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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含有歧路的搜尋結果,共23

  • 歧路少年 教化懲罰並重

     「寧願建學校,不要建監獄。」日前大連13歲男孩殺害10歲女孩的案件,再度喚起大陸社會,對去年底湖南12歲男孩弒母後被警方釋放的集體記憶。尤其針對未成年罪犯的收容教養不盡理想,也讓各界又一次意識到,除「罪與罰」之外,建立完善的社會矯治、教化體系也刻不容緩。 \n 大陸央視主播日前用「這樣的『小惡魔』」,來形容上述13歲的未成年殺人犯,強調「一部公平的法律,不僅僅是一劑預防藥,更是一服鎮痛藥」,社會大眾的輿論聲浪可想而知。未成年人保護法修訂草案與會的眾位委員也強調,未成年人保護法不應成為未成年嫌犯的保護傘。 \n 但值此之際,也應藉機反思,「降低刑事法律責任年齡」、「加重對未成年人處罰」等手段,固然可以治標;但社會、政府的保護與教化功能,治本的措施是否也已完備?值得一提的是,修訂草案刪除「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由政府收容教養」此一規定,等同於自廢武功,也將讓「對不予刑事處罰行為的矯治」形成缺口。 \n 更何況,每個未成年罪犯的背後,均代表著某一家庭、學校或社會教育的破碎崩壞。基於未成年人犯罪的可教化,遠遠高過於成年罪犯,一方面應思考如何著手重建學校、家庭、社會三大支撐體系;另一方面則針對不良行為、嚴重不良行為、犯罪行為三者,採取分級干預,再搭配國際通行的「收容教養」制度,才是善盡政府對未成年人的「保護」、「教化」之責。

  • 全球情勢大亂 中經院估明年歧路多

     對於當前的經濟景氣,真要用「如履薄冰」形容!中華經濟研究院本周五(19日)將公布對第四季台灣經濟預測,以及明(2019)年景氣展望,據悉研究團隊和外部專家陷入「沙盤推演大陣」的窘境。 \n 全球股匯市上周先是大逃殺、隔日再上演光榮收復,台灣金融研訓院董事長吳中書說,歷史資料顯示,景氣面臨轉折之前,總是會出現激烈震盪!包括美國總統川普和市場的普遍說法,都指原因出在反映美國升息過急、美中貿易戰火不斷的後座力,當事人聯準會卻又出面否認,支持最新經濟數據佐證升息決策的正確性。 \n 中經院經濟展望中心主任彭素玲表示,單從經濟數據來看,中經院和其他經濟研究機構會同步「上修今年第四季GDP預測值」,連國際經濟機構IMF都在上調台灣今年、明年經濟成長率的預測值至2.7%與2.4%,相較於今年4月所預估的1.9%及2.0%,分別調升了0.8個百分點及0.4個百分點,「雖然股市暴跌,自第三季來的出口等數據卻『太好了』,實際經濟和金融市場呈現了涇渭分明。」 \n 中經院7月中旬公布的今年經濟成長率估值,第1、2季經濟成長率分別為3.02%、3.04%,併計上半年成長3.03%,是近期來的景氣高峰;下半年將因轉為內需帶動,估測第3季成長率約為2.05%,而第4季可能落於2%以下,併計下半年成長幅度約1.97%,和去年同期的3.03%差距1.06個百分點。 \n 彭素玲指出,7月間估測下半年經濟環境面臨干擾因素增多,預期成長力道會放緩,迄今才過了2個月多,整個情勢比想像來的混亂,金融市場的震盪是大家眼前所見,還有更多距離台灣遙遠的新興經濟體,有貨幣重貶效應擴散到通貨膨脹,有些國家用降息來救經濟、有些央行以升息來降低資金外逃和利差壓力,而且此次大宗物資價格暴升竟是因為中國豬沒有黃豆可吃,不是經濟模型上原先設定的變動條件,各國經濟與政策各自走上歧路。 \n 據此,經濟景氣一旦走過今第四季的數據盤,明年的一切都只能用「不確定」來回答一切。

  • 音樂才子截肢走歧路 偕兒子暴力橫行嘉義海線

    音樂才子截肢走歧路 偕兒子暴力橫行嘉義海線

    嘉義縣警方日前破獲以陳姓父子為首的黑幫集團,該集團經營地下錢莊與賭場、並以暴力討債、聚眾鬥毆為常業,是橫行嘉縣海區的惡霸。經警方3個月多蒐證,日前認為時機成熟,凌晨前往布袋住處一舉將陳嫌逮捕,查扣犯案工具刀械及棍棒一批,全案依組織犯罪條例等罪嫌移送法辦。 \n \n據警方調查,57年次的陳嫌,綽號跛腳強,具有音樂天份,不僅能自彈自唱,還會作詞作曲,早期更曾於西餐廳駐唱。但後因車禍左腳截肢,又罹患口腔癌,現與妻子離異;90年次的獨子少年氣盛,血氣方剛,父子倆自組犯罪集團在嘉縣東石、布袋、過溝、朴子地區,吸收成員擴大聲勢,一直是地方上頭痛人物。 \n \n該組織還結盟串聯台南市東山區及嘉義縣義竹鄉的不法犯罪集團,迅速竄起,父子兩人相互掩護合作,與所屬成員經營地下錢莊與賭場,以暴力討債、聚眾鬥毆為常業,逐漸成為危害地方惡霸。警方歷經3個多月的蒐證、偵查,發現該犯罪組織涉及多起持槍恐嚇、毀損及傷害等暴力案件。 \n \n經專案小組於4月2日認為時機成熟,動員警方及嘉義憲兵隊等55名,兵分多路,分別於嘉義縣、台南市等地區查緝該陳嫌父子及該組織成員共犯9名,合計11名到案,並查扣犯案工具刀械及棍棒一批,全案將依組織犯罪條例等罪嫌移送法辦。

  • 田中實加扯謊 同學:不想被看扁走上歧路

    《灣生回家》作者田中實加坦言身分造假,指自己並非灣生後代,奶奶田中櫻代是高三時在車站遇到的日本人。根據媒體報導,田中實加小時同學都稱她為「燕子」,個性活潑可愛,課業、才藝表現亮眼,對照現今謊稱身分,可能是不想被看扁,走上錯誤的路。 \n \n根據《聯合報》報導,田中實加小時同學受訪指出,田中實加是純正的高雄大林蒲人,小時的名字為「陳金燕」,大家都稱她為「燕子」。在過去,田中實加不論在課業、才藝方面都非常優秀,可能是不想被人看扁,才會走錯了路。 \n \n對於田中實加過去在電視節目上,經常以「灣生後代」自居,這名同學說,當時心中滿是疑惑,不曉得為什麼她要這樣說?並認為她應完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n

  • 潘華生》名家專論-土耳其走上了民粹歧路

     政變讓世界的目光又聚集到了土耳其。政變之後,台灣的媒體探討此次政變的角度較為膚淺,甚至在第一時間偏好以人民的力量粉碎軍事政變的角度視之,但此次土耳其政變的弭平,恐怕不是所謂的民主的勝利,也許其中有許多更深入的議題其實值得深入探討。 \n 首先,在許多後發展國家,例如中東、北非的伊斯蘭國家,甚至是一百多年前的中國,軍隊往往是最早仿照西方模式組建,高級軍官送往先進國家學習。因此,軍隊通常是該社會最早的進步世俗力量。而在現代化滲透還比較有限的基層社會與鄉村,大眾則更多地有著僵固的傳統或宗教取向。因此,在很多後開發國家,或者是伊斯蘭社會,進步與傳統,世俗與宗教,這樣的二元對峙關係是非常普遍。因此,代表著進步與世俗的軍隊,與草根、傳統的社會的關係往往非常緊張,再加上軍隊通常與社會隔絕、封閉,又有著堅強的組織動員能力,因此,這類後發展國家都極易發生軍事政變,或者發生長期軍人執政的現象。 \n 西方世界對此頗感無奈:倘若支持「民之所欲,長在我心」的民主結果,則可能出現一個反西方的極端政府;倘若支持進步與世俗的軍隊,則是與自己提倡的普世價值相矛盾,民主尊嚴蕩然無存。例如,埃及軍方推翻民選的穆斯林兄弟會政權,並用血腥強制的手段鎮壓了激烈的街頭示威。這樣反民主的行徑,西方國家卻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默認並支持軍方的政變結果。 \n 在中東或近東地區,最成功的現代化世俗國家當屬土耳其。百年前土耳其國父凱末爾,在奧圖曼土耳其帝國崩潰之際力挽狂瀾,對土耳其有再造之功,因此地位崇隆。他以軍事強人的身分推動現代化,並定下以黨政軍三位一體的政教分離與世俗化國策,這是他給土耳其留下的重要遺產。雖然凱末爾的國民黨已經失去政權,但土耳其憲法迄今仍是政教分離與世俗化國策的指引,軍方則被凱末爾賦予重要的監國角色。一旦民選政府回到伊斯蘭教基本教義派的路線,背離世俗化國策,或國家陷入混亂,軍方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干預。 \n 因為軍方的監國與干預,此前的土耳其一直沒有偏離凱末爾的立國精神:政教分離、與現代化接軌,扮演歐洲與中東的樞紐,成為伊斯蘭的現代世俗模範。土耳其世俗派的伊斯蘭教徒一般僅在宗教節日遵循習俗。因此,在土耳其的海濱穿著暴露的年輕女孩與歐美無異,甚至也不太避諱食用豬肉。 \n 1998年時任首都市長的艾爾多安就曾因「反世俗罪」被判監禁,剝奪政治權利,他的政黨也被解散,僅因為他在公開場合朗誦一首宗教詩,立即被警察上銬拖走。 \n 但艾爾多安深諳被世俗派打壓的伊斯蘭悲情是他的無限政治提款機。他多次遊走在憲法邊緣,雖然多次引起知識分子與中上階級的批評反對,但他的正義發展黨(AKP)靠著鄉村地區的伊斯蘭死忠鐵票,透過一次次的選舉勝利,一次次地捲土重來,成為壓不垮的民粹與護教巨人。自2002年執政以來,AKP是歷來最保守、最具宗教色彩的執政黨,逐漸把伊斯蘭教義滲入政治。並在政變前,就已經多次對軍隊進行改造、分化。 \n 即使在政變極為倉促的當下,艾爾多安仍在身後擺上凱末爾的畫像,仍以凱末爾的繼承人自居,就能看出此人陽奉陰違的手法高明。諷刺的是:凱末爾的真正繼承者應該是那些參與政變的土耳其軍人。 \n 有些媒體以廉價而民粹的視角來看待此次的流產政變,將人民爬上坦克等同於人民的勝利。然而,政變弭平之後的大清洗已逮捕1.8萬人,包括軍人、法官、教師、企業家等社會菁英,這又是何等諷刺的「人民勝利」?同樣地,對立國憲法精神的陽奉陰違,這又是何等悲哀的「捍衛共和」? \n 人民其實盲目也不睿智,發生在中東與北非的眾多XX花與顏色革命,摧毀了現代化治理機制,反而使國家走上分崩離析,更催生了極端宗教。種種事實已經證明了民粹的確可以使國家誤入歧路。 \n (作者為國立雲林科技大學副教授)

  • 中時專欄:潘華生》土耳其走上了民粹歧路

    政變讓世界的目光又聚集到了土耳其。政變之後,台灣的媒體探討此次政變的角度較為膚淺,甚至在第一時間偏好以人民的力量粉碎軍事政變的角度視之,但此次土耳其政變的弭平,恐怕不是所謂的民主的勝利,也許其中有許多更深入的議題其實值得深入探討。 \n首先,在許多後發展國家,例如中東、北非的伊斯蘭國家,甚至是一百多年前的中國,軍隊往往是最早仿照西方模式組建,高級軍官送往先進國家學習。因此,軍隊通常是該社會最早的進步世俗力量。而在現代化滲透還比較有限的基層社會與鄉村,大眾則更多地有著僵固的傳統或宗教取向。因此,在很多後開發國家,或者是伊斯蘭社會,進步與傳統,世俗與宗教,這樣的二元對峙關係是非常普遍。因此,代表著進步與世俗的軍隊,與草根、傳統的社會的關係往往非常緊張,再加上軍隊通常與社會隔絕、封閉,又有著堅強的組織動員能力,因此,這類後發展國家都極易發生軍事政變,或者發生長期軍人執政的現象。 \n西方世界對此頗感無奈:倘若支持「民之所欲,長在我心」的民主結果,則可能出現一個反西方的極端政府;倘若支持進步與世俗的軍隊,則是與自己提倡的普世價值相矛盾,民主尊嚴蕩然無存。例如,埃及軍方推翻民選的穆斯林兄弟會政權,並用血腥強制的手段鎮壓了激烈的街頭示威。這樣反民主的行徑,西方國家卻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默認並支持軍方的政變結果。 \n在中東或近東地區,最成功的現代化世俗國家當屬土耳其。百年前土耳其國父凱末爾,在奧圖曼土耳其帝國崩潰之際力挽狂瀾,對土耳其有再造之功,因此地位崇隆。他以軍事強人的身分推動現代化,並定下以黨政軍三位一體的政教分離與世俗化國策,這是他給土耳其留下的重要遺產。雖然凱末爾的國民黨已經失去政權,但土耳其憲法迄今仍是政教分離與世俗化國策的指引,軍方則被凱末爾賦予重要的監國角色。一旦民選政府回到伊斯蘭教基本教義派的路線,背離世俗化國策,或國家陷入混亂,軍方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干預。 \n因為軍方的監國與干預,此前的土耳其一直沒有偏離凱末爾的立國精神:政教分離、與現代化接軌,扮演歐洲與中東的樞紐,成為伊斯蘭的現代世俗模範。土耳其世俗派的伊斯蘭教徒一般僅在宗教節日遵循習俗。因此,在土耳其的海濱穿著暴露的年輕女孩與歐美無異,甚至也不太避諱食用豬肉。 \n1998年時任首都市長的艾爾多安就曾因「反世俗罪」被判監禁,剝奪政治權利,他的政黨也被解散,僅因為他在公開場合朗誦一首宗教詩,立即被警察上銬拖走。 \n但艾爾多安深諳被世俗派打壓的伊斯蘭悲情是他的無限政治提款機。他多次遊走在憲法邊緣,雖然多次引起知識分子與中上階級的批評反對,但他的正義發展黨(AKP)靠著鄉村地區的伊斯蘭死忠鐵票,透過一次次的選舉勝利,一次次地捲土重來,成為壓不垮的民粹與護教巨人。自2002年執政以來,AKP是歷來最保守、最具宗教色彩的執政黨,逐漸把伊斯蘭教義滲入政治。並在政變前,就已經多次對軍隊進行改造、分化。 \n即使在政變極為倉促的當下,艾爾多安仍在身後擺上凱末爾的畫像,仍以凱末爾的繼承人自居,就能看出此人陽奉陰違的手法高明。諷刺的是:凱末爾的真正繼承者應該是那些參與政變的土耳其軍人。 \n有些媒體以廉價而民粹的視角來看待此次的流產政變,將人民爬上坦克等同於人民的勝利。然而,政變弭平之後的大清洗已逮捕1.8萬人,包括軍人、法官、教師、企業家等社會菁英,這又是何等諷刺的「人民勝利」?同樣地,對立國憲法精神的陽奉陰違,這又是何等悲哀的「捍衛共和」? \n人民其實盲目也不睿智,發生在中東與北非的眾多XX花與顏色革命,摧毀了現代化治理機制,反而使國家走上分崩離析,更催生了極端宗教。種種事實已經證明了民粹的確可以使國家誤入歧路。 \n(作者為國立雲林科技大學副教授)

  • 歧路

     有了「老賈」的自白書,「金舜菁」嘴巴再硬也由不得她了。這筆姐姐妹妹至始就搞不清的糊塗帳,至終才得以順利了結。 \n 這麼一個大案辦得漂亮,沒出一點紕漏,工作人員個個記了功。慶功宴上同仁們欣慰地相互敬酒,感嘆敵人無論多麼善於偽裝,還是讓他們找出了破綻,大家的力氣沒有白費,狡猾的「金匪」終於伏法! \n ● \n 台灣十月早晨的秋意稍縱即逝,太陽剛才爬高,河邊即刻溼氣上蒸,回復酷暑般的高溫;缺少樹木遮蔭的馬場町紀念丘前已經熱得讓人待不住了。 \n 兩位陸客始終沒有明說此行原委,靜候在側想聽故事卻只落得汗流浹背的小關失去了耐心。他打破沉默道:「金奶奶,雖然你們甚麼都沒告訴我,可是只要你們滿意我的服務,我的力氣就算沒有白費啦!」 \n 舜菁懂得人家這是委婉宣告到此為止,活動結束。她舉手暗自拭去面上不知何時流下的兩行老淚,轉臉對小關點頭致意道:「謝謝你,小關。這件事對我意義重大,可以說讓我這個老人死而無憾。謝謝你帶我們來這一趟。」 \n 這下輪到小關不好意思了,哈腰擺手道:「欸,金奶奶怎麼降子講?金奶奶你千萬別降子講!別跟小關我這麼客氣呀!能載你們來,是我的榮幸啊!」 \n 客人嘴緊,辜負了小關特意起早「加班」,花自己的時間替他們開小灶的美意,光讓小關陪著在土丘前發了一陣子呆,甚麼祕辛也沒挖到。即便如此,見多識廣的小關只消察言觀色,也大概猜出了幾分老人此行目的。多話又好奇的小關沒有放棄套出隱情的念頭,看老人謝他謝得鄭重,就趁機獻殷勤道:「金奶奶,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興自己幫得上你們。不過就像我講的,這裡只是一個紀念碑而已。這次沒時間了,你們在台灣如果有白色恐怖時期往生的人想祭拜,可以給我名字,我上網替你們去查查看。很多那時候的往生者,尤其沒有親屬認領的外省人,都是埋在信義區那邊的山上。下次你們來,先計畫一下,我也可以帶你們去那裡。」 \n 舜菁微笑著點了點頭,道:「謝謝你!如果有下次,我們一定告訴你,找你幫忙。」 \n 小關聽見客人還是猛打高空,不透露半點內情,不無失望地道:「金奶奶,唉呀,我都這樣,一直把你們當自己人,你還跟我客氣……」 \n 舜菁正色道:「小關,不是跟你客氣。我從前沒想過這輩子會再來台灣。活到這個年紀,別的我不相信,世事難料這個道理,我算是相信了。人生來走一趟,註定要欠誰一份情,想跑也跑不掉。該來麻煩你,我想不麻煩你都辦不到的。」 \n 高來高去,小關的好奇心沒有得到滿足,對兩位陸客的馬場町之行,他心中還有許多疑團,可是一看時間,目前的首要之務是趕回旅館和大隊集合,想想還有幾天可以把人家的故事套出來,小關也就不再囉嗦,學著老人含笑點頭表示受教,一面領著客人向停車場走去了。(完)★中時電子報關心您:喝酒過量,有礙健康!

  • 歧路

     舜蕙懷孕剛滿三個月,算是進入妊娠中期,雖然不再害喜,卻容易疲倦又頻尿,尿意上來了也特別難忍;然而她再不機靈也明白現在不是請求上廁所的時候,只是生理需求壓迫著她的膀胱,讓她無法好好思考,情急之下幾句跳到腦子裡的話脫口而出:「金舜菁到底做了什麼事你們要抓她?就算犯了王法,是國民黨也不能拉妹妹頂罪對不對?你們這樣還講不講理……」 \n 語音未落,站著的那人忽然出手揪住舜蕙的頭髮,向上一提,惡狠狠地道:「金舜菁,你太狡猾了!自己的事不一五一十的交待,還敢來問我們!」 \n 舜蕙的脖子被拉得爆出青筋,扭曲著一張臉胡亂哭喊道:「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我真的是金舜蕙呀!」 \n 「混帳!」那人用力扇了舜蕙一耳光,怒道:「我們認識你的妹妹!你沒想到吧!」 \n 被打得眼冒金星的舜蕙只覺得小腹一緊,隨即有液體流過大腿內側,人暈過去前她腦海還閃過一絲羞意,以為自己終於沒能憋住,尿了褲子了。 \n 小產後的舜蕙被安置就醫,卻並沒有受到禮遇。軍醫院裡醫護人員對她冷冰冰的態度,和被銬在病床鐵架上的一隻手都提醒她,自己是個犯人,而身上所有的不適也在向她證實,這幾天所遭遇的一切不只是場醒不來的噩夢。 \n 雖然沒人回答她的任何問題,根據本能她也知道孩子沒了。她捂著似乎平坦了不少的小腹,感覺自己已經被世界遺棄,滿心都是問號,卻無人可訴:沒人知道她被關起來了吧?不曉得丈夫是否安全,是不是正在尋找自己?在這裡她聽不到丈夫的消息,丈夫有沒有她的下落呢?她被關起來會不會連累汶祺?大禍是舜菁替他們惹來的嗎?二姐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國民黨要連坐20年沒見的妹妹? \n 「我好冤枉呀!」孤立無援的壓力大到讓舜蕙再也不能顧及風度;她一看見有人靠近就止不住地大哭大鬧,重複控訴:「你們到底是誰?你們害死了我的孩子!你們是兇手!是魔鬼!」 \n 太吵了!醫生要護士加重鎮靜劑;還告訴司令部的人,好把身體上已無大礙的犯人帶走了。他們這裡不是精神科,沒有人力和專業安撫小產病人的情緒。 \n 負責金舜菁一案的調查人員回收了燙手的山芋。他們對鎮靜劑過量而眼神迷離犯人的真實身份,其實也不是沒有疑慮,可是同一組人去年才抓了妹妹「金舜蕙」,而且採信了當時那個妹妹的說法:失聯幾十年,妹妹對姐姐「金匪」的做為一無所知。 \n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很謹慎的,錯抓並沒輕放;軍法庭以偷渡為由定了罪,不久前才把那個妹妹送去了綠島。 \n 看似能轉圜的錯誤發生在公門裡,也就起手無回了;既然已經有個「金舜蕙」在綠島服刑,後來抓到的這個就只能是「金舜菁」了。可是犯人堅不吐實,身子還嬌貴得很,一巴掌打下去就裝死,領回來了又繼續賣傻,問東答西,做記錄的兜不攏,主官無法結案。正在頭痛的時候,同夥的另一要角落網,化名「老賈」的路嘉桐正是「金匪」的下線;世上沒有比老賈更有資格揭發金舜菁這個神祕人物的真面目的了。果不其然,本來怎麼都不肯合作的老賈,看到先他落網的「金舜菁」顯得震驚不說,連對質都免除,很快雙方就達成共識,老賈同意以把唯一死刑減成無期當交換條件指認昔日長官,坦白了一切。 \n (11)

  • 歧路

     然而轉眼舜蕙在台灣一等八年,和平沒有盼到,倒是盼來了懷孕的意外之喜。 \n 39歲才再度懷孕,舜蕙除了高興,自然還要擔心,她天天盼著等汶祺來了陪她去看醫生。可是那個月從7號開始一連三天滂沱大雨,收音機裡報的都是壞消息,播新聞的管暴雨不停加山洪爆發的這場災難叫「八七水災」,死傷的人數天天增加,還說不但中台灣農田積水不退,全省鐵路也柔腸寸斷,到處都在搶修,不知何時才能恢復通車。 \n 汶祺來家的時間本來就不一定,再加上天災延誤,舜蕙等不及丈夫來了再商量。看看路上水退了,市集裡店子也重新開門營業,她就向買過幾次毛線的小百貨店老闆娘打聽,自行找到鎮上醫院,填了單子申請產檢。 \n 哪知後來那張填了「緊急情況通知人:張汶祺;關係:夫妻」的病歷也跟著她去了「警備司令部」,成了證明她隱瞞「真實身份」的證據之一! \n 「是我的親筆沒錯,」剛被公家「請」進去的時候舜蕙腦子還清楚,她對坐在桌子對面,審訊她的人分辨道:「講了很多次了,我不認識妳們要找的張世棋。張汶祺的確是我丈夫。如果怕人曉得,我就不會照實填寫了。」 \n 另一個面貌不善,站得遠點的公家人,劈手抽出張西式請帖,揚起來問她:「這是你的結婚喜帖嗎?」 \n 舜蕙看見粉色信箋上面大紅的「張金聯姻」和浮印的「W&M」,就說:「是的,W&M是我們英文名字開頭的字母,Wayne和Maggie。」 \n 站著的人把請帖翻開看,頭也不抬地說:「可是你說你叫金舜蕙,不是金舜菁。」 \n 舜蕙有點不耐煩地提高聲音道:「你們我要講多少次?金舜菁是我二姐,超過二十年沒見了。」 \n 那人衝到舜蕙面前把請帖向桌上一拍,兇惡地道:「你給我老實點!要說這張請帖是你的,那上面張汶祺娶得可是金舜菁,不是金舜蕙。」 \n 舜蕙忽然想起來,是聽說過許多請帖來不及收回,還寫著二姐的名字,可是怎麼有那麼無聊的人把張作廢的請帖帶到台灣來,還交出來成了指控她冒用身份的證據? \n 「如果沒話說了,」先前主審的那人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那你就簽個名吧。不要在身份這種小事上再浪費大家的時間了。」 \n 妹妹代嫁的一段公案說來話長,舜蕙思緒亂了,說話也變得有點支支吾吾:「我……,我丈夫本來……。不是,我可不可以──」 \n (10)

  • 歧路

     偷渡上岸那天時近黎明,四周卻仍昏暗,被趕下船的幾條「黃魚」在海中載沉載浮等待接應,舜蕙幾次出手拉住那個站立不穩的女人,看她奮力把嬰兒舉高,用臉頰暖著被海水凍得面部青紫的孩子。 \n 為什麼在上海就沒有人對她母子伸出援手?! \n 「我要你賠我一個兒子!」她對著難得來一趟的汶祺胡鬧癡纏。 \n 「兒子的事是命。」汶祺輕輕推開妻子,沉聲道:「你聽好,人家早就要我不要來了。我也是聽命於人的,身不由己。還好你什麼都不知道,既然接了你來,看來你二姐對你還是有姐妹之情的。」 \n 「我二姐?她在哪?也來了台灣?我們家十幾年沒她的下落,怎麼你有她的消息?」舜蕙忽然醋意上湧,翻身而起,對著丈夫怒道:「你們一直有聯絡?我就知道你忘不了她,她才是你的心上人!」 \n 「我哪裡見得到你二姐?」汶祺喊聲冤後,旋即警告妻子:「她的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是我多話,為了我們的安全,以後再也不要提她了,好不好?」汶祺看妻子一臉狐疑,並沒有被他說服的樣子,又接著歎氣道:「你是我的髮妻,世上我只相信你。心裡有別人我會次次冒險來這裡看你、給你送錢?現在的局勢比跟日本人打仗的時候還危險,我們走錯一步,就退無死所,要是去年我就知道這裡是這麼回事,我也不會去求他們把你接來。現在誰都不能相信,我們只能相信彼此。」說著他起身梳洗穿衣,準備離去,「我得走了。」 \n 舜蕙淚盈於睫,拋下臉面,拉住丈夫手臂,放低姿態道:「不要走。」 \n 汶祺望著妻子悲傷地說:「我也只想好好和你過下半輩子,可是現在由不得我。」行前他一如既往地囑咐妻子不要隨意外出,也不要結交朋友,最重要的是把他帶來的錢妥善收藏;他們在台灣人生地不熟,將來夫妻逃離生天長相廝守要有積蓄。 \n 雖然不明就裡,舜蕙謹記丈夫的交待,日子過得小心翼翼,跟鄰居很少招呼,小菜多半跟挑擔經過門前叫賣的鄉下人買,連市集都非必要不去,每天窩在家中打打毛線、聽聽收音機、看看書報打發時間。日子清苦寂寞卻不是沒有希望,舜蕙覺得自己偷渡到台灣後反而天天都有盼頭:白天盼夫來,入夜盼天亮,更無時無刻不盼著國共打完這一仗,不逃難了可以回家。 \n 豈止舜蕙,流落在島上的外省人不知有多少都在盼著趕快回家──跟日本人也不過打了八年,自家人之間能有什麼深仇大恨,國共內戰難道會打得比對日抗戰還久?(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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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我不能管他們這個事,」舜菁狠心地說,「你那裡剛上軌道,我那個妹妹來了怎麼算?」 \n 老賈卻對情人有心,沉吟道:「你妹妹和兒子在上海我們幫不了,讓她過來倒不用你出面。有條船走樂清,我們有人來的時候可以捎上她。只要你不反對,這個我來安排就行了。」 \n 舜菁歎氣道:「父母不在了,家裡十幾年不通音訊,一大家子都散了。我跟這個妹妹以前最要好,也不是不想她,可是這裡已經有個張太太,來了讓她們鬧家務?我們不能影響工作。」 \n 老賈微笑道:「這都好辦。她們不必見面。這裡本來就是個戲台,除了你和我,有什麼是真的呢?」 \n 舜菁心想:老賈比自己小,果然比較天真。非常時期的相濡以沫之情就算是真的,也已時過境遷。世上除了組織,哪裡有值得任何個人付出真心的對象呢? \n 老賈看舜菁不再作聲,認為她是默許了。他真心誠意想要討好舜菁,她是他的長官也是他的愛人;兩個身份都值得他為她肝腦塗地。 \n 舜蕙自然不曉得隔海發生的一切,人在上海的她只感到牆倒眾人推,四處碰壁,連留守家園的親弟弟也聲稱自身難保,沒如她所願的鼎力相助。然而禍不單行,人生更大的災難旋即降臨,她和汶祺的獨生兒子忽然高燒痙攣,延醫不及,急症身亡。 \n 舜蕙草草辦完兒子後事,萬念俱灰,正在盤算如何才能自我了斷,好去泉下照顧嬌兒的時候,一個自稱是汶祺朋友的人找到她,告訴她丈夫在台灣,要接她去團聚。她就糊里糊塗地和個初識的男人來到浙江海邊,在夜黑風高的晚上夥同另外幾條「黃魚」乘漁船偷渡,過了「黑水溝」。 \n 冒險登陸後,並沒有如舜蕙預想,一上岸就和丈夫擁抱團圓,反而被領她來的人單獨安置在台中縣的一幢小屋裡,臨行還要她切莫張揚,只需靜靜等候。 \n 她和鄰居語言不通,對環境也不熟;看起來像是鄉下的地方卻不安靜,住處附近竟然有個機場,時有飛機起降,轟隆轟隆,吵得她夜不安枕,披衣坐起回想充滿苦難的過去一年,自覺神經逐漸衰弱,常常垂淚到天明。 \n 後來汶祺終於來了。每次來還都帶不少家用給她,可是偶來一趟,卻只短暫停留兩天就「必須回台北」。舜蕙懷疑丈夫在台北另外有了家,一改溫柔秉性,常藉小故吵鬧。 \n 夫妻吵架難免言辭交鋒,一扯到客死在上海的兒子她就既心痛又心虛。做為母親,她沒法把喪子的悲劇完全歸咎於內戰帶來的家庭和社會變故,她更內疚自己沒有盡到照顧的責任;家大業大的金家四小姐,官高祿厚的張府二少奶奶,兒子病了居然沒請名醫診治,讓只是感染了破傷風的兒子延遲救治以致枉送性命!? \n 她想到一起乘漁船偷渡到台灣的那個鄉下女人,一雙解放腳,又不會游泳,把還在吃奶的嬰孩綁縛在胸前,決然地踩進雖屬淺海,卻也隨處可以教人滅頂的冰冷海水裡。那是多麼的勇敢!她怎麼就這樣無能,讓兒子死在自己的懷裡了呢? \n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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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愛情的懷疑只是舜菁個人的內心獨白,實際生活中,老賈就是她的男人,她把擔心懷孕的事跟老賈坦白,經驗豐富的老賈就教她些旁門左道,舜菁身體力行,為革命感情徹底地背棄了她的淑女養成教育。 \n 他們在男歡女愛中蟄伏等待。即將來臨的可能是死亡,也可能是機會。 \n 國民黨在內戰中全面敗退,大量難民湧入台灣。成千共產黨地下工作人員混在撤退的政府單位、軍隊和平民百姓中,來到寶島,很快地滲透到各階層和行業。已經躺在太平間裡等待火化的台灣共產黨得以死灰復燃。 \n 和組織再度取得聯繫的舜菁奉命和老賈就地建立工作站。患難情侶放下兒女私情,重新投入工作,對外也不再以夫妻相稱做掩護,二人正式成為上下級關係。舜菁要老賈負責的據點,就在離台北中樞不遠的市中心一帶。 \n 台北市中心範圍很小,總統府特別行政區旁的西門町人卻不少。天南海北,中國又何其大?舜菁居然在台北西門町中華路上巧遇她昔日拋棄的未婚夫汶祺,讓人不能不感歎世界真小! \n 滯留台北的難民太多,住房緊張的情形短期內無法改善。沿著中華路的鐵道邊,雨後春筍般地冒出密密麻麻的簡陋棚屋。屋子窄小,做小生意的搭起雨棚把鍋爐貨架擺到了街上。中華路上的行人邁不開步子,只能主動分流,對向魚貫前行。 \n 那天舜菁先是夾在左手邊的人潮中隨眾徐行,起先看到的只是前面一個男人,戴著頂溼熱台灣少見的呢帽引起了她的注意,那背影越看越眼熟,讓她起了職業性的警覺心,直覺地感到需要進一步辨明。 \n 她加快腳步,左閃右讓,搶到前面20公尺後,轉身回走,赫然發現果然是熟人。就在她還沒決定是否相認之時,眼尖的汶祺卻迎面先認出了她,而且喜形於色張口欲呼,她只好趕快接近,把他的袖子一拉,低聲道:「找個地方說話。」 \n 後來舜菁堅持吸收汶祺絕沒看在昔日之情。她自認對逃婚的事從沒感到愧疚過,更不可能因為他後來娶了自己妹妹,成了一家門。 \n 「這麼做,」她告訴老賈,「完全是為了工作上的需要。」 \n 汶祺和不知情的現任伴侶商淑英是逃難途中結的露水姻緣,隨時可以說散就散。只是這個女人不簡單,從良前在上海百樂門舞廳紅過一陣子,吃喝跳賭的門檻不是普通精,交際手腕也一流。舜菁讓老賈負責的點,既然以俱樂部的形式做掩護,讓汶祺和商淑英這對曾在十里洋場上打過滾的臨時夫妻出面主持,可謂適才適所。 \n 雖然成為了同志,可是舜菁貴為一方負責人,和屬於週邊份子的妹夫層級有別,等老賈的據點穩定後,汶祺跟舜菁就連面也見不上了。 \n 未久汶祺從香港親友處輾轉聽說,舜蕙帶著他們的兒子離開北方老家到了上海,富貴一時的娘家卻已樹倒猢猻散,無處可以投奔。他急於接濟娘兒倆的家事竟然無法直接上達舜菁,還要靠老賈轉告。 \n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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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緣分這事就是難說。舜菁走遍大江南北沒遇見知己,飄洋過海來到寶島,卻和小她幾歲,化名「老賈」的路嘉桐產生了奇妙的感情。 \n 台灣的共黨組織很小,小得沒有理由不團結,可是閩人特重淵源,小小的台共組織從成立之初就一直鬧派系矛盾;到了戰後,更分成以留日同志為主的國際派,和出身上海大學的「上大派」。做地下工作避免橫向聯繫,大家都只對自己的上下線負責,可是舜菁最初被派到台灣負有調和鼎鼐,化解派系衝突的任務,因此雖和老賈不在一條線上,卻因緣際會有過一面之緣,彼此雖然沒有留下深刻印象,卻知道對方是同志。 \n 出生在東北的老賈長住過日本,戰後還參加了日共組織,來到台灣後,原先在中部活動,上線是親日的台共大佬,二二八事件之後台共組織瓦解,大佬出亡,老賈躲過了國民黨的追捕,隻身逃到台北,輾轉和舜菁接上頭,尋求庇護。那時國民政府雖然停止了對共產黨大規模的掃蕩,島上零星的鎮壓行動仍然持續,到處風聲鶴唳。老賈才到台北的第二天,舜菁負責的情報站也被端了鍋,匆忙之間崴了腳的舜菁靠著老賈扶持脫逃。 \n 落單的二人失去了所有聯繫,被形勢逼成了相依為命的亡命鴛鴦。他們大隱於市,深居簡出,兩人雖然不會說閩南語,卻都會講日語,就以日本留學生夫婦的身份做掩護。 \n 和本地士紳級的房東語言溝通無礙,迅速地幫他們贏得友誼,房東的另眼看待減低了鄰居對外來者的敵意。一對假夫妻得到周圍本省人真誠的庇護,竟然躲過了非常時期在地流氓一時的追打,和國民黨軍隊長期的地毯式搜捕。 \n 難中孤男寡女夫妻相稱,動情成了理所當然。為了避人耳目,他們很少外出,陋室內長日無聊,兩人除了張羅三餐,就是終日貪歡,活脫脫一對飲食男女。可是舜菁卻自覺他們感情的本質還是以革命情感為主,不同於一般的世俗之情。 \n 無論他們的關係是難友、同志、姐弟,還是愛人,身世背景迥異的兩人談得來卻是不爭的事實。受過訓練的地下工作者其實並沒有常人需要傾訴心事的習慣,可是當今晚睡去,看見明天早上的太陽都成奢望的時刻,身邊有同類的溫暖卻足以融化鋼鐵般的心志。 \n 老賈外表冷漠,內心卻十分多情,他告訴舜菁自己睡過很多女人,卻從未表白,他感到時間倉促,生命無常,談情說愛都是多餘,喜歡一個人只能以最直接和炙熱的行為來表現,要到現在和舜菁廝混終日,他才相信男女靈肉竟可合一! \n 困在斗室,日以繼夜都要消磨,老賈越說越多,直到對舜菁無話不談;有時他講起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事,坦然地就像跟同性好友聊天那樣百無禁忌。講到動情處,他會親吻舜菁,說:「我就這樣……」 \n 舜菁光溜溜的躺在男人身邊,並不感到嫉妒或者不自在。她覺得那是因為兩人的革命信念都夠堅定,足以昇華以任何型態發展的情感。可是此前沒有和異性談戀愛經驗的舜菁其實並不懂自己和老賈究竟是怎麼回事?舜菁覺得跟老賈一起,確實讓她自覺是個被男人喜愛著的女人,可是他們的愛情關係和她看過,或者幻想過的完全不同;書裡描寫的那種讓人願意生死相許的堅定之愛,只有她少女時期的愛國激情堪以比擬。 \n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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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家兩天沒給張家回音,男主角等不及了居然自己登門,而且大膽求見舜蕙。不得不繼續扮演開明家長的八奶奶,無奈喊出18歲的女兒,自己在一旁做出壁上觀的姿態,其實已經準備好隨時出手,要利用對方失禮的機會挽回己方失信在先的劣勢。 \n 汶祺卻並不在乎眾目睽睽,一見舜蕙出現就熱烈迎上前去,接著單膝下跪,握住伊人一隻小手,說:「我一直喜歡的是你。四妹妹,嫁給我好嗎?」 \n 在場眾人立刻都給這好萊塢電影裡才看過的一幕驚呆了。舜蕙用有空的一隻手掩住小口,避免驚呼出聲,呆望著汶祺從兜裡掏出個戒指為她戴上。 \n 「Dear Maggie(親愛的瑪姬),」汶祺喊舜蕙的洋名,用英語再求一次婚:「Would you marry me?(嫁給我好嗎?)」 \n 等了幾秒鐘見舜蕙還沒反應,汶祺輕笑道:「說Yes啊,要不點點頭也行。我在這兒罰著跪呢。」 \n 兩個家族之間一場可能的干戈就此化為玉帛。 \n 時局混亂,愛面子的家長也只好珍惜資源,既然雙方都有心促成,盛大的婚禮決定如期舉行。只是時間緊迫,禮服和婚禮現場的條幅能連夜修改,請帖就來不及重印或者收回了。兩家揀要緊的貴客各自派人登門,或由八爺夫婦親打電話道歉和說明,卻畢竟未能一一當面解釋。新娘李代桃僵雖安然過關,沒有鬧出醜聞,卻有不少賓客到吃完喜酒都沒弄明白新娘到底是金幾小姐? \n 婚後汶祺好像真的收了心,不過也有謠言說他在舞廳裡的相好另外找了比他更闊的戶頭,讓他看穿風塵裡只講真金不講真情的現實,一時意興闌珊,終於捨下花花上海,接受家裡的安排,攜眷北返。 \n 逃婚的舜菁卻宛如人間蒸發,家中動用各種關係也沒得到線索;起先還聽有人說她留在上海參加了共產黨,戰爭期間又有人說好像在北平見到她。 \n 放寬時間軸,兩個消息都正確。舜菁離家後經由老師引薦,在上海就加入了共產黨。數年後,又被派到北方去參加工作,足跡遍佈華北、東北和西北。抗戰期間,她轉入地下,確實在北平淪陷區待過一段長時間。二次大戰結束,舜菁因為通日語,又有上海的地緣關係,組織連家也沒讓回,直接就把人派去了台灣。 \n 彼時舜菁離家出走已有十年,先為國後為黨,最後成了習慣,她一直把小我置之度外;戰時做著最危險的工作,把作為一個女人所有的激情和癡心,都傾注於實現共產烏托邦的信仰,到了而立之年也沒有考慮過該有的歸宿,算是被動地奉行了「不婚主義」。在地下黨同志們朝不保夕的人生裡,異性只是彼此的點綴,貞節牌坊更是他們要打倒的封建指標。雖然不是老處女,舜菁儘量潔身自好,起碼她對男女之事小心翼翼;見得多了,什麼環境和時間都有傻女人,甜蜜和偉大的愛情,於她眼中遠不敵在沒有衛生條件下難產的現實來得殘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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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來討債的!膽子不要太大了!」八奶奶在家大發雷霆,怒罵讓她擔心得一宿沒睡的叛逆女兒:「外頭以後不要出去了!學校都不要去了!」她叫來男工人在舜菁門上加了把只能從外開的大鎖,三頓飯要女傭送進去,讓舜菁閉門思過。 \n 金八爺也氣得吹鬍子瞪眼,話都不跟女兒說了。八奶奶還要翻轉頭來安慰丈夫:「幸好日子已經訂了,以後是張家的人,讓張家管她!」 \n 距離好日子越來越近,舜菁眼看反抗無效也自收斂,不但不再玩撞門絕食這些徒勞無功的把戲,也開始配合家裡女眷籌備婚禮,更自言功課已經趕不上,竟然也不再吵著要回學校了。 \n 家人以為她「改過自新」,專心待嫁,也就鬆懈了防範。畢竟是要結婚的人了,要好的同學總要請上幾個的,就沒有再攔著都不讓聯繫,雖然到哪還是派人跟著,閨房也不再時時從外面上鎖把她當犯人看守了;基本上算是解除了對舜菁的軟禁。說到底,金家自詡洋派,不像傳統的大家庭那樣懂得做規矩,舜菁闖了天般大禍,打也沒打一下,就意思意思地禁足了兩個月。八奶奶心裡的麻煩解決最終之道,其實就是把不聽話的女兒趕緊嫁掉。 \n 禮服最後一次改好送過來的那天,八奶奶把婚禮要用的首飾也收拾停當,貴重物品不假手傭人,老娘親自拿過去舜菁房裡讓她試戴。喜滋滋進門卻發現床鋪整整齊齊不像昨夜有人睡過的樣子,心中驚疑不定的八奶奶舉目四顧,看見妝台鏡面上粘了一張沒有上款,卻有很多驚嘆號的字條,潦潦草草幾個大字:「國難當頭,滿漢一家。閨閣之志豈在嫁人!女子也要救國救民!驅除外國勢力!打倒帝國主義!反分裂、反割據!抗日救亡!」 \n 在崇洋遺老家庭裡鬧革命留書出走的落款就非「不孝女舜菁拜」了,紙上打橫畫了個龍飛鳳舞的英文簽名:「Mary(瑪麗)」。 \n 新娘落跑,金府這下炸了鍋,到處找人不到,又還不敢通知張家婚期可能有變。鬧騰了幾天一籌莫展,正準備硬著頭皮告知男方,需要取消婚禮,媒人來傳話,說張家已經聽說新娘逃婚,為了兩家顏面,提供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妹代姐嫁」,張家請問四小姐舜蕙願不願意? \n 八奶奶雖感張家無禮、媒人荒唐,畢竟是自己這邊理虧,就也認真考慮,還當件事提出來和大家商量。大家庭是非多,無風都要起浪,何況有人給題目。姨太太這下不高興了:無論男方是不是塊香餑餑,求親連候補都跳過三妹舜蓉,點名四丫頭,難不成是輕視偏房?不免冷嘲熱諷,有機會就挑幾句添亂,鬧得金宅上下不安,不但金八爺夫妻屢起勃谿,也更加惡化二房和三房的感情。連素來冷靜又有主意的大小姐蘭熹,表面看起來好像事不關己,心裡也為媒自傷,畢竟她才是七個女兒裡最該著急找婆家的,怎麼就沒人想到她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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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舜菁身材高,和妹妹舜蕙雖然長得像,卻因骨架稍壯,視覺上大了一號,舉止也多了幾分英氣。她不像金家其他女眷那樣熱衷玩麻將牌消遣,反而喜歡文藝和運動。 \n 平輩親友談起二小姐年輕時的膽大妄為,喜歡撂英語的就說:「She is the black sheep of the family!(她是家裡的黑羊!) 」 \n 年輕時就被稱為「黑羊」的舜菁一點也不黑。金家七姊妹雖然不見得個個都是美女,卻都有江南女人的白皙膚質。也有好事之徒在家族裡硬加區分,說是不擦粉的話,三太太那邊的舜蓉和舜美就比八奶奶的四個女兒水色差。 \n 舜菁和舜蕙相差3歲,是金家七仙女大排行中的老二和老四,中間夾了個偏房所出的舜蓉。一母同胞的兩姐妹由同一個奶媽帶大,姐妹個性雖然一剛一柔,可是感情很好,眉目也有幾分相似。 \n 舜菁20歲,大學還沒畢業,就有媒人上門。提的男方也是舊家子弟,叫張汶祺,家族從清廷、北洋、國民政府、到滿洲國,都有親戚當過官或者當著官,算是政治世家。汶祺聖約翰大學畢業以後,本來應該接受家族安排,謀個出身,他自己卻無意仕途,反而流連十里洋場,藉著各種名義賴在上海。長輩問起前途打算,一會說要去投靠「新京」的伯父,一會說要去找在日本的大哥,沒幾天又宣佈要和同學結伴去歐美留學,拿了盤纏轉個身卻繼續去當他的火山孝子。張家太太親自駐滬監軍,也沒法子讓浪子回頭;不免盤算:兒子這麼喜歡上海,那就讓他娶個門當戶對,娘家有實力的本地媳婦,事業無成至少還可以傳宗接代,也算是沒耽誤人生大事。一面也就放出消息,到處張羅打聽起來。 \n 金家是遺老家庭,在上海住久生根了的幾房都信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那一套,封建的講究藏在骨子裡,表面上看來洋派得很,男女子弟都送出去上洋學堂,還請家教補習英、日語,雖然沒不歡迎媒人造訪,卻聲稱不盲婚啞嫁。當有人跟舜菁媽媽八奶奶提起張家,八奶奶仔細聽了家世介紹以後,笑眯眯地說:「張家兒子歡喜派對否?讓他們見見面,小人自己先認識,你看好否?」 \n 跟兩家都熟的親友就找機會帶著嬌客候選人上門了。 \n 如果年輕人沒有抱負不算缺點,論長相、家世、和學歷,汶祺是一個受到這圈子裡婆婆媽媽們歡迎的女婿人選。他也是個帶得出去的客人。玩心雖重,世家子弟分得清白相和結婚是兩碼子事;出名的紈絝張二少在金家出現的時候永遠是個殷勤有禮,進退有據的年輕紳士,他很快就和金府上下混熟,結成通家之好,把介紹人晾到了一邊。 \n 其實單看外表,汶祺覺得金家七仙女中,外貌最出眾的是大小姐蘭熹,不但容貌可人,連一雙手伸出來都像玉琢的一樣,撫在一張張麻將上,能讓看牌的想入非非。有次他在桌邊看幾個女眷打麻將,蘭熹摸的十三張只只不靠,只有陪打的份,可是她臉上不動聲色,跟緊上家,扣死下家,做出將有大動靜的樣子,搞得桌上人人自危。一個抗壓性明顯低於其他三家的女太太口中喃喃抱怨蘭熹牌打得太厲害,一會就自暴自棄,聽了個雞胡。牌一推倒,蘭熹妙目微抬,贏家還沒開口,她手上屎牌一蓋,該給的籌碼早就算好甩了出來。汶祺把一切看在眼裡,感覺那個美貌的女賭徒有股說不出的帥勁兒,可是他記得自己來金家是替母親大人找兒媳婦的,對未來的大姨子就止於欣賞了。 \n 不只汶祺卻步,金大小姐精明之名遠播得早就沒人敢上門做媒。媒人在檯面上跟張家說:「年齡不相當」,像嫌女方虛歲25年紀太大,私底下悄悄說的卻是:「那位請回家要當婆婆的。漂亮有啥作用?」 \n 舜菁雖然不如大姐漂亮,可也不難看。她身材高,和妹妹舜蕙雖然長得像,卻因骨架稍壯,視覺上大了一號,舉止也多了幾分英氣。她不像金家其他女眷那樣熱衷玩麻將牌消遣,反而喜歡文藝和運動,閒暇時要不捧著本小說,要不就找伴出去看電影;又或者天氣好去郊外騎馬,有時也約人到鄉村俱樂部打網球。汶祺對消遣的花樣門檻精通,是個好伴,認識以後和舜菁單獨約會了幾次,家裡就把二人看成了一對,他們將有一個共同的未來也就順理成章,毫無懸念了。 \n 舜菁騎馬的時候喜著男裝,她原本就蓄短髮,有時怕風吹亂,上點髮油往後一梳,再套上馬褲長靴活像個假小子。汶祺北人南相,個頭兒不高,卻欣賞長腿女郎;看慣了跳舞廳裡穿著合身旗袍,襟上別著小手絹,扭扭捏捏的女人,跟大方爽朗,沒有小兒女態的舜菁相處,倒也覺得耳目一新。 \n 兩人什麼娛樂活動都玩得到一起,唯獨舜菁跳舞時喜充男士領舞,抱怨被人帶著轉久頭昏。家庭舞會的時候,汶祺就找愛跳舞的四小姐舜蕙當舞伴。 \n 汶祺也算是舜蕙的練舞老師。滿了17歲的舜蕙剛學會跳舞,對這個新學的遊戲簡直到了癡迷的地步。一有空就打開留聲機,纏著為她啟蒙的二姐練習。 \n 「好了!救命的來了!」舜菁招呼汶祺,喊他的英文名字:「Wayne(汶),」轉臉對讓她帶著轉圈兒的妹妹說:「張家二哥帶你跳。哪個有功夫陪你這樣沒完沒了?」 \n 舜菁連滑幾步,帶著舜蕙舞向汶祺;接著一手輕揚另掌暗推,舜蕙就隨著音樂的節拍倒向汶祺張開的雙臂之中。 \n 汶祺這個跳舞老師不像舜菁那樣死板,邊跳還邊數拍子:「嘭嚓嚓、嘭嚓嚓、嘭嚓嚓……」 \n 他帶著舜蕙緊跟音樂,輕柔打轉,暗符節奏地擺動身體,口中時不時地隨著留聲機裡的佛雷雅斯坦哼唱兩句: \n 天堂,我在天堂,我心狂跳,有口難開, \n 和你共舞,彷彿找到了追尋的幸福── \n 當我和你臉貼著臉! \n 汶祺高超的舞技立刻讓舜蕙感覺到了另一個境界,腳下輕飄飄的毫不費力,自然而然地就踩在拍子上了。逐漸跳出心得的舜蕙終於能放鬆身體任由舞伴帶領,自己全神聆聽樂曲,原先僵硬的腰和臀也開始微微律動。汶祺感應到女伴的信任,輕輕一笑,手一抖無預警地就把舜蕙扶著下了個腰,轉小半圈又摟回懷裡,還接連玩了幾下花式。 \n 首次完成高難度動作,舜蕙心中又驚又喜,越發小鳥依人。汶祺唱到「cheek to cheek」(臉貼臉)一句時,兩人倏地擦面而過。如此驚險的一瞬間,虧他還有閒暇在距離最近的一點上,悄聲讚道:「四妹妹有天分!」 \n 音樂一停,舜蕙就紅著臉對姐姐發嬌嗔:「人家比你教得好多了!」 \n 「那以後你找他,」舜菁巴不得地說,「別找我!」 \n 事後追想,三小姐舜蓉的生日舞會竟是舜菁最後一次參加金府派對,此後非但家族聚會再不見她的人影,鄉村俱樂部和練馬場也芳蹤絕跡。原來舜菁化小愛為大愛,轉性把時間和心思都放到「抗日救亡」的愛國活動上去了。 \n 在街上教唱愛國歌曲、發傳單反分裂,呼籲國家團結對外,傾情愛國的舜菁往往要等到夜幕低垂才倦極歸來。一進家門聽見嘩啦嘩啦的麻將聲、僕人口角、派對音樂吵雜,她就惡向膽邊生,要拚命壓抑上前把牌桌或者留聲機掀了的衝動。想到她白天在街上看到的難民,校園裡聽到的消息,和師生報國的熱情,她感覺每天回家都是煎熬,簡直沒法再繼續忍受這個醉生夢死的家庭。她也不願再搭理追求者汶祺;甚至感覺只要和金家沾邊的人和事都讓她煩躁生厭。 \n 金家裡煩著的人可不只舜菁,八爺和八奶奶也煩得很;他們為了還沒許配人家的大女兒不顧閨秀體面,出去當「鋼筆小姐」的事給親友指指點點幾個月了。日本人在華北加緊了侵略的腳步,難民湧入上海灘,學生用罷課、遊行、示威的方式來表達愛國心,社會不安定讓金八爺的投機生意也跟著賠錢,連鄉下的佃農也找到藉口拖延交租。金氏夫婦感到內外不安,就商量著把舜菁和張家的事情辦了,不但7個女兒先嫁掉一個,家有喜事也沖沖喜。媒人得了信,歡天喜地把好消息傳了出去。 \n 「你跟我二姐都要訂婚了,」舜蕙充滿了哀怨地問和她共舞的汶祺,「還跟我跳什麼舞?」 \n 汶祺聞言一愣,心想:舜蕙她這是喜歡自己的意思嗎?嘴裡卻說:「跟小姨子跳舞不應該嗎?你還是我的跳舞學生呢。」 \n 舜蕙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忍住不讓流下來。那幽怨的眼神讓汶祺這樣的情場老手也我見猶憐。她委屈地望著汶祺好一會,才吸著鼻子說:「什麼小姨子?你就這麼等不及當我的姐夫?」 \n 汶祺的手在舜蕙腰上緊了緊,語帶調侃地道:「我等不及什麼?多久時間都沒看見你二姐人了。怎麼聽你說的這話有點酸呀?」 \n 「儂曉得啥?我二姐真的歡喜你嗎?」舜蕙把汶祺的手用力一甩,跑了開去。 \n 汶祺站在原地,心裡五味雜陳,甜的滋味雖然多一些,可是姐夫發現小姨子暗戀的對象是自己,恐怕再甜也要帶上幾分遺憾。汶祺暗自狐疑:不會是也喜歡上這小丫頭了吧? \n 他無法解釋自己難掩的惆悵;望著疾奔而去的少女背影,心裡泛起對舜蕙溫順脾性的留戀,嘴裡言不由衷地自言自語道:「傻丫頭,當妹妹不好嗎?」 \n 妹妹那夜把自己反鎖在閨房裡為情傷心,淚濕枕巾;姐姐卻被拘留在巡捕房裡披頭散髮,泣不成聲。 \n 白天舜菁參加的愛國活動起頭一切如常。演講組的教授帶領著他們幾個同學在街頭演說、派傳單,宣傳抗日救亡運動。沒想到兩個英國巡捕經過,看到人潮尚未聚攏,大約覺得是個好機會擺擺官威,不由分說就揚起警棍打罵驅趕。一個男同學抵抗的動作大了點,立刻被棍棒齊下打得頭破血流,同伴們上前聲援,也都挨了幾下,最後三男兩女外帶老師,一行六人都被帶回了巡捕房。老師被指控為共產黨員,單獨關押,幾個學生輪流被盤查,一直折騰到第二天下午,才通知家裡來具保領回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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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年家族聚會時,她表達了死前想要去台灣祭拜亡妹的心願。拿姑媽們當成父母般孝順的金家子侄就領命去辦理手續。八個月後,老人終於拿著印了舜蕙生日,和她金舜菁之名的入台證,來到疑似四妹當年的絕命之丘。 \n 此時金舜菁在台北,只是個剛從牢裡放出來的前科犯,眼前最急迫的問題不是如何報效黨,而是怎麼生活了。 \n 雖說舜菁被捕前也知道金家姨太太所出的弟弟和妹妹都在台灣,可是金家二房和三房素來不合,舜菁只怕說起家世是手足,翻起舊賬成仇人,哪敢投奔?幸好山窮水盡之前聯絡上了一位先她畢業的綠島「同學」,才找到人作保進了翻譯社任職;薪資雖然微薄,也還足以糊口,算是解了斷炊的燃眉之急。 \n 自認學了教訓的國民黨退敗台灣後,對百姓思想言行明訂管控流程,非常重視戶政,像舜菁這樣的自然登記在冊,方便管區員警隨時查訪。久而久之,在地分局裡幾個警察竟成了舜菁蝸居僅有的固定訪客。 \n 這天舜菁回到房東違章建蓋在院裡分租給單身房客的小屋時,門口有個沒穿制服的生面孔在等她。 \n 「金舜蕙小姐?」台灣這個民國已經不稱女士為「先生」。女人不分老幼,興喊小姐。 \n 舜菁點頭答應,心裡不免狐疑:自己冒充舜蕙,背著點小案子,不致驚動便衣。這人是什麼來歷? \n 她把客人讓進一床一几的簡陋住處,打算出去公用廚房取水奉茶,來人胳膊一抬把她攔住,順手遞過一張名片。 \n 「王專員,」舜菁看名片上印的單位和頭銜可比管區警察厲害得多,就用怯懦的聲音道:「我現在是良民,我們這裡的警察常常來查戶口的,他們都認得我,曉得我的為人。」 \n 王專員客氣地說自己只是單純來關心一下近況:「不要緊張,我們隨便聊聊。你在這裡還習慣?……對了,你有幾個姐姐?」來人盯著她的眼睛問。 \n 「真正的親姐姐只有一個,我們是大家庭,同父異母的自然還有。不過不清楚大家現在都在哪裡,反正沒來往。」舜菁謹記自己金家「四妹」的身份,小心應對,「被你們關了這麼久,出來敢投靠誰?現在就是孤家寡人。」她傷感地歎息。來人默默點頭,似乎流露同情之意。 \n 舜菁察言觀色,覺得面前便衣人員看來資歷尚淺,應該不難唬弄。決定反守為攻,說著忽然面罩寒霜,語轉薄怒道:「又問我有幾個姐姐幹嘛?冤枉被你們關了這麼多年,還有什麼沒查的呢?你告訴我,像我這樣讓家族蒙羞,關過放出來的,有什麼臉去找兄弟姐妹?還來問這些有意思嗎?麻煩你開門見山直接說明來意好吧?你要聽了答案不滿意,再要保安司令部把我抓起來問啊!」 \n 王專員果然被她破罐子破摔,豁出去撒潑的樣子震懾住了,趕緊安慰道:「我看過你的檔案,冤枉不敢說,不過你確實是受了你姐姐金舜菁一案的牽連。」 \n 「不要提那個人了!」舜菁恨聲打斷來人,把門一推,示意送客:「為幾十年沒消息的姐姐,關五年還不夠嗎?」 \n 王專員解釋道:「金小姐你別誤會,今天來是有你香港大姐的消息……」 \n 既然不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三房弟弟妹妹找她,舜菁慢慢鬆開了架著紗門準備逐客的手。 \n 原來金家大小姐當年雖然晚婚,卻釣到了一隻金龜;多金的夫婿叫陸永棠,1949年以後定居香港,現在的身份是台灣當局亟欲爭取的資本家僑領。 \n 陸永棠在上海變天前夕,舉家移居香港,他不相信共產黨,可是對國民黨更沒好感,哪怕太太娘家在兩岸都有親戚,兩邊政府也都願意籠絡在僑界有影響力的成功商人,他卻不為所動。等到大陸開始一波波的政治運動,鐵幕拉下和自由世界隔絕,陸永棠才終於接受國府邀請,下定決心回「祖國」考察投資環境。 \n 陸家幾代華僑,親友長居海外,在尋親方面國民政府對他本人並無可效力之處,倒是他的夫人金蘭熹說自己在台北只和三媽媽生的兒女有聯繫,其實另外還有幾個失散的二房妹妹聽說也在台灣,請相關單位幫忙找來見面。 \n 舜菁冒名的老四「金舜蕙」有案底,找出來不費吹灰之力;只是需要爭取點時間做「勤前教育」,萬一人在綠島改造不夠徹底,遇上海外親戚大講當局壞話,那就不如不見。另一個老五金舜菲其實也找到了,住在基隆,可是任憑怎麼勸說,五小姐和家人都不願來台北和姐姐團聚。至於已經伏法的「二小姐」,就只能等陸家人到了台灣再做說明了。 \n 經由公家牽線和大姐聯繫上,舜菁才首次直接聽說自己離家後父母家中發生的大小事,連舜蕙到台灣以後的遭遇,也得到線索拼湊,輪廓逐漸浮現,最後更經由管道,讓金家姐妹看到了「匪諜金舜菁」行刑那天拍的「遺照」,證實四妹舜蕙的死訊。 \n 除了內疚,舜菁更為以亡妹的身份繼續在台灣待下去感到不安,再三央請姐夫作保,幫她儘快離開國民黨控制下的這個「險地」。 \n 即使有僑領當靠山,當時國民黨治下的一般老百姓輕易不得出入國境,揹著案底的舜菁奔走經年,護照申請書上才蓋齊所需要的章子。 \n 她在1946年奉派到台灣,深入敵營20年,不但一半以上的時間耗在逃亡,坐牢,躲藏,最後還要靠久違的娘家人,以一本代替她死難的妹妹「金舜蕙」名字的護照脫險。 \n 感慨萬千的舜菁來到香港,卻發現國內的整肅運動已經鋪天蓋地而起,她雖再度死裡逃生,卻還是陷在報國無門的窘境裡。 \n 大陸十年浩劫期間,社會失序;離開和對岸完全隔絕的台灣,到了消息靈通的香港,舜菁不用找到同志打探,只要天天翻開報紙,就看見一條條驚天動地的新聞;光是那年六月到九月,沿著珠江流到香港的浮屍就高達60具。報紙深怕消息不夠聳動輸給同業,圖文都揀殘缺不全、五花大綁,或者被斬去頭顱的屍體來描寫紅衛兵派系之間鬥爭的慘烈。鐵幕隔絕,香港記者採訪不到見證人,就發揮想像力,弄得看報像讀驚悚小說。 \n 舜菁思之再三,決定不輕舉妄動,她選擇性地和組織保持失聯,繼續當她無依無靠的孤老太婆。 \n 然而她在香港的姊妹畢竟不是台北那些從沒往來的親戚,慢說大姐夫婦對她有恩,六妹舜蒂跟她更是一母所出,可是姐妹們的人生志趣相差太多。香港小如彈丸,躲開熟人不容易,她只能儘量避免和富貴的姐妹往還。 \n 「銅鈿沒額,派頭篤(大)來兮!」六小姐舜蒂講到二姐就發火,「請不到的呀!我今天跟她說,對篤姐夫都這樣,那叫不識抬舉,忘恩負義!」 \n 舜菁聽到任何閒話都裝沒聽到。她自食其力,憑藉外語能力過關斬將,一把年紀過硬考進洋行當文員;混跡在中環腳步匆匆的人潮裡,做低眉順目的普通小市民。 \n 直到文革結束,她得知自己的上線居然熬過改造,活著從勞改農場回到北京,還官復原職。舜菁也就和組織重新取得聯繫,更費盡力氣恢復本名,以延安時期老革命家的姿態回歸祖國,更以愛國華僑和離休幹部的身份,得到了一個涉外單位的顧問之職。 \n 到任的那天,年過六旬的舜菁老淚縱橫,心中萬分感念黨和組織,居然沒有想到自己的新職有可能再度沾了「愛國華僑」親戚的光;中國人講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這個「祖國」改革開放,積極爭取海外資金了。 \n 身為新官,舜菁自忖,哪怕半生無成,黨竟沒有忘記她!她慷慨激昂地對著辦公室裡負責打雜的大爺發表上任感言:「我人會變老,我報效黨的心永遠年輕!」 \n 其實除了有個辦公室可以坐坐,舜菁這份閒差和老得退了休也差不太多;一天還是有24小時要打發。 \n 舜菁在同一個胡同裡的一頭一尾居住和上班,每天兩點一線,到哪都是看報喝茶打毛線張羅吃食,逐漸也就習慣了把自己的生活照顧好,一天過完就算完成那天的工作。 \n 非官非民地,舜菁也算駐京十年。眼看著胡同裡一幢幢1949年那個點上,產權由私轉公的四合院,被拆掉改建成高樓,再由公轉私,賣出產權證,成了一個個新北京人的家。房地產的興盛帶動百業,新中國日漸富強,國慶日天安門前排排站著的大官都換了舜菁眼中的生面孔,算起來全是她參加革命以後的二代甚至三代人。 \n 人心和社會的改變終於讓舜菁不能不服老了。老左派這才算掐熄了自己此生最後的一點報國之心,對祖國更歡迎像她姐姐、姐夫那樣帶著銅鈿的資本家回鄉的現實,也從咬牙切齒到坦然接受。 \n 中國和國際接軌,統戰部門閒置的特立機關遭到裁撤,連他們單位那幢原來沒人看得上的小四合院,外牆上也畫了個大大的紅色「拆」字,金舜菁老人別無選擇,只得接受家族的召喚回到出生地上海養老。 \n 當人生對政治的熱血灑盡,沒有丈夫子女的老人,在生命開始倒數計時的時刻,回頭擁抱她向來不屑的封建親情,每週固定三次和她從前的階級敵人,也就是當年她那些一聽見「又鬧革命」就趕緊落跑,後來成了「香港上海幫」或者「紐約上海幫」,卻在改革開放以後榮歸故里,搭夥在北上廣炒樓,賺回家產的親友,一起下館子、打麻將、想當年、話家常,過起解放前租界金府裡那種,年輕的舜菁嗤之以鼻,謂之為「集體浪費氧氣」的日子。 \n 2008年台灣對大陸開放觀光時,舜菁已是耄耋之年,想想行將就木,就算自認依舊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卻可能人老智昏,又和港台來的三姑六婆們在一張牌桌上,東拉西扯了十年,難免受到影響,午夜夢迴就也開始思考,如果死後有知,跟舜蕙在泉下重逢,妹妹會不會怪二姐姐太過無情? \n 過年家族聚會時,她表達了死前想要去台灣祭拜亡妹的心願。拿姑媽們當成父母般孝順的金家子侄就領命去辦理手續。 \n 共產黨員入境台灣,哪怕是離休幹部參加旅遊團,也要蓋比平頭百姓更多的章。八個月後,老人終於拿著印了舜蕙生日,和她金舜菁之名的入台證,來到疑似四妹當年的絕命之丘。 \n 「四孃孃的名字我們都記得的。」侄子時元恭敬地說。 \n 時元的父親是金家么兒安勤。安勤大排行第九,上面有七姐一兄。1949年上海局勢混亂,親友紛紛走避海外觀望,時元母親臨盆在即,行動不便,家族就同意安勤這一房留下來看守家業。 \n 時元的出生剛好趕上新中國。在各種政治運動搞得熱火朝天的年代,他們家雖然和分住了金家大宅的新鄰居們一樣,穿著藍色的衣裳,用糧票排隊買副食品,可是不管帶著紅袖章的人來家裡抄多少次,地板下或者牆壁洞裡,彷彿還是能掏出點什麼物件深夜把玩,沒有外人的時候,櫥子裡也摸得出幾顆巧克力之類的稀罕零食給孩子們解饞。除了特定時間,從香港郵來的信件和接濟,隔三差五也都能到手上。 \n 那個時候中國普遍缺乏娛樂活動,哪怕曾經是遠東第一大城的上海也不例外。時元成長時期的家庭娛樂是聽父母講古。雖然他們這一輩沒趕上親身經歷金府的全盛時期,從清朝到民國,曾經被認為是罪惡淵藪的大家族在人的嘴裡去蕪存菁,幾代革命志士拚出性命打倒的封建,成了值得緬懷的傳統。年、月、日、時、地、人,在見證者的口中說出,扭曲的記憶比史書還權威。金家孩子們聽大人講講,就好像自己也從其中走過;國內國外,死的活的,隨便哪房親戚,都在家庭閒談裡留在了身邊,彷彿從來沒有離開過上海,也就沒有從時元「新中國的孩子」這一輩的成長記憶裡缺過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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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妹舜蕙在自己被送到離島後才蒙難;那時他們還唱不唱這首歌替凌晨被帶走的獄友送行呢?金奶奶任憑思緒漫遊,一面無意識地,悶聲不成調,有字近無音,哼唱出縈繞在腦海裡的樂章。 \n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n ──王勃 \n 「金阿姨哦,對不起啦,沒辦法耶!我們公司有規定的啦。哎呦你看我啦,該叫金奶奶齁!」台灣男導遊看起來五大三粗,說起話來含羞帶笑,語助贅詞絕不嫌多,哦呀、啦呀地對著面前兩位旅遊團客人一再賠不是。可儘管口氣委婉,話也說得客氣,卻毫無商量的餘地:「不好意思喲,那裡不順路,我們車子趕時間噢。」 \n 導遊這算一口拒絕了個別團員要求被載到「馬場町紀念公園」下車的請求;眼看旅客一臉不情願,也並沒有打算放棄的樣子,不待對方再開口,又苦起臉說:「哎呀,講真的啦,士林夜市比較好玩啦,你們說的我也知道,在青年公園那邊,可是不是景點哦,我們台灣人自己都不去,真的沒什麼好看的啦。除非你有一定理由非去不可,你們願意告訴我,我也好幫你們想想辦法……」 \n 「不幫忙就講不幫忙嘛。我看過地圖的,有什麼不順路的?台灣夜市到處一個樣,讓你講得有多少好?」年屆耳順的男團員皺起眉頭對導遊打了幾句官腔。轉臉朝向老婦人,用家鄉方言恭敬地道:「二孃孃,自己打個出租走一趟一樣的。」 \n 導遊帶的這個環島旅遊團是乘商務艙、住五星級酒店的高價團,標榜服務一流,把客人當成上帝。照理應該是有求必應。可是除了旅行社有保險問題不容大巴士隨意改動路線,導遊更怕團員脫隊不歸。台灣那時剛剛開放對大陸團體觀光,原先強迫百姓「反共」了一甲子的官方,轉過頭來「恐共」:一面想賺人民幣,一面祭出嚴厲罰則,不但不准散客自由行,還責成旅行社保證接待的觀光客「團進團出」。雖說這一團看來都是有頭有臉的豪客,不大可能有人脫隊留在台灣打黑工,可萬一人走丟了一、兩個,主管單位記點、扣分、罰款的計較起來,旅行社和導遊還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n 然而看見兩位客人如此堅持要去一個連本地人都不屑一顧的冷門地點,導遊被激起了好奇心。沉吟一下,決定發揮台灣人素被推崇的熱情服務精神,提出了個解決之道:「這樣啦,青年公園那邊雖然明天不順路,其實離我們今天晚上住的旅館不遠,而且明天我們行程很輕鬆哦,早上很晚才出發,如果兩位明天六點半可以起得來,早餐給他隨便吃一下。那我!」導遊拍拍胸脯,誇張地做出個「阿莎力」(豪爽)的表情:「我,小關,開車陪你們過去那邊跑一趟。雖然時間不多,至少可以在牌子前面照張相啦。不然金奶奶一直說她參加我們這團,好不容易來一次台灣就是為了去那裡,最後沒有給她去到,啊換做我也是會不甘心的啦。」 \n 次日三人如約在大堂碰頭,七點不到就一起登上了導遊的自駕小車離開旅館。 \n 健談的導遊愛交朋友,碰上誰都能聊,平日的嗜好就是東拉西扯,挖掘身邊八卦。打從接機起就和團員猛攀交情,有時盤問仔細得像身家調查。偏這兩位氣度不凡,打從第一眼就讓他留了神的海派陸客卻總是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n 「金奶奶、金杯杯,你們叫我小關就好了,不用叫我關導啦。」小關第一次得到機會和兩位讓他特別感到興趣的貴客套近乎,說著說著原先有些刻意造作的台灣腔也淡了,更忍不住賣弄起常識來:「你們在大陸聽說過台灣的白色恐怖吧?1950年到1960年是高峰,也有人算到1987年解嚴。那個時候我們台灣和大陸是敵對的哦,你們叫我們『蔣匪』,我們這邊叫你們『共匪』,哈哈,兩邊互相叫罵,這樣一罵全部中國人就都成了『匪』。哈哈哈!」 \n 看見乘客對自己耍的冷幽默沒反應,小關換了誠懇的聲音問道:「請問你們到底要去那裡做什麼呢?那個地方真的很冷門哦,不但沒有風景,還有人說那裡煞氣重,沒事最好別去。而且要是你們叫車去,我敢說計程車司機也不一定知道地方吶。我是我家剛好住在永和的堤防邊,每天從窗子裡看到河對岸,一直好奇那裡到底是怎樣的地方?才特別去查過。我幹這行的自己都沒有去過。今天終於去到,還是託了你們的福耶。」 \n 聊沒幾句,掛著青年公園招牌的大片綠地在望,果真離旅館就幾分鐘的車程,公園旁邊還是個熱鬧的早市,一大早就已經人聲鼎沸。讓導遊台普叫成「杯杯」的金伯伯金時元難掩興奮地輕喊出聲:「到了!到了!」 \n 掌著方向盤的小關篤定地說:「不是這裡啦。青年公園誰沒來過?要到河邊才是你們要去的馬場町紀念公園。我車子要轉過去,那邊應該有個洞可以鑽過堤防。」他不緊不慢地沿著綠地兜起圈子,一面繼續搭訕道:「你聽我口音這樣,其實我家是從大陸過來的。照台灣說法,我算是外省人第三代哦。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們為什麼一直要去馬場町呢?你們知不知道以前那裡是國民黨的刑場啊?從前白色恐怖的時候,很多人被當成『匪諜』抓起來,都是在馬場町河邊槍斃的吶。以前這裡有軍用機場,叫南機場,這一帶都是軍營,好像還有個馬場,所以叫馬場町。幾年前才搞了個紀念公園。平常沒有人來這種地方的啦。你看連我這種專業的都沒來過噢……」 \n 「啊,你看我說的對不對!從這裡可以過去。」小關得意地打斷了自己;轉個彎繞過來,果真讓他找到了個邊上有箭頭指向目的地的水門,像打通了條短短的隧道一樣,車子穿過堤防開到了河邊。 \n 天地在過了堤防的一瞬間忽然開闊;空曠的河岸讓被市中心擁擠樓房擋住的視線瞬間飛躍過新店溪,訪客正感眼前一亮,一個長滿青草,巨如小山的大土堆卻拔地而起,拱起在一片風景裡,恍如眼中之釘。 \n 雖然離開了熟悉的旅遊行程,小關沒有忘記他的導遊身份,盡責地介紹道:「這裡就是馬場町紀念公園。你看我沒騙你們吧,真的什麼都沒有,是不是?」他暫停路旁,讓乘客下車,指向土堆叮嚀道:「我們時間不多哦,你們先下來自己走過去看看好嗎?我去那邊停好車就過來找你們。」 \n 「孃孃,個嗒!」時元繞過土丘後喊金奶奶。 \n 即使以入台證上報低了的生日算來,金奶奶高齡也八十大幾了,可是她精神矍鑠,背不駝來腰不彎。聽喊立刻搶步上前。 \n 「個嗒,」時元指著地上說:「有塊碑!」 \n 金家姊妹由大姐起就瞞年齡,排行老二的金奶奶實際高壽已經九秩晉二。連日跟著旅行團趕行程沒有露過一絲疲態的老人此刻聽說有碑,忽然膝下一軟,老侄子急忙靠近伸手攙扶,她才勉強止住腳下踉蹌。 \n 未待站穩,金奶奶急忙道:「唸!唸!」 \n 「馬場町河濱公園紀念丘碑文:」老侄時元清清喉嚨,用近似浙普的腔調唸了下去:「1950年代為追求社會正義及政治改革之熱血志士,在戒嚴時期被逮捕,並在這馬場町土丘一帶槍決死亡。現為追思死者並紀念這歷史事蹟,特為保存馬場町刑場土丘,追悼千萬個在台灣犧牲的英魂,並供後來者憑弔及瞻仰。中華民國89年8月26日。」 \n 「民國89年?他們這個89年──是2000年。這石碑2000年才立?沒有說埋了誰,是吧?」金奶奶的情緒漸漸平靜了下來。她說話字正腔圓,不但沒有時元的上海口音,還帶著點南下老幹部的京腔。她也像個首長般地微微頷首,對眼前所見做總結:「還給咱們的人都平反了,國民黨居然能承認他們當年殺的都是為了追求正義和改革的『熱血志士』。」 \n 金奶奶看近不靈,只能遠眺的老眼掃向土丘上端狀如烽火台的小小平頂,語氣激昂地續道:「你看!國民黨這邊還給造了個墓。不管有沒有名字,讓大家都曉得這裡埋著的是為了理想犧牲的無名英雄!」 \n 停好車趕過來的小關聽見接腔道:「不是墓呦,那個時候槍斃的屍體很多,有家屬領回的領回去下葬,沒人領的都送去埋在六張犁那邊的亂葬崗裡啦。」向土丘一指,小關手舞足蹈,以充滿戲劇張力的聲音描述道:「這裡槍斃人以後,士兵拿土把血跡蓋一蓋,一直槍斃、一直拿土蓋,土墊高了,再槍斃、再蓋土、再墊高,最後堆出這座小山來了。不然你看這裡是河邊哦,地都是平的吶,哪會有這樣高起來的一塊呢?都是清理血跡墊的土,填出來一座山了耶!」 \n 金奶奶沉重地舒了口氣,不再理睬多嘴導遊的瞎掰臭蓋,自顧自緩步向前幾步,對著石碑恭敬欠身,心裡一一默祝四妹和其他知道的赴難獄友,開始她這遲到了一生的悼念。 \n 被帶走時一言未發,好整以暇先拿出梳子梳頭,經過她面前彷彿還對她抿了抿嘴角的難友叫「白雲」還是「白雪」?後來那個一路哭喊,被拖行時高聲叫著「媽媽救命!」的大學生是「文麗」還是「文玲」? \n 她們年輕的臉清楚浮現,名字怎麼一下就記不清了呢? \n 「唉!老了!」金奶奶歎息。 \n 其實名字對老人而言,不過幾個符號;心裡永遠無法磨滅的,除了那些青春的面容,還有午夜縈迴耳中,讓她無法安睡,等到終於入睡,又每每讓她在清晨驚醒,當年總在拂曉時分響起的悲歌: \n 安息吧死難的同志,別再為祖國擔憂; \n 你流的血照亮著路,我們會繼續前走。 \n 你是真值得驕傲,更使人惋惜悲傷。 \n 冬天有淒涼的風,卻是春天的搖籃。 \n 安息吧死難的同志,別再為祖國擔憂; \n 你流的血照亮著路,我們會繼續前走。 \n 四妹舜蕙在自己被送到離島後才蒙難;那時他們還唱不唱這首歌替凌晨被帶走的獄友送行呢?金奶奶任憑思緒漫遊,一面無意識地,悶聲不成調,有字近無音,哼唱出縈繞在腦海裡的樂章。 \n 過去種種都到眼前,故人個個音容宛在。金奶奶想:要自己這整代人都死絕了,當年那些忽然從身邊消失了的難友,才會隨著垂垂老矣的夥伴們完全離開這個人世啊! \n 「好多人的名字都忘了。有的是同志,有的不是。像你四孃孃,真冤枉!」金奶奶對走上前來並排站立的老侄時元感歎道,「國民黨、共產黨,都是中國人,臉上沒刻字,曉得誰是誰?你殺我、我殺你,自己中國人殺來殺去,那是個什麼世界?就是亂世啊!」 \n 亂世裡一切失序,敵友難分,人在江湖也多有化名,即使是同志之間,也不見得知根識底,甚至有坐進大牢再驗明正身,「正法」之後還不知是錯殺了的冤案。 \n 將近半世紀之前,是不是也像今天這樣一個金秋送爽的清晨?金家四小姐舜蕙掛著被軍法官畫了個大叉的「金舜菁」名牌,綁赴刑場。是不是就在這裡?隨著溪畔的槍響,妹妹含冤代替姐姐倒臥在這個土堆之前。 \n 舜蕙倒下的時候,金奶奶,當年的金二小姐,正牌的「金舜菁」,正以「金舜蕙」的身份被押送離島。對於妹妹代替自己被捕,最後還遭到槍決的悲劇直到出獄時都一無所知。 \n 服完以偷渡入台卻未能及時自首為主要判決理由的五年「輕刑」後,舜菁離開綠島時年紀已近半百。再履斯土,人事全非,台灣不但未能如她所願的被「解放」,她眼中的邊陲小城反而在「美帝」的庇護下成了老蔣的「反攻大陸復興基地」;戒嚴令下的台灣氣氛肅殺,她與組織完全失去聯繫,昔日同志生死未卜,密友也不知所終,當年的頭號敵人小蔣,已貴為中華民國的上將國防部長。 \n (1)

  • 名家專論-對抗是康莊大道旁的歧路

    名家專論-對抗是康莊大道旁的歧路

     巴基斯坦日昨再度發生恐怖攻擊事件,十多名武裝人員深夜闖進該國最大的國際機場爆發激烈槍戰,使得數架飛機陷入火海。機場攻擊案至少造成23人死亡。 \n 對比之下,印度剛剛舉行完大選,長期執政的國大黨大潰下台,印度人民黨成為1984年以來,首個贏得國會過半席次的政黨。強硬派領袖莫迪在贏得30年來最大的選舉勝利後,宣布世界最大的民主國家印度了邁入「新時代」。 \n 1947年,在脫離英國獨立的同時,巴基斯坦從印度分離出來獨立建國。外人很難理解這兩個看似有著完全相同背景的國家,為什麼經過這樣多年的獨立發展,卻有這樣強烈的對比?也無法理解巴基斯坦對印度的複雜、歇斯底里的情結究竟從何而來。 \n 其實,要瞭解這個問題,要由巴基斯坦這個概念深處對印度及其文化和歷史的抗拒意識著手。 \n 最早提出巴基斯坦這個概念的人是一位詩人。1930年,伊克巴爾向全印穆斯林聯盟發表講話,提出印度的穆斯林應該建立一個獨立的穆斯林國家,實現他們在政治和倫理道德方面的要旨。印巴分治的設想得到英國的支持,很快地在1947年8月得到了具體的落實。然而,和平的分治卻不期然地發生了宗教暴亂,並導致了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人口遷移,使數百萬人失去了生命。 \n 這場宗教大屠殺和慘重的人口遷移損失的共同感受正是印巴兩國現代關係的基礎。使得原本應該的兄弟之邦,很快成為不共戴天的寇仇,並在其後發生了3次犧牲慘重的印巴戰爭,較為弱小的巴基斯坦都居於下風。 \n 耗費這樣高的犧牲代價進行國家分治,巴基斯坦獨立建國的意義究竟何在? \n 從文化和人類文明的角度來看:由於與印度長期敵對,且乏真正的國家特徵,這個新國家將自己定義為印度的對手,首要任務就是抹去和印度的所有聯繫。它否定了分治以前所有共通點,從服裝、習俗、節日、結婚儀式到文學,原先與印度相同共有的一切都受到質疑。並通過教育以及新文化的推廣,創造出一個全新的阿拉伯化的穆斯林國家新身分。 \n 但在很長一段時間,由於印度的民主政體和多元性,印度的經濟極為混亂,使得軍人長期專制的巴基斯坦,經濟表現仍優於印度。但是,到了20世紀90年代初期,這兩個國家的命運開始發生逆轉。多元民主的印度承接了全球化的動能,經濟表現開始超越巴基斯坦,而這個起源於一個詩人的烏托邦夢想的巴基斯坦卻已衰退至崩潰和破產的境地。而經過多年「去印度化」的種種努力,一個排他、激進、自我封閉的基本教義派意識已經在巴基斯坦社會扎根了。為了集中資源進行與印度的長期軍備競賽,巴基斯坦也成為軍人長期干政的不穩定國家。 \n 巴基斯坦的例子其實我們很容易理解,也似曾相識。其實台灣也長期自我定義為中國大陸的對手:當大陸實施文革,台灣曾以正統中華繼承者自居;當大陸開始回歸中華,台灣卻以普世價值與南島語系的關聯自傲。 \n 台灣的課綱也試圖抹去台灣與大陸的連結,且在媒體的配合之下,基本已經將35歲以下年輕人改造完成。然而台灣年輕人很多又必須離鄉背井到那個他完全沒有知識,甚至是感情上是敵對的「中國」去工作。在大陸逐漸崛起成為世界第二的經濟強權,台灣越來越依賴大陸的經濟的時刻,坦白說,這豈不是在折騰自己的下一代嗎? \n 對抗帶來巨大的戰爭壓力,迫使巴基斯坦不專政不足以集中資源面對重大的外部壓力與內部顛覆,台灣又何嘗可以例外?思考巴基斯坦的例子可以看出:弱小的一方若再加上極端的對抗情緒,則很容易轉變成危害自己人民的國家主義。從而走上內部動盪不安的歧路。台獨概念深處是對中華及其文化和歷史的抗拒,是偏執地站在全體華人社會的對立絕境,最後成為危害自己台灣人民幫凶。 \n 我們也要自我警惕:一個排他、激進、自我封閉的基本教義派意識是否已經在台灣社會扎根了。台灣要堅持多元、民主與開放,更應該參與甚或引領中華文明的復興。這才是擺在台灣面前的康莊大道。(作者為國立雲林科技大學副教授)

  • 迴映時代的小說歧路

    迴映時代的小說歧路

     先前已補充太多知識了,這次我們來尋找比較單純的閱讀樂趣。 \n 細緻不驚的推理敘述 \n 《風和日麗謀殺案》正如其名,是一本很適合帶著去郊遊、度假的書。作者露意絲.佩妮靠著這本處女作起家,如今已駸駸然有接掌「謀殺天后」之勢。她以克莉絲蒂乾淨、安適的推理風為基礎,仔細建構出魁北克區一個美麗而遺世獨立的小村莊,當然還有一場相對安靜甚至優雅的謀殺案。可以想見的,書中有較多的人性刻劃與情感鋪陳,幾乎沒有血腥、暴力或驚悚,口感一如下午茶的甜點。 \n 這類推理小說的基本情境通常是:在一串封閉的嫌疑人名單中找出真正的兇嫌。設計的情節要能激起讀者參與,又能出人意表、不被猜到,而且這樣的surprising ending必須言之成理,有高度說服力,最好還印證了讀者未注意到的、早先預留的伏筆。我對於本書的結局持保留看法,但十分肯定她自然、細膩的筆法,把我們帶入這深刻反映英、法文化矛盾交織的當代加拿大村莊。 \n 以虛實交錯見證歷史 \n 第二本書完全相反。口味極重,屬於限制級,但應該會引起一些審慎的討論,因為它是在嚴肅正統小說的表現上,又跨出極為露骨的一步,此書即為《獨子》。 \n 我對於本書作者史岱凡.奧德紀印象相當深刻,因為在2011年的「開卷年度好書」評選中,我就推介了他的《雲的理論》(貓頭鷹)。那是一本優美、哀傷又富於奇想的作品,作者活用艾柯以降諧擬歷史(虛擬事實)的書寫技巧,杜撰了雲的形狀的科學史,以及一位被原爆從內心殺死的主人翁。奧德紀屢屢獲獎,是一個極為重視創作策略的小說家。這次,在《獨子》一書中,他又以法國大革命先行思想家盧梭《懺悔錄》(志文)中的片段資料,硬是補製出盧梭身世如謎的兄長佛朗索一生的傳奇。 \n 我在閱讀《獨子》時,腦海不時出現幾本書:《香水》(皇冠)、《普希金祕密日記》(聯合文學)和《懺悔錄》──由於似曾相識的語言文體、濃烈的官能表達、殘忍的唯醜書寫、迫人的情色白描,這一切都是為了如實表達法國大革命前後人性的殘酷與愚昧、前現代法國的生活實相、當時思潮的理想與幼稚,也等於作者在虛擬真實的自我挑戰中,企圖憑藉抽象、零碎史料和對人性的想像力,來重建當時的心智圖像。也因為本書的諧擬特質,對盧梭《懺悔錄》內容與背景越是熟悉,越能了解箇中虛實與古今辯證的趣味。 \n 但也許是書中主人翁活得很長的緣故,我覺得作為第一人稱的佛朗索,在性格與氣質上前後落差頗大,從一個在妓院及淫巧器物下生活的浪子,轉變為革命理想主義者、社會運動者,相當程度傷害了這部「盧梭之兄懺悔錄」的說服力。 \n 滿溢詩意的懷舊氣息 \n 中文創作方面,我最近很難得看到兩本很溫暖的短篇小說集,一本是伊格言的《拜訪糖果阿姨》,一本是李渝新舊作品合集的《九重葛與美少年》。這兩本書都帶著濃濃的懷舊氛圍,洗煉、詩意的文字,以及淳厚、感傷的情懷,沒有一般現代文學作品慣有的高蹈、嘲諷與炫技。 \n 伊格言曾是我寫作班學生,以《甕中人》(印刻)和《噬夢人》(聯合文學)崛起文壇,和駱以軍、吳明益一樣,以飽滿的文釆、獨特的視野、瑰麗的想像為高原期的台灣小說創作再創高峰。但是在《探訪糖果阿姨》中,他擺盪到另一個面向,以抒情的電影畫面伴隨舒緩的節奏,刻畫出作者眼底的平凡眾生,有如21世紀版本的《台北人》(爾雅),帶給讀者關於時間的另類感傷。 \n 李渝是屬於被「保釣運動」試煉、烙印過的最富才情的一代。在現代文學早期作家裡,她散文般的故事手法極具魅力,而以某種刻意非全知的敘事觀點(留白手法?)和純真頑強的生命力,銘記那無奈而壓抑的時代,更顯出作品歷久彌新。新作如〈待鶴〉等則多線率性經營,文字更收放自如,令人驚豔。在這本體例不一的選集中,不論新舊作品都給人一種含氧量特別高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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