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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含有王羲之手帖的搜尋結果,共08

  • 文化看板-蔣勳美學講座

    蔣勳最新文學美學專書「手帖──南朝歲月」甫上市即獲得誠品書店十月選書、金石堂強力推薦,「蔣勳美學講座」特以「手帖文學與唯美時代:王羲之與南朝故事」為題分享書法美學藝術之美。美學講座共有兩場──高雄場,10月30日下午二時至四時,中山大學逸仙館;台北場,10月31日下午二時至四時,富邦人壽大樓國際會議中心。報名參加方式請參閱INK印刻文學生活誌十月號雜誌之活動訊息,或上舒讀網www.sudu.cc查閱,或電話洽詢︰行銷企劃部02-22281626。

  • 三少四壯集-手帖

     戰爭,死亡,親人的流離失所,生命的被踐踏荼毒,大概可以想像七八歲以後,王羲之看到的、聽到的、談論的,都是死亡,災難,哀禍。「手帖」像南方歲月裡一則一則哀傷的故事,那麼哀傷,因此他常常只是淡淡地寫信問朋友──「卿佳不?」──你還好嗎?  四月底,覺得花季都過了,其實不然。走在河岸邊,黃槿的花開得正盛。  朋友中認識黃槿的不多。小時候家住在河邊,在未經整理的河灘爛泥地常有密聚的黃槿。樹幹不挺拔,枝莖扭曲錯亂,結成木癭疙瘩,像古人批評的朽木。很難拿來做家具棟樑,卻使人想起莊子說的「無用」之材,因為「無用」才逃過人們的砍伐吧。  黃槿卻不是完全無用,黃槿巴掌大、橢圓、近似心型的葉子,台灣民間常採來襯墊糯米粿。紅的龜粿,襯著黃槿的綠葉,是童年鮮明的記憶。  小時候在河灘玩耍,在密密的黃槿樹叢裡鑽來鑽去,常常會看到一隻死貓的屍體,懸掛在不高的黃槿樹枝上,腐爛了,嗡聚著一群蒼蠅,發著惡臭。  黃槿,姿態低矮虬曲,有點卑微猥瑣,生長在骯髒的爛泥灘,懸掛著動物腐臭屍體,這樣的樹木,好像很少人注意到它也開著美麗的花。  然而,黃槿的花的確是美麗的。  黃槿花式嬌嫩黃色,小茶杯那麼大小,五瓣裂萼。花蒂處圈成筒狀,上端順時鐘向外翻轉。形狀優美,像一盞清初官窯的鵝黃細瓷茶鍾。特別是映照著陽光,花瓣透明成黃金色,花瓣一絲一絲的筋脈細紋,整齊潔淨,清晰可見,使人想起女子藏在腰間的細絲絹帕。  黃槿花最美的地方是蕊心深處一抹深艷的紫色,包圍在一片嫩黃色間,那濃艷的紫使人觸目心驚。一枝強壯的雄蕊從墨紫深處直伸出來,顫顫巍巍,全心綻放,透露生命在春天無所忌憚的繁殖欲望。  黃槿是頑強的植物,耐風,耐乾旱,耐鹹鹼,因此常常蔓生在海河交界的岸邊,在潮汐來去迅速的爛泥河灘。  很少人認識黃槿,或許是因為這花凋落特別快,還開得盛艷,卻一朵一朵掉落一地。  散步時,常常是因為看到地上落花,才發現有一株黃槿樹。  花掉落地上,也還完整。我撿起來把玩,黃紫的色彩對比,花瓣迷離的筋脈,都如常鮮豔,但已經凋落了。  人們能夠認識的花,有時是可以瓶插賞玩供養的花,黃槿來去迅速,它的美,頃刻凋零,不容有長久記憶。  有時候看王羲之的手帖,會無端想起初到南方的他,看到的是什麼樣的花?  王羲之如果確切生在公元三○四年,那麼,在三一一年永嘉之亂的時候他應該是七歲或八歲的孩子。  跟隨在父母親人後面,一大家子,匆匆忙忙,在戰亂中從北方向南方逃難。  七歲八歲的孩子,兵荒馬亂的路途中,看到了什麼?  沿途倒下去餓死、累死、被殺死或病死的人,隨意挖了坑掩埋;或者,只是抓一些枯草稍稍遮掩,不多久就被餓慌了的野犬啃食拖走。  永嘉之亂,西晉政權瓦解,南下的游牧民族四處屠殺,動則數萬人。  貴族士紳家庭向南逃亡,留在北方的祖先墳墓被毀壞,刨挖棺槨,盜劫財物珍寶,屍體隨意丟棄。  王羲之的家族是北方豪族,他的伯父王導在戰亂中輔佐晉元帝在南京建立政權,結合南方士族,穩定了局勢。  他們在北方的祖墳正是敵人一再毀壞荼毒的對象。  王羲之的「喪亂帖」裡說的是──「先墓再離荼毒」,祖墳再一次被破壞蹂躪,「追惟酷甚,號慕摧絕,痛貫心肝,痛當奈何,奈何──」  那是殘酷到無法想像的年代,那是嚎啕大哭的年代,那是人性被摧毀絕望無告的年代,痛到心被貫穿,痛到肝被貫穿,痛,卻無可奈何──  王羲之的手帖裡重複用得最多的字是「奈何」「奈何」──  戰爭,死亡,親人的流離失所,生命的被踐踏荼毒,大概可以想像七八歲以後,王羲之看到的、聽到的、談論的,都是死亡,災難,哀禍。  他給朋友寫信說──「頻有哀禍,悲摧切割,不能自勝──」  「手帖」像南方歲月裡一則一則哀傷的故事,那麼哀傷,因此他常常只是淡淡地寫信問朋友──「卿佳不?」  你還好嗎?  讀著南朝的手帖,我還是在想:王羲之初到南方,看到的是什麼樣的花?

  • 三少四壯集-執手帖

    「不得執手,此恨何深。 足下各自愛, 數惠告,臨書悵然。」 「執手帖」看了許多次,恰好冬寒轉暖,映照著初春的明亮陽光,很想臨寫幾帖,寄給遠方久未見面的好朋友。 因為相隔兩地,沒有見面的機會,「不得執手」,握不到手。這是《詩經》裡「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典故,移用到現實生活中,還是這麼貼切。書信問候,只是想握一握朋友的手,卻因為山水迢遙,見面如此艱難,「此恨何深」。 手帖上「手」這個字寫得比較重,兩條橫筆劃都有隸書波磔的意味,尤其是第一根線條,筆尖上挑出鋒,是典型隸書的「雁尾」筆法。 因為紙的使用,原來書寫在竹簡木牘上的隸書,逐漸解體,發展出行草。 比王羲之早一點的「西晉殘紙」上的書法墨跡已經在樓蘭一帶發現。像著名的「李柏文書」,文體也是書信,字體也是行草。筆鋒流走書寫在平滑的紙上,線條自在流暢,顯然與在竹簡木牘粗纖維上寫工整隸書已經不同。「西晉殘紙」上的行草,明顯預告了不久之後東晉王羲之的出現。 在行草發展到成熟高峰的階段,王羲之的用筆還是保留了漢代隸書的某些習慣。保存在遼寧博物館的「姨母帖」裡有不少隸書水平線條的筆意,因此常被人定為是王羲之早年的作品。「執手帖」應該不是早期作品,卻也保留了像「手」這一個字,出現純然隸書的筆法。 篆、隸、行、草,可能是不同時代的書體,卻也可能在書法家筆下交錯重疊出現。如同音樂裡的宮、商、角、徵、羽,只是音符的輕重緩急,可以相互交替、對位、組織、呼應,構成美學上的節奏旋律抑揚頓挫的變化。唐代顏真卿的「裴將軍詩」就明顯在整篇書寫中組織著篆、隸、行、草各體書法的線條,全篇作品因此展現出氣魄宏大、變幻萬千的效果,如一首結構龐大豐富的交響詩。 在婉轉漂浮如游雲的行草線條句法之間,特別深刻沉重的「手」這個字,彷彿變成很具體的身體的渴望,就是想握一握手啊,想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執手」比一切想念的語言都更具象也更真實了。 物體的渴望這麼真實具體,因此,無法達到的時候,「此恨何深」,才變得如此充滿遺憾的悵惘惋惜。 「足下各自愛」,「自愛」也是傳統手帖文學裡常用的辭彙。蘇東坡晚年給朋友寫信,也常用到「自愛」,他的「渡海帖」有我喜歡的「惟晚景宜倍萬自愛」的句子。在孤獨荒涼的衰老之年,困頓於寂寞的旅途中,面對一切即將來臨的幻滅無奈,只有勉勵自己要努力加倍對自己好一點。 「倍萬自愛」不只是提醒關心朋友的話,也是在生命的最後說給自己聽的一句警語吧──千萬要好好愛自己啊!總覺得這句話裡都是無奈,都是孤獨,天荒地老,只能「倍萬自愛」了。 「數惠告」,好幾次收到信,有好朋友的關心,感恩,安慰。 「數惠告」後面結束在「臨書悵然」,寫這封信,心裡惆悵感傷。四個字行草流走,像一絲浮游在空中的不知何處吹來的飛絮,是春天的「裊晴絲」,若有若無,難以想像是毛筆書寫的墨跡,其實更像日久湮沒退淡掉的牆上雨痕,很不甘心地在隨歲月消逝之中。 乍暖還寒,河面上浮盪著一縷一縷的霧氣,霧氣使水波水光盪漾起來,迷離閃爍。隔著河水,對岸的山也在煙嵐雲岫裡,朦朦朧朧,若隱若現。水波流動的光有時像手帖裡的線條流走,煙嵐裡忽明忽暗的山像墨的濃淡乾溼。 因為初春,想念起遠處的幾個朋友,多看了幾次「執手帖」,也因此多看了幾次窗前薄霧煙靄中瞬息萬變的山水。

  • 三少四壯集-噉

    很遺憾,一個書法家用「噉」寫出他對食物的嚮往時,恰恰已經是身體不允許「噉」物的時候。是因為不能再有「噉」的快樂,這個字才寫得如此婉轉糾纏,充滿悵惘感傷嗎? 剛剛立春,乍暖還寒。晴暖兩三天,陽光曝曬,氣溫升高。敏感的花枝,很快珠蕾綻放,姹紫嫣紅一片,儼然是春天已經來臨的喜氣熱鬧。但是,倏忽間,東北季風一起,冷氣團南下,氣溫急速降下來,溫差十度以上。加上連綿霪雨不斷,淅淅瀝瀝,綻放不久的花朵受寒凍傷,或萎縮枝頭,或散落一地,混在骯髒泥濘中,隨污濁漂流腐爛,使人不忍。 寒冷陰濕,什麼地方也不想去,泡一壺武夷山的岩茶大紅袍,就窩在家裡讀帖。 宋人刊刻的《淳化閣帖》很精,刻版拓本而能傳達出手帖行草的轉折韻味,刻工對手帖的了解,拓工對手帖的了解,都令人驚嘆。手帖美學已經不只是文人書寫的藝術,也帶動摹寫、雕版、拓印、裝裱好幾個層面的傳統工藝。 好的拓本不輸摹寫墨跡本,對理解手帖原作精神是很好的輔助。 ──吾頃無一日佳, 衰老之弊。 日至夏, 不得有所噉。 猶有勞務。 甚劣劣。 翻到「衰老帖」,反覆讀了幾次,使我想像王羲之老年身體心境的憂煩疲累。 日子好像每天都不好過,到了夏天,吃不下飯,還有勞務在身,疲憊乏力。 他手帖裡常用的「噉」字又出現了。最近看王羲之手帖,常常注意到他寫的這個「噉」字,線條延展糾纏,型態漂亮,好像灰鶴伸頸、展翅,高高亮起羽翮,在空中旋繞滑翔,也讓我想到最輕盈的花式溜冰好手的飛翔縱躍。 「不得有所噉」,「噉」是生活裡「吃」的快樂,有味覺口腔上直接而真實的滿足。「噉」是「口」字偏旁的「敢」。總覺得這個字很重,寫作「啖」,雖然同音,就少了一點愛吃的「狠」勁兒。「噉」更大膽直接,有執著口感慾望的本能快樂,「口」很「敢」,牙齒咬住不放,好吃,就訴諸口腔行動。 但是,手帖裡寫「噉」這個字大多在王羲之中年以後,他似乎消化系統出了毛病,腸胃不好,總是沒有胃口,「噉」變成一種遺憾。 「轉佳帖」裡是肉脯「噉」得少了,也許因為消化不良,大多時候「噉」麵。多吃澱粉,少吃肉。 「極寒帖」裡也談到吃不下東西──「昨暮,復大吐,小噉物,便爾。」昨天黃昏,又大吐,吃一點小東西,就這樣。 很遺憾,一個書法家用「噉」寫出他對食物的嚮往時,恰恰已經是身體不允許「噉」物的時候。他手帖裡「噉」的重複出現,讀的時候對他充滿了同情。 是因為不能再有「噉」的快樂,這個字才寫得如此婉轉糾纏,充滿悵惘感傷嗎? 南方的歲月在王羲之手帖裡慢慢轉衰老了。 王羲之關於胃口食慾的描寫,手帖裡還很多,「寒切帖」裡也有「吾食至少,劣劣」的句子。 「如常帖」裡寫到一次病情,很明顯也似乎與消化系統有關──「胸中淡悶,干(乾)嘔轉劇,食不可強。」胸口悶,乾嘔,吃不下東西。手帖裡的這些症狀,也許可以找出王羲之的病因。 「得涼帖」裡沒有食慾的狀況說得更嚴重了──「吾故不欲食,比來以為事,恐不可久。」 不想吃東西,長期以來困擾他,嚴重到覺得自己「恐不可久」,像是牽涉到心理層面的「厭食症」了。 許多王羲之手帖裡的「噉」字,使人同情起這個中年以後胃口不好的大書法家。想到他一面胸悶、乾嘔,一面寫出如此美麗的書法。讀著讀著,覺得那委婉轉折的點捺頓挫,透露著與自己身體病痛對話的聲音,衰老、悶嘔、疲憊,毛筆動靜像在艱難裡的每一次呼吸。 因為天氣凝寒,我的身體像回復了動物在冬季某些基因的記憶,恐慌冷,恐慌沒有食物。睡眠變得很長,窩在被窩裡,旁邊儲滿食物,有各種乾果。一面讀帖,一面嗑乾果,南瓜子、松仁、核桃、栗子、乾棗。覺得自己很像一隻冬天的松鼠,乾果在齒頰噬嗑間「咯咯」作響,很慶幸還能感覺「噉」這個字的質感。

  • 三少四壯集-大福

    東京文京區音羽附近有護國寺,是幕府五代將軍德川綱吉母親「桂昌院」建立的寺廟,正殿供奉如意輪觀音。 在日本看到漢字,常有讀東晉人手帖的感覺。就像「音羽」二字,華人地區已經不常用。古代分宮、商、角、徵、羽五音,最高、最細、最飄逸的音,稱為「羽音」。京都清水寺有「音羽瀧」,是一線細泉從高崖處懸空飛下,泉聲極細,聽覺上如聞「羽音」,因此定名「音羽瀧」。 手帖時代的文人多擅鼓琴,對「音羽」二字應該有很深感受。總覺得「音羽」二字,可以寫成很漂亮的帖。 護國寺建於十七世紀,廟門口兩尊木雕金剛力士像「阿形,吽形」,兩公尺多高,猙獰威武,肌肉虯結,雙目圓睜,炯炯有神,很有叱吒天地的大唐之風。民間常說「哼哈二將」,很形象化地形容了傳統廟口守護神像又「哼」又「哈」的誇張動作姿態。 寺廟安靜,有近江移來重築的桃山時代的書院「月光殿」,素樸平和,毫無霸氣,使人想起奈良的唐招提寺。 寺廟中茶花極好,白色單瓣,中間一圈黃蕊,安靜不喧嘩。紅色極艷,開得爛漫,一朵一朵,在深綠色油光發亮的葉叢間,鮮明奪目,不可勝數。如天上繁星,數一數,又要重來。花朵和星辰一樣,計量數字彷彿都無意義。 護國寺鐘塔石階前一方清晨陽光,如金黃的方巾,也像絲緞坐褥,方方整整,恰好可以容一人盤膝靜坐,把面前數錯的花都從頭再數一次。 寺前有一條大道,走不遠就看到一西式洋樓,面寬約有三十公尺,門前有希臘式巨柱,是著名的出版社──講談社。 講談社是一九○九年成立的老字號出版公司,原來是大日本雄辯社,一九五八年才改為現在的名稱,出版青少年雜誌,舉辦漫畫徵獎比賽,出版通俗暢銷讀物,是日本活躍的出版機構,有一千多名員工。 我有許多七○年代在神田二手書店買的畫冊,都是講談社出版的,因此有些熟悉的感覺,又看到出版社大樓門口懸掛大幅大江健三郎新書廣告,就停下來看了一看。 早上十點鐘左右,講談社大街對面人來人往,川流不息,不一會兒,一間小店門前就排成一列隊伍。小店門寬大約只有三公尺,店門上懸著一橫匾,白色木牌上墨書「群林堂」三個秀雅漢字。 朋友告訴我,這是東京有名做傳統大福的小店,主人姓池田,創立於大正五年(1916),現在的經營者已經是第二代,還堅持用傳統方法,精選北海道富良野的紅豆,加上十勝的小豆,做出口感特殊的豆大福。近一百年來,成為東京著名小吃的老字號。 「群林堂」每天九點半開張,民眾自各地來排隊購買,賣完為止,絕不多做。我忽然想起台南小巷弄裡同治年間的包子店,也是一開張就引來排隊人群,老字號的品牌能不蕭條,特別使人覺得人世安穩。 朋友也告訴我,因為「講談社」有一千名員工,文化領域的工作者多講究美食品味,「群林堂」就有了基本客戶支持。大出版社又常以小店小吃做禮物,贈送知名作家,如三島由紀夫等,有知名文人背書,「群林堂」的小吃更增加了不同的內涵。 我偶然到此,恰好是開市時間,覺得有緣,也排隊買了四個大福。重新走回到護國寺的茶花前,坐在陽光裡,打開大福來吃。 大福外層麻糬灑有白霜一樣細粉,細粉鬆爽,麻糬滑膩,咬下去,內餡兩種不同質感紅豆,一綿密,一脆實,好像踩在初雪上,鬆脆滑膩,口感豐富,使人欣悅滿足。 我無端想起,王羲之「轉佳帖」裡用到「噉」這個字。是說他身體不好,不「噉脯」,只「噉麵」。一幅手帖裡用了兩次「噉」,這個字,現代人不多用了,或有時用做同音的「啖」,有嗜吃的意思。 我在冬日陽光裡口啖大福,不知道如果是王羲之,今日的手帖會是「音羽帖」,還是「大福帖」。

  • 三少四壯集-小津

    最像手帖的日本導演還是小津安二郎,他在二戰後的每一部影片都像手帖,「早安」像「快雪時晴」,「晚春」像「寒切帖」,「東京物語」像極了「喪亂帖」的無聲之淚。 手帖美學一直延續到現代日本文化,大正時期,受西洋文學影響的芥川龍之介,他的小說仍然是手帖的品味。《羅生門》裡各說各話的人物,使一個故事拼湊不起全貌。恰如王羲之的手帖,常常旁敲側擊,也只能領略一個時代大概的模糊輪廓。手帖裡的事件,不清晰,也不確定。 芥川最像手帖的作品是《芋粥》、《鼻子》,短小篇章,寥寥一兩頁,讀完只有人性悵然的荒謬,覺得啼笑都不宜。 我到東京根岸下町一帶閒逛,走過巢鴨,偶然經過染井靈園,在慈眼寺的墓地見到芥川的墓。一塊黑灰方石,素樸無紋飾,上刻「芥川龍之介」,字體像東晉手帖。墓側一株桂花,枝葉扶疏,我去時是冬季,已過了花期,只在墓前一拜。 芥川去過南京,是東晉的故城舊都。他寫的《南京基督》是信基督教患病的南京妓女的幻象故事。芥川羸瘦削薄,很像基督。讀那篇小說,覺得也許芥川是在寫自己的前世,一千多年前那個頹苦又美麗的南朝前世。 黑澤明改編過芥川的《羅生門》,但是黑澤明不像南朝手帖,他有太多天下興亡的沉重,更適合拍攝史詩。 最像手帖的日本導演還是小津安二郎,他在二戰後的每一部影片都像手帖,「早安」像「快雪時晴」,「晚春」像「寒切帖」,「東京物語」像極了「喪亂帖」的無聲之淚。 平凡無事生活,隨手記錄,情深到了若有若無,小津或許比許多書法家還更領悟了手帖美學的神髓。 我特別喜歡「早安」,清晨月台候車,人與人的寒暄,「早安啊──」「天氣好ㄚ──」「謝謝啊──」「勞駕了──」完全沒有內容的對話,是日本到現代仍然保持的許多生活裡的「敬語」。像王羲之手帖裡重覆說的「頓首頓首」,沒有特別意義,但是歷經戰亂,顛沛流離,生死聚散,只能珍惜說「敬語」的一點幸福了。 手帖讀完,記得的詞彙常常只是「頓首頓首」、「奈何奈何」這些無意義的語言。 手帖其實不是書法,手帖是洞澈生活的空靈明淨小品。小津的墓石上,沒有名字,沒有時間,沒有生平事件,沒有職稱頭銜,只有一個「無」字,在空空洞洞的碑石上,比書法家的書法更像王羲之。 看小津的「晚春」,常常悲從中來。戰爭過完,單親爸爸帶著女兒生活,女兒大了,守著老父親,怕父親孤單,不肯出嫁。鄰里非議父親自私,才開始相親,議論婚事。出嫁前夕,父親無眠,女兒也無眠。清晨父親起床,看到二十年來女兒為他準備梳洗盥沐的一切,摺疊方整的毛巾,擠好牙膏的牙刷,漱口杯──鏡頭靜靜掃過,二十年的歲月,二十年的依靠,二十年的委曲,二十年的心事,這是最後一次,新婦盛裝的女兒跪下,拜別父親,盈盈淚眼,只叫了一聲:「父親──」使人想到的是手帖裡的「頓首」與「奈何」。 看小津的電影常常忽然想到留傳到日本的手帖,帖裡的一兩個句子,像「喪亂帖」裡的「痛貫心肝,痛當奈何」、「臨紙感哽,不知何言」。心中哽咽,無話可說了。 「頻有哀禍帖」裡的「悲摧切割,不能自勝」,「悲」字寫得像馬勒的音樂,高亢淒厲,像一絲一絲切在肺腑上的刀痕。 「頻有哀禍帖」搖盪蕭散,京都文人的「落柿舍」,茅屋疏籬,幾株柿樹,在對的季節去,樹上懸著金紅柿子;但大多時候只是枯枝疏葉,前面一方蘿蔔菜圃,平淡到像一冊晉人手帖。 「憂懸帖」附在「孔侍中帖」之後,寥寥三行:「憂懸,不能須臾忘心,故旨遣取消息。羲之報。」──總是擔憂,心放不下,所以派人詢問消息。 幾幅好的王羲之手帖都傳到了日本,「頻有哀禍」、「孔侍中」、「憂懸」三帖裱成一軸,收藏在前田育德會。手帖美學在日本深入生活,連小居酒屋的點菜單,用毛筆書寫,也像手帖。

  • 三少四壯集-得示帖

    在東京上野美術館看到光明皇后為聖武天皇七七忌,獻給東大寺的《獻物帳》。小楷工整,一項一項條列皇室獻給大佛的數百件寶物目錄。 所獻「寶物」中,有一長列是王羲之的手帖。註明是行書或草書,多少行,什麼紙質,連裝裱的紺綾、綺帶的材質色澤,外面的紫檀木匣,都用小字一一標記,可見其慎重珍惜。 著名的「喪亂帖」就是當年《獻物帳》裡的一件。 「喪亂帖」的後面還有「二謝帖」和「得示帖」。王羲之的手帖書信,一封一封被後人收存珍藏,成為習字的法帖。這些原來單篇的書信,有時也兩三封一起,被裝裱成手卷或掛軸。台北故宮的「平安」、「何如」、「奉橘」也是三帖連裱成一件手卷。 「喪亂帖」是精摹的唐榻本,「二謝」與「得示」也非常精妙,應該是同時傳入日本的唐代內府精品。 「得示,知足下猶未佳。耿耿。 吾亦劣劣。 明日出乃行,不欲觸霧故也。遲散。 王羲之頓首。」 很熟悉的手帖語言──收到朋友的信,知道身體還沒好,很掛念擔心(耿耿)。自己也不好(劣劣)。 四行手帖,平淡隨意,使人不相信會是習字的法帖,沒有一點要傳世鳴高的造作誇張,卻又如此耐人把玩尋味。「觸霧」兩個字寫得很大,尤其是「霧」,有一種濃郁化解不開的情緒,一切都茫茫然在無明蔽障中,好像講的不只是氣候,也是流浪生死的愴然心境。「遲散」的線條一變如絲弦羽音,纖細婉轉悠揚,也許真的是在空中一絲一絲散去的霧,給了東晉南方文人這麼委婉的心事寄託吧。 日本文化很受東晉手帖美學影響。在上野博物館裡,一幅豐臣秀吉留在本願寺的墨書朱印帳,都寫得像手帖,文體像,墨色也像。幕府權臣如此亦步亦趨崇尚東晉手帖,日本文人的墨書當然就更像還活在東晉──「風行雨散」,「潤色開花」,行草寫得如煙似幻,與唐人有了楷書以後的方正重拙不同。 東晉手帖美學背後,其實是當時文人思潮的佛學與老莊,「法無取捨」,「但莫憎愛」,佛書的句子或許是讀帖入門的另一個途徑。 日本書法受晉人的手帖影響,日本傳統俳句、和歌都像手帖,清少納言的「枕草子」,簡潔平淡,不涉及大事,不長篇大論,更像手帖。手帖有時沒頭沒腦,一兩句平白言語──「耿耿」、「劣劣」,像禪宗公案語錄,讓人深思玩味。 有學者認為,醍醐天皇陪葬的王羲之手帖裡,稱做「羸」的那一幅,就是「妹至帖」。「妹至帖」開頭是三個字「妹至羸」,好像是說:妹妹身體很弱了。因為是裁斷的「手鑒」,全文不能通讀,大概意思也只點到而已。 唐代崇尚王羲之手帖的風氣東渡日本,在日本的影響似乎一直沒有消退。 手帖也影響了日本城市、建築、園林。以城市而言,京都比東京更像手帖;去過奈良的人,一定發現這最早的都城卻比京都更像一冊東晉手帖。 奈良的古建築,最像手帖的不是著名的東大寺、法隆寺,而是小小的唐招提寺。唐招提寺謙卑平和,使許多偉大建築的囂張跋扈都顯得無比空洞。 內在信仰如此飽滿,才能夠不比高大,不比存在的執著,而是確實知道,一切都在逝去。紙上的墨痕在逝去,屋上的磚瓦、地上的石基也一樣在逝去。用心雕刻的石碑,池塘裡一朵升起的蓮花,都在時間中逝去,都在經歷成、住、壞、空,如同我們自己的身體。 京都園林裡的「枯山水」像手帖,盤膝端坐一下午,像參悟一卷「平安帖」。 更像手帖的是西芳寺庭院裡的青苔。樹隙、牆跟、石階、小徑,無邊無際的苔痕,一叢一叢,一點一滴,若有若無,像時間逝去後留下的模糊記憶。 我離開時,梅花的花期大概還有十多天。枝梢上結滿百千珠蕾,米粒般大小,透著寒香,在細雪裡預告著春的消息。

  • 三少四壯集-妹至

    「妹至帖」第一次公開展覽是在昭和四十八年(1973),長期夾在書冊中,保存非常完好,墨色如新。經過科技鑑定,發現「妹至」與傳到日本的「喪亂帖」、「孔侍中帖」是同樣的紙張,都是唐代內府的響榻本,同時傳入了日本宮廷。 二○○六年一月東京國立博物館舉辦「書之至寶──日本與中國」,這個展覽基本上是與上海博物館合作,展出中日兩國收藏的古代漢字書法名作。因此,同年三月,這個展覽也巡迴到上海博物館舉辦。 展覽裡很受重視的當然是王羲之的幾件作品,特別是日本皇室宮內廳收藏的「喪亂帖」。 日本在隋唐時代就有多次遣唐使到中國,隋唐帝王都崇尚書法,唐太宗更是不遺餘力地蒐求王羲之手帖名作,自然影響到當時來中國學習的留學生。 中日間密切的文化交流,使許多書法手帖流入日本。七三五年,留學中國的吉備真備回國,就從長安帶了很多書法名品獻給聖武天皇。大唐高僧鑒真和尚在天平勝寶六年(754)抵達日本竹志大宰府,記錄上也說他帶去了王羲之行書一帖、王獻之真跡三帖。 當時唐代內府常摹榻王羲之原作,這些製作精良的唐摹本就有許多在此時流入日本。 日本聖武天皇(701~756)喜愛王羲之手帖,天平勝寶八年(756),聖武天皇逝世後的七七忌,光明皇后做佛事,就將聖武天皇生前喜愛的文物六百多件獻給東大寺大佛。如今保留的《東大寺獻物帳》記載了獻物的目錄,其中不少王羲之手帖,包括了著名的「喪亂帖」。 稍後的桓武天皇(737~806)也把王羲之手帖奉為至寶,常常借到宮中閱覽臨寫,在手帖上撳有「延曆敕定」朱文印記,也成為鑒定王羲之唐摹本的重要標記。「喪亂帖」的右端就有「延曆敕定」這方印記。 「喪亂帖」八行六十二個字,是王羲之手帖中篇幅較大的一封信,寫家族南遷以後,北方祖墳被刨挖,人性喪亂之極,感覺「痛貫心肝」的悲痛,是他心情沉重時的書寫。這件唐摹本是我見過王書手帖最美的一件,比「快雪時晴」更多流動速度變化的氣韻。 二○○一年、二○○二年,日本曾經兩次修復「喪亂帖」,用非常現代科技的方法分析唐摹本的紙質、厚度。唐代內府摹本用紙,百分之五十五是雁皮,百分之四十五為楮;紙的厚度是零點零七毫米左右。最難得的發現,是對古人「填墨」技術的再理解。所謂「雙勾填墨」,是用淡墨依原作輪廓勾出細線,再用墨填入細線框中。在科技數位放大後,才看得出,「填墨」是以如髮絲般的極細線條,一點一點,重新組合重疊出原作的墨色。我看到放大的科技檢視圖板,「喪亂帖」每一個點,每一根線條,都像用絲線織繡出來。古代摹榻工藝的精巧細緻,令人嘆為觀止。也因此看得出來,同樣是摹榻本,品質的高低優劣卻不一樣。傳達原作神韻的程度,更是要看摹榻者對審美的理解分寸。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摹榻本有些無精打采,味同嚼蠟,能夠像「喪亂帖」如此丰神奕奕的,也不多見。 「喪亂帖」講到被破壞的祖墳重新修復,因此學界推測,這封信大概寫於東晉桓溫北伐、收復洛陽之際,時間是永和十二年,公元三五六年,比王羲之的「蘭亭序」還要晚三年,也代表了王書最後登峰造極的成就。 這次展覽的王書中有一條五厘米寬的窄細長條,是傳聞已久的「妹至帖」,兩行,十七個字,不成一封信,只是從手帖裡剪出的兩行斷簡。日本學者稱為「手鑒」。 「手鑒」是把書法名家摹本書跡分割成數行,收在書冊裡,作為鑒定墨跡時比較的資料。 「妹至帖」第一次公開展覽是在昭和四十八年(1973),長期夾在書冊中,保存非常完好,墨色如新。經過科技鑑定,發現「妹至」與傳到日本的「喪亂帖」、「孔侍中帖」是同樣的紙張,都是唐代內府的響榻本,同時傳入了日本宮廷。 日本醍醐天皇(885~930)曾經以三卷王羲之書法「樂毅論」、「蘭亭」、「羸」的唐摹本陪葬,與唐太宗選擇王羲之真跡「蘭亭」陪葬也可以說是一脈相承的帝王習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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