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尋結果

以下是含有柯裕棻的搜尋結果,共66

  • 莫允雯床上激戰柯宇綸

    莫允雯床上激戰柯宇綸

    文學改編戲劇《閱讀時光-冰箱》由金鐘導演王明台拍攝,邀來柯宇綸、林辰唏、莫允雯展開一段魔幻寫實的多角戀情。 \n \n《閱讀時光》系列影集由王小棣、鄭文堂、王明台、沈可尚、安哲毅、鄭有傑、廖士涵分別執導10部影片。其中,王明台拍攝的《冰箱》改編自作家柯裕棻同名作品,劇情描述螞蟻(柯宇綸飾演)聞得到分手味道的男人,經常糾纏在複雜的男女關係裡,讓女友小玫(莫允雯飾演)痛苦不堪。有一天,小玫失蹤了,室友橘子(林辰唏飾演)突發奇想決定代替小玫承擔被男友劈腿的痛苦,於是她接近螞蟻展開一段似曾相識關係。 \n \n導演安排莫允雯和柯宇綸在髒亂破舊的場景中演出火辣激情戲。雖然是莫允雯從影來第一次拍床戲,但國外回來的她落落大方,認為親密行為是非常自然的事,所以即便只穿黑色胸罩和柯宇綸纏綿悱惻耳鬢廝磨,她仍一派自在輕鬆。莫允雯在《冰箱》中表現精彩亮眼,徹底擺脫過去外界質疑「花瓶」的眼光,連監製王小棣都給予高度肯定。 \n \n 柯宇綸和林辰唏在本片也有新挑戰。林辰唏在《冰箱》首度嘗試水中演戲,她坦言在水中無法借助道具或對手,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傳達情感,是此次拍攝最艱辛的任務。另外,她還被安排埋在色彩繽紛的落葉堆、鎖在巨大透明冰箱裡,甚至跟水果當好朋友,讓她直呼自己像置身童話故事。 \n \n柯宇綸則是在「破冰箱救美人」的橋段太入戲,不小心搥破冰箱玻璃門,當場血濺片場。經過緊急包紮之後,繼續拍攝,但受傷的手指頭和前一個鏡頭無法連戲,導演一聲令下決定只拍肩膀以上的畫面,讓得過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的柯宇綸大嘆不易,但樂觀的他也說「只能用脖子跟頭去演戲,讓大家感受到角色的掙扎,這樣因禍得福的訓練也滿好的啦!」 \n \n5月2日(周六)晚上10點,台視播出《閱讀時光-行走的樹》、《閱讀時光-冰箱》兩部影集。

  • 荒涼書寫 柯裕棻靠文字救贖

    荒涼書寫 柯裕棻靠文字救贖

     很多人覺得柯裕棻的文章和人太不像。她筆下的字句針尖般錐心,本人則是健談活潑相當愛笑,「當然。怎能讓這膚淺無情的世界看出我對付它的方式呢。我手無寸鐵迎上去與它對決,我無所珍愛,它便無從掠奪。」她頭一撇說:「人不可能都一致嘛!」 \n 在最新散文集《洪荒三疊》,柯裕棻寫日常、寫歲時、香港的斜坡與街巷的貓,更難得寫了青春期的故鄉台東,家庭與父母。她在文中這樣自白,「童年我拿它沒辦法,寫不來。起筆都是夢一樣的迷離景色。」但這次她終於認真回看,台東的風沙席捲模糊了散文與小說的界限,她以多篇長短不一的文章,書寫心中這個不易下手的題材。 \n 故鄉台東 山海裡人更渺小 \n 在台東度過十八個年頭,柯裕棻自認是個「永遠的鄉下人」。書中,她悵然寫東海岸一路被水泥樓房毀壞,也寫虛實交錯的中學男女故事,青春的惡,煙一般渺然的結局,流露恍恍蒼茫。「因為台東那麼熱,風沙那麼大,在這山海裡人更顯渺小,所以自然寫出這種蒼涼的感覺吧。」 \n 從《甜美的剎那》、《恍惚的慢板》、《浮生草》到新作,她認為散文貴在「空疏」,作家木心是她最鍾愛的床頭書。這幾年在專欄千字篇幅的限制下,她練習「把文字收起來」,布局有留白的意境,文字琢磨更步步為營,《洪荒三疊》的書稿被她反覆修改刪掉整整一萬字。編輯戲稱她可改名「柯刪刪」,面對這潔癖,她誇張地把頭埋在手裡嚷嚷:「啊呀,是我性格的缺陷!」 \n 切換頻道 寫作是療傷出口 \n 在作家身分外,柯裕棻另一頭銜是任教政大的傳播學者,最早提筆寫作,也是因留學美國孤孑一身,「和自己過意不去的時候。」 \n 她坦言源於社會學科對文學的輕蔑,早年寫作的心情較分裂;近年切換研究、創作不同頻道日益自然。寫作依然是個出口,也可說是療傷,但她不用文字宣泄,「多半是心裡已經處理完了才能寫。」 \n 筆是把刀 不能恣意傷害人 \n 只是親人家庭依然是最難碰觸的部分,「處理到現在這樣就好了」。她說,她謹守這樣的寫作倫理:「筆永遠是一把刀,不能恣意傷害人。」 \n 學院工作忙碌,但她自在把寫作當一種在他方的「救贖」。她說起曾經有一天,在學校整天挫折不順,「傍晚回到研究室我都快哭了,打開電子信箱,收到出版社寄來夏目漱石的書稿,讀了幾頁我感覺整個被拯救了。」 \n 她說,幸好有書,有寫作,讓她那天有了一個好的收尾,也讓她的人生,可以被安然收攏。

  • 都會掃描-作家撒野 柯裕棻等今開講

    南投:由國立台灣文學館及本報開卷版主辦、台新銀行贊助的第三屆「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演講活動,由當紅作家柯裕棻、紀大偉、黃麗群拉開序幕。柯裕棻、紀大偉與黃麗群是近年來深受青年學子喜愛的文壇明星,今日下午二時,三人在三育基督學院的綠茵樹下與讀友會面,消暑開講,講題「我為何寫作,我為何不寫。」

  • 柯裕棻、紀大偉、黃麗群蟬嗚綠蔭下清涼開講

    柯裕棻、紀大偉、黃麗群蟬嗚綠蔭下清涼開講

     明(7/8)日下午2時,深受年輕學子喜愛、文壇動見觀瞻的青年作家柯裕棻、紀大偉和黃麗群,將共同啟動系列演講的第一砲。 \n 擅於精確捕捉生活況味,對時代潮流與社會動態始終保持高度敏銳的三位指標性作家,對談主題:「我為何寫作,我為何不寫」,將會激迸出教人暗自讚嘆且會心微笑的火花。 \n 機會難得,場地有限,請儘早到場。 \n ●7/8(日)下午2時,南投縣三育基督學院(南投縣魚池鄉魚池村瓊文巷39號)

  • 書話題-搜尋引擎對你做了什麼?

    書話題-搜尋引擎對你做了什麼?

     「我已詳細閱讀並同意本條款與隱私權政策。」在安裝程式或使用新的網路服務時,遇到這類隱私條款,我們常直接勾選並按「下一步」,你可知道,有多少個人隱私因此在不知不覺中被追蹤記錄呢? \n 根據調查顯示,包括CNN、Yahoo、MSN等50大網站,平均會安裝64個cookie在你的電腦,以追蹤截取你的網路點擊行為。《搜尋引擎沒告訴你的事》作者帕理澤指出,新一代的網路過濾器會收集彙整你的個人資料,統計篩選你的偏好,再「體貼」地餵養你「想看的」而非你「必須知道」的個人化內容。 搜尋引擎龍頭Google日前啟用新隱私權政策,將合併包括YouTube、Gmail、Android的用戶個資與瀏覽紀錄,讓你凡走過必留下痕跡。Facebook的動態時報也已正式上線,你打過的卡、貼過的照片、點過誰的讚,各種陳年往事將再也無法沉甕底。免費平台背後的最大收益是廣告,善用個資的網購業者,能在你看完一則運動新聞後,適時跳出來推薦那雙「剛好」你會喜愛的慢跑鞋。 \n 即便所有網站都宣稱不會販賣用戶個資,也不提供外部使用,但追蹤記錄你線上的一舉一動,全面掌握你的隱私偏好,是否意味著Google、Facebook等網路工具,未來將比你的心理醫生更了解你不為人知的祕密呢? \n 本刊採訪幾位年資不等的網民(同時也是作家、出版人),聊聊他們的網遊經驗,以及對此議題的看法。 \n 柯裕棻,自我提醒事情正在發生 \n 身為新聞傳播學者與作家的柯裕棻,對網路並沒有那麼依賴,對個人化搜尋與cookie的監視也不怎麼意外。她反問:「你覺得它都猜對了嗎?還是它並非真的那麼了解你呢?」她說,所有知識、真相,都是需要經過交叉比對、綜合判斷才可獲得,答案絕非一蹴可幾。經驗告訴我們,沒有「標準答案」,過去沒有,未來也不會有。 \n 「現在是大眾知識的時代,網路這項工具,本來就不可過度期待。當你覺得它還沒把你算計到很精準時應該高興,表示我們的個人使用習慣還沒完全被掌握控制。」但面對過濾器的追蹤,她認為「也無須抱著天塌下來的危機感,我們需要的是知道這些事情正在發生,同時自我提醒。」 \n 因為工作關係,柯裕棻幾乎是全天掛網,但網路當掉的時候她也不太焦慮,不像有些人會全面癱瘓。她說:「自己又不是做什麼治國大事,反正註定是斷線了,反而像給自己放颱風假一樣值得歡呼。」電話中她「yeah!」地輕鬆笑開來。 \n 柯裕棻個性爽快,網購起來也同樣麻利。過去部落格曾透露,她的「電腦拜物症」很嚴重,已到朋友拿「最近又在網路買了什麼?」當問候語的程度。她承認網購推薦倒是精準得恐怖,上亞馬遜找書,本本都能推薦到心坎裡。想像亞馬遜書店某角落有個柯裕棻的專屬書架,比對她的現實生活,相似度恐怕八九不離十。她說:「消費本來就是一種假選擇,品味是容易計算的,尤其書是非常私人的、腦袋裡的東西。」 \n 亞馬遜執行長貝佐斯在傳記提到,亞馬遜的目標是讓網路書店「回到街角小書商的時代」,當時的店員對顧客認識很深,如今運用人工智慧演算,就能達到即時讓顧客和圖書配對成功。柯裕棻認為亞馬遜的街角小書店幾乎做到了,但久了也真的看不到其他意料外的風景,常常「只看到自己」會變成很無趣的事。 \n 廖玉蕙,系統怎麼猜測都沒關係 \n 「我接觸電腦時年紀已經很大了,40歲念博士班才開始學習。那時有國外論文討論《紅樓夢》與電腦索引,老師一知大喜,叫我們期末考前通通練打字。」雖然晚熟,但算算也有近20年網齡的作家廖玉蕙,不但經歷電腦初萌的PE2時代,還與學生玩網頁設計、參加國科會數位教學、學校的非同步教學計畫,甚至夫妻檔合作Photoshop設計月曆,自然也玩臉書、用電腦寫作…。所有可玩的,20年來廖玉蕙幾乎一項也沒錯過,興致相當活躍年輕。 \n 「會主動幫我們過濾啊?聽起來挺好的啊!不過對寫作的人來說,會不會越走越窄呢?」關於個人化搜尋,她說,人的偏好是天性,寫作不同的東西也是。現在的作家題材越來越細,鑽研也越來越深,有人寫歷史、有人寫環境,各有不同經營區塊,其實這樣也不壞。不過廖玉蕙主要寫人與生活,網路多用來交流,所以並不倚重資料查詢,她甚至不確定更多知識對寫作必然有幫助。 \n 一覺醒來就開電腦,螢幕儼然已是廖玉蕙生活與工作的桌面。「上臉書等於我的休閒活動,我會在上面寫寫心情筆記,也找回不少老同學與舊友。它的即時性可以訓練快速反應。」 \n 會不會擔心隱私問題呢?「專業的問題會有專家操心,一般使用者,就回歸生活態度吧。每個人對隱私在意程度有差異,你願意讓自己多透明呢?我的話,系統要怎麼猜測我都沒關係。」她說,我們對未知心存疑慮很正常,當年的疑慮今日多成為普遍存在的事實。世界向來就處在一個不斷危險平衡的狀態。 \n 不過話鋒一轉,她突然神祕兮兮地「告解」道,最近苦惱於沉迷寶石方塊,甚至玩到失眠、玩到天亮、戒之不絕。她多次向家人宣布要戒了,叫女兒去「把它殺掉」,卻遭兒子吐槽「就算『把妹妹殺掉』也戒不掉。」 \n 駱以軍,把過濾器當網路小天使 \n 「什麼是網路過濾器?像『網路小天使』嗎?我很傻齁?呵呵,呵呵…。」從不諱言自己是電腦白痴的作家駱以軍祭起招牌憨笑聲。他兩年前才接手小孩淘汰的舊電腦練打字,一年多前為了監督兒子才開始上網,最後卻沉迷臉書,(文轉23版)

  • 新書布告-浮生草

     柯裕棻著,印刻出版,260元,散文 \n 女子在她的城信步漫行,或躊躇張望,眈看浮世繪般布列的長街、小舖、鄰人和畸人、更多女子妍媸各異的側臉,沉思的老靈魂們,與他們「總是在那兒」的尋常生活。柯裕棻暌違4年的最新散文集,集結近年作品,是現代女性漫遊,詠物,書寫和思念冥想的浮生心情。

  • 三少四壯集-台北的日子

     天恩隆眷的台北城要什麼有什麼。可是,台北的人還是時常感嘆,哎,老天爺實在過於厚愛這地方了,要什麼給什麼,天恩浩蕩,什麼都給得太多了。 \n 在乾旱多時、謠言滿天、滿城人心惶惶的日子裡,眾人慌慌嚷著,要旱災了,要地震了,天要亡我了。在每個瀕臨末日歇斯底里的時刻,這些容易絕望輕言放棄充滿滅亡焦慮的人們感到生命眇小,整個島風雨飄搖,整座城朝不保夕。 \n 然而,他們也一再地,一再地,體會了老天網開一面的慈悲。他們怏怏的發現,噢,沒有地震也沒有末日,山還是山,水還是水,晴川歷歷,日子還得過下去。 \n 而且呢,那怎麼也盼不到的解旱的雨,就在據說是末日的隔天,豐沛地潑了下來。那毫無保留雨露均霑的態勢彷彿是老天對一個寵壞了的孩子束手無策,索性說,好吧,你要甚麼都給你吧全部拿去。 \n 天恩隆眷的台北城要什麼有什麼。可是,台北的人還是時常感嘆,哎,老天爺實在過於厚愛這地方了,要什麼給什麼,天恩浩蕩,什麼都給得太多了。 \n 這的土太肥了,種什麼都毫不猶豫地猛長。滿山都是樟樹,砍了一百年還砍不完。稻苗遍野結穗,吃得麻雀伯勞也肥滋滋。茶苗野樹似的亂冒芽尖,怎麼也採不盡喝不完。山產作物一船一船往外海運出去,銀子一船一船地運進來。老天毫不吝惜地給,從來不會捨不得。這的日頭太燦爛了,火一樣炙炎炎,每年曬足八個月。風太多了,每年都吹垮房舍掀翻船隻。雨水也太足了,每年都排山倒海崩牆潰堤,從河邊淹到山腳,從山上沖到海邊。 \n 所以台北人感嘆,老天實在不知節制,好的壞的都給得太多了。實在太多了。 \n 台北人這麼感嘆,雖說有點不高興的抱怨,但是也有誇耀的意味。這城高樓林立,商貿鼎盛,居民世代慣與時勢相搏,情感充沛,行事買賣全憑意氣。這些人平日看老天爺臉色,陪小心度日,節儉務實,衣著樸素,一分一毫攢錢刻嗇,絕不肯多花一文錢,也不願多出一點力或多費一口氣,然而一旦遇著建醮迎神婚嫁節慶等喜事,又大肆鋪張,雕金砌銀,穿紅戴綠,誇示豪奢,弦歌數日不斷,流水席筵開百桌,一擲千金而色不改。 \n 台北人賺錢花錢的氣魄不小,聚眾示威乃至叫囂抗議也一樣毫不馬虎。甚至有時只是睚眥之怨衝冠一怒,便各據山頭勢不兩立,擊鼓吶喊,欲除之而後快。他們的脾氣像夏日的溪水暴漲,嘩啦嘩啦把一切都毀了也在所不惜。這般潑灑不知收斂、過了今天沒有明天的草莽習性,正是毫無節制的天候以及年年氾濫的河流養出來的。 \n 所以台北是這樣的,老天爺給多少它就得吞多少,逼得它心裡委屈,吞吞吐吐,日子一年到頭又豐碩碩,又淚汪汪。 \n 台北的日子閒散得連芝麻小事也能有閒暇吵半天,它經歷許多災禍,也都無恙幸存。可是它怎麼也學不會從容,它怎麼也不明白,能夠無聊地吵鬧嚷嚷,為了無謂小事負氣鬥爭,這是老天厚愛,是多麼幸運的事。

  • 三少四壯集-太平洋的浪

     海浪,海的三拍子,呵嗨喲。我深刻知道海是這樣,我太知道海的波浪和她說的拍子,台東的海,太平洋的浪。我全身都記得那感覺那力量和溫度,不可抗拒的推力,又溫柔又強大。 \n 某日我和朋友到信義誠品書店聽講座,活動單位請來了台東的歌手巴奈現場演唱。這是在書店的公共空間,明亮,寬敞,安靜,秩序井然,不像專門辦小型演唱的pub那麼昏暗凌亂有蒼涼的氛圍。我還愣想,這空間不太適合,巴奈的聲音嘹亮足以響徹縱谷,在這麼規馴的圈牧場所,她那野放的聲音要怎麼奔跑呢。 \n 我們坐在最後一排,一開始還覺得座椅這麼一排一排好整齊,好乖巧,空曠寥落的。不久,巴奈來了,頭上繫著一條大黃巾,肩披紫花巾,和她先生兩人風風火火的走來。原本安靜的場子氣氛立刻不一樣了,他們帶來某種浮動的力量和聲音。他們坐下,也不多說,隨即開始試音,調音,一邊試一邊和聽眾笑談。那場地立刻就在她的掌握裡了。她說,哎這空間好規矩不習慣唷,又自顧嘿嘿笑了。瞇瞇眼圓圓臉的笑,滿頭卷髮也笑。 \n 她試了一陣子,那隻麥克風有點不對她的音,試過幾次之後,她豁開了,說,欸算了,那就開始唱吧。吉他一刷,她的聲音霎時灌滿整個樓層,清朗開闊像夏日晴空,起伏如風中搖擺的稻田,清亮嘹遠一如太平洋無垠的綿延的海岸線。她的聲音改變了這拘謹有節的小空間,固態的結構溶解了,無形的秩序崩解了,一切都化為和煦的聲波,柔軟卻有力,清澈又渾厚,牆面退遠屋頂消失,歌聲一波波摟住每個人。整個樓層的人群全湧上來聽了,密匝匝擠滿周邊的走道和空間,眾人屏息凝聽。 \n 一個孩子在遠處啼哭,這本是惱人的事,巴奈又笑說,你們聽,他也有他自己的節奏呢。於是又唱了一首慢歌,那遠處的孩子彷彿聽見了,跟著一拍一拍地哭,竟漸漸變成數拍子,然後就靜了。 \n 後來,某支曲子她要大家唱合音,雖說是合音其實只是簡單的「呵嗨喲」。試了一次,眾人接得零零落落,又再試一次,三拍,很簡單,要有力。眾人還是接不上。 \n 她便說:「要想像海的波浪,『呵嗨喲』就是海的三拍,是海的力量推著你。你們看過海嗎?在海裡游過泳嗎?是海浪的感覺。」 \n 於是眾人又唱了一次,這次對了。 \n 我沒辦法跟著唱,我彷彿受了意外的震撼,淚眼模糊,我全身緊繃拼命忍住眼淚,彷彿化為一塊礁石抵著眾人的歌聲。海浪,海的三拍子,呵嗨喲。我深刻知道海是這樣,我太知道海的波浪和她說的拍子,台東的海,太平洋的浪。我全身都記得那感覺那力量和溫度,不可抗拒的推力,又溫柔又強大。哎,我想家了。 \n 全場的人高聲齊唱「呵嗨喲」,越唱越高興,像海浪一波一波增強,我無法思考,內心激動澎湃難以抑制,只能拼命忍著莫名浮現的淚。旁人不懂我哭甚麼,歡欣鼓舞的和聲怎會流淚呢。 \n 幾次我曾在現場演唱或看表演時無法克制地流淚,我想我的「哭點」太低了。聽搖滾樂時我會莫名在某些歌的前奏揚起時特別高興,或聽見某個吉他和絃時感到天堂的召喚,但我不會因此而流淚。 \n 只有這種時候,不假外求的,從身體深處的記憶被召喚出來的家的情感,像海一樣溫柔有力,無法抗拒,推著你,面對自己。

  • 三少四壯集-晚風

     人們不再急著做任何事,鬆了一口氣,放下心裡複雜的擔子。他們自己都疑惑,到底為什麼不甘呢?到底慌張甚麼呢?也不過就是一陣陽光和一場大雨,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春日。 \n 艱澀困頓的四月顛簸過去之後,日子就不必再費疑猜了。春花已了,小調小令的季節已過,此後每日都是一帙看似澎湃洶湧實則結構工整的浪漫主義作品。又是這樣跌宕有致的節奏,又是這樣起起伏伏的情感,一日遍歷冷暖。曉天微寒,正午陽光燦爛透明,黃昏大雨恍惚,晚風爽朗,星辰發亮,銀河清淺地球徐徐滑行。 \n 一天裡最難的時刻不在清晨也不在夜裡,最難的是轉折,是從艷陽天轉為密雲天繼而大雨滂沱的黃昏。 \n 日光和緩的午後,西向的窗子都敞開,風透涼光透明,蜂蝶穿梭。橘色貓躺在小紫花蔓生的草地上懶懶的曬太陽。狺狺作勢的黑白長毛犬來回奔跑。孩子們牽著母親的手,那是一隻蝴蝶嗎?那是一隻蜻蜓嗎?女學生匆匆穿梭樹叢小徑(這樹叢處於杜鵑早已謝了而茉莉還沒有開的尷尬時節),一不小心手上的冰紅茶潑灑了,她們笑著,往碎花裙子上隨意地抹,又趿著涼鞋跑,長長的馬尾,細細的笑語。晚春的,香氣瀰漫的,微汗的午後。然後刮起一陣風,整座山抖了抖,天色乍黯,一種迷惘的灰顏色,驟雨就措手不及地來了。 \n 還在辦公室裡開會的人們帶著疲憊又慶幸的表情從桌旁起身,探視天色,逐排打開日光燈,一閃,一閃。他們慘慘的想,這麼無聊的會既然一時無法脫身,就讓全世界都下雨吧。他們的願望這麼簡單,就輕易實現了。 \n 於是散步的人們慌忙撐起雨傘,儘讓雙腳踩著水窪亂走,哎多麼徒勞又多麼刺激。狗兒忽忽雨中狂奔,孩子已經躲到廊下,貓隱匿無蹤。公車也發狂了,倉皇疾駛彷彿它也禁不得這雨,要趕到哪兒去避一避。這急轉直下的雨新鮮又興奮,像一個不知節制的孩子沒有心事,咕咚將世界浸到水裡,急切淋漓沖洗這一切,洗完了它就要出去玩了。 \n 所以這段日子沒有黃昏,點燈之後就那麼樣濕淋淋的天黑。回不了家的人無聊地講電話,寫信打字,趴在桌上萎頓,拖延工作的速度。拼著命回家的人狼狽的跑呀趕呀,甚麼也不管,拖泥帶水的一到家,雨就停了。是呀,就是這麼幼稚的玩笑。 \n 雨後的春夜年輕而清潔,雲陣俐落退得很遠,天還微微有光,星星就毫不猶豫地出現了。那麼乾淨璀璨它們一刻也不能等,映著水漬也映著池塘,星星的光芒又冷又涼是少女眼中高不可攀的山稜。 \n 被陽光和大雨牽掛一整天的人們此時才感到徹底釋放的自由,他們不再急著做任何事,鬆了一口氣,放下心裡複雜的擔子。他們自己都疑惑,到底為什麼不甘呢?到底慌張甚麼呢?也不過就是一陣陽光和一場大雨,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春日。 \n 頓悟了的人們或者從水亮的窗內,或者從濡濕的陽台上遠眺,晚風的爽朗表情。

  • 三少四壯集-滿月夜

     男孩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在她頭髮上埋得更深。這兩個外地來的孩子,在這個封閉保守的盆地裡辛苦掙他們的未來,不知為甚麼絕望,在夜半的街頭哭泣擁抱,這景象孤單得叫人心碎。 \n 過了午夜,再圓的月亮都覺得山高月遠,不朦朧也不溫柔。盆地裡望月,襯著黝黝的山景,更覺得那小圓月亮晶晶,瞪著小眼睛看人,一肚子鬼。 \n 這個春季拖得太長了,拖得一城的睏意又倦又濃,像黑柏油那麼妥貼攤平。街上疲憊而安靜,遠處的警笛和街邊醉酒嘔吐的人也沒能擾醒任何靈魂。路燈那麼凝練專注,與世無爭,它是唯一清醒的物事,它發光,彷彿因為它思考。 \n 有人在我身後說陌生的語言。是一對年輕的男女,男孩騎單車載著女孩,騎得很慢,晃悠悠的,幾乎要失去平衡了。這麼慢,想必他是盡量拖延送她回家的時間,向天地爭取一點相聚的時光。 \n 兩人身形纖瘦,都是好看的瓜子臉,模樣只有十八九歲。 \n 男孩看來像是在餐廳的廚房工作的,他有一張大量流汗勞動卻又不見天日白裡透紅的臉,白衣制服上沾滿油污。女孩的頭髮和衣著都非常入時,著短褲,長長的腳在後座晃蕩,淺綠人字拖,紅蔻丹。從神氣上還是看得出來她也是做勞動的,大概是在附近的髮廊吧。這也難怪他要這麼載她,而不是慢慢兒牽車散步了──她應該是站一整天了。 \n 他們的語言似乎來自東南亞,有些字會將鼻音轉折拖長,聽起來很甜軟,整句話的音節彷彿藤蔓抽鬚繚繞,起伏旖旎。我不知道是因為他們正在熱戀所以話語這麼軟這麼柔,還是這個語言真就這麼樣。 \n 但兩人不像是在撒嬌絮叨,而似乎是討論甚麼正事。過馬路的時候紅燈了,雖然四面八方一輛車也沒有,他們就順勢停下來,繼續講著。越講越嚴肅,也不是吵架,也不像抱怨。 \n 女孩忽然就哭了。 \n 男孩原本雙手握車把手,單腳著地,另一腳仍在踏板上。聽見女孩哭了,便一手扶著把手,轉過半個身子,另一手摟過女孩的肩頭,女孩便將臉埋在他的脅側。他低頭親吻女孩的頭髮,長久,長久。 \n 兩人依偎在路燈下,女孩又哭著講了甚麼,男孩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在她頭髮上埋得更深。這兩個外地來的孩子,在這個封閉保守的盆地裡辛苦掙他們的未來,不知為甚麼絕望,在夜半的街頭哭泣擁抱,這景象孤單得叫人心碎。 \n 然後,男孩抬頭看見月亮,便搖搖女孩要她也看,我想他說的是:「妳別哭,妳看月亮。」或是「妳看,今天滿月很漂亮。」女孩抹抹淚水,還靠著他,只是轉頭上望,就驚喜地說了甚麼。我想她說的應該是:「滿月耶,好美!」或者是:「好圓喔,好亮喔!」這樣的話。 \n 他們發現我在一旁,就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便假裝也看月亮。他們趁著綠燈,慢慢的,嘎茲嘎茲的,騎遠了。女孩從後座愣愣抬頭看月亮。 \n 這也是某一種的千里共嬋娟吧。

  • 三少四壯集-晚春食事

     現在大家眼睜睜看著我,興味盎然等我做決定。我冒汗了,我知道這個選擇有優劣之別,只有一條魚才是正確的,只有一條較新鮮──而他們每個人都知道是哪一條。 \n 日前朋友送來一個淌著蜜的蜂窩塊,是當天摘的,金黃的蜜汪在六角形密密麻麻的蜂房中。新鮮蜜有股野味,清冽的甜,鮮得有點嗆,像是陽光晒在蜂背絨毛上的氣味,也像是蜜蜂的小手小腳來回摩挲產生的味道。蜜放久了,甜味會漸漸溫馴圓滑,想是這股野味消失之故。隔天下午嚐起來,就是一般的蜜了。這由激烈漸趨和緩的甜蜜弧線也彷彿是人生的道理。 \n 我小時候曾被一大窩蜂叮咬過,蜂擁而至的特殊氣味和聲音至今記憶猶新,含著嗆鮮的蜜彷彿可以聽見成群的蜜蜂振翅嗡嗡。那次事件我送了急診,還在家休養好幾天,我記得爸爸把蜂窩塊裝在廣口玻璃罐裡,蜜汪汪,我拿鐵湯匙挖著吃,淚汪汪,覺得又甜又痛。 \n 有新鮮的蜂窩表示春天到了。 \n 春天到了偶爾也會想吃魚。也許是受到「桃花流水鱖魚肥」這一類時令詩詞的影響吧,我總覺得春天與野菜和魚有關。魚的處理煩瑣,費功夫,烹調常失敗,腥氣破爛相,吃起來又一小口一小口,不俐落,所以我不但不會做魚,連生魚都不認得幾種,只認得裝在盤裡端上桌來的模樣。真要買魚,我到知名的館子買兩條蔥烤鯽魚,就算是吃過春魚了,這時節春蔥也挺好。 \n 我常覺得,能做魚料理且懂得吃魚的人,必是細緻的人。 \n 某日忽然念及魚湯豆腐,上網查半天仍不得要領,便想去傳統市場走走,看魚販給甚麼建議。我印象中只要是傳統市場的攤販都很親切,會明白告訴那種魚該怎麼吃,也會特別幫忙挑選。 \n 我去的時間近午,大部份的魚販都收了,只剩四五家還寥落擺著,其中一家前面有幾個主婦在挑揀。我想,有主婦光顧的必是較新鮮的,也就湊過去看。 \n 那魚販是個五十許的男子,精瘦有神,他一看我便知是個生手,我目光茫然看了眼前的魚一圈,他就問了:「你要煮甚麼?」 \n 「煮湯。」我說。 \n 他指著兩種魚說,這兩種都可以,看你是要加薑,還是要味噌。 \n 那兩種魚一銀灰一鐵灰,看起來都很面熟,我不好意思問它們的名字,其實問了也白搭,內心掙扎了一陣,我想起淡水魚彷彿有泥沙味,便說:「是海魚嗎?」 \n 旁邊的太太們也不挑魚了,都停下來看我。 \n 魚販說:「那不然就這個和這個。」他指著另外兩種魚,一銀灰一銀紅,我看著也覺得眼熟。 \n 某個太太便說:「你要煎還是要煮湯?」「煮湯呀。」「這兩種都可以啊,你挑一個。」 \n 「對呀,你挑一個。」另個太太說。 \n 現在大家眼睜睜看著我,興味盎然等我做決定。我冒汗了,我知道這個選擇有優劣之別,只有一條魚才是正確的,只有一條較新鮮──而他們每個人都知道是哪一條。 \n 管它的。我指著銀紅魚說,這條。純粹因為它看起來比較良善。 \n 「對啦!這條比較好!」眾人紛紛滿意地笑了,只差沒拍手喝彩。魚販便告訴我那魚的名字。 \n 有個婆婆走過來問:「你們在看啥?」有人解釋了,這婆婆說:「真無彩唷!這麼好的魚煮湯!嘖嘖。」眾太太霎然黯淡,訕訕地各自低頭揀魚。 \n 我還是買了,就拿這麼好的魚煮湯了。

  • 三少四壯集-月牙少年

     他就只是一直一直一直走下去。我想跟,又怕,墳坡實在不是跟蹤的好地方。到底他的右臉有什麼呢?或者是沒有甚麼?他以這樣的姿態行走,欲往何處去呢?他為什麼像月亮似的,僅露出一線的臉呢? \n 今年清明我沒有回去掃墓。少了這件正事,春假就是渾渾噩噩的懶日子。四天假是一段尷尬的長度,它不算短,所以讓人期盼;它也不長,所以特別感覺時光易逝。一面不知要玩甚麼,一面擔心馬上就沒得玩了,天天掐著指頭懊惱地算,還剩幾天啊這好日子。沒有甚麼比這種心情更明白青春不再好景不常了,這真是一段佛性鍛鍊的假期呀。 \n 在慎終追遠的日子裡,懷著這種惴惴不安人生苦短如露亦如電的體悟,倒也恰當。 \n 清明過後我和朋友到山上去散步,沿路是墓園。平時這路非常僻靜,蒼苔白露冷冷,有墓園特殊的腐氣和破敗。可是這一天眾人已經來掃過洗過拜過了,有些人特意避開人潮,晚兩天來,閒閒的,驅車登古原。四處飄著香枝的煙氣和白百合的清香,一派整潔,草齊花鮮,神鬼安寧。雖然難說這是歡樂景象,但那氣氛確實是塵世的,生命活動的氣味。那些來過的家人留下了花束、紙錢、殘香枝、水洗過的墓碑,也許孩子們曾在墳坡上跑跳,在每一個墓碑前品頭論足,拿著水桶潑水。也許大人們聚在先人墳前討論遷葬、撿骨、風水以及家族裡的醜聞或基因疾病。那些熱鬧的人走了,墳地上的草彷彿還染著他們的話語和祝禱,在微涼風中抖擻。 \n 活著的煩惱和快樂都那麼嘈雜紛亂,也許誰曾經片刻真心相待,擾攘之中飄萍聚散,然後相忘於江湖,各自毀壞,各自沉沒。唯有死是遲早的事,轉眼野草蔓生,寂寞向黃昏。 \n 這一天黃昏來得又早又冷,瘦伶伶的上彎月牙,勾著灰藍天,世界在遠遠的山腳下沉重呼息。 \n 迎面來了一個年輕男子,也不像來掃墓也不像是散步,像是偶途經過,弱柳似的悠悠走著。他拿著一本紫色的書半遮面,又不像日遮日頭,更何況也沒日頭了,也不似為了避誰而遮掩。他以這書覆著右半臉,僅以左臉左眼行路。春日黃昏的墓園小徑遇上這樣款款而行的半遮面紫書少年,誰都要起寒顫的。 \n 我問朋友:「你看得見這人吧?」朋友低聲回我:「我正要問同樣的問題呢。」確認兩人都看見,我們就心安了。 \n 我們細看他,那左半臉眉清目秀,不瘋不傻,也無殺氣鬼氣,也不故弄玄虛。幸而他衣著並不奇特古怪,只是牛仔褲淺灰帽T,他若是衣冠筆挺,我們就會以為是哪家的小祖宗顯靈了。 \n 我極想看看那是本甚麼書,也想知道他究竟要去哪裡,所以藉故在某座墳前停留。但他就只是一直一直一直走下去。我想跟,又怕,墳坡實在不是跟蹤的好地方。到底他的右臉有什麼呢?或者是沒有甚麼?他以這樣的姿態行走,欲往何處去呢?他為什麼像月亮似的,僅露出一線的臉呢? \n 朋友催我離開,誰知道是著了甚麼魔道呢,他說。所以我們走上相反的路,回到理性穩定燈火通明的世界裡來了。

  • 三少四壯集-花樹

     冷夜路燈底下看花團錦簇,極不真實。這杜鵑開得比校園裡那些都早,也更繁美。杜鵑長這麼高,應是有點年歲,花骨朵極密,氣韻蒼蒼。 \n 酸菜白肉火鍋的餐廳在巷子拐彎裡,天冷的時候,遠遠的從巷子口就聞見炭火的氣味,淡薄的煙薰氣很香,我想是那炭燒得通透火紅,不嗆煙。我常常聞見這氣味就莫名高興起來,這氣味是從小雀躍滾燙的晚餐聯想,肉湯,滾丸子,燙豆腐。 \n 剛剛過去的冬天很冷,而現在正過著的春天也還莫名冷著。或者我覺得還比冬天更冷些,因為這一春是先潮暖了幾天,南風將水氣蒸進每一瞇微小的罅隙,惹得滿屋子潤糕糕的,然後再狠狠地降溫。這就不是料峭春寒了,這是要把人凍成凍豆腐,不留情面的冷,淒厲得很。 \n 本來春天不太適合吃酸菜白肉鍋這樣上火的東西,但實在太冷了,所以入春以來和朋友們去吃了兩次,一夥人都吃得又暖又肥。吃罷了也不下桌,就懶懶圍坐在一起胡聊,伸手烤火,滿屋子火炭氣十分熱鬧,誰也不急著走到外面的溼寒裡去。 \n 我喜歡看紅炭表面的白灰飄飄,炭芯子裡紅一陣暗一陣,彷彿它也有生命,呼吸著,心情起伏,有許多感情憋著,含著滾燙的焰,靜,卻又熱。這麼燜一整晚,它就在那爐洞裡一點一點化成灰了。 \n 這巷子裡的住家都圍牆高聳,夜裡過了九點就分外安靜。儘管館子裡人那麼多,一走到外面來,就還是台北特有的某種清冷寂寥的居家小巷,門戶緊閉,路燈青白,鐵門銀灰,黑柏油。 \n 有人驚呼:「這花是怎麼了?這天氣,開了滿枝!」我們就圍過去看那花。 \n 館子隔鄰的人家圍牆裡一大株白杜鵑,一蓬一蓬花開得不可收拾,從高牆內嘩啦嘩啦水銀瀉地似的開過牆來。冷夜路燈底下看花團錦簇,極不真實。這杜鵑開得比校園裡那些都早,也更繁美。杜鵑長這麼高,應是有點年歲,花骨朵極密,氣韻蒼蒼。 \n 我們也不管手發抖,紛紛拿出相機來拍,怎麼拍顏色都不對,焦距也對不準,周遭夜色烏沉,白花青森森,又糊,像夢裡才會見到的幽冽花魂,又像個甚麼緩緩現形的精魅。我覺得那白杜鵑像是聞見了煙薰炭氣,動了凡心,所以興味盎然趴在圍牆上,盪著腳看來往路人,姿態妖冶。 \n 這還真的是火炭催花了,是日復一日的溫熱炭氣讓它不知寒了吧。 \n 我想起一則野史說武則天性子很急,為了逼牡丹在隆冬臘月開花,特別要人拿火炭到上林苑去烤花,炭火蒸騰,花葉焦炙,逼得那牡丹花神讓步,叫滿園子牡丹都錯以為春天已到,就紛紛開了。我從前覺得即使是溫室栽培也很難騙過花草樹木的季節本能,我以為天地花草各自有時,如今看來,這傳說還略有所本。 \n 繁花美景遇上了,人花相照面,都在彼此眼中活了起來,過兩日,就甚麼也沒有了。一夥人讚嘆一番,也無可奈何,花帶不走,只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莫名的不捨。

  • 三少四壯集-清晨

     偶然早起的清晨是生活中愉快的意外,它不在日常的活動節奏裡所以無事可做,它不在行事曆上所以沒有任何安排,它完全空白閒散,像一段不勞而獲的假期。 \n 城裡的清晨漫長而遲緩,所有人和灰暗不明的天光一樣,掙扎著,拖,惱,恨,八點之前整個城都怔忡朦朧不願醒來,連公車駛過聽起來都昏昏欲睡。這種僵滯的時候就特別覺得系統鏽蝕嚴重,它不嘎◆兩聲磨蹭一下是動不了的。等它真的順了,也就中午了。我有時想起鄉間瞬間即逝的清晨,一眨眼就天光大好醒得通透,五點鐘便開始鳥語花香,覺得不可思議。 \n 因此,偶然早起的清晨是生活中愉快的意外,它不在日常的活動節奏裡所以無事可做,它不在行事曆上所以沒有任何安排,它完全空白閒散,像一段不勞而獲的假期。 \n 難得早起的清晨我不會出門去慢跑或散步,既然如此難得,我很願意慢慢兒消磨它,我會晃出門去買早餐,看鴿子在人行道上踱步,和流浪的小黑貓一起任意穿越空曠的馬路,看高中生背書包慘淡疾行──是了,這種酸澀恍惚的清晨是青春的重點。然後我好整以暇地坐在客廳裡看報紙,喝咖啡,歪坐在沙發上,發呆。早起的腦子那麼乾淨,做任何雜事都太可惜了。 \n 通常這樣的早晨太過愜意,我反而時常誤了出門的時間。 \n 熬夜的清晨和早起的清晨不同。熬夜後的清晨不那麼明亮清新,它有一絲著急,透白的欲曙天像是昏沉的幻覺、青白腫脹的手腳,也像是眼睛疲倦暫時產生的視差。那透過簾子急速湧現的日光像電影散場的燈,不知該說它催人去睡,還是說它催人醒來。不論你原來做著甚麼看著甚麼玩著甚麼,都該倉促收尾,再不得已也得放棄了。每個熬夜過後的清晨我都覺得自己是奮力抵抗之後廢然投降的兵卒。 \n 當然清晨還有鳥鳴,而且鳥鳴的時間遠比日出的時間要早得多。也許夜氣、日光與朝露的細微變化於鳥兒而言顯著得如同晴雨之別。我住處附近的麻雀總是很早就開始喧鬧,放肆大鬧一陣子,某種呼咕呼咕聽起來很哀愁的鳥就跟著叫了,這種鳥啼聽著很辛苦,悶悶的,一口氣上不來,我常常一聽見就再也睡不下去了。 \n 有幾次我在辦公室留過半夜,明明還黑著,距離天亮也還早,窗外路邊樹上的某隻鳥就嘎嘎地啼了。它的叫聲沙啞尖銳像烏鴉或鵝,聽起來也就它一隻,驚心動魄的直條條響徹一整條街。一過半夜,它總這樣持續喊著也不停歇,喊得我心慌,所以每次一聽見它啼叫,我就匆匆收書走人。 \n 奇怪的是,每次走的時候雖然還夜著,也會碰見看起來像是要去晨跑爬山的太太們。路燈下我們斜著眼打量彼此,我覺得她們未免太早了,這摸黑上山難道是趕燒第一柱香嗎。她們想必還覺得是我太晚了,這甚麼時候才回家的傢伙,絕對是臨時抱佛腳的了。雙方匆匆錯身,她們已過今天,我還留在昨天,頗有人鬼殊途之感。

  • 三少四壯集-旦夕禍福

     同處地震帶卻幸運被老天留下的我們若能從它人的苦難犧牲中得到一點教訓,學會冷靜控制情緒,面對種種的可能災厄且毫不驚慌謾罵,尊重他人和整體秩序,使生命更有尊嚴,我們也就沒有愧對這樣的幸運和慈悲了。 \n 連日來日本地震海嘯以及核能廠的新聞排山倒海淹沒電視和網路,使得台灣民眾即使沒有實際經歷災難,情緒感受卻非常真實。而且台灣與日本的歷史羈絆很深,我們感同身受地看著這些新聞,彷彿那是我們的家人、家園,彷彿那驚駭、哀痛都不是他人之痛,而是我們自己。許多人在第一時間都流淚了,我也是。 \n 可是我們又知道那不是自己,因為我們也驚訝日本社會的反應。作為公民,我們沒有這麼冷靜,沒有這麼服從,沒有這麼有耐心。我們其實心裡都明白,同樣的災難臨到身上時,如果身在台北,市內無災情卻捷運停駛,沒有配套運輸措施,並且還限電,我們大概會拼命咒罵,呼天搶地,並且要求總統或市長出來謝罪,官員下台。如果身在災區,我們也會對著鏡頭抱怨官員或政府效率不彰。我們習於以政治面向思考所有問題,並從政治層面尋求「立即的解決」──因為這是這個社會最熟悉的改革和應變模式,無法立即解決的問題就以政治來解決,媒體尤然。 \n 九二一地震和八八風災過後,儘管眾人竭力救災,但長期的仇恨和對立使我們無法信任政府,更不信任媒體,而且永遠質疑與自己立場相對的政黨。而這種高度不信任的狀態其實使所有人都難過,但是我們都無力解決。我們很願意互信,卻信不下去。 \n 日本震災帶來反觀自己制度乃至建設的焦慮不安、無力、自卑,以及長期累積對媒體的鄙視和厭棄。我們非常厭倦電視新聞的誇張、短視、裝笨,五顏六色的跑馬燈畫面更是令人啼笑皆非甚至惱火。這些媒體其實可以做得更好,但他們想像中的觀眾低俗無知且嗜血,因此他們拼命將一切包裝成他們想像中可以賣錢的樣子。但他們錯了。 \n 如今民意的訊息已經十分清楚,我們要反核,我們需要完整的防災政策,我們願意演習,而且,我們需要好新聞和真正公共的電視台的呼聲終於壯大且明確了。我們在政府眼中是「選民」,在媒體眼中是「觀眾」,這些都是百分比數據的推算,但是作為「人民」,作為「人」,其實早就受夠了。 \n 政府再愚懦,媒體再盲目,也不能不正視這樣的聲浪。台灣常有自然災難,各級單位從過往經驗中學習了不少,制定災難應變標準步驟絕不是先從否認其發生的可能性開始的。記者長年的誇大慌亂習性也許一時難以戒除,各家電視媒體何不試著先從新聞的剪輯、標題確實、畫面簡潔這樣的棚內作業開始嘗試?這是減法,這總比增加人力和訓練這樣的加法容易些。 \n 禍福在旦夕之間,成千上萬的人枉死了,流離失所了,有更多人承受輻射污染的慘淡未來。同處地震帶卻幸運被老天留下的我們若能從它人的苦難犧牲中得到一點教訓,學會冷靜控制情緒,面對種種的可能災厄且毫不驚慌謾罵,尊重他人和整體秩序,使生命更有尊嚴,我們也就沒有愧對這樣的幸運和慈悲了。

  • 三少四壯集-鐵路便當

     我肚子咕嚕了一聲。果然這世上天外有天啊。壽司無氣無味無聲,原本很適合低調的旅行便當,不過能造成這麼豪華震撼的視覺效果,也只有壽司了。我想他的旅途十分愉快。 \n 台灣人喜歡在火車上吃便當不知是不是日治時代的遺風。在搖晃的火車上望著窗外的椰子樹和海濱,手裡捧著一盒熱飯,很有台式的愜意。 \n 旅途上吃便當的風氣由來已久,且僅限於鐵軌交通,沒聽說在長途巴士或飛機上有這些講究的,大概是因為長途巴士顛簸,飲食不便又易暈車,而飛機上已備簡餐,雖難吃,不吃又可惜,因此就沒有飛機便當了。 \n 在台灣不論年紀輩分,多數人只要一想到能在火車或高鐵上悠悠吃一盒甚麼飯,都會高興期盼,而且人人都有他自己認為適合在鐵路旅途上吃的東西。一般說來最普遍的是台鐵的排骨便當或雞腿便當,內附酸菜滷蛋醃蘿蔔。目前台鐵便當仍然限定在火車站內販賣,其他頗受歡迎的幾個民間商家,如福隆便當、奮起湖便當和池上便當,已經普及得四處皆可購得,不一定在特定的列車路線上才買得到。 \n 近幾年的趨勢漸漸復古了,有些人非常講究,搭乘某些特定的路線就搭配吃該路線的傳統便當。某些車站還特別標榜他們賣的是復古的木片盒,這大概是前人沒料到的。木片盒雖雅致有趣,捧著感覺不太踏實。我年幼時曾吃過木片盒盛裝的漬物便當,醃肉片醃蘿蔔酸筍酸菜梅子,吃沒幾口,紙透了油,木片就散了,整盒飯撒在膝蓋上。 \n 我想西洋不怎麼講究火車上的盒裝飲食,除了某些火車設有專供飲食的餐車廂之外,很少有西方人在火車裡拿出炸雞薯條漢堡大辣辣吃起來的。在非餐廳的公共場所個別吃喝似乎讓他們頗感尷尬,彷彿旁若無人地飲食是極失禮的事,若能不吃,就不吃。所以那些想吃點甚麼的人,會默默的縮在座位裡,靜靜咀嚼三明治或啃一顆蘋果,越無聲響越好,務必做到無氣無味無聲才恰當。 \n 某回我從高雄買了一袋知名麵包店的桂圓麵包回台北,在火車上忍不住就打開來吃了。那麵包剛出爐,新鮮無敵,袋子一開,香氣嘩的四溢,真真是「香噴噴」,驚動了整車廂的乘客,眾人紛紛回頭打探,誰在吃甚麼呀這香的。我面露歉意但心中暗喜,一點一點默默吃了起來。我若再大膽一點,當時就將麵包給出去傳遞分食了。 \n 此時販售便當的小姐推車走過,許多人便攔住她買了照燒雞便當。我身邊乘客是位年紀稍長的先生,他看了我手上這麵包,不動聲色從他的提袋中拿出拿出一只小圓盒,又拿出一個大方盒。 \n 他慢條斯理打開盒子,花團錦簇的。是一大盒什錦壽司,我一眼看見內容有花壽司、加州捲、鐵火捲、玉子燒和炸軟殼蟹捲。那圓盒子是海帶牙味噌湯。 \n 噢,我肚子咕嚕了一聲。果然這世上天外有天啊。壽司無氣無味無聲,原本很適合低調的旅行便當,不過能造成這麼豪華震撼的視覺效果,也只有壽司了。我想他的旅途十分愉快。

  • 三少四壯集-後山

     山中暮色暗薄,教人心裡發慌,我清楚聽見小路兩旁的花葉落下,啪搭啪搭,偶爾幾聲鷓鴣的低呼,我踩著佈滿青苔的石階疾行,萬分懊惱當初走上這一條僻徑。 \n 我任教的學校環著一座小山,山下有溪。若是不看人為建築,山水其實很美。平日我們不太感覺這山水,眼裡雖看見了,心都在教室裡,有了心障,也就沒真的看見。通常那山遠遠的是綠濛濛的背景,近一點就只是大斜坡;那溪遠遠彎著像條溝,經過它,就是一座匆匆的橋罷了。即使偶爾停下來看曉山疊翠平溪落日,也不以為奇。 \n 去秋聽說山下橋邊某棵樹上有蜂窩。我知道的時候早已經摘除了,不過我還是好奇地按著警告的方向去察看。蜂窩自然不見蹤影,連樹的枝椏似乎都一併剪了。我在附近繞了一圈,找不著痕跡。僅有一隻小蜂迷惘飛繞,高高低低,很是悽惶。它怎麼也想不透這道理,只是固執地盤旋。山中多風雨,黃昏一陣秋風秋雨,也就了結這一切了。 \n 今年早春的午後,我從山路散步上山,至樟山寺,坐一會兒,再抄小路下山。這山林木茂密,樟樹和相思樹不透日光,前路後路俱寂無人聲,行走其間,莫名感覺天黑得又快又早。 \n 山中暮色暗薄,教人心裡發慌,我清楚聽見小路兩旁的花葉落下,啪搭啪搭,偶爾幾聲鷓鴣的低呼,我踩著佈滿青苔的石階疾行,萬分懊惱當初走上這一條僻徑。 \n 在一個轉彎處,草叢裡突然窸窣幾聲,我止步,不敢妄動──春天萬物甦醒,誰知道是什麼蛇虺呢。半晌,一隻野雞野鴿模樣的大鳥搖搖擺擺從草叢現身,款款而行。還轉頭看了我一眼。它後面跟著一群,也都搖搖擺擺走過去。 \n 我恍如作夢,讓路給禽鳥,復往前趕路。在一處林木較疏之處,天光尚好,路邊有石桌石凳,兩個爺爺坐在石凳上,喝茶。見我行過,說:「趕緊喔,天要暗了。要落雨呢。」另一個說:「廟門關了就好下山啦,現在真晚,彎過這,還有一段哩。」 \n 我微笑致意,說:「不知山內這暗。」 \n 他們反覆說:「天要暗了,要落雨了,廟門關了就好下山了。」彷彿是特意坐在那兒指點迷津的。 \n 我也沒問他們,這沒燈沒火的,他們喝畢茶,又怎麼下山。 \n 回到大路後半途就遇雨了,黃昏雨,冷吱吱。整座山都蒙了霧,我匆匆過橋,走過那原有蜂窩之處,回頭看山溪,突然覺得這山好近,近得幾乎觸手可及。滿山的樹彷彿突然向前挪了幾尺,原有的方位似乎變了。或者,它們一路竊竊尾隨我至此,不料被我猛一回頭發覺了,只好凝在原地,不及調整歸位。 \n 我細看那山形,想是樹木冒芽生枝,抽高了,山看起來膨大,所以感覺近得多。僅僅一個秋冬竟有這樣豐榮的改變,每一株樹都像要伸長手去拂那溪水,拼命地長出來,長出來。我突然感覺這日常山水凜然不可逼視的力量,日日行走其間,我看不見它是我俗,它可是日日覷著腳下塵世呢。

  • 三少四壯集-青青河邊草

     啜著春天的河水它們青翠平靜不知愁,經過一個冬天酸寒此刻終於放手歡樂生長,草葉抽長的聲音在汨汨河水中沙沙沙,沙沙沙,甚至舞動了起來。 \n 趁著天暖我在春雨欲來的河邊行走。我慢慢走遍它的低緩流域如一個寫歷史的人翻閱晚近的史冊。支流在青灰盆地張開如葉脈,我從它浩蕩出海的河口躊躇起步,懷疑自己的可能,逆著逝水,往上游走去。 \n 有時我也停下來察看遠方的山勢和這方的河岸,沙洲淤積的形狀和河面的波浪。當然我也擔心雨雲堆積的速度使天空如一幅水氣過於飽滿的宣紙。我疑惑不見任何水鳥,又或者這樣的天氣和時候水鳥也就是縮成一球在不知哪裡的草叢裡盹著吧。在適於昏睡的陰涼的早春,河岸寂靜,春水悠悠。 \n 沿岸某些曾經繁華如今蕭索的街鎮上,百年地標還在。我站在河岸往上看,難以相信那廟曾經臨河,或那街道曾經泊船。這是真的嗎?我們失去一條河的生活僅需百年嗎?需要多少水從山谷中源源挹注才能使水勢往上高漲幾公尺?那水面是何等滔滔,這條河是何等不馴且洶湧呢?而那水的聲響,那河水不捨晝夜的聲響也與此時此刻我耳所聞大不相同吧? \n 作為一城之命脈,與作為一城之溝渠,河流景況自然今昔不同。而作為一條河,它雖然繼續流淌,誰也阻擋不了泥沙的淤積。散步堤下一片青草蔓延開來,沿著堤底一線叢生,綠得又嫩又柔軟。啜著春天的河水它們青翠平靜不知愁,經過一個冬天酸寒此刻終於放手歡樂生長,草葉抽長的聲音在汨汨河水中沙沙沙,沙沙沙,甚至舞動了起來。一隻我不認得的鳥自草中慢慢走出。它謹慎踩著鬆軟不結實的土壤,看這邊,又看那邊。我疑心它也許也瞥見我了,並決定忽視我。受到漂鳥的忽視我滿心歡喜。 \n 再走幾步便是碼頭,孤船拴停,似乎已泊在此地很久。這碼頭夏天時遊人和雁鷗噦噦聚集,冬日則荒置。低水位的冬船怯怯倚著渡頭的樑子,舟渡無人,有一種睡得過久的困倦神情,像是從斑駁恍惚的夢中醒來,青黃不接,怔忡不明所以。 \n 我在河流的叉彎口停了下來。此處野風浩大,使人心裡莫名惶急不安──也許要降大雨吧,退意萌生就再也走不下去了。堤防總是這樣的界外狀態,這一邊是市街和樓房,日常節奏安然循環,走著精細的小刻度;它的那一邊就是洪荒,拍子的是自然的律動,那勁勢強大而勃發,它的每一拍都抵著承受的邊緣,它一換拍,另一邊的日子就瀕臨潰散的危險。走在堤防上是走在那天地默許的慈悲邊上。 \n 結果這天雨水在雲裡躑躅未定,遲遲沒有下來,只吹了半天風。 \n 半夜突然落雨,沙沙沙,滲進鬆軟不結實的夢裡。睡著睡著,彷彿在河邊,眾水圍繞,充滿聲響。翻過來是水,翻過去也是水,睡得載浮載沉的,雨確實是滲進夢裡去了。於是我在夢裡順著青草走完這河流域。

  • 三少四壯集-燈籠

     這孩子彷彿自己也很驚訝紅燈籠的艷美,兩眼看著燈籠,也把燈籠舉給過路的人看。一路高高低低像蛾那樣撲著,看上去不像是他提著燈,倒像是燈籠收了他的魂領著他走。 \n 台北幾乎每年元宵都陰雨,今年也不例外。中午天還晴著,黃昏時又滿城飄起雨絲。每年就這麼在煙雨濛濛中點燈、祭拜、燒紙、吃元宵。 \n 也因為是這樣溼冷的天,每年的戶外大型燈會活動像是強顏歡笑著意欲遮掩台北的灰與寒。白日裡那些大型活動花燈極蕭索,它們在天光下拙劣、僵硬、蒼白呆板的死寂模樣,溼答答的淋著雨,很是淒清。妖異的是,它們晚上一點燈,便五彩斑斕活了過來,那燈像是誰向這些大型物體吹的一口妖氣,他們就機械式地繞圈、轉動、歡欣翻滾,有音樂有燈光變換,可是無靈魂。有時一想起它們白天的模樣,便不免對眼前這絢爛歡樂感到些許恐怖了,幾乎是警世的告訴我們,諸相無常。 \n 但是元宵下雨的確另有一番意境, 倒也不一定要朗朗明月高懸才是正月十五的氣象。煙雨中看見小孩挑竹棍子拎小紅燈,圓球樣,小流蘇一搖一搖,遠遠地走過來。雨淋淋的,那燈火楚楚可憐。我實在說不清,雨中的燈火為什麼特別清亮又特別孤獨,也許因為那是被雨包圍的一點火苗… … \n 老廟裡的人忙著搬大供桌和金紙爐,擺置牲禮,堆放金紙,懸掛光明燈,也有人掃地、排椅子。廟口搭了台子,背景是螢光綠螢光粉紅螢光橘色的山林景色,還鑲了閃閃爍爍的小霓虹燈泡,這實在讓人摸不透它即將上演的戲碼。有個燙電棒頭看起來很佻撻的男子正在台上試音,各種可能的氣音都一再一再的對著麥克風測試,認真得令人訝異他對這樣一台戲也這麼講究。 \n 廟的另一面牆上整面懸著已經猜過的燈謎,滿滿的機鋒機智。這些燈謎非常文雅,都是適可而止的傳統幽默。燈謎是一次性的遊戲,像免洗碗筷,一旦揭露謎底,這個謎題就失去它的價值,不能再用了。 \n 那提燈小孩踏著濡濕黑亮的街道漫地亂走,走上河堤。淡水河靜謐異常,黃昏河岸煙霧四起,將暗不暗的河邊上沒人──廟口野台戲馬上要開演了,眾人都張羅祭祀祈福做戲的事去了。這孩子彷彿自己也很驚訝紅燈籠的艷美,兩眼看著燈籠,也把燈籠舉給過路的人看。一路高高低低像蛾那樣撲著,看上去不像是他提著燈,倒像是燈籠收了他的魂領著他走。 \n 我想起小時候很喜愛的一只金魚燈籠。那是廉價紅塑膠製的金魚形燈籠,就是個模子打出來的立體金魚,有魚鱗的凹凸,魚眼畫得很可愛,魚尾巴部位的塑膠薄,所以很軟。我喜歡它只因為那種薄的紅塑膠透過燭光看起來很美,悠悠晃晃的視覺殘影使我覺得自己不存在了,溶在夜黑裡,我的魂都被攝進那魚燈去,化成金魚在暗夜裡游。 \n 金魚燈籠後來被蠟燭的火燒融了,我懊惱不已,大人於是給我不知哪裡買來的綴流蘇的宮燈,俗得不得了。這燈五角型,漆木架子繃著白色仿絹,五邊絹面上各畫五個人物,是常見的水墨畫紅樓人物圖。人物描邊的筆勢很剛勁,每個人都稜棱角角的,不像紅樓夢而像是革命先烈,連林黛玉也像花木蘭似的荷著大鋤子,胭脂太紅,一雙劍眉像要去砍誰。這宮燈實在沒法攝人魂魄,點上燭火它就模模糊糊發亮,像在祭奠那五個剛烈的人。 \n 元宵燈不知看過多少,我也就只記得這兩只燈而已。

  • 三少四壯集-上香

     過年假期總是有不少人四處去上香祈福,媽祖廟、土地公廟或王爺廟當然少不了,財神廟這樣功能明確的神祗,更是香火鼎盛得令人咋舌。 \n 有些人在大年初一天未亮就在廟門口等開廟門,好搶頭香。看人搶頭香也是個樂趣,搶頭香是有門道的,不懂箇中規矩的人肯定搶不著。那特特來搶的人必是有非他不可的決心和理由,他絕非臨時起意,而是平時便在廟內添香供養,熟知規矩門路,大概也發過弘願也立過誓的。他可能在鄉里之間有點人脈,平日使任俠氣,在閭里間算是經常走動,頗露頭臉的人。這樣的人大年初一擎著大香上廟門來,大家見了他,寒暄兩句恭喜呀新年還請多照顧,就不跟他搶了。 \n 時辰一到,門一開,門外眾人大喝一聲,只見人一個箭步向前奔去,一股狠勁捨我其誰,往那大香爐上插香。第一個插香上去的人便享有這一年最大的祝福。那搶得的人滿面紅光志得意滿,像是跟天庭買了最高保險似的,捐出大筆的香油錢以明己志。 \n 這幾年我經常到各寺廟去走動,一開始是想瞭解民俗,後來發現,在台灣民俗跟宗教是分不開的,所以我也就開始學著拿香拜拜,學那步驟和忌諱,逢年過節也誠心誠意點個光明燈或許個願。看見百年老廟,除了研究它的來源和宗邑,也特別注意它的設置和籤詩。 \n 年前我和友人到淡水一趟,天氣非常溼冷,午後四點下著綿綿寒雨。淡水老街已然全面夜市化,遊人駢肩雜沓喧鬧不堪,店家擴音器非常貪渴地嘶喊,毫無老街的清幽景色。不過,轉念一想,這港口本來就是貿易起家,百餘年前還是台灣第一大吞吐港,當時和現今一樣,有貨便賣有錢便賺,絕不遲疑,如今這吵鬧景況也算是乃風猶存吧。 \n 我們經過福佑宮時,便避鬧走了進去。說也奇怪,外面是那樣鑼鼓喧天,一進門就嗡地靜了,肅穆了。這廟的歷史非常悠久,是座樸素踏實的媽祖廟,不那麼金碧輝煌,也不雕樑畫棟,香客往來穿梭,它也還是幽靜靜的,古意盎然,感覺上確實是有庇佑一方的沉穩母性。每個上香的人懷著他自己的願望和憂惑,行禮如儀,跪拜、低語,偶聞擲筊的清脆聲,此外再無人聲──和神祗說話是不需外音的。 \n 我們各點一盞燈,捐了錢。廟內透著一點天光以及大燈籠的黃光,線香裊裊迷迷,這是古早以前的那個先民世界,它一直都在。回身一望,便看見廟門外遠遠的就是淡水河面,雨霧迷茫,可以想見百年來都是這般千帆過盡的景致。這廟的高度恰好避開其他的樓面,所以媽祖確實是遠遠望著河面船隻。 \n 此時即使有戎克船悠悠駛過我也不吃驚。 \n 出得廟門,又是人潮喧鬧。為迎接兔年,廟方在側門擺了玉兔迎春的大紅照相立牌,那兔身上挖個洞,照相人臉可從中露出。雖然無甚意義,大人小孩依舊興高采烈排隊等拍照。襯上那紅底金黃的兔臉,每張臉看起來都像月餅。 \n 我也拍了一張,莫名為了這樣無聊小事高興半天,我想這就是所謂的風調雨順的好日子。

回到頁首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