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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含有田運良的搜尋結果,共11

  • 遲到早退之必要——在民國裡沉思

    遲到早退之必要——在民國裡沉思

     遲到早退之必要--在民國裡沉思 \n 及時趕回台北公會堂,我們沒有遲到 \n 戰雲詭譎襲來,排排與您對坐在甲午年間 \n 準時上這節必修學程的民國篇歷史課 \n 攤卷,鋪開字字用血淚釀過浸漬過的馬關條約 \n 展閱風雲掃掠,長長悠悠敘事殖民譜錄 \n 我們忍泣雙手捧讀著,詞詞句句狠咬著傷痛 \n 恥辱從籍冊裡洶湧翻騰而來,大甲、秀姑巒雙溪 \n 如兩行奔淚,自中央山脈淌過島內東西…… \n 歷史不下課,割讓之慟銘刻額上 \n 我們橫袖抹乾豪情,挺胸向革命者敬禮 \n ● \n 一頭闖進台灣通史的字裡行間,我們不能早退 \n 自發地逐紀逐志逐傳逐卷,追尋混沌未識的過往 \n 摸索這島的交錯對照,爬梳遺忘與惦記韶年歲時 \n 台灣光復慶典最後壓軸的花火正焰 \n 燦光伸過十六族部落原鄉,煙塵揮舞著南島語系 \n 我們踩上祖靈赴祭的來時路,返回重建那片錦繡 \n 行姿踉蹌步履蹣跚,逆著光、頂著風 \n 穿過擁擠而擋在淑世理想前的黨外 \n 沿途撫觸血緣紋理,抵達北回歸線碑前落腳 \n 我們哭了,真正看見您珍藏的福爾摩沙地圖的斑駁了 \n ● \n 追上二二八時代傷痕,我們沒有遲到 \n 剛好趕上悲情城市的電影首映,和濁流三部曲的新書發表 \n 歷史的回音清澈響亮,撞痛了時代的空曠與邊陲 \n 受難者鮮血剛剛漫過玉山巔頂、溢流濁水溪河域 \n 篤篤揚起殺戮時的傲骨風範,在紀念碑前光榮告別 \n 個個都疊好壯志、籍貫和姓氏,並且擰乾一樁樁清明 \n 蔓草菅芒荊棘間,有您為這亂世鑄寫的和平典故 \n 請允許夢想們在遊行隊伍間恣意狂歡 \n 放牧一千個希望、一千個自由、一千個愛 \n 將使命深深深深紮根植株,滿滿滿滿佔領人民廣場 \n ● \n 始終逗留凱達格蘭大道,我們不能早退 \n 歷史雄赳赳列隊行過總統府,歡呼與噓聲熙來攘往 \n 正義就從這裡出發,向千秋萬世晉獻無悔的忠誠 \n 青春一同撒野,野百合太陽花的年輕靈魂陸續群聚 \n 與先賢先民錯身、緊緊相擁,說好不悲情的 \n 我們興起雄心壯志,隨您的崎嶇旅跡入筆 \n 在賴和醫診間、在陳澄波畫架前、在鍾肇政書桌旁 \n 也在蒲添生雕塑內、在蔡瑞月舞襬中、在江文也樂譜裡 \n 更在蔣渭水創黨宣言上、在莫那‧魯道山野起事時 \n 揮墨肉身汗青,劃寫民國的史詩疆界 \n ● \n 至此風雨蒼茫,我們沒有遲到、不能早退 \n 光陰波濤湧漫,當要勇敢涉渡趕赴 \n 再上路,就此相濡以沫下一樁大時代 \n 一起捧閱這島國澎湃的民主顛沛 \n 一起朗讀我們共有最最蠻荒、茂密的過去和晚近

  • 肉身醃釀──在一九六四裡沉思

    肉身醃釀──在一九六四裡沉思

     肉身醃釀──在一九六四裡沉思 \n 就在一九六四,醃一罈魂軀蒼茫。 \n 預備存儲一輩子遼闊,夠任性揮霍 \n 甕身糙縐一如亂字碑銘,陰刻著履歷初史 \n 男、金牛座、O型、河南封邱、175.5cm、78.2kg。 \n 這缸裡養著膩甜夢境、壯志苦旅、辣情戀、 \n 鹹濕的狂思奇想、恩仇愛恨艱澀、 \n 鄉愁幾許辛酸、輪迴鮮或腥、待拓墾的裸…… \n 就從一九六四,開始釀最純澈的身世。 \n 或罈或甕或缸,時間造化隱隱發酵 \n 千滋百味混拌人間一畝,摻雜悲歡因緣 \n 路過亮與暗間閃的處處闌珊、惘惘偶爾 \n 偷聽到遠方大規模的戰事喧囂,也窺見 \n 荒唐年代正義昂首的宣言黑與白 \n 勇敢不怕,般若度脫照見無我 \n 放眼仰眺晚景對映的紀念碑尖頂,日出在望 \n 就是一九六四,肉身醃釀的歲月毛片。 \n 剪輯後製倒帶重播著,整齣萬紫千紅 \n 索引目錄中,我朗誦我、自己讀透自己 \n 短短光陰夠三坪江湖以洶湧淹漫 \n 青春輾轉迄壯老,踐履猶似虛擬的陳年真實 \n 自畫像獨白,血筋骨肉藏在最沉淪的醒悟裡 \n 沿途拼接每一程的襤褸過往、壯麗遠景 \n 就此裝池鑲裱幾幅天涯,旅程塞進行囊 \n 劇終幕啟,有光,返至最初最早的生死抵達

  • 讀一生、寫一世-在黃啟江詩裡沉思

     讀一生、寫一世-在黃啟江詩裡沉思 \n 生世壯志讀寫 \n 是您豪情掀閱漢唐明清 \n 是您雄邁朗吟光陰年歲 \n 俠骨柔情至髮鬢鐫滿風月 \n 書夢還在篇頁繁衍 \n 詩想還在指掌狂舞 \n 字戀還在筆尖纏綿 \n 文情還在墨漬蔓延…… \n 秉志躍身硯海學洋 \n 激揚智思研論瀾濤 \n 儒雅崇聖之學養風範 \n 如蘸潤璀璨艷彩而耀眼的曦昇日盛 \n 更若霽月光風,泛漫整座生命疆界國域 \n 那詩裡千秋流轉至耋齡 \n 幽邈裡猶雄闊、微緻中更曠達 \n 一韻一節一仄一平一轉一折一詠一誦 \n 您專屬的朝代壯景,正金碧輝煌 \n 且由一再提筆讀寫無止 \n 瀟灑鑄刻隨興遊意、自在逍遙的七十「我字己」 \n 後記: \n 二○一九年初夏,佛光大學人文學院、南天大學在澳洲雪梨學術交流,會議行程中適逢專題演講貴賓、美國威廉史密斯學院亞洲語言文化系黃啟江教授七十耋壽(啟江師之兄為台灣大學前文學院長黃啟方師,昆仲兩師俱深研文史雄功博業),此學術會議佛光大學永東法師學務長、麗華院長、素華博士生特精心策劃在晚宴創造驚喜,前晚即囑咐我撰詩以獻,當夜琢磨至三更始勉成初稿,翌晨早起再予潤修而定<讀一生、寫一世>拙詩。 \n 晚宴上生日蛋糕、艷朵繁花在前,黃師母與諸師長同陪旁側,後學如我謹忍著喉痛逐句清朗暢誦,闡言崇聖於詩之萬一,恭敬獻予啟江師,慶賀七十耋齡嵩壽。

  • 他.陋室銘

     他.陋室銘 \n 那個他 \n 就遊走於極端與中庸的廣闊地帶間,有時躲著。 \n 習慣革命;剪貼悲歡離合;儲藏幾箱祕密備用 \n ;容易耽溺歇斯底里;與生死握手言和;收藏罪惡; \n 一不小心打翻整場勝負輸贏;複習練達世故;擅品味幸福; \n 販賣絕對的主觀;返璞歸真之必要;癡情匪諜 \n ;學習愛另一個英雄︰自戀孤影他 \n 雖然躲著。並且目睹藏在年歲裡的身影,漸漸頹廢 \n 那品墨 \n 他縱身躍入硯池,裸泳 \n 逐一洗淨影、瞳、髮、夜……等等的 \n 黑。文鎮重重地壓著整卷靈感 \n 潤過但已墨乾了的草書,在文字裡溺斃…… \n 那根菸 \n 十里霧茫。他竟是不斷剿亡自己的那癮人 \n 獨處於飄飄欲我。彷然投身寂靜的入口或抵臨喧囂的盡頭 \n 氛圍煙漫的此刻,其實人生沒什麼不好 \n 也沒什麼好的 \n 那盞燈 \n 扭開燈 \n 他私底兼併的生活版圖就向外 \n 用虛線畫一大圈;每再扭開一盞燈 \n 旅程就再擴展延伸,並往更遠方照去 \n ……直到在黑暗裡秘密結社組黨的所有陰影 \n 全都臣服、現身認同於他巨大的時代。 \n 他:彷彿初晴、曙曦的光 \n 好亮喔。極炫目刺眼 \n 他旋亮全部的太陽 \n 借光,直想窺破生命中其他更幽密深邃的情事禁忌。 \n 而那些集體窩藏於燈的背後、 \n 種種怕光且諱飾過的漆黑裡 \n 才是他所背離的肉體以及真正性別 \n 那支燭 \n 此夜,他召來了眾多各式各樣的情緒 \n 齊聚一堂,盛大為自己辦一次華麗慶典。 \n 喜怒哀樂們,都團團圍坐著 \n 輪流高聲朗讀、傾心表白早就備好的對生命悲歡的賀辭 \n 他許下願、關掉燈、劃燃火柴 \n 敬邀過往的種種回憶 \n 共同見證一千支燭,一次轟轟烈烈的蠟炬成灰 \n 那張床 \n 隔著床對岸,夢境不同景致的心跳 \n 彼此以一張繡花鑲金的鴛鴦被,半掩著婚約 \n 並互相撒下美麗的誘網 \n 俘虜心。他;她 \n 一對相互濡沫求歡的魚族而已 \n 那齣戲 \n 要不要告訴他?--我的淚很甜很膩很多汁 \n 我的醜很荒很冰很凌亂 \n 我的悲很黑很溼很流浪 \n 我的苦很濃很痛很滄桑 \n 曲終人散前,他哽咽著自言自語 \n 不用告訴他所有的來龍去脈了。 \n 舞台上傳奇演義,已明明白白打動了他的盛世 \n 〈註〉 \n 詩裡提到的,這些都是布置在他陋室周圍風景的幾項物件,半輩子以來,它們緊緊伴隨著與他息息相關的庶民生活,漸漸對它們產生超越兄弟革命情義的萬千情愫,進而狂愛它們帶給他在文字、辭句、標點符號間的靈思泉湧,更在無以為繼的創作困頓裡、生死邊陲上,撫慰安頓他的心殤新傷。 \n 他:我己,是以誌詩。

  • 家鄉味──爸爸教我的飲食事

     小米粥:小慰藉和小確幸 \n 故鄉老家就臨著黃河邊上,河堤漫溢七次氾濫改道,每每摧毀前回才重建起來的家園與莊稼,望眼黃沙軟灘濁澤,哪能播種栽植農務呀,就算能收穫一點點米麥,都只能湊合糊口、基本飽暖過生活呀,何能奢求豐美富足。黃河年年水患,年年糧食歉收,鄉里幹事依憑每家戶人口數配發「糧票」,「糧票」本應領的是足供飽足的米麥,但每次爸爸領到的卻是帶殼粗麩、不能立馬煮食的小米穀粒。 \n 一大把穀粒碾軋所獲的小米仁,少得可憐,只能熬煮稀粥,總食不飽肚。但當年能喝到小米粥,這已是佳餚珍饈了,無形中這也衍成他對小米粥的莫名迷戀,在這碗粥裡排遣心酸和寒傖,卻也聚在一起尋求生活上的小慰藉和小確幸。 \n 猶記得屢次跟爸爸到西門町「一條龍」餐館,或愛國東路「盛園」北方小吃店吃飯,他都先點小米粥開胃,黃黃而浮著白米點點,雙手一捧不管稠糊熱燙就直送入口,看他心滿意足的樣子,我知道他正往久違的歸鄉路上奔去,追索那個鄉愁年年決堤的歲月……,不喚他,並再為爸爸追加一碗小米粥,添些糖、放著涼,等著他盡興遊畢、安心返家。 \n ● \n 在那趟必須駛過漫長路途的人生行旅上,之於我,目的地其實是一份碗裡飄著、口中嚐著的尋常卻有特殊意義的味道記憶,因為只有這味道記憶曾折返回來通知我那裡所發生的、爸爸沒來得及說的種種家鄉事。爸爸十三歲就被迫棄親離鄉、獨赴遠方闖蕩,他年輕眼神的清澈裡,究竟到底望見什麼樣的戰亂世界,他密佈隱語的青春中,究竟是如何勇敢挺拔向未來打光而尋索去向,我相信那是大時代裡無可逃避的彷徨無措的、左右無助的。就如我對家鄉味的陌路,我們都在口腹之慾上,巍巍顫顫地學習著、世襲著上一代的滄桑。 \n 是年春初,我有幸經歷一場大病,癌痛狠狠直搗鼻腔、蝕骨侵肉危及腦部,經手術切除及數十回、兩階段的電療化療後,幾度生命交關幸而都闖過來了,現正全勤無休、認命誠篤地潛心修習這門生死學。但自此味覺嗅覺全無,餐食餚饌端上桌、送入口的,都已嚐不出家鄉味裡的淚意與笑聲了,恍然間,我彷如失根般地囫圇踏上離亂之途,迷路的茫茫然上,也才真正聽見爸爸當年離鄉背井時、沿途坎坷的哽咽呀。 \n 於此,身體的痛楚摧剝還可抵禦療癒,思念家鄉味的心饞,則再也沒有酸甜苦辣鹹的幾許糾結了。 \n 爸爸早已在途中先下車離席,訣別了那個輝煌的年代,如果他還在世,今年的九十壽宴上,勢必將這些家鄉味全部上桌,請您帶我們一同返鄉回味。但現在,我只能將爸爸的哽咽留在錄音機裡存著,他知道我無論如何穿越天涯海角,都會勇敢地歸鄉,或許到了那裡,會發現藏在哽咽之中的,其實是他始終惦念的那句「帶我回老家」。 \n (下)

  • 爸爸教我的飲食事-家鄉味

    爸爸教我的飲食事-家鄉味

     每逢春節,有一道應景的年菜爸爸是不准別人插手攪和的,無論揉糰、醒麵、擀皮、入餡等流程,他總要親自料理,他管那道年菜叫做「元寶」,其實就是再平常不過的水餃。 \n 家鄉,對我來說,很像好幾集《大陸尋奇》節目上跋涉探訪、遊覽踏查的邊鄉僻壤,螢幕裡山嶺川湖撲朔迷離的那裡,遙遠而陌生。 \n 之於家鄉,朦朦朧朧、模模糊糊,我的印象中毫無任何蛛絲馬跡可尋索以淺淺勾勒,只憑著爸爸斷斷續續敘說的大江大海以微微建構,更未曾追隨其返鄉的行旅回去老家看看而省親尋根;家鄉,這個被標記的某某省某某縣,現在只是懷念父親的另一處安頓荒心之祕密所在而已。 \n 家鄉,遠在海峽對岸,那裡是個什麼莊、哪個村、有何風景、是啥模樣……,記憶中全無概念,連個基本雛形以片片拼湊、塊塊形塑都沒有,充其量那只是個藏在身分證背面、被冠上「籍貫」的地理鄉愁代名詞罷了。 \n 秀出隨身攜帶的新式身分證,才猛然發覺正反面已都沒「籍貫」這欄,記得偶然填過的幾張表單,也沒問過我「籍貫」是哪裡,拉向遠遠的記憶深處,只記得是在台灣南部的鄉下度過童年的,再往前漫溯的血緣源頭,就都是空白的,「河南省封邱縣」,只是在床邊故事的幾則傳奇裡,聽過爸爸片段零碎地提及過但沒去過的地名,卻無可抹滅且真實地印烙在田家族譜上。 \n 而印烙在田家族譜上的,跟著流離失所、輾轉來台、落戶生根的,還有好幾道值得一說其事、一嚐其情的家鄉味。 \n 豆漿燒餅油條:早晨的想念 \n 爸爸還健在的時候,早餐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他特別準備的、熱騰騰的豆漿燒餅油條。 \n 爸爸每每起的早,天才剛亮、晨曦還未透出,後山蜿蜒的登山步道已健步巡過一大圈了,之後他都會繞道去兩條街外的豆漿店買早餐。豆漿店老闆是個老同鄉,一起逃難出來的,革命情感特深特濃。爸爸每天要點的餐,伙計們都知道而忙著準備,兩人趁閒順便聊個兩句,大家鄉音都濃重得很,霸在炸油條鍋旁邊,嘰哩呱啦地不知在談天論地些什麼,這短暫的他鄉遇故知,那可是爸爸每天最接近「家鄉」的寶貴時刻。 \n 早餐包好了,就得再次「離鄉」告別,但返家路上爸爸總是春風滿面,彷彿剛剛才巡過胡同裡的早點鋪,踏在童年時光的記憶石階,愉悅卻難免驚惶。無糖豆漿、包套的燒餅油條拎回家,倒漿擺盤後一人一份地擱在桌上,然後叫我們起床,盯著我們乖乖吃完,催著大家抓緊時間上班上學,留下滿室的孤寂陪他老人家一整天。 \n 其實他在家鄉早上吃的簡單,半片撒了少許芝麻的薄餅混著水囫圇下肚,就夠了、就很滿足了、就非常感恩了。豆漿燒餅油條的早餐慣習,純是圖個「歸鄉」的「小小聚會」罷了,我們真不懂事,總是不願一早就跟著返鄉,直是吵著麥當勞或美而美才是現代故鄉。 \n 爸爸走後,老同鄉也收了豆漿店回大陸去了,一時之間,我連欲回味河南腔以延伸思父之情的機會都沒了,早餐也被孩子吵著而埋入漢堡薯條可樂裡,家鄉,真的離得越來越渺茫、越來越斷代了。但我總會帶上豆漿燒餅油條陪著,陪著孩子、陪著爸爸,以祭一頓早晨的想念。 \n 牛雜麵疙瘩:痛的紀念儀式 \n 家鄉一直都養著兩頭牛,是豢來犁田的有力幫手,春耕前的整畦翻土、秋收後的稼糧拉車,乃至移徙他鎮、登高行遠的負重運輸,都需靠牠們幫忙著勉力完成。爸爸自小就是放牧的牛仔,每天陪著餵著守著看著,共處了多年都煉出了濃厚感情而稱兄道弟,大人們更是時時告誡著:牠是我們一家人,要心懷感恩、不准吃牛肉! \n 這是一道聖旨。 \n 爸爸早年隨學校來台,後來進入部隊並駐紮在北縣瑞芳山區的運輸營,伙食裡只要有牛肉的,他都敬謝不敏。然而當年物資缺乏,可以吃到牛肉以補充營養與體力是相當難得的,爸爸敵不過老師長官勸著要入境隨俗的苦口婆心,雖仍謹遵聖旨不吃牛肉,只揀選著腸肝肺腎等內臟的牛雜入口配食,時日一久,牛雜也成最愛。 \n 北方人嗜吃麵食,不過爸爸不喜歡長條狀的粗白麵,他總是親自從揉麵粉就開始手製自己酷愛的──麵疙瘩,麵糰在手裡捏著捏著、豫謠在嘴邊哼著哼著,有如迎風在家鄉曠野中牧牛般的爽朗暢意,好不快樂。而爸爸常將牛雜拌入麵疙瘩,偶爾也將牛雜麵疙瘩摻入熱湯裡,再鋪上酸菜蔥花,一整碗滿滿的實在、豐富、飽足,早已是餐桌上家常的主食了。 \n 其實真正愛吃牛雜麵疙瘩的是我,因為麵疙瘩上印記有爸爸粗獷、滄桑、離亂的手痕指紋,麵疙瘩裡傳唱著家鄉亢遠、悠揚、通澈的迴響繞樑,我循著爸爸用心淑世的手藝,走一趟他新鋪的歸鄉路,沿途覓找著他刻意留下的家鄉記憶。悵然面對著整碗浮著蔥蒜、飄著肉香的家鄉味,是我想念爸爸的紀念儀式,每吃一口、就痛一次。 \n 窩窩頭和蒜頭:保命護身 \n 每每聞到蒜頭辛辣嗆味,我就不禁想起爸爸曾說過的那則倉皇離鄉、不堪回首的祕辛故事。 \n 當年,好早好遠的當年,陪著千里逃難遷徙的簡單行李內,幾件換穿衣褲、一雙破鞋、寫家書用的紙筆、幾許散錢之外,還塞了硬邦邦的窩窩頭,以及一串沒剝皮的蒜頭。倉皇動身臨行前,都沒來得及奔回家和父母親道別,就草草將平常他們叨叨念念的幾句叮嚀繫綁在行李上,跟著學校師長們集體上了軍卡,六七十年沒再回去過了。而叨叨念念的幾句叮嚀正是:要記著,窩窩頭是保命的隨身糧;蒜頭是護身的保健藥,千萬別餓著、病著了。 \n 這情景在我進陸官入伍時也曾在月台上演過。那天爸媽沒送我,我孤獨拉著行李箱兀自上了直往南台灣馳駛的專屬列車啟程,看著別人是全家大小淚眼相擁送別,其他人還有學校的學弟妹以樂隊花圈敲鑼打鼓榮耀歡送,我一人一路哭,哭到睡著,醒來則一直呆視窗外流景……,直至傍晚到了鳳山,整理部隊魚貫行軍至官校。這時,爸媽竟提早就候在車站出口,更陪著我走了好幾公里的路到學校門口,原來他們一早便兼程開車南下,給我驚喜給我祝福也給我力量,就差沒給我窩窩頭和蒜頭。 \n 迄今的這趟人生行旅中,我從沒吃過、甚至沒看過窩窩頭,在料理裡也少用可解毒殺菌的蒜頭以提增味道,但卻時時惦記著綁在行李上、那叨叨念念的幾句叮嚀,它比家鄉味還濃沁催淚。 \n 湯水餃:年的想像 \n 每逢春節,有一道應景的年菜爸爸是不准別人插手攪和的,無論揉糰、醒麵、擀皮、入餡等流程,他總要親自料理,他管那道年菜叫做「元寶」,其實就是再平常不過的水餃。北方人過年,水餃是必備的吉祥菜,爸爸偏好將形狀捏成沒有皺褶的元寶,內餡則塞得鼓鼓脹脹的,取其喜氣形義:招財進寶、福至圓滿。 \n 這群元寶水餃包好了、下水煮熟後,紛紛躍入湯裡,湯有時是糊糊稠稠的大滷或酸辣、淡淡清清的雞汁或骨湯、濃濃濁濁的味噌或羅宋,水餃在湯裡浮浮沉沉而若似相喻人生起起伏伏,亦增其「省思過往、策勵來年」的年節蘊意。 \n 每年除夕的年夜飯,跟家鄉的年夜飯一樣,全家必須團圓齊聚,他盯個每個人輪流說好話、吃元寶,這是一份長輩的衷心祈願,雖說是送舊迎新,卻是又老邁了一歲,看著爸爸一年一年老、小孩一歲一歲大,我可是越來越懼於觸景傷情而害怕過年呀。 \n 迄今已有十二個的除夕年夜飯沒有湯水餃上桌了,餐桌上雖然仍備著一副碗筷、留了主位給爸爸,但椅子是空的、碗筷沒動過,更少了元寶象徵的祈福祝願,我們遺憾的不是湯水餃沒有招來財、進來寶,而是日復一日襲來、親恩無止盡的「年的想像」。 \n (上)

  • 北城突圍

     走過這趟險路,天堂地獄兩極仍都近在咫尺,向左往右都舉步艱難,我雖是過來人,慷慨說說、激昂寫寫過去事,神情一派優雅似顯雲淡風輕,但我知自己仍在病痛苦海中沉沉浮浮、浮浮沉沉……。 \n 初春日陽燦耀,冷氣團侵擾餘威未歇,時暖時寒的,倒是元宵年節喜慶仍歡悅簇擁圍著北城轉。踉蹌退出診間,晴空乍然劈了個霹靂閃雷,但窗外的路上人車雜沓來來往往依舊,全然不覺異象,只有我清明聽見、看到。 \n 我撐著餘力靠在樑柱旁,勉力滑開手機螢幕,點出簡訊功能,在通訊錄上選了多位雖非至親、但交情甚篤的友朋姓名,顫危危向他們道訴剛剛發生、驚天動地的事: \n 我今天交了新朋友──生命裡最值得禮敬的貴人,祂教我謙卑、省悟、寬恕、樂觀以對,祂教我全然放下,而我懵懵懂懂,才剛開始學習。祝安好。 \n 緩緩步出醫院大廳,迎面灌來寒流強勁的冷颼氣旋,我立起衣領、蜷窩在街邊巷口,像個流浪漢、局外人般地無助望著車水馬龍、熙攘喧囂。適巧,救護車喔咿喔咿自面前疾駛而過,急催的警笛嗚鳴,湧入手機裡噹噹的簡訊回覆聲中,我猛然回過神,一邊領受友朋們不知內情卻投以欽羨的俏皮嘲謔,一邊卻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思緒糾結,腦中反覆咀嚼著剛剛主治醫生那幕無情決絕的宣判──他表情嚴肅、語調平順,像在威嚴地宣讀著朝廷疾馬馳送、敕勒佈頒的聖旨……。我唐突慌張接旨,驚訝地當下無以自處。向晚時分餘暉甫沉,夜黑洶洶闖進,我真真無以自處。 \n >>發生巨微演變 \n 簡訊裡其實沒清楚點出「祂」是誰,也沒說明「貴人」何以如此神通廣大;有些朋友不明就理而特別好奇,也想頓悟開竅受教,還要我徇私引薦認識,我真是哭笑不得。 \n 祂,正是一場危及生死交關的大病巨痛;貴人,則是主講這堂必修的生死學的紅牌名師。祂、貴人,在醫學系譜上的正式學名:鼻腔癌、頭頸部腫瘤。 \n 我真真無以自處。生死學還未開課,我已開始倉皇佈局著如何能隱姓埋名於北城市井之間,如何能雲淡風輕而清心寡慾的離塵索居,排除所有干擾牽絆,以與祂長期和平共處。索性關了手機和臉書、撤下e-mail與line,彷如山頂洞人般自我禁錮在北城一角,封斷所有聯外音訊,噤聲、無語、甚至沉默和冷漠,除了家人主動垂詢近況而據實以告外,誰也不知我的北城裡新發生的巨微演變。 \n 當晚起,我一連失眠了好幾夜。 \n 好幾個整晚,我雙眼發直凝視著聳矗面前的「恐懼」那堵牆,提防著那堵牆會突地轟然倒塌,壓垮我無可逃躲的、窄仄狹促的蝸居斗室:我私有的北城。我的北城家徒壁立、清寒蕭條,卻是面對這場病痛戰役,臥薪嘗膽、勵精圖治的復興基地,也是持久抗戰、絕地禦敵的反攻堡壘,這方淨土豈容恐懼肆無忌憚地染指、殘害。 \n 其實我真是恐懼、我真是無助無援,遙望無盡的蒼茫遠方而手足無措。我只能讓自己沉澱澄靜下來,自我告誡著:要以樂觀正念緊緊守護著我的北城,勇敢不害怕,在往後的每個夜深人靜裡自立自強。 \n >>生死學首堂課 \n 腫瘤切除手術是立即開課的生死學第一堂。 \n 還真的多少有些遺憾,才初識不久的這位貴人、祂,就將動手術割除,以徹底與之割袍斷義、寡情絕交了。我與貴人祂像孿生連體嬰般緊貼著,併躺在五乘六平方尺的病床上,一起推入開刀房,展開風狂雨驟般的生命格鬥。其實在北城攪起的這場風雨之前並不寧靜,血壓血糖飆高、心電圖異常再再警示著戰況可能激烈、勢必膠著,就在鼻子被套上氧氣罩、吸入麻醉藥後,不知不覺中我便潰然失守了……。 \n 大病巨痛成群結隊擋在我的壯年期前,攔住青春紛擁向前,催促夢想快速衰頹,逼著正面遭逢各種病情的無由撞擊、甚至全面瓦解崩盤,並在一夕之間就摧毀、推倒我累積數十年歲的漢子硬頸個性。我不敢怨天尤人沒有悔恨,也不咬牙切齒埋怨咒詛,即使手術後紗布和血塊還堆疊在鼻腔的雙隧裡堵住呼吸,即使麻藥與劇痛還在臉上蜿長如鍊的傷口上左右拉鋸,即使……,懵懂恍惚間,彷然聽見主治醫師宣佈第一堂課:下課囉! \n 這堂課上得真是驚心動魄、一路柔腸寸斷。 \n 推回病房,鼻胃管、引流管、尿管、注射管各式管路已纏縛蔓延在我勝敗未定的戰後。病床上我形單影隻,無法翻身、起身、分身去追索貴人祂脫逃的蹤影,確認貴人祂是否真的離開了我的北城,病歷登載或檢驗數據上的每次爬梳判讀,都無法驗證手術後的真相,我只能持續陷溺於自我修行的禪法儒學佛事聖典,預習曲終人散前的繁華過盡。 \n >>期待小小確幸 \n 深夜,每晚都定時襲臨我的北城。我的傷與痛,總留到深夜才獨自品飲,我的禱詞與祈言,總留到深夜才獨自囈語;而白日,則是我仰望病房外藍天窗景,渴望重獲自由的小小出口,我趁著白日修補壯志、填足士氣,迎戰每回深夜和病魔攜手合力的侵擾。那些明目張膽的、盤踞病房周遭的恓惶驚懼正勾黨結派、蠢蠢欲動,終日圍著我朝夕相處的北城,鬧著我無法好好靜養好好睡。 \n 遵依醫囑,手術後的療治之旅隨即展開。旅程每天準時自北城邊隅輾轉換乘進城,來來回回以逐日按表執行三十三次放射線照射、六回化學注射的療程,高劑量、高濃度、密集的身體磨難,都在抗阻乃至消滅癌細胞群起侵肉襲骨地在臟腑間攻城掠地。這時日漫長的攻防,確確然,這真是見不到邊際、望不盡終極的長期抗戰,短則三五年,長則一輩子,不可放棄、要堅強、要勇敢,我向自己立下毒誓重諾。至於那些能夠放聲嚎啕的慈悲,我都不想用哭來訴說,獨一想做的是擊倒高高矗立在眼前的病魔,憑一己之力,每一次的一己棉薄之力,像武將勇士般力搏、戰勝、凱旋。 \n 北城內外原留有我涉踏時光田野的足跡,現在恐怕已被病痛隨興拖曳軋過的轍痕所覆蓋。這一道一道轍痕愈明顯深刻,我心愈慌,我等待著有更福報清明的救贖剛巧路過,帶給我病情好轉的小小確幸,我當心滿意足。 \n >>受傷靈魂居所 \n 忘了誰說過還是寫過的:人生之途終有竟,我翻山越嶺、我鑿洞闢道,以求抵達生命可能的邊陲,但即使越遁越遠,遠到就快要抓不住回憶,眼前依然寂然荒涼,我的北城究竟該座落在哪裡繼續流亡?我又該如何突圍而出、反轉戰局? \n 歷經繁瑣療程的幾多摧殘後,種種副作用有若蝗災過境般在身上恣意摧枯拉朽。體重逐日劇降、體力逐日衰羸,味覺嗅覺唾液腺……逐一離我遠去,鬍子頭髮鬢毛……也相繼與我告別,我在每頓食不下嚥的餐飲裡,找尋昔日的酸甜苦辣記憶;我在每天滿手落髮的鏡子前,拼湊前時的俊美容顏,不斷複習再日常不過的生活功課,不厭其煩地不斷複習不斷複習……,直到恢復以往的熟練和習以為常。其間,直落達二十餘公斤的枯槁削瘦憔悴,如葉果落盡、枝幹嶙峋,烙印在身體每一寸肉骨膚皮上,如刺青、似瘡疤般,時時刻刻提醒這段所思所憂所望所懷的生死所來徑,其沿途景致有多麼刻骨銘心呀。 \n 我繼續藏躲在北城邊隅養心療身,一片一片、一塊一塊拼回罹病前的人生大圖。 \n 我的北城內零丁雜物四散,洋鐵罐口磕凹的亞培葡勝納、蘸滿血漬的針筒粉劑、療止劇痛的嗎啡貼片、過剩棄置的數包藥袋、排妥晨午晚夜四格的藥罐子,以及詭譎瀰漫的死氣沉沉。屋裡拉下深簾,無戶無牖才合心意,遮擋陽光許以向黑暗傾訴,這樣的北城,最適合受傷的靈魂居住。北城裡,我就是我自己的神主牌、我就是我自己的護身符、我就是我自己的救世主。 \n >>文學美質致敬 \n 啊啊,黑暗中,我祈求著貴人祂別再剝奪我所剩餘的乾癟,別再劫搶我所僅存的虛孱,請留一口氣讓我喘息安頓,我還有詩歌之願未完、還有文學之夢未圓、我還想繼續書寫呀。 \n 我還有氣力書寫,可以寫出比生死更堅強的內在凝視,可以見證一段自我療癒的重生心酸,或是描紅這部生命大書的索引備註,以讓後繼來者按圖索驥,循線攀石踏澗也能歷險平安歸來。然則此回病程、這札病歷必須是簡潔、確切但不能太感情用事地註下臨場筆記,那才是往後尋憶作傳的重要史料。特別是手術後,手足沉定、眼明耳順、腦無傷,暈眩中遲緩地聽音辨字,我堅持自身擬寫的傳記,必須是決意以文學的美質而完成一種致敬。 \n 好些天我關在北城裡,再回過頭來觸摸撫摩這些生命紋理,反覆修改刪增這些紀念文字,簡直就像與死神的微笑再度面對面,既迷離又顫怖、既驚懼又怔忪,此生由來在一逕向老、摩頂接踵的長長時光隊伍裡,安分守己地演繹自我,連成師成佛成聖的大願都未敢多想奢求,現僅僅願成一小夢:佑我康健,但盼上蒼憐惜予成全。 \n 療程終告一段落,所有醫療的手段都傾囊用盡,後續復原景況就端看個人造化了。自此,貴人祂就像纏縛全身的刑具,隱藏版的手鐐腳銬,繼續凌遲而不願就此鬆綁釋放。我馱著這些無形卻沉重的負擔,獨走人生長遠路,真要追問:究竟需要儲存多少喜樂的靈糧,可以交易幾年哈利路亞?究竟需要化緣多少虔誠的缽米,可以換得幾年阿彌陀佛? \n >競取生命勳譽 \n 走過這趟險路,天堂地獄兩極仍都近在咫尺,向左往右都舉步艱難,我雖是過來人,慷慨說說、激昂寫寫過去事,神情一派優雅似顯雲淡風輕,但我知自己仍在病痛苦海中沉沉浮浮、浮浮沉沉……。 \n 噩夢一場猶未醒,人生勝負還難料,醫生交代仍還要再歷經核磁共振、電腦斷層、全身骨骼掃瞄等等一連串的複檢以作追蹤,月月小診、季季中診、年年大診,還要再揪著心等待下一道、下下道聖旨的病情宣判。 \n 這細小如蚤、巨大似獸的病痾瘍痛,咬齧並斲傷我的青春我的世界,我身心俱受重創,脫蛻的體殼提早告別了生死的戒嚴年代。至此,我猶在北城內外不時地進進出出,奔忙著療程的後續幽長旅程,無暇他顧城裡的迤邐風景,在生命歡歌與悲啼的夾縫間尋求突圍之機,甚至翻牆越界去探找另一座、某幾座也在荒涼癌症困境裡奮力突圍的北城們,跟他們互擁取暖、擊掌加油,堅強面對病痛,鼓勵去競取專屬自己的生命勳譽。 \n 北城裡風雨停了、陽光終於雲開露臉了,我素昧相識、卻有幸同行的這些北城們,我們一起勇敢突圍。

  • 親愛的媽媽,您是……

     我的兩個弟弟自小體弱多病,進出診所醫院頻繁,小病至感冒發燒過敏拉肚子、大痛至急診刀傷縫合上手術台,每有病痛,總需經您簡易望聞問切、把脈初診後,當機立斷決定外送或是內治,才往下一療程送。我們都極佩服您如華佗再世般一眼便判知病情輕重,後來才知道您年輕時在阿嬤患直腸癌後曾貼身照料多年,把屎把尿、管吃管喝之際,竟也習得不少護理醫藥知識,而造福於我們仨。 \n 肉 一間藥局和醫院,是您 \n 我痼疾於鼻竇炎,近爾失察而蔓延成鼻腔癌,雖屬前期但病況不輕。您第一時間衝到醫院探視,帶著我愛吃的手工花生豆花和招牌港味三寶飯趕來,還沒坐下來便催著我趕快填肚飽腹,一派悠閒地說「吃飽了,才有力氣和癌細胞打仗」,安慰著我剛剛發芽的慌心。您說︰這種癌要開刀、然後放射線與化學注射連續治療、療程需時兩個月、之後再休養至少半年、並繼續每半年檢查一次、連續追蹤五年,治癒率可達九成五以上……,連珠砲似的療程說明,跟主治醫生講的竟大致相同,連申請重大傷病卡、醫療費健保全額補助等事,也都是您一再提醒的。我知您的未卜先知、神通廣大,都是出自對我最大、最深切的關心,罹癌您幫不上忙,兩箱的腫瘤病友營養品補充專用的亞培倍力素,卻已備妥放在家裡等我了。 \n 您真是一間藥局和醫院,滿櫃整櫥的醫療保健品,有轉骨長高的中藥祕方藥包、有明目顧眼睛的魚肝油丸、有專治跌打損傷的萬金油、有活氣血通筋脈的運功散、有提升腦力的冬蟲夏草雞精、有補充營養素的維他命錠、有……,紅蓋子的綠罐身的藍包裝的透明袋的,丸的粉的片的膏的,吃的擦的抹的貼的,不一而足地準備在咱家三兄弟並肩攜手成長的路上,藥罐藥劑藥包藥袋儲在行囊裡,您還不時叮囑著:上路吧,媽媽不跟了,你們要多互相扶持照顧相挺喔。 \n 這間藥局和醫院開了五十年(我已是知天命之齡了),終年7-11二十四小時不打烊,時至今日甚是。現在只要是睡在您隔壁房的孫子稍微小咳小喘,您這部老爺救護車就會立刻出動疾駛過來,拎著醫藥箱報到、待命急救後送。 \n 肉 您還是一部、一棟、一疊、一捆、一套的什麼和什麼…… \n 古諺誨之「人生七十才開始」,媽,我由衷祝福著:這輩子前半生無論多麼酸甜苦辣、如何坎坷崎嶇,七十福壽之後,更轟烈更精彩充實的下半場,您才要剛剛開始呀。您我今生有緣為母子,來世讓我做牛做馬報恩還您,說好的喔,七十古稀壽宴上我們說好的喔。 \n 生日快樂,媽,田連春美女士。 \n (下)

  • 親愛的媽媽 您是……

    親愛的媽媽 您是……

     三層奶油蛋糕頂,插著「7」、「0」兩樹聳入天、亮晃晃的燭炬,您大紅喜氣裝扮、端坐中間,許了大願,拿起刀,徐徐往「壽」字上切下去,劃開七十年來回憶悲悲歡歡的點點滴滴。 這場難能可貴同聚的壽宴,全家人如除夕圍爐般地都全員到齊了,圍著您、簇擁著您,拍紅了手、跺痛了腳、樂翻了淚、唱啞了嗓,歡聲笑語雷動縈繞。而我總是在想著您的這輩子像個什麼、是個什麼,才足可道盡其滄桑、其壯闊、其浩瀚,或其幽微、其德懿、其風範。我不敢為您寫史,媽,我來幫您回想回想這趟人生路前半段旅程,您都風風雨雨了些什麼吧。 \n 您一輩子做得最久的職業就是賣衣服,在台視附近的八德市場內租個攤位,風雨無阻、全年無休地一賣四十四年。您專攻中老年婦女年齡層,媽媽姨婆姑嫂阿嬤甚至連外籍瑪麗亞,都是您長久經營的主顧客。攤位上排滿各種款式的褲子,短褲七分褲長褲韻律褲不一,攤位側旁和後面層層疊疊懸掛著上衣洋裝襯衫外套,琳琅滿目而繽紛斑斕,整個攤位遠看像個七彩百寶盒。您是帝后,掌理著一座國。 \n 肉一部行銷寶典和商戰實錄,是您 \n 這個小攤子竟也撐起家的天下。爸爸每月領的死薪水,只夠全家五張嘴活到月中,您的這檔小生意,補足了下半個月的開銷,還存了錢、貸款買了松山路的屋,兩房一廳一衛裡塞滿了我懵懂的童年。 \n 您真是一部行銷寶典和商戰實錄,舉凡服飾界裡相關的採購批貨、流行趨勢、色彩美學、櫃位陳列、搭配穿戴等等,早在您攤位僅三坪大的運籌帷幄中,對顧客的消費心理學、識人術、價格談判、促銷折扣戰、贈品策略等等,更是獨到犀利。我從小一開始跟在攤位旁幫忙叫賣與包裝,屢屢學不會您專擅人與人互動的精髓與絕學,傻頭愣腦地跟前跟後著,是的,這是您行闖江湖的絕活祕笈、獨門功夫,即使我已踏入社會多年、官至總經理之職,更在為企業傳授行銷學課程、輔導顧問職涯創業之際,還用不上您的一招半式。 \n 攤位小,您總跪坐在木板釘的小椅上招呼客人,足踝以下塞在椅子下,經年地磨呀搓呀,大拇指外翻得嚴重,趾根甚至還突起骨刺肉瘤,而無法穿鞋屢屢顛躓難行。這場打了四十四載大戰役所領受的傷疤,是您認真活過的生命勳章、歷史印記,看您跛著艱難走一步,我攙著您蹁行都心痛一次,您是最值得驕傲的。 \n 肉一冊台語辭海和日華字典,是您 \n 您的時代介於日據後期與台灣光復之初,幼時上學、家裡生活雙語交雜,台、日語聽說讀寫都訓練得很道地,之後嫁給來自河南省、操著鄉音的外省老兵我爸,兩人雞同鴨講也能聯姻,芋頭蕃薯(台語發音)攜手白首偕老,跨越語言藩籬,真真見證愛情的偉大。 \n 您真是一冊台語辭海和日華字典,做生意時憑著超溜且夾雜鄉土俗諺俚語的台語,簡直無往不利,不但交易成功錢入袋、還順帶幾句調侃;而才和爸爸用豫省家鄉話高談闊論、聊天討論著,一轉頭罵我們時,立刻換腔成正統的國語,字正腔圓地教訓得頭頭是道、口沫橫飛;其實您最特殊的是還會日本話,幾趟東瀛之旅,無論翻譯、導覽、指路、點菜、對話乃至爭論吵架,都難不倒您。 \n 十多年前,爸爸不慎中風而半身不遂,拖著的這幾年,您不時轉譯著他對我們的望子成龍,最後上帝接走他的當晚,我們紛紛趕到病床旁跪著送他上路,我很希望您能用盡語言天份,把死人說成活的啊。 \n 肉一間廟殿與寺堂,是您 \n 自我有知始,雖然南北搬遷了幾次也整修了幾回,家裡最明亮、視野最寬廣之處當是佛堂了。您晨昏定省,都會點上三炷香給觀世音菩薩、地藏王菩薩和田氏歷代祖宗牌位,跪著一一請安,初一十五還將念上一部佛經迴向先祖,善盡長媳代傳薪火的義務,喔,不是義務,您總訓誡我這不是盡義務的必然或無奈,是人的本份。 \n 阿公過世的早,是您攢了藏了半輩子的私房錢,親自和舅舅四處遍尋福地,才得以入好棺安葬在八里山上的墓園的。墓園裡四座墳塋安座,綠松挺拔圍繞,小空地上還建了座涼亭,自己可乘涼休憩,也歡迎來掃墓的朋友一歇。每年清明前,您總備妥了油漆和刷子,催著我上山粉刷那座涼亭,好讓有緣人多來跟阿公聚聚,免得他孤單寂寞。您真是孝女呀。好幾次拜訪蔣勳老師而經過八里時,我總會不自覺地仰望那座孝女涼亭,更想到您。 \n 您真是一間廟殿與寺堂,長年領著我讀深奧卻淺懂的心經。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一連十六個無,您要我閉上眼、觀著音,潛心悟其道、釋其理,在困厄縛鎖之際尤其需要。您一語禪偈道破,能捨、即得。 \n 您是這廟殿寺堂唯一莊嚴、慈眉善目的菩薩,雖自身難保、卻還勉力伸出慈悲普渡我、修行我、供養我,阿彌陀佛。 \n 肉一間食堂和餐廳,是您 \n 要尊稱您是辦桌總舖師或是米其林主廚,一點都不為過,問嚐過您親手烹煮的佳餚的味蕾就知道了,哪個不點頭稱讚的。您會做菜,又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剛嫁給爸爸時,公家沒配家庭宿舍,只能兩地相思,您為了存些錢可寄回娘家孝敬,承攬了十數人工廠的外燴,一天午晚兩餐、每餐三菜一湯,菜色不重複的話,一週就需變出三十種菜、十樣湯,您蹲好馬步,把在瑞芳娘家阿嬤傳授的幾道私房料理當底,鹹換辣、炒轉蒸地交換作變化,不僅餵飽十數人的胃,更練就一身好廚藝。當然,滿房的油煙廚餘也一舉淹沒了您的青春年華、您的新婚蜜月期。 \n 您真是一間食堂和餐廳,一家四條漢子(一老三小)的健康,您全扛在肩上,誰愛吃什麼、誰不愛吃什麼,鍋盤刀砧間您早有算計,僅僅隨心烹飪,冰箱有何食材就煮什麼,舞鏟弄勺三兩下,又是一桌色香味俱全、熱騰騰的餐宴,我們爺兒唯一的回報就是大口扒飯吃菜喝湯,狼吞虎嚥全部吃光光。 \n 講到吃,我還要特別一提,您做生意雖忙,但每晚為明日午餐準備的便當從不馬虎。這一小方格天地,展演舞台不大卻要顧菜色顧美味顧可口,但您總是端出令人驚艷的餐廳主秀,每次掀開飯盒蓋的當下,就像拆封精美包裝的禮物般地興奮,我看見的、吃到的,不僅僅是一餐的溫飽,更是盡展您慈親愛心的曠世鉅作。 \n 肉一座農莊和牧場,是您 \n 更早前,家還在台南楠西鄉下時,前園是花圃、後院是菜畦,這是您數項副業中最引以為傲的事業了。跟著服務於曾文水庫的爸爸,左等右盼終於分到家庭宿舍的配給,新家格局方正、廳亮房明、衛廚一應俱全,前後各有小院正是重點。您是辛勤耕耘的園丁,研究過土壤水質、分析過肥料病蟲害,不出多久,前園玉蘭花、萬壽菊、天竺葵、馬纓丹,朵朵爭奇鬥艷;後院A菜、茄子、豌豆、大頭菜,株株綠意盎然,再加上放養的二十四隻烏骨雛雞遊戲其間,一座農莊儼然成型。 \n 您真是一座農莊和牧場,前園後院是您霸占獨有的小宇宙,菜是自摘自食、花是自栽自賞、雞是自宰自補,多的剩的就與鄰分享,既結緣又節省好不快樂。小宇宙隨時歡迎光臨參訪,我常召同學結伴來您的農莊牧場玩耍,一起放牧了好幾學期的小學時光。 \n 農莊裡的西瓜則不得不提。農莊裡沒種西瓜,爸爸趁出差空檔而批發載回來的西瓜,您倒是賣得嚇嚇叫,這也是貼補家用的副業,利潤薄又極辛苦。腳踏車後座焊了貨架、裝上竹籃、塞滿西瓜,夏天旺季時要騎十幾公里到鎮上市場叫賣,生意好到每天要載兩趟應市。車大人小的,見您搖搖晃晃又驚險又揮汗地在省道上來回討生活,我自此對愛吃的西瓜是既愛、又恨。 \n 肉一座導航和燈塔,是您 \n 我曾經迷途過,國二逃過幾次學,跟著學長混小幫雜派,專門堵在暗巷勒索隔校落單的,也因為我嗓門大、塊頭高、吆喝頗威嚴,很快就升到二哥級的次領導,在街頭耀武揚威了好一時日。雖說血氣方剛、年輕氣盛,但講狠算不上地痞流氓角頭,糾眾打殺的不敢為、酒色賭毒更是沒膽做,倒是學業荒廢得離譜、曠課不假得嚴重,直到輔導室教官找上了您。您到學校把我領回家,對坐在茶几前,您打開指南針般的人生導航功能,平靜地講了幾個勵志小故事,又拿了幾本偉人傳記讓我讀,您沒暴跳如雷地訓罵斥責,我反而窘迫羞愧地無地自容。 \n 您真是一座導航和燈塔,跟隨爸爸的老路,高三還未畢業我就報考上了陸軍官校,直奔南台灣鳳山的艷陽炙日。入伍魔鬼訓練一連八週,每個周日的家屬會客,您都是跟著爸爸開車連夜兼程南下,趕登記第一個早點看到我,每每見我軍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綠衣上染了大片的白色鹽漬,就萬般心疼與不捨。您要我堅此百忍,練壯一點、曬黑一點,勇敢承擔國家賦予的重責,努力擦亮肩上的軍旅榮光,對得起這身筆挺戎裝的黃埔勳譽。您很鼓勵我朝著自己的志願勇敢去做、去圓夢,自己靜靜地當個千萬瓦亮度的燈塔,將光程調到百浬,燃燒自己、照亮我的前途。 \n 肉一間牢房和監獄,是您 \n 痛打過我後,您老將藤條、皮帶隨手就掛在客廳牆上,隨時可再取用,這堆剛揮舞過的刑具還滴著血、埋著肉般地標誌著我的滔天過錯。而罰跪則是再家常便飯不過的手鐐腳銬了,偷竊,說謊的唯一刑法,常常是一整晚都關在您劃定的戒嚴區裡深躬自省,直至隔日清晨日出才可起身梳洗著裝、繼續趕公車上學,這是您如官署緝捕欽差要犯般所公告的家規律條上,罪罰最重的。最難堪的是,您總要我認錯、接受處罰後,到祖先牌位前去合十悔過,懺陳如何愧對田家列祖列宗的,以及自我覺悟。 \n 您真是一間牢房和監獄,簡樸到毫無裝潢,只一桌、一椅,桌上擱著一支筆、一札信紙,紙筆是寫自白用的。我曾被關在獨居房久久獨對叛逆的自己,我曾被關在禁閉室接受您苦口婆心地勸誡教誨。每每行刑前,您總要我清楚明白為何受罰,學著謙卑認錯;每每行刑後,更要立正鞠躬謝謝您,學著誠然感恩。您守在我青春最荒唐的叉路口,肉身擋住妖魔鬼怪、牛鬼蛇神對我的侵擾,即使遍體鱗傷、即使粉身碎骨,您也在所不惜。 \n 這間牢房和監獄,我升上高中後就關了,您很少再罵我、打我了,我像是刑滿獲釋的罪犯,特別想念您始終還掛在牆上、久未使過的那堆家法。 \n (上)

  • 人間詩選-與祂上路──有贈我癌

     翻讀病痛,聆聽醫囑判決以至動手術那幾天 \n 我們期望窺見誰會先協奏出生命的共鳴 \n 並勇敢伸出青春,緊握對方的大夢…… \n 我們都沉默了,沒敢交心掏肺表態 \n 但那令對方引頸仰眺的巍偉 \n 一定巨碩豐厚,而且壯美 \n 此刻,大病巨痛就橫擋在壯年期前撒野 \n 腫瘤成群竄入身內肆虐,結黨匿藏在腦裡作怪 \n 更霸占著肉骨膚皮 \n 不斷咬齧壯志、吞噬宏願。 \n 為了脫困突圍,且以電療化療果腹 \n 用一輩子裝著想念,向對方需索未來 \n 端出喧囂歲月作陪,在紀念碑上刻一千個故事 \n 鐫值得被傳頌的重生歷程 \n 就彼此靜心對坐著、互望著 \n 我們捧唸著生死學的斷句 \n 有平仄對仗、有抑揚頓挫 \n 心靈無能盡讀的歷史書寫 \n 註記了餘生的漫漫長長久久遠遠 \n 要描寫很痛很難受的悲歡,極難極難 \n 勉以慌懼怔忪提筆,以憐惜悵惘蘸墨 \n 描紅這部生命大書的最後幾章 \n 然而中年已不堪回首 \n 感傷直向老病死裡孤注一擲,耽溺更遠的瞻望 \n 我們所以滄桑,繼續深談新長成的繁華過盡。 \n 悔恨剛發芽,邂逅過幾個季節 \n 趁故事才要收尾、締結的緣還未變節前 \n 我們誓將與所叛愛的諸神與魔,長相廝守至終 \n 我們在遠離囂亂的驛宿不期相逢 \n 暫歇息、再啟程趕路 \n 下一段路途是穿越病後枯槁虛孱的荒野 \n 往後將奔波於療程的後續悠長旅程 \n 風風雨雨騷動襲攻,夢想更薄更隱晦 \n 沿途景致勢必無比刻骨銘心 \n 人生千里跋涉,一起與祂上路

  • 人間詩選-很中年以後

     我們都哭了,情緒很濕,反手輕擰,日子自指縫滲出 \n 如濃湯如稠羹如蜜汁如膩漿,澆淋一千畝生命旱地 \n 因而引來風狂雨驟掃掠,災情乃至潰決。雖然清心寡慾 \n 淚意仍隱隱發臭,潮溽裡有歲月傾盆之後淤積的未行完旅程 \n 回憶踐踏過的莽原,足跡分外雜遢。更早前,巨大的夢想 \n 剛剛匍匐過年月之間的遍地荒蕪,噤聲躡步地挪移 \n 當回首我們小小的黑黑的髒髒的,青春,不過一樁世紀末而已 \n 原以為只要眨一下窗,就可以讓鳥語花香成群飛舞進來 \n 在心殤停棲築巢,造一回早春,並博得更翠更盎然的晚景。 \n 我們都太天真,不顧年歲的攔阻,大肆搜括回憶裡的凝望和鳥瞰 \n 以隨時都可推出美不勝收的聯展,來佈置狂歡會裡的冷冷清清 \n 同時也取悅孤獨們。時間如粗礪搓磨,總會刮痛弄皺我們的尋常壯志 \n 而我們理當承受如許苦楚,如餓胃如敗血如癟軀如枯骨 \n 宿命地收拾完盛世後的狼藉與斷垣殘壁,縱身躍入死的深井 \n 衰老,遮翳了被光網住的後半段生命,只露出陰黯 \n 一把便搶走了植在明亮處的美麗景致。一路匆匆趕赴 \n 我們只能在路過的江湖間,莽撞闖蕩行旅中的叉路歧途 \n 重新繁衍早經失傳的遺願,預習悲劇祭典。再繼續趕赴。 \n 我們默默整理自己稀奇古怪的收藏,如榮辱如悲歡如愛恨如勝敗 \n 一件一件排妥展示一萬種滄桑。此刻暴風雨和晴霽陸續抵臨 \n 我們因此回不去了,推倒一具具雄偉和巍峨,橫擱著,無言以對塚墓 \n 也不再與歲月起紛爭,放下前世來生,只用最柔緩的注目 \n 閱看一篇冗長論述前的簡短序言,瀏覽一輩子。 \n 而我們繼續相互取暖,共等一個遙遠、曙色淺薄的黎明。 \n 那麼多永夜圍觀我們的節慶,光陰繼續每一分秒滴答湧入 \n 溢滿生命,所以我們夠富饒了。蹲下來撫慰愛 \n 從從容容就說服了每一件往事都安然卸妝,甘願裸著 \n 所有喧譁都將漸漸靜寂,如瘖啞如聾聵如瞎盲如殘瘸 \n 不再惦念告別式上的南柯或黃粱,靜靜沉睡,在回憶裡夢眠。此後 \n 為自己摘一朵童心,好裝飾身世裡曾經鍾情的,所謂、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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