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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含有盧乃斌的搜尋結果,共05

  • 《人間好文》追神少年(下)

     蔣公死了,陳居正不見鬼影,誰來說蔣公是神、是鬼?盧乃斌不死心,藉口耙草,攜表妹,入野林,悄悄喊著陳居正。小聲喊沒用,乾脆大吼,野林裡,少年少女放聲吼叫,陳居正不答,卻聞遠處軍營狼狗,汪汪回應。 \n 蔣公是母親的神,張巧璇還鼓勵盧乃斌,長大要當蔣總統。陳居正說他一覺醒來,就當了鬼,土地公、牛頭馬面都說他陽壽未到,卻炸死,可憐,加上年紀小,留他徘徊陽間,直到陽壽盡,自有差使接引。當了鬼,我看得見人,看得到神,你們搆不著的蟬,就是我偷放回去的。你們家有個老爺爺,拎住我耳朵,趕我出去,讓我別再上你家。盧乃斌猜老爺爺是他阿祖,難怪爺爺說,神來找他。我不用睡、不用吃,很無聊;金門死這麼多人,一個鬼都沒讓我遇上。我找母親、弟妹跟同學,在他們身旁晃,卻沒人看得見。陳居正高興地說,後來居然被你們瞧見了。 \n 盧乃斌打斷他,忙問風獅爺欺負蔣公,這是怎麼一回事? \n 陳居正說他沒事亂走,來到金城車站,坐蔣公銅像下。銅像是一九七三年,也就是陳居正被炸死的前一年,金門各界恭祝總統蔣公八秩晉七華誕,於十月卅一日,塑建立姿銅像。旅日僑領李進發且獻建總統蔣公銅像一座,樹立山外圓環。反正沒事,陳居正繞跑蔣公銅像,邊跑邊行禮。陳居正說正跑著時,忽聽一聲獅吼,嚇我一跳,竄進路旁樹林。一看,一尊腿短、手短風獅爺,搖頭晃腦,邊吼邊走。祂還沒走到銅像花園,長相凶惡的風獅爺已先躍進,再一尊風獅爺卻咬著油麵來。不一會,群獅聚,再看不清楚特徵。凶惡風獅爺指了指蔣公塑像,這是什麼玩意兒,是神嗎?不是神,怎能遍布全島,越豎越多?若是神,怎瞧不出神通?一風獅爺敲敲蔣公的頭,說那只是一塊鐵。凶惡風獅找來兩尊神,一是恩主公、另是城隍爺,問兩個神,豎立蔣公為神,可曾問訊、請示? \n 兩尊大神表情無奈,說祂們只管神跟鬼,人間事如舊塵。說完,化兩道光而走,留群獅繞著蔣公銅像。祂們罵他光頭沒髮、數落他表情呆滯,說銅像雕得不好,沒持令旗,沒雕一個大卵葩。盧乃斌、張靜茹聽到這,笑得岔氣,好不容易忍住,盧乃斌卻喃喃說,如果蔣公塑像雕一個卵葩,那可真是好看哩,說完又大笑。 \n 陳居正罵,難道你們不尊敬蔣公嗎?盧乃斌臉色凜,大唱「總統蔣公,您是民族的救星,您是世界的偉人……」。〈總統蔣公紀念歌〉張靜茹也能唱,補充說,作文寫到蔣公,她都畢恭畢敬留一個空格。陳居正臉色稍緩,我害怕眾獅,躲野林,見祂們污辱蔣公,膽識忽生,衝向前大吼,祢們這群爛獅子,別再罵了。 \n 獅群吃一驚,見是一個小鬼,有的問,地獄跟天堂不去,留在人間做什麼?有的掐指一算,知詳情,暗暗嘆息;有的說陳清在天堂,掛念他;有的質疑,何以捍衛這個光頭佬?這一問,焦點回來,忙問陳居正這尊是什麼神,怎神通廣大,到處都有?陳居正告訴群獅,一個十歲世界所能了解的蔣公,並說,這尊神的名字是「總統蔣公」。凶惡風獅說,這麼說來,「總統蔣公」還沒死,就已經是神?這不對啊,凡人因功勳、武功、道德、文治,生前卓著,死後百姓擁戴,立為神,這人沒死,怎能為神? \n 張居年紀小,自幼住後浦,常隨母親祭祀,並參加迎城隍,扮三太子哪吒,搭花車繞境,知道凶惡風獅所言不假。凶惡風獅知他心念,埋怨說祂不是凶惡風獅,祂是瓊林風獅。 \n 瓊林風獅沉吟,要知道「總統蔣公」是否為神,得等他死,才能驗證。陳居正急得大哭,罵瓊林風獅,怎能不忠不孝,詛咒國家領袖?有風獅爺說,神只有人民、沒有國家,陳居正罵,現在是中華民國,怎能說沒有國家;忽然想到風獅爺可能是中共內應,來金門搞顛覆破壞,罵祂是間諜風獅。盧乃斌稱讚陳居正反應快,陳居正破涕為笑,不知從那兒變出一頂帽子,遞給盧乃斌,帽子內寫著他的座右銘,盧乃斌翻開,張靜茹湊近看,內襯寫著「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盧乃斌跟表妹說,那是南宋抗元名將,文天祥的詩句。 \n 後來呢?陳居正與群獅激辯,忽聞夜空窸窣,紅光乍現,不知是人、是蛇、還是獅,從光團裡孕化而出,再現身時,卻是魁梧高挺的風獅爺。群獅向祂頷首致意。盧幼庭與林乃斌曾歸葬無主枯骨於青嶼風獅座前,青嶼風獅知枯骨是唐末土人厲歸,立志修道未果,後諸事因緣,厲歸墓碑雕為青嶼風獅,厲歸心志與青嶼風獅結合。青嶼風獅便常感嘆人世因緣,輕拍陳居正,他不怕,反覺得溫暖,青嶼風獅說若沒了「總統蔣公」,你現在還活得好好的,跟父親看電影、打彈珠、吃香腸,國中畢業考軍校,二十二歲下部隊,幹一番事業,當將軍;青嶼風獅所言正是父子倆當天的計畫,以及陳居正在作文本寫下的人生長夢。 \n 陳居正聽完大哭。這時候說給盧乃斌聽,又哭了一場。 \n 青嶼風獅說,孤魂野鬼,可憐;掐指一算,微微笑。 \n 陳居正瞧了瞧盧乃斌跟張靜茹,說他一個人,辯不過一群獅子,加他們兩人,就有勝算。盧乃斌遲疑。陳居正掏出五張「請說國語」榮譽券,賊賊地說,他已用不著榮譽券,如果肯幫,榮譽券都送他。 \n 盧乃斌瞧著心動,張靜茹搶說,你這鬼做的榮譽券,如果還能用,那才有鬼呢。 \n 盧乃斌沒幫陳居正力抗群獅,卻暗自推敲,他既能見鬼,必能看神,思酌著該如何透過陳居正,瞧眾獅聚集,跟表妹提這計畫時,張靜茹興奮叫好。盧幼庭知孫子與鬼混,恐損陽壽,入夢拎他耳朵,若不聽勸,就要告訴爺爺、爸爸。盧乃斌不怕爺爺,卻怕爸爸,不再入林找陳居正。入冬,西北風起,冷凜刮臉,凍得臉皮像烏龜殼。盧乃斌跟張靜茹裹一床溫暖床被,悄聲說,不知道陳居正有沒有地方住、有沒有棉被蓋。盧乃斌惦念著青嶼風獅微笑掐指,到底算出什麼了? \n 隔年四月六日,盧乃斌才知青嶼風獅的算計。總統蔣公於四月五日下午十一時五十分崩殂,噩耗於隔日午後三點傳達金門。軍民掛帶黑紗,營區、機關、學校下半旗一個月,停止宴會娛樂,各營區村里,均設靈堂拜祭追悼。七日,金門黨政軍民各界代表,在擎天廳恭悼總統蔣公英靈。十日,金門軍民選派代表十人,由金防部副司令官羅漢清中將率領,赴台參加總統蔣公逝世大典。盧乃斌憂心國家痛失元首,更關心蔣公既死,能否英靈降臨前線,在金門當神的總統。九日下課,見爺爺備行李,整裝待發,才知道爺爺榮膺代表。 \n 公祭隔天,全校放假,老師帶領各班,到有電視的店家看轉播,哀悼蔣公。盧乃斌跟同學,從黑白電視看見壯觀又哀戚的扶靈場面。全後浦只盧成金在入山人海的哀悼現場。盧乃斌盯著螢幕畫面找爺爺,後悔沒求爺爺抬頭看鏡頭,怎麼都找不到。爺爺參加祭祀後回家,跟兒子、媳婦提到,台灣民間篤信,蔣公是龜神下凡,輔佐國父革命,而今功德圓滿,回天庭當神。盧乃斌卻想,蔣公真否為神,須陳居正說了才算。 \n 七月初放暑假,舅舅受訓返鄉,接走張靜茹。九月一日,中國國民黨主席蔣經國,赴金門,用廣播、喊話、空飄、海漂、砲射等方式,發表「告大陸同胞書」,號召大陸同胞,團結奮起,自救救國。廣播聲起,居民、軍人,肅立聆聽。九月三日軍人節,堂哥當選模範軍人,放榮譽假返鄉,與其他金門籍軍人,接受軍民歡呼。百餘模範軍人,十來輛車子,站在車上,脫帽回禮,如城隍繞境。 \n 望著遊行車隊軍裝筆挺,居民敲鑼打鼓,盧乃斌想到去年這一天,陳居正炸死了。想拉表妹,入野林找陳居正,表妹已回中蘭。盧乃斌獨自走,離鑼鼓聲越遠,距野林越近。野林密,本無明顯入口,盧乃斌、張靜茹一次一次走,為野林踏出一條路…… \n 蔣公死了,陳居正不見鬼影,誰來說蔣公是神、是鬼?盧乃斌不死心,藉口耙草,攜表妹,入野林,悄悄喊著陳居正。小聲喊沒用,乾脆大吼,野林裡,少年少女放聲吼叫,陳居正不答,卻聞遠處軍營狼狗,汪汪回應。 \n 兩人耙的草,堆滿廚房,張巧璇說夠了,盧乃斌還帶表妹繼續耙。盧乃斌有一聲沒一聲地喊,張靜茹罵著愛哭鬼,希望激陳居正出來。兩人坐樹頭,再要喊時,聽見幾聲蟬鳴,張靜茹高興地站起來,盧乃斌搖頭,沒袋子、沒鐵絲、沒高粱桿,怎麼抓蟬?張靜茹說今天不抓蟬,抓金龜蟲。爬上方便踏腳的相思樹,腳踩枝幹、手扶枝椏。盧乃斌忙說先別搖,等他上去。六月天,相思花開。花巧小,像心事滿腹但說得小心;花又醒黃,像掛滿一身鈴鐺。 \n 兩人搖,樹動、天晃,掉下金龜蟲,抖落相思樹花,揚起滿山的聲音。 \n 揚起的滿山聲音飄起來。野林內,小徑旁,盧乃斌聽,遲遲沒有聽到陳居正的哭聲。(下)

  • 《人間好文》追神少年(上)

     島上群獅到齊,盧幼庭瞧得驚訝,盧成金、盧庇達卻像沒事人,不膜拜也不驚慌。盧幼庭知道風獅爺顯靈,朝風獅爺跪拜。瓊林風獅一吹氣,一團軟的、暖的氣流兜著盧幼庭轉,不讓他跪。 \n 盧成金早婚,二十未滿已為人父;盧庇達十來歲時,高壯魁梧,兩人喝酒聊天,更像兄弟。七○年代末,盧庇達領妻兒遷居台北,那時,盧乃斌已國小畢業,雖沒跑遍金門各村,但踏履莒光樓、古崗湖、榕園、太武山等名勝,如同沙地行走,一步步,都印得深刻。 \n 晚餐後,廳堂開一盞日光燈,淡淡光影、暗暗移動,隨著盧成金跟盧庇達的言說,而越走越遠。盧乃斌放著房內書桌不用,搬來板凳當書桌,坐在房門寫功課,問他怎不進房內,盧乃斌說屋內熱,而藉著廳內微光已足以看清課本。盧乃斌一邊寫字讀書,一邊聽爹、爺說話。我常懷疑,他們說的不是金門,也許爺爺、爸爸距離童年太遠,不能用八歲的腔調,說一個八歲的金門。他們說的,是三十出頭、跟六十幾歲的金門……彷彿書法課,我描摹顏真卿,老師卻說是柳公權。晚餐人多,他們不說話,刻意留到七、八點,我必須警覺,頭臉不能偏移書本,只耳朵跟心,步步挪近。 \n 盧成金點菸,望大廳。神案前三柱香,媳婦張巧璇剛剛點上,案旁牆上,掛著盧幼庭遺照。盧成金感嘆地跟盧庇達說,可惜你爺爺死得早,不然就可以聽聽他的說法。盧庇達雖懷念爺爺,卻說爺爺八十高齡,就算不是人瑞,也算長壽了。人壽有期,世事無疆,若人壽一直延續,最後能到達清明境界,如神祇?盧成金父子無言。 \n 盧庇達說砲彈無眼,只能說是命;盧乃斌聽出端倪,才昨天的事。 \n ● \n 一九七四年八月廿三日,中央為紀念一九五八年「八二三」戰役勝利,於鵲山舉辦勝利紀念碑揭幕,中共或遣水鬼得知消息、或蟄伏的間諜通報,中共為報復金門豎立紀念碑,十天後,在白天濫射。中共多在夜裡擊砲示威,白天砲響,如晴天霹靂,盧成金看見天空多出好幾顆太陽,喊聲巧璇。媳婦應聲時,砲彈已鑿了天空幾個洞,天,漏氣一般,咻咻作響。張巧璇拉走廊下翻閱新課本的兒子,奔進側門十來公尺遠的防空洞。後浦居民陳清與剛升小三的孩子吃過午餐,進育樂中心看電影,雙雙炸死。 \n 開學不久就發生不幸,校長帶領師生默哀。下課,盧乃斌經戲院,見士兵搬補屋瓦、水泥,修補屋頂幾個大洞。戲院門口張貼著下一期電影海報。下一期之後,還有下一期。盧乃斌想,縱使砲彈繼續打,電影卻始終要看的。盧乃斌好奇陳清父子在什麼情境下死掉。若播放蔣光超喜劇,正大笑時,正砲彈來……若播放狄龍或姜大衛的武俠片,俠士能預感砲彈來襲,停止演出,看一眼台下的父子?俠士大喊「看招」,劍掄出,炸彈落,電停,戲院黑嘛嘛,俠士還殘留影像在螢幕;劍招必定還是使出了,只是沒人看見。 \n 盧乃斌課後與同學談論。如果電影沉悶,死去的學長正打瞌睡,不知道正臨爆笑情節、不知道有劍招,更不知砲彈來。他的靈魂肯定還遊走戲院,累了,就坐在他死去的位置。同學說完,嗚嗚鬼叫,都說以後不上育樂中心看電影。大家笑完卻沉默。沉默時,這些情節在腦海裡搬演一遍。這不是書本上的故事,而在昨天發生,明天可能再降臨的悲劇。一同學打破沉默,不愛說了啦。盧乃斌臉一呆,再興奮大喊,你說方言。同學愣一下,又啊又嗯地說這不算。哪能不算,盧乃斌硬是索取一張榮譽券,上頭印著「請說國語」紅色標籤。老師每人發下五張,同學彼此檢舉,學期末檢查。 \n 陳清的兒子叫陳居正,高盧乃斌一個年級,盧乃斌想,不知他死時,口袋還有幾張榮譽券。 \n ● \n 九月初,是天地人最和諧的季節,高粱、花生、玉米已收成,蟹跟蚵漸漸肥,白天微熱,入夜清涼。前一年,也是九月,盧幼庭祖孫三人就中庭吃花生喝酒。八點過後,盧幼庭瞧瞧盧成金、盧庇達,以及搬一張板凳當書桌,卻已伏睡的盧乃斌,鼻不通、喉不順的症狀竟都沒了。晚霞收,初三的月像眉,越化越淡。鳥不叫、蟬不唱,紡織娘吱吱喳,白天蒼蠅如傘兵整營跳下,夜裡蚊子單兵突襲,總歸自然。 \n 盧幼庭聽盧庇達提起林厝親戚林天賜,不知何事潛伏海邊,哨兵誤為中共水鬼,開槍射殺。逃兵持槍闖古寧頭,挾一對祖孫當人質,軍隊包抄喊話,士兵絕望,射殺婦人、少女,再開槍自盡。 \n 盧幼庭暗嘆息。兒孫談死亡,卻不知我追蹤死亡已久,而今換死亡追緝我。 \n 盧幼庭想起他視為兄長的林乃斌。五十年了,我陪爺爺到瓊林祭拜風獅爺,你意氣風發談革命,神采飛揚提風獅爺顯靈,救回你瀕死的母親,然今天,神都去那兒了?後來,我從你母親的故事推敲,若有神,必在死、生交替的剎那。 \n 為了找神,為更瞭解人,盧幼庭總搶先,追砲彈。 \n 一九四九年兩岸對峙,彈擊少,四年後,九月三日下午三點,中共趁東南亞會議召開前,企圖施壓與會各國,影響會議,以奇襲性火力,轟燬金門水頭海面的海軍艦艇,砲兵軍旅分置廈門東海沿岸、蓮河、深江等,朝大小金門射擊;俗稱「九三砲戰」。 \n 盧幼庭肩負民防隊協防任務,堅持彈著點在什麼地方,就趕到那個地方去。盧幼庭與炸彈、與神,比快。一回砲襲,盧幼庭躲壕溝,士兵尋掩護,朝他奔來。盧幼庭揚手,示意他,要快、要更快。士兵朝他笑,左手扶鋼盔、右手持槍,腿沒停,快步跑。近了,快了,快呀!盧幼庭瞥見士兵身後一顆火球,他瞪大眼睛,火球瞪大它的火,咻一下、噗一響、爆一聲,士兵不見了。神也不見了。 \n 村民引導下,盧幼庭找到遭砲擊受傷的人。真死了嗎,說不定還存一口氣?年輕人如捲蝦,蜷臥地上,眼微睜,還張望;嘴半開,似說著喔。臉上滿泥血。警察趕來,問他,真死了?盧幼庭點頭,抹淨死者臉上污泥,闔上眼皮,揉了揉下巴,闔上嘴。年輕人無論如何不願意閉嘴,是喊痛、抱怨,還是不願放棄,死前向神最後的祈求? \n 盧成金警覺到父親沉默,雖知他不該再抽菸,但沒阻擋,訝異他今晚抽菸卻不咳。 \n 盧幼庭忽問現在幾點?八點,來回瓊林一趟,該來得及宵禁前回家。盧成金、盧庇達吃一驚,料到盧幼庭有事,未違逆,盧庇達騎三輪車載爺爺、盧成金騎腳踏車在前,邊騎邊按鈴噹示警。盧家三代任職縣府,熟地方駐軍主官,遇盤查,交代幾句,也就放行。 \n ● \n 弦月於西邊,留一盞寤寐,漸漸消沉。島小、路窄,卻因黑魅,無限擴大。微風吹過荒路,七星構北斗,繁星燃銀河,祖孫三人沉默不語,盧成金抽空,點三根菸,交與盧幼庭跟盧庇達。夜黑,一點點微光不足以映照荒野,卻能知道誰正抽著菸。盧成金轉向盧幼庭兩人,深吸一口,菸燃燒,如火炬,照得臉孔紅撲撲,如一顆紅蛋。盧庇達看得大笑,邊吸菸邊轉動,如一個火圈。盧幼庭被兒、孫逗得笑顏逐開,吸住一口菸,頭左右擺,像一頭獅子張牙舞爪。三人抽幾根菸玩,瓊林也就到了。 \n 盧幼庭說,有一件事須與你們說,瓊林風獅爺是由先祖盧其清點眼開光。盧成金想,這事在家說即可,何以趕夜路到瓊林,盧庇達同感困惑。我不知道為何得親臨瓊林說,那是忽然趕到的急念,一個聲音說在耳邊、蕩在心口,說著走啊到瓊林,快、快呀,再遲,就來不及。那像以前趕赴每一個彈著點,翻尋斷手、斷腳,找尋可能的生命跡象。我並張望神可能蒞臨的線索,移開還燙手的磚頭,蜘蛛死活參差;推倒燒焦的大樹,蛇蛋窩樹根,有的焦、有的孵化。 \n 盧幼庭幾人驚動幾條家狗,狗吠,附近軍營的狼狗呼應,村民亮手電筒走來,崗哨派遣士兵探看,盧幼庭說沒事,拜神。出發急,沒帶香燭,跟雜貨店買了些。士兵勸阻,晚上了,上香就可,莫焚燒紙錢。兵、人、狗,一一散去,風獅爺前,只餘祖孫三人。 \n 盧幼庭仍聽到,快啊,再遲就趕不上,我已經來了呀,還能去那?盧幼庭又聽到,張開眼、快張開眼睛哪。盧幼庭心內焦急,我趕來了,也沒睡著,除了眼前風獅爺,還要看什麼?還能看見什麼? \n 盧幼庭再看向風獅爺。發覺瓊林風獅爺說話了,且朝黑夜盡處,向一尊頭大身肥的風獅爺喊,快啊,再遲就趕不上。夏墅風獅曾遭駐軍破壞,盧幼庭聯合村民,起儀式,問訊,得神示,另造風獅爺。祂右耳高、左耳低,前爪縮、後爪短,四肢快速走,還是走得緩。歐厝風獅是石身,左臂被炸燬;古崗風獅眼大嘴大,一對酒窩也大;下湖風獅長年風蝕,臉模糊,剩一雙大眼睛,一眨一閃;西洪風獅滿身彈痕,跑過來,嘶嘶風起;東沙風獅愛吃油麵,來不及吞完就跑來,一吸吸,像鼻涕;東溪風獅被推倒後,村人未扶正,打橫移動。楊翟風獅體態福氣。下湖風獅頭抬得高高的,上觀星相、下庇信眾;成功風獅不像祥獸卻像人,雙耳垂肩;田埔風獅咧開嘴,露一對虎牙跟門牙。 \n 風獅爺多,盧幼庭納悶自己怎能一一辨識,忽見一尊風獅爺,日在額前、月在腹下,正是青嶼風獅。盧幼庭曾偕林乃斌尋縣誌資料,踏往島東,途中拾獲無主枯骨,歸葬青嶼。青嶼風獅對盧幼庭笑,盧幼庭就什麼都聽見了。 \n 島上群獅到齊,盧幼庭瞧得驚訝,盧成金、盧庇達卻像沒事人,不膜拜也不驚慌。盧幼庭知道風獅爺顯靈,朝風獅爺跪拜。瓊林風獅一吹氣,一團軟的、暖的氣流兜著盧幼庭轉,不讓他跪。 \n 盧成金看時間,已過九點,再不走就麻煩,轉身探向父親,見他陡然年輕幾十歲;拍了拍盧庇達,叫他看。盧庇達且看見盧成金沒瞧見的,說有一層光裹著爺爺。 \n 盧幼庭在光中,始終跪不下去,瓊林風獅說哪能跪啊,我這雙眼,還是你先祖開的光;夏墅風獅打趣,要跪,還得我跟您跪啊,您是我父親呢。歐厝風獅說修好我的左臂,要我跪、要我爬都行。楊翟風獅想瘦一些;西洪風獅滿意自己的彈痕,千萬別拿水泥為祂修補;東沙風獅糾正盧幼庭說,祂吃的是油麵,不是鼻涕。 \n 盧幼庭跟群獅大笑。盧成金父子見盧幼庭呵呵笑,質疑,沒手電筒照、沒菸抽送,光,打哪兒來?(上)

  • 祠堂的魚

     鄭王爺、盧庇達、盧乃斌,人神共三,喝了起來。站著喝費事,盧庇達取神案上紅色餐盤於地,倒花生,盤坐神前,一杯一杯喝。盧庇達不時望向鄭王爺,彷彿等他下凡。 \n 盧庇達吶吶地說鄭王爺顯靈,雙膝軟,就地而跪。那人納悶地問,他姓鄭,是鄭王爺嗎?盧庇達鼓起勇氣抬頭看,見鄭王爺臉孔透明,若除去一身王袍,幾看不見形體。盧庇達提了鄭王爺反清復明大事,國家為表忠義,建祠紀念。鄭成功滿臉驚愕,誰是蔣經國、黃杰,他怎麼一個也不認識。蔣經國、鄭成功,相去三百年,盧庇達不知道如何解釋。鄭成功嘆氣說,他明白,他是死了。盧庇達簡略交代吳山會盟、為國斷絕父子情義、造戰艦率領兩萬五千名軍隊赴台驅逐荷蘭。鄭成功隱隱約記得,又記不完全。鄭成功說,他睡了極長的覺,醒來只記得兩件事,一是反清復明未成,二是逆子鄭經私通乳母,兩件事,都痛。 \n 盧庇達再提鄭經、洪旭聯手奪得王位、孫鄭克塽為清廷招降,鄭氏移居北京,鄭成功邊聽邊痛,不一會兒又忘了。盧庇達沒見過神,不知道神該如何記憶歷史、悠遊古今、施展神通。盧庇達縣府長官曾從台灣購置一組水族箱,見魚游來游去,盧庇達觀賞時忍不住說,魚只這麼點大的空間,卻游來游去,不嫌無趣。長官哈哈大笑,魚的記憶僅短短幾秒哪,游到淺石水草,正要想起方才游過,又忘記了。 \n 鄭成功著威風王袍,留威嚴長髯,站在盧庇達前,可盧庇達覺得那是一條魚。一個神,卻不如一個人,盧庇達瞧著悲從中來。盧庇達跟盧乃斌說,當年鄭成功為求取反清復明更大的後盾,伐金門樹,造戰艦,一六六一年從料羅出發,抵台南,敗荷蘭人,隔年,荷蘭人為復仇,聯合清廷攻佔金廈,清廷並頒布遷界令,二十餘年,金門成無人島,致風沙狂作。 \n 盧乃斌不知道日本侵占金門、更不知金門居民的遷徙歷史。盧庇達怕鄭成功心痛,不忍再說,鄭成功記憶如魚,眼卻清明,忽見天空幾道紅光,咻咻作響,忙問那是什麼啊?盧庇達大驚,知是中共單號砲擊,不知鄭王爺是否懼怕砲彈,拉著他的衣袖往祠堂一旁的防空洞鑽。防空洞暗,盧庇達不及備手電筒跟蠟燭,擔心踩空受傷,不可跑快,見砲彈都往左近落。鄭王爺本身就是一盞柔光,鄭成功不明被拉著跑過來,到入口,光開敞,樓梯盡現。 \n 一人一神,躲進防空洞。 \n 中共單號砲擊,多十餘發,分散各地,這回似乎得了情資,知延平郡王祠落成,竟都往這處打。有神陪,盧庇達心安,看著鄭王爺、看著一陣稀微的光,竟窩在防空洞中睡著了。隔天,盧成金申請部隊尋來。盧庇達吃早餐、盥洗後,興奮地說鄭王爺顯靈,救了他。親友聽到這兒,也感興趣,提到鄭王爺心痛鄭經不倫、不記得自己是「開台聖王」,長噓短嘆,且陪他一起躲防空洞,而不是彈手指、吹口氣,打下砲彈,都認為他被矇了,或者嚇傻了。盧庇達怎麼說,親友怎麼不信時,盧成金聽出危險跟原委,讓盧庇達別再說,至於一個神、如果真是一個神,警醒後還覺得痛,說明神有人性,而鄭王爺畢竟還是顯靈,救了盧庇達。 \n 解嚴後,民智開,盧庇達才知盧成金當時不解的事。金門文人武將多,村人感念先賢忠義、武功跟孝廉,死後立廟祭祀,鄭成功駐軍金門十餘年,留有國姓井、國姓草傳說,民間未立廟,實因伐木造船,影響金門至深。盧庇達嘆氣,蔣經國所以倡建延平郡王祠,實因中共搞文化大革命,批孔揚秦,子鬥父、妻批夫、學生指責師長、死而為神者則毀其塑像,大陸戕害文化,台灣這兒就復興中華。 \n 文化大革命盧乃斌是知道,但不知籌建延平郡王祠是一種政治對策。 \n 盧庇達感慨,最難為的不是人,卻是神、是鬼,盧庇達想起鄭王爺雖為神,卻渾渾噩噩,如一條沒有記憶的魚。 \n ● \n 高鐵過嘉義,盧庇達請盧乃斌用手機查詢台南、金門的班機。盧庇達說,「鄭成功號」、「開台聖王」開台路線,他雖未循序遊覽,畢竟都去過了,他自從知道鄭成功文化祭新聞,就想起三十多年舊事,不,仔細一算,都四十年了。而今回首,盧庇達看見的不是神、不是鬼,只是一個委屈跟傷心的父親。 \n 盧乃斌知道父親意思,他關心的不是香火鼎盛的 「開台聖王」,而是孤單如棄鬼的鄭王爺。查驗兩人都帶了身分證,訂好九點三十分的班機,高鐵進台南,忙轉車機場。十點半,飛機停靠尚義機場,盧乃斌撥電給母親,母親說不是搭高鐵到台南,怎搭到金門去了,叮嚀兒子,盧庇達吃老越番癲,小心顧好。盧乃斌上機前,已連絡經營小家電的堂哥來載,堂哥問怎沒早一點說,何時回台北?盧乃斌本欲說今天回,盧庇達卻說明天。 \n 盧庇達不急著去延平郡王祠,在後浦吃鍋貼、廣東粥,到總兵署瞧瞧,堂侄備妥床,喝了些高粱,打算睡足覺,再到郡王祠。十二月天,冷風像沾濕的毛巾,迎風拍動,盧乃斌繫上堂哥借他的毛巾禦寒。盧庇達多年前即復籍金門,常返鄉投票、參加廟會,而今睡熟,齁聲陣陣。堂哥看店去,盧乃斌閒坐客廳。出門再過幾條街,是盧乃斌童年常去金城戲院,他曾開林天賜玩笑,若交女友,務必要去戲院看電影。戲院前榕樹維持舊貌,冰果店隨駐軍撤離,改建商務飯店。榕樹外,接金城高中圍牆,盧乃斌原以為他會讀完高中,才赴台灣讀大學,沒料到國小畢業就搬遷了。 \n 盧乃斌走到門口,又走回來,那兒也沒去。午後陽光好,依稀看見盧成金著深色衣裳,戴黑帽,坐廊下,若在春天,也還是深色衣裳,燕子幾隻築巢屋簷下,不多時,初燕喊餓,拉長脖子,黃邊紅底的嘴啁啾地喊,盧乃斌爬上一旁的樓梯,瞧著燕子的巢。 \n 盧乃斌的房間當了倉庫,盧乃斌想不可能還在,卻希望它還在。門沒鎖,電燈開,碗缺角、鐵壺沒蓋、書籍沒了封皮,以及騎老的腳踏車、不再明亮的化妝台,都擠在狹隘的廂房。床上堆著父親老舊的公事包、幾套滿是灰塵的公務服、幾床棉被,他約莫五六歲時添購的瓦斯爐。一股強烈的呼喚忽然湧起,沒理由這些事物都還在,而他謹慎收藏的畫會不見。他開窗透氣,再關上門,輕聲移走床上的雜物,掀開襯底的棉布,盧乃斌大氣吸、大氣吐,額前、掌心微微冒汗。 \n 床由木板拼整,盧乃斌藏在二、三塊之間,他撬起第一塊,撬起第二塊,沒有東西往下掉,只有灰塵往上飛,失望之餘,在第三塊木板看見一件物事如木屑般,往下一攤。畫紙夾久,不透氣,忽然見光、見風,如蟬翼震動。盧乃斌湊上去,正要小心取下時,畫作如半聲嘆息,掉在盧乃斌掌上。十六開的畫折成方糖大小,盧乃斌靜心思,擱一旁,復原室內擺設,走近門口打開門,坐在廊下板凳。 \n 一塊糖變兩塊糖、四塊,變成十六塊。 \n ● \n 十二月天,夕陽易老,過五點,天色漸陰,盧乃斌借堂哥機車載盧庇達,到東門貞節牌坊下買幾份蚵嗲,再進超商買兩瓶水,即走延平郡王祠。盧庇達則備了高粱、酒杯跟花生。七、八分鐘車程,盧庇達當年幾乎回不來。沿途營隊分區駐防,已撤得不見蹤影。車停祠前牌坊,上頭由國民黨元老李石曾題「忠肝義膽」,一九五九年七月,後浦山前駐軍清理坑道發掘鄭成功叔祖遺骸八具,葬於祠堂右側,祠堂牆上拓印鄭成功書法真跡「竹幽惟對酒,苑靜好藏書」。 \n 盧庇達直入祠堂中,彷彿尋友,而非拜神。然人神殊途,盧庇達擺設花生當蔬果,放三只玻璃酒杯,一一斟滿。 \n 鄭王爺、盧庇達、盧乃斌,人神共三,喝了起來。站著喝費事,盧庇達取神案上紅色餐盤於地,倒花生,盤坐神前,一杯一杯喝。盧庇達不時望向鄭王爺,彷彿等他下凡。不待盧乃斌問,盧庇達自個兒說,搬遷台北前他來還願,再一次遇見鄭王爺顯靈。盧庇達跟鄭王爺說,他就要離開金門,到台灣?鄭王爺覺得這歷程耳熟,脫口說他也要去,忽又卡在記憶中,忘了為什麼要去台灣。不一會兒,完全忘了這個問題。 \n (3)

  • 祠堂的魚

     延平郡王祠落成後,每年鄭王爺誕辰,金門各界舉行公祭,盧乃斌小時候參加過幾回。母親說鄭王爺下神案,過中庭,長嘆息。盧乃斌想,鄭王爺嘆什麼氣呢?盧庇達訝異地轉頭問他,怎知道這事;盧乃斌更吃驚,沒想到疑問內心兜轉多時,忽然說出…… \n 美術課,儘管是藝術與美學的薰陶,卻不忘教忠教孝,盧乃斌一幅畫獲得老師讚揚。盧乃斌畫劉備、關羽、張飛桃園三結義,主角改做盧成金、盧庇達、盧乃斌三代結義,爺開飛機、父射砲彈、子持步槍,打得共匪跪地求饒。畫作入選學校優勝,在全縣也獲得佳作成績,盧乃斌拿回作品,想丟想留都矛盾,便仔細地折起來,塞進床板夾縫。 \n 走進明亮的高鐵車廂,找著車廂跟號次,坐在父親旁邊,盧乃斌不只一次埋怨座位擁擠,他坐下來,必須謹慎縮起手臂,才不會碰觸到隔壁旅客。旁邊坐著父親,盧乃斌仍小心拘謹。這股侷促感讓他想起那張畫。他遺留在老家床板中,一個狹隘窒息的童年。盧乃斌忽然想,快四十年了,畫可還在? \n 高鐵開動,車廂內還有旅客找著座位,過板橋站,騷動止,晃搭晃搭的車行聲盈灌車廂,間著少數旅客的談話聲。不安靜,盧乃斌坐在父親旁邊,卻感到異常安靜。盧乃斌沒問清楚為何得跑這一趟,就偕父親前往,想起母親說了一半的故事,幾次話到舌尖,改口問渴了?餓了?高鐵時速快,二十分鐘車過桃園站,盧庇達無睡意,盧乃斌盯看窗外,時而拿手機檢看信箱。不知高鐵走經何處,桃園、新竹之間隧道多,訊號斷續。 \n 延平郡王祠落成後,每年鄭王爺誕辰,金門各界舉行公祭,盧乃斌小時候參加過幾回。母親說鄭王爺下神案,過中庭,長嘆息。盧乃斌想,鄭王爺嘆什麼氣呢?盧庇達訝異地轉頭問他,怎知道這事;盧乃斌更吃驚,沒想到疑問內心兜轉多時,忽然說出。盧庇達鎮靜地說,從來不提這事,是爺爺讓他別說。盧成金說,父親在孩子面前提撞鬼,多荒謬啊?盧庇達反駁,不是撞鬼,是遇著神了。盧成金也不客氣,一個公務員無論撞鬼還是遇神,都最好別說。一九五六年,金門實施戰地政務,宵禁、保密防諜、匪軍無時不思謀進佔金門,遍地肅煞,父母下榻親友、女兒回娘家,都得報備,何況是撞見鄭成功這等大事。 \n 盧成金對盧庇達巧遇鄭成功,興致高昂。盧庇達說,爺爺曾這麼說過,自從日本進佔金門之後,神,就漸漸看不到了,彷彿神也討厭日本鬼子。盧乃斌對金門的記憶始於一九六○年,大約三、四歲時,後浦居家雖遠市集,過幾條街,可見士官兵制服草綠,湧進大街小巷,像一團移動的盆栽。盧成金說那是刺啊。盧乃斌不懂,有些士兵喜歡小孩,舉高小孩拋,逗孩童開心,還給小孩梅子粉、方形薑糖跟一小包裝的牛肉乾。盧乃斌躲在門柱外,羨慕那些被士兵舉得高高的玩伴。盧乃斌想,士兵哪會是刺? \n 幾年後盧乃斌進國小,讀書識字,一位住林厝的親戚林天賜常來走動。林天賜每次來,都帶曬得甜脆的幾斤地瓜籤,盧乃斌抓一把,直接嚼。林天賜想拜託盧成金做媒,卻連女生住那兒、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盧成金調侃林天賜,把他當作仙了。說完大笑,陪坐一旁聽熱鬧的盧乃斌跟著笑。 \n ● \n 林天賜後來知道心儀的女孩叫做李芝。他在一次村裡大掃除時認識的。那天,村指導員進村,跳上碉堡,立高點、迎大風,用力吹哨。指導員說陳誠副總統這幾天會到金門巡視,不知道會不會從古寧頭繞進林厝,大家得做準備。金門經戰地編組,民眾軍管,掃除列入工作要項。村民放下工作掃除難免怨言,但環境經整,整潔美觀,蚊蟲大減,鼠患亦微,村民也樂於配合。林天賜拿竹帚,沿通往古寧頭道路掃。 \n 七月天,陽光像膠水,往人身上塗,汗衫跟皮膚黏在一塊。林天賜索性脫了,掛上樹。國軍植林多年,木麻黃已長高,蔭影習習,長息咻咻。林天賜掃得專心,越掃越遠。耳朵裡,另一組刷刷刷聲越來越近。等到聲音夠近了,林天賜朝向那人,脫口說天氣真熱啊。才轉身,脖子就僵。李芝沿路掃地,聽著有人搭話,沒料到那人上身赤裸。 \n 林天賜要找汗衫穿,衣服掛在百公尺外,手忙腳亂,李芝笑出聲。兩人都覺羞赧,不再說話。林天賜胸臂渾闊,肌肉結實,一顆心撲通撲通竄,就要持不住掃把。他回到掛立汗衫的木麻黃前,雙軟發軟,喘一口大氣。回頭望,李芝還在路上。林天賜眼巴巴瞧著,直到李芝似有若無回頭,才知道是為了那一眼而等待著。 \n 林天賜笑開顏,但又愁眉苦臉,知道她住古寧頭,不知名字。林厝、古寧頭近,卻是林厝嫁入古寧頭多,林厝娶古寧頭人氏少。金城王某曾娶古寧頭李氏為妻,謠傳王某跟釀酒婦人有染,李氏質疑夫婿,王某倒怪妻子不信他。釀酒婦人年輕貌美,王某對她格外照顧,加上時常耳語,兩人有私情,恐怕是真了。李婦黯然,投井自殺,娘家帶領氏族問罪,王某花錢消災,家道竟此中落。林天賜從小就聽父長說,除非不得已,莫娶古寧頭人?若非娶不可呢?林天賜喃喃想著,拍了一下自己腦袋瓜,笑自己想遠了。 \n 林天賜進村,幾名古寧頭村人,在雜貨店裡閒聊。雜貨店外是村人,裡頭多士官兵,下棋、喝涼水或打撞球。老闆國語彆扭,但為招呼客人,只好鸚鵡學舌。林天賜沒法分辨老闆國語好壞。一九四九年國軍抵達金門,佔民宅,毀宗廟,民怨頗多,歷經胡璉、劉玉章等司令官整治,軍紀改善,加以軍方組織戰鬥村,鼓吹軍民一家,軍民關係和解,而國軍軍餉穩定,又多單身,消費力高,竟帶動地方經濟。 \n 林天賜看士兵打撞球,更留心往來的人。小士兵,從台灣來,老士兵,多外省人。他們多以國語交談。一名士兵忽然盯著林天賜。林天賜正看撞球,不確定士兵看著誰。他東瞧、西望,見士兵始終盯著他,佯做不知情,跟村人抬槓幾句,走往姑姑家。林天賜發悶。士兵對他似有敵意。 \n 林天賜待了一陣,沒等到李芝,往姑姑家走。姑姑住處僻遠,沒料到剛走近,便聽到陣陣喧嘩。原是姑姑鄰居開了冰果店。士兵不去入口的雜貨店,兜圈子,到這兒來?林天賜好奇地站在門口,屋內設有桌椅、撞球、書報,只五、六人都嫌擠,卻塞進二十多人。林天賜呆呆看著。一名士兵發覺,噤聲望向門口。情況彷彿蟬鳴樹林。蟬受驚擾,停止鳴叫,其餘的蟬警覺,紛紛歇止。不一會兒,士兵都不說話,撞球的收了桿子,看報的放下報紙。什麼都沒做,只是站起來,望著林天賜。林天賜不知發生什麼事,遲疑時,少女手持糖水清冰,大聲說剉冰來了。她走出內堂,見士兵不吭聲,納悶地望向門口。士兵們劃分一個自屬的世界。他的闖入,猶如鬼闖人間。少女就是士兵們唯一的門。 \n 夏天很快過去。林天賜再訪後浦盧家,盧成金問他婚事,林天賜搖頭不語。盧乃斌亦知此事,人小鬼大,祝他早生貴子。林天賜割高粱、拔花生、栽地瓜,忙於耕作,好讓自己忘了那個夏日。入冬,風狂妄,村落雖屬金門西半島,仍是一陣風一陣沙。林天賜鋤雜草,鈀落葉,裝入麻袋,帶回家燒飯。林天賜鈀草時,留意古寧頭那邊,有沒有人往這裡鈀,瞧了好一會兒,不願走。猶豫了一陣子後,決意走一趟古寧頭。 \n 村口雜貨店聘了新人,生意奇好,士官兵圍繞說笑。林天賜站在門口定定望。女孩一顰一蹙像指揮刀,往哪揮,哪兒就倒。彷彿漲潮,雜貨店跟店裡景物漲上來,李芝皎好的臉蛋越形巨大。那變大的臉,突然朝他撞來。李芝見門檻外,立著一人,認出那是打掃時,巧遇的林厝人。李芝問他,可要買什麼雜貨,才出門,林天賜卻快步離去。 \n 李芝趕上幾步出聲說,需要幫忙嗎?林天賜沒回頭、不搭話,急快地走。店裡傳出哄笑。 \n 這事,盧乃斌沒忘。林天賜好一陣子沒來家裡走動,盧乃斌許久沒吃到甜脆的地瓜籤。盧乃斌一次到林厝,要找林天賜,才知他已過世好些年。據說,他大清早潛伏到海邊,行動鬼祟,沿海哨兵發現,開槍擊殺。且在林天賜身上搜出幾件軍隊部防資料。哨兵殺諜有功,搭老母機回台灣,放了好幾天榮譽假。 \n ● \n 高鐵車廂中,盧庇達長嘆,在以往,事情能說或不能說,沒一個標準,盧成金提醒他,能不說還是別說的好。提起盧成金,盧庇達語氣興奮,撞見鄭王爺事小,爺爺見過的神鬼可數不清呢。盧乃斌想起爺爺晚年獨坐中庭,右邊牆,掛一架樓梯到閣樓;左邊壁,掛著沒用、卻不捨丟的白色破魚網;有時候,一公一母兩隻鱟,在庭院緩步爬。陽光進中庭,蔭處深,光照處亮,鱟像兩頂鋼盔,宰吃了之後曬乾,掛在庭院,像石敢當。若無來客,爺爺什麼事都不做,盧乃斌急衝衝跑到夏墅抓蟬,爺爺坐著,傍晚前拎金龜子回家,爺爺還坐著。只是鱟移了位置,只是陽光改了角度。 \n 盧乃斌想著,不禁微笑。盧庇達沒留意盧乃斌也想著童年舊事。盧庇達回到三十多年前,秋風緩慢的八月天,喃喃說那是鄭王爺顯靈,救他一命。盧庇達躲進神案下,悶熱難當,掀一小縫透氣,見一道人影下神案,走到祠堂中庭,長噓短嘆。盧庇達掀開法簾,輕手輕腳鑽出去。盧庇達以衣袖拭去額前汗,再乾脆挽起衣服,頭跟眼一起抹淨。盧庇達本緊張,不敢鬆懈,黑暗中微光緩透,溫暖而安全,盧庇達一下子就卸下心防,問他是誰,怎困在延平郡王祠,怎沒回家?他邊說邊走,走近看,見那人著王爺衣袍,竟就像鄭王爺。 (2)

  • 祠堂的魚

     沒有人相信盧庇達見過鄭王爺,盧庇達看新聞,想舊事,也想起他的孤獨。他回身望向祠堂,燭光隱晦,分左分右,恰如兩顆眼睛。光在黑暗中,依稀太陽在東、月亮在西,盧庇達瞇眼,手掩眉骨,進祠堂。 \n 盧庇達說,他見過鄭王爺時,很多人說他瘋了。盧庇達是民國人,七十開外,現在還活得好好的,鄭成功生於明末清初,驅逐荷蘭,開啟台灣自治歷史,被尊為「開台聖王」。人、神,相距三百餘年,豈能見著。有人說那是夢,路過延平郡王祠,受鄭的忠義感召,夢中晉見;有人說那是戲子,歌仔戲散場,忘卸妝。 \n 盧庇達說什麼,旁人就推翻什麼,盧庇達有氣,人人相信恩主公陳淵興怪霧、起迷風,擊退強盜,保護金門居家,怎不信鄭王爺走出祠堂,趺坐中庭,抬頭看天、低首捋鬚?盧庇達父親盧成金聽出端倪,怪就怪在盧庇達遇見的神,完全不像一個神,卻更像一個凡人。 \n 事隔三十多年,台南市舉辦「鄭成功文化祭」,耗資八千萬打造「台灣成功號」。二○一一年,適建國滿百,「台灣成功號」將環島一周,再訪鄭成功的日本出生地,以及大陸、金門等,進行「尋根之旅」。「台灣成功號」根據日本平戶市松浦史料館收藏的清康熙年間遺留圖形,以一比一方式復原打造,船紅帆新,全長卅公尺,寬七點六公尺,主桅高廿八公尺,排水量一百六十公噸,標準配置十八名水手,是十七世紀明鄭時期的商戰兩用船艦。 \n 盧庇達看新聞,不禁回憶舊事。一九六七年五月,國防部長蔣經國巡視前線,「以王既倡義金門,此間豈可無以崇祀」,故建立衣冠塚,建祠紀念。延平郡王祠座東南、向西北,面對鄭成功故里南安,以示不忘大陸。祠前正面以牌坊為門,題「忠肝義膽」四字,隔兩年延平郡王祠落成,盧庇達年四十歲,承繼父親盧成金工作,任職縣府。縣府雖為最高地方機構,管理實權則屬軍方。盧庇達獲通報,知國防部長黃杰上將親與主持落成。盧庇達夥同縣府同仁,知會各國中小派學生參加,以及農工商代表,落成當天,民眾在前,軍隊押後,陣仗近千人。盧庇達權充指揮,軍隊荷槍答數,學生高唱愛國歌曲,隊伍到齊,憲兵鳴槍致敬。 \n 事了,黃杰上將是何風采,盧庇達竟未見著,盧庇達站在學生隊伍前,分贈麵包餐盒,學生列於前喜出望外,在後頭者,則暗吞口水。學生拿到餐盒禁不住打開來,有炸彈麵包、草莓蛋糕跟兩大塊土司,有直接拆了吃,有拎緊餐盒,帶回去跟家人分享。 \n 一個空軍部隊駐防延平郡王祠附近,派幾名士兵協助盧庇達收拾紙錢餘灰,香案上的香蕉、蘋果,不知何時被取走,盧庇達沒有東西餽贈士兵,只得擺擺手,說些客套話。八月天,秋風緩,太陽慢,明明已見餘暉滿天,拾妥掃帚、擺好香燭,再祭三柱香與鄭王爺時,雲彩亮,藍天深,彷彿各自被色筆描了邊。盧庇達不累,坐在祠堂前台階,瞧飛雁剪影、望殘樹篩紅,但覺一片祥和。 \n 靜靜的,盧庇達伸展他的腿,脫下穿了整天的鞋;靜靜的,盧庇達這才聽見蟬鳴,一陣陣,從祠堂外的高植的松柏傳過來。 \n ● \n 盧成金過世後,再沒有人相信盧庇達見過鄭王爺,盧庇達看新聞,想舊事,也想起他的孤獨。為避免被當作瘋子,甚至是匪諜,送軍管嚴辦,盧庇達不再提起這事。十二月四日一個清晨,台南市長許添財偕導演李安,前往延平郡王祠恭請延平王鄭成功登轎,八點舉行安座儀式,由兩排哨角引導神尊登船。戰鼓齊鳴,許添財、李安一起為「台灣船」揭開紅布,舉行揭名及啟航典禮。盧庇達吃一驚,一週前還稱船是「台灣成功號」,今日卻稱「台灣船」,讓盧庇達心安的是,船還是一樣的船。八點四十五分,「台灣船」啟程航向鹿耳門溪口,數十艘各式船隻緊跟在後,穿過台南沿海的蚵棚。鏡頭拉遠、拉高,直升機警察機於空中戒護。盧庇達想若父親在,必定要說,陣仗這麼大,是送病人、還是迎神? \n 台南市政府計畫以鄭成功帶動文化,培植觀光資源,規劃「鄭成功開台承天府漫步之旅」跟「鄭成功開台港埠之旅」。前者漫步,遊覽傳說為馬兵營奉祀之神馬公廟、主祀陳永華的永華宮、鄭成功祭天的天壇、船艦登陸的禾寮港遺蹟等,後者車行,巡禮安平熱蘭遮城殘蹟、北線尾古戰場、佳里北頭洋荷蘭、永康鄭成功墓紀念碑。漫步與車行都在延平郡王祠集合。盧庇達讓兒子盧乃斌為他訂高鐵票,只訂一張。盧乃斌問,不帶母親去?盧庇達妻子張巧璇,照料盧乃斌一對兒女,不便走,還是訂一張票。 \n 儘管不缺錢,盧庇達該省則省。盧庇達住三重三和路,與盧乃斌隔幾條街,盧乃斌下班,到父母家吃飯,遞上高鐵票。張巧璇笑盧庇達「老番癲」,湊這種熱鬧。盧庇達與妻子爭執過了,盧庇達臉憂悶,沉默不語。小兒子讀幼稚園,爬上盧庇達膝蓋,嚷說要一起去看鄭王爺。張巧璇糾正,鄭王爺死三百多年,早當神,看不到的。盧庇達打了根菸,推門而出。 \n 盧乃斌跟母親使眼色,讓她別再說,盧庇達下樓抽菸後,張巧璇感嘆,這事他三十來年都不再說了,怎知看了新聞又喃喃說個沒停。 \n 盧庇達不跟旁人提,總得跟妻子說,譬如一陣風,不讓它吹拂,哪知有風。盧庇達依稀聽到沉重嘆息,一聲深過一聲,忽然醒來,警覺自己坐在祠堂前台階上,打了個盹。宵禁的夜,不到八點,天已暗沉。盧庇達大吃一驚,心想完了。從延平郡王祠回後浦住家至少十來處部防軍隊,至少得說十來個放行口令,他沒一個記得。貿然摸黑前進,尚未出聲,恐已遭槍擊。整個天、整個人間,一片墨,刷刷地,長了起來。盧庇達慌張失神時,聽見嘆息,盧庇達內心一喜,竟有人與他一起困在延平郡王祠,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他回身望向祠堂,燭光隱晦,分左分右,恰如兩顆眼睛。光在黑暗中,依稀太陽在東、月亮在西,盧庇達瞇眼,手掩眉骨,進祠堂。 \n 他輕聲喊,有人?有人在郡王祠嗎?盧庇達喊第一聲時,自己就後悔了,聲音在祠堂迴蕩,人人人ㄣ、祠祠祠ㄣ、嗎嗎嗎ㄣ,再抬頭,看見臉漆紅、鬍及胸的鄭王爺法身,忙噤口,胸口像籃球落地,胡亂急跳。盧庇達想也不想,掀開法簾,就往神壇下鑽。天氣明明熱,汗冒得又急又冷,如幾十道河流雨後泥濘。法簾內,神案下;外面靜,裡頭密。盧庇達忽想,若是共匪水鬼潛來,就該放膽一拼,可水鬼何必嘆息。 \n 等許久,盧庇達在法簾內,猶如囚室,祠堂內無人嘆息,難道聽錯了。簾內越悶越熱,他掀開一小縫透氣。像熟睡中,蚊子俯衝,朝耳朵直飛,嘆息聲灌注雙耳,盧庇達身子一震,渾身僵硬。縫隙外,人影輕滑而過,不帶腳步聲,只褲角窸窣,摩擦微聲。 \n 張巧璇說,鄭王爺從神案下凡,走到中庭,仰望神州故土,又背轉,望台灣,長長嘆息。 \n 盧乃斌睜大眼睛,不知盧庇達有這段遭遇。張巧璇故做神秘又莫可奈何,你父親只跟你爺爺說,四十出頭中年人、六十開外老人家,常坐在城隍廟,一個說鄭王爺、一個提風獅爺顯靈,鬼聲鬼氣。不管神、鬼,都屬陰,回家後便不再提。盧乃斌的兒子朝樓梯間喊,爺爺,阿嬤跟爸爸在說你的故事呢,趕緊上來聽。 \n 盧庇達悶了半响,才朝上喊,就來了。 \n ● \n 盧乃斌退了原訂的高鐵票,改訂兩張,陪父親到台南。盧乃斌甚少與父親單獨出遊,盧庇達個性海闊,人緣佳,與家人卻拘謹嚴肅。一次回父母家,見兒子爬上盧庇達肩膀,呀呀地喊,父親成了一匹馬。盧乃斌驚駭。盧乃斌未曾留下與父親嬉鬧的記憶。盧庇達公務服畢挺,淺藍色,外套兩只大口袋不塞香菸和打火機,總是空的,更顯俐落。 \n 盧乃斌漸能與父親談上話,是兒子出生以後。盧庇達是一棵樹、一件玩具跟一匹馬,兒子攀附他身體,抓他的鼻子跟耳朵玩,再長幾歲,竟騎上盧庇達的肩膀;盧庇達是爺爺,卻宛如又當了一次父親。盧乃斌十二歲,盧庇達獲高升調任,舉家遷台。盧乃斌從小就發現他跟父親,遠不如父親與爺爺親密。盧庇達進屋,還穿公務服,叮嚀他功課問題後,便脫外衣、著汗衫,到中庭與爺爺喝酒。盧乃斌放著書桌不用,搬來板凳當書桌,面中庭,邊瞄他們邊寫功課。他瞧著盧成金跟盧庇達,覺得他們不像父子,更像兄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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