穿過渦流 \n 道盡生命寄託基因變化,方可對應自然變化 \n 如樹分出左與右,主與支,演化的航線從此分歧 \n 我說,人類攜來的山羊吃去草葉 \n 龜行緩慢,無法躲避人類刀槍棍棒 \n 蓄養動物奪取地盤,然而我的一口氣還在 \n 還在,每種生物都是孤絕的島嶼,我的島嶼海面上升 \n 一族之血脈繫在我身上,方寸之地還能以四足穩立 \n 達爾文說,生物成為板塊碰撞,碎裂的島嶼上 \n 各自展現光滑或是粗糙,鮮豔或是低沉 \n 不同的體型、花紋,或嘹亮的歌聲 \n 明顯差異與微妙類似,血緣各分東西 \n 留強淘弱皆是自然的選擇 \n 我說,切莫以寂寞稱呼我 \n 儘管我緩慢龜步之中便有物種滅亡 \n 但我還有海潮,季風與仙人掌 \n 我隆起的背,如一顆不動的暗礁即將被時光淹沒 \n 沉於無以記數滅亡物種之靈魂居所 \n 死去的達爾文留下學說,我留下滅亡的足跡 \n 最後的寂寞不需再言提 \n 終於將千萬年的龜步,爬成了傳說

  • 真善美獎得主心情分享-一筆一紙記錄人生

     獲BenQ真善美獎之後,有許多朋友開始知道我會畫圖,每次見面總要求我畫個紋路、圖像在手上,或是筆記本的角落裡。有人問我什麼時候開始想畫圖,我說國小時就喜歡,但那不過是塗鴉,上不了公布欄的榮譽榜,國中後,台灣進入漫畫風行的世代,我開始夢想成為漫畫家,但這個想法很快隨著升學壓力而破滅。 \n 不過,喜歡畫圖這件事情,一直都沒有從生命之中消失。也許不能成為漫畫家,但隨意塗鴉一些什麼依舊非常有趣。這樣的念頭隨著人生進展,直到轉科學習視覺傳達之後,我才真的開始畫圖。不過,學校裡的老師看了我的圖畫,希望我重修色彩學,因為我辨色與用色不符合規則。儘管有些氣餒,但我儘可能地跟上進度,一直畫著,拿到隨手可得的素材,只要一隻筆一張紙就可以專心度過幾小時,有時低沉的心情就好了起來。 \n 簡單拿起筆畫下一些圖樣,替生活留下一些畫面,不管是畫在課本上,讓課本角落的頁碼處成為翻頁的動畫,還是在同學傳來的紙條上亂畫。我想,時光不會再來,生澀的感覺也永遠不再,畫下一張張圖,像遊戲玩耍,留下一些可以追索記憶的線頭,許多年以後回看,總能想起當初畫下圖案時的心情與場景。 \n 我想隨處塗鴉這件事情,在我的人生中將會繼續下去,作為一種永不間斷的人生紀錄,這是獲獎之後,讓我更加肯定的一件事情。

  • 古倫─台師大 張哲珉─高餐旅

    古倫─台師大 張哲珉─高餐旅

     四技二專統測七日放榜,桃園啟英高中中餐廚藝系應屆畢業生張哲珉(圖右,楊宗灝攝)以六五二分私校榜首成績,如願考取第一志願高雄餐旅大學。立志朝「國宴主廚」之路發展的他,希望有朝一日能讓台灣美食站上國際舞台。 \n 此外就讀啟英高中汽車修護科的古倫亘,則以六百分成績考取台灣師範大學工業教育學系車輛技術組。平時在課堂上沉默寡言的他,國中基測成績雖不甚理想,不過三年苦讀有成,是啟英創校以來考取台師大第一人。 \n 從小立志朝大廚之路邁進的張哲珉,國中基測三九五分成績,原本可進入桃園第二志願中壢高中就讀。由於父親從事餐飲經銷商,耳濡目染下立定人生志願,獲得家長支持。 \n 去年十一月總統馬英九造訪啟英高中,張哲珉代表同學上台,當時就發下豪語,希望未來有機會能擔任國宴主廚。張哲珉回憶說,馬總統當時讚許年紀小志氣高,這次能考取高餐旅,很感謝總統當時激勵機緣。

  • 陳文和家 包辦四獎項

     南投縣「玉山文學獎」得獎名單出爐,楊秀然勇奪散文獎第一名,她的丈夫陳文和囊括小說獎第二名、散文佳作,他們的兒子陳英任則獲散文新人獎!小說新人獎得主黃睦棋的父親,則是信義農會總幹事黃志輝,可謂將門虎子。 \n 南投縣玉山文學獎和玉山美術獎,昨日在文化局舉行頒獎,文學貢獻獎得主為台灣文學館長、中央大學教授李瑞騰;美術貢獻獎得主是水彩畫家黃義永。曾獲國家文藝獎的詩人陳千武老師,將畢生藏書捐贈家鄉南投,則獲贈感謝狀表揚。 \n 楊秀然、陳文和、陳英任一家三口,包辦四個獎項,堪稱罕見大贏家;陳文和、楊秀然夫妻都在學校教作文。陳文和笑說,太太楊秀然拿下玉山文學獎散文類第一名,成績比他還好,他有點「鬱卒」;就讀亞洲大學陳英任則受到父母親寫作影響,在寫作領域也嶄露頭角。 \n 另一新秀黃睦棋,目前就讀屏東教育大學,他以武俠小說形式書寫的《梅花劍》,場景脫胎於風櫃斗、水沙連,文思逸發與成長背景緊扣。 \n 文學獎各類第一名分別是,新詩張英珉;散文楊秀然;短篇小說簡宏根;古典詩林東霖、劇本陳韋任。美術獎各類首獎則是水彩類陳俊男;水墨類吳栩菲;油畫類吳智勇;書法類蕭順杰;陶藝類首獎張素。

  • 鳥啄梨

    鳥啄梨

     我捧起那碩大如我雙拳的鳥啄梨,鳥吃的那面不要看,翻過來還是完好的部份,咬下一大口粗粗沙沙的質感,酸和甜正好在最切適的比例,香甜卻甜卻不膩,感覺清涼解熱,一口一口令人回味無窮,比那漂亮的梨子還好吃。 \n 小時候,每年暑假,由於單親的關係,媽媽一人帶三個小孩本就很麻煩,暑假時小孩全天在家更不好照顧,所以就把孩子們送回鄉下。一直記得苗栗山塘背,丘陵地形的山路高高低低,有時候回鄉的計程車不願意開上山,覺得稜線山路沒有護欄實在太危險了,我們還要走四十多分鐘上山才行。 \n 到了阿公家,還是舊式的土角厝,長腳蜂會在門旁邊的土邊挖洞築巢,媽帶我們上山之後,說一個禮拜以後才要來接我們。久住都市的我們,客語並不流利,和阿公阿媽之間溝通總是有個一點距離,那天晚上,躺在掛著蚊帳的小房間內,我就開始想媽媽了,覺得自己是被丟在山上,很可憐。 \n 阿公看我們回到老家去很無聊,帶我們去他上班的地方,原來那些濃綠山林之中,平緩的斜坡上開闢了許多的梯田,而阿公有一小塊茶田和梨樹園。 \n 我們隨著阿公阿婆一起在梨樹梯田上工採收,我們跟在後頭背著竹編的籮筐,準備接著阿公摘下的梨子。成熟的梨子的果肉有著獨一無二的香氣,梨子底部的點狀紋路會放大,阿公也總會先摘下幾顆果實,分成數瓣給我們幾個小朋友一起試吃。每個試吃的梨子都很香甜好吃,阿公試完要開始摘的時候,我說還要吃,阿公卻說,我們不能吃要賣的梨子,只能吃鳥啄過的梨子。 \n 為什麼要吃鳥吃過的!我好奇地問阿公。阿公說好的梨子要賣給客人,而且實際上,鳥啄過的果實雖然外表不好看,但是其實更香甜,寡言的阿公用山裡的智慧解釋,因為鳥比人聰明,它是飛在天上的,眼睛又比人的利,知道什麼最甜最好吃,不像人很笨,還要拿儀器才能看的出來。 \n 阿公說完,在那梨梯上走著,隨後摘下幾顆被鳥吃過的梨子,我捧起那碩大如我雙拳的鳥啄梨,鳥吃的那面不要看,翻過來還是完好的部份,咬下一大口粗粗沙沙的質感,酸和甜正好在最切適的比例,香甜卻甜卻不膩,感覺清涼解熱,一口一口令人回味無窮,比那漂亮的梨子還好吃。 \n 好久好久以後,我長大了,讀了農校,學習了許多蔬果的生產原理,當老師說到乙烯的章節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被啄過的梨子會產生乙烯,乙烯會加速成熟,好加速誕生離層酸,讓果實快點從樹上掉落好繁衍後代,因此鳥啄過的果實,都會比較同時摘下的完好果實還要香甜一些。 \n 總記得,等著媽媽來接我的時候一臉擔心的模樣,而我們卻已經習慣了山裡的生活,跟著阿公到處在山裡面走著,在自然中大冒險。 \n 回憶起來,鳥啄的梨子,不圓滿卻很香甜,反而餘韻不絕。我想,那是屬於童年,屬於山上的真正味道,當我去了那陳列碩大進口果實的水果攤,卻怎麼找,都再找不著了。 \n (本屆時報文學獎小品文組優選作品刊登完畢)

  • 記,憶。點與線

     線條兔子,1997年,在桃園農工園藝科。 \n 對於畫圖這件事,一開始真的是好奇,比如很想要知道一條線一直畫,究竟可以變成怎樣,一條線一直走可以走到哪裡。就好像用紙竟然可以折成101大樓或是一台虎式坦克那麼神奇。 \n 種完樹拔完草以後,上課的時候同學都知道我在畫迷宮,其實這不是迷宮,是一些複雜的造型,退後一些距離可以看出明確的形狀,像是印象派還是點描派那樣,其實這張圖畫是一隻身在線條星球上的兔子,然後他看著線條的太陽……好吧我承認是這迷宮。 \n 的確,這不是迷宮是什麼?十多年前,常看的報紙上還會有迷宮遊戲。我一直記得移植白千層失敗的那天,老師說那顆樹沒活下來我就不能畢業。那一天我深刻的想著,以後還可以轉行作迷宮給小朋友,要走一天也走不完的那種。只可惜沒幾年後,看報紙的人變少了,報紙上再也沒看過迷宮了,那時候我真的是悵然所失,因為我知道我是徹底地失去成為迷宮科技文化創意產業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的機會了。 \n 1998年10月14日,在神農路一號那間大學園藝科。 \n 生在整數年的人最大的好處是計算年紀,那年我18歲。離開了桃園,到了宜蘭去,認識了很多新同學。有一個新同學很漂亮所以叫做美麗,我一直記得,美麗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八字紋。她家裡種西瓜,臼齒有一顆是銀的,還會用著尖銳的口氣說自己「人美花大蕊」,然後呵呵笑。 \n 那時候我都考倒數第三名,後面那兩個一個休學一個沒來上課。我不想唸書心裡很寂寞強說愁,奇怪那年紀就是會這樣子。後來我整個宜蘭都跑遍了然後在課堂上畫圖還有睡覺。植物學奧義,雄蕊雌蕊子房我都沒畫,只看著坐在前面的美麗的側臉,讓她活在線條的空間裡面。不過我發現,我那時候把她畫得很胖,不過也很準,因為十多年以後她現在就是這個樣子,原來我這是預知畫作。不過我畫很多同學的側臉她們都沒什麼變,只有美麗變了一點,所以應該也不是我害的。 \n 我還記得好幾年沒見,再次看到美麗內心充滿時光流逝的惆悵,於是寫了一首詩來歌頌她眼角的皺紋,不過女孩子似乎不太喜歡被稱讚皺紋,結果我就挨罵了。 \n 2003,畫在手上的照片,在台南永康。 \n 拿2010年的手和2003年的手來比較,總感覺手好像都沒有什麼改變,至少能畫的面積不會和開心農場一樣一直經營就會變大變多。 \n 2003年唸視覺傳達設計的時候,同學都是高手,我是轉科生實力很爛,孬到作業都不敢交。上課搶不到位置只能坐最前面,關燈看投影機我就睡著,不一樣的是我不再感到無聊,只覺得熬夜做作業還做不完很煩惱,白天打瞌睡到睜不開眼睛。 \n 記得聽不懂美學原理的時候,我也還是都在畫手。直到有一次,一位教室內設計的老師經過教室,看到我畫在手上的圖畫,很驚訝地說,這造型很棒,像是畢卡索。那一次讓我非常高興,從小到大我都考很爛,至少有一件事情能被肯定,雖然只是畫手,聽起來好像還是很沒用。 \n 那一開始只是一隻無聊的筆,畫了一個點之後拉長,變成一條線,線走遠了自己想要變成一個圖案。就好像侏儸紀公園裡面的名言:「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我想我雖然不是恐龍,但那一刻起我知道,只要能創作,我好像就擁有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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