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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38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首獎作品-搖樹(上)

    第38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首獎作品-搖樹(上)

    最開始跟著學長走進林道旁陰鬱的樣區時,我仍懷著純粹的敬意。那仍是寒冷的二月,海拔兩千公尺,這個針闊葉樹混合的森林,在闊葉樹的那部分,天光毫無罣礙地穿過落盡葉子的空蕩冠層透射到林底,樹底望上去,顯得純淨透明。通過一小片天然林後,便進入人工林場,濃墨似的造林樹種遮天蔽日,一時也分不清是柳杉還是台灣杉,一逕地蒼茫厚重,如洞窟般包裹住整個空間。無論是天然還是人造林,那些高大樹幹直立頂天的姿態,總令人有種走進神殿的敬畏。 \n \n根據文獻,樹冠層無脊椎動物的抖落研究,在台灣就僅有篇小規模,不大具有統計效力的報告而已。如學長的計劃,是要在半年中針對五種樹,每種六棵,每棵三個枝條,每個月進行兩次的抖落試驗。如此就能看出在這穹頂之上,隨著時序的遞嬗,到底躲藏著多少種,又多少數量與重量的昆蟲,藉此與生態系的其他變化作參照,畫出一道道帶著故事性的折線圖。 \n \n抖落的方法是這樣的,取一根二十公尺的,釣竿改造的長柄鉤,選適當大小的一團枝葉,勾住主軸的枝條,猛烈搖動十幾秒鐘,在此正下方的林地上,張開一塊兩公尺見方的淺色帆布,將所有掉落的事物接住,我們隨即圍上去,將所有奔逃的、暫停不動的、就地偽裝的昆蟲、蜘蛛及其他無脊椎動物全數捕捉,裝進半透明的試管。 \n \n接著,再來一次。 \n \n原本以為逃過一劫的,往往會在第二次晃動下被搖落,裝進管子。 \n \n掉落的蟲不外乎蜘蛛類、蛾類的毛蟲、各式各樣的小甲蟲,各式各樣吸食植物汁液的半翅類昆蟲,與各式各樣不是前述的小型節肢動物。 \n \n回到研究站後,挑出蛾類毛蟲,用該棵樹的樹葉飼養,其餘的全部放進冰箱凍死,然後一隻一隻秤重、分類,紀錄。這便是我身為助理的工作。 \n \n特惠毛蟲的主要原因是,就國內的資料而言,蛾類的毛蟲絕大部份仍無法鑑定,須養成蛾後才能確認身分。必須讓牠們順利羽蛻,再使其生命結束在最極致的一刻──終於能確認身分的那一刻。 \n \n這些蟲,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存在、依附於樹上。在我們強烈震盪後,一律被拋甩出來,墜落於我們鋪展的帆布上。我們就像在時空的皺折中,一一翻整,把所有遺落在異域的故事與資訊挖掘、搜集起來,加以分裝,編列。於是這些自外星離散的孤兒們,就各自有了在超然的時空之外的定位。 \n \n二月到三月,最主要搖落的是蜘蛛。若有毛蟲,也極為細小。另外還有一些生活在樹皮上微小的嚙蟲、椿象之類,稍不留神就會忽略。我想那些蜘蛛就得靠這些小蟲存活,不然冬天哪裡去找獵物呢。 \n \n當你想到蜘蛛的時候,先別去想網這回事。因為蜘蛛有一大半是不織網的,他們都從尾端分泌絲蛋白,但未必編織,而絲也不盡然都具黏性。蜘蛛需要獵殺,但獵殺這件事有太多種成功的方法,絲蛋白與水分子結合後產生無比的黏性與韌性只是其中一種條件而已。 \n \n蜘蛛的生存真正需要的反而是結構。 \n \n緩緩逼近撲殺的跳蛛,需要的是除站立平面外更立體的三維世界,好讓牠們絕佳的視力得以發揮。那些織網的類群,織平面網的需要框架,織立體網的需要支柱,織懸吊網的需要頂棚,製作絲質管狀陷阱的,則需要成堆的碎屑。 \n \n一棵樹所能提供的結構之多元是難以想像的。蜘蛛們需要這些舞台配置。一切的欲求能順利滿足,都得在結構中發生。儘管身在這立體的世界,他們倒是不遺餘力的將三維世界中的昆蟲撂倒、按壓在二維平面上,麻醉,溶解,吞噬。 \n \n無論如何,搖樹這事得在大約下午四點結束,接著就是濃霧來襲,我們必須趁早趕回三公里外的研究站,這個單位附屬在國家公園的管理站,基本上跟遊客中心是同一棟。回到站上後,我習慣到遊客中心前台的販賣部找葛夏,跟他要一杯拿鐵。 \n \n葛夏當販賣部店員已經第二年了,很難想像這個才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會願意在這深山的遊客中心待上第二年。「葛夏」是泰雅名字,駐站的原住民解說員取的,意思是水,但他其實是漢人。 \n \n沒有客人的時候,葛夏會慢條斯理的把烘碗機中的馬克杯一個個取出排在架上,慢慢地洗水槽裡的杯子,又慢慢地把洗好的一個一個擺回烘碗機裡。就算面對一整遊覽車的客人,每人點不同的熱飲,他也不會改變那種悠閒的樣子,一個個畫單收銀,然後轉身後像忽然生出四隻手,以極俐落的排程調理各種飲料,解決整批單子,回頭一一出餐,安撫排隊等待的客人,一邊又接下了新的點單。偶爾那些國家公園的替代役男會來店裡幫忙,但多半時候就是葛夏一個顧著。 \n \n葛夏說,先前在台北東區當全家副店長的時候,客人遠比這個多。 \n \n他很少講自己的事情,但在各種對話中,仍能逐漸拼湊出一些他的過去。這傢伙的大學生涯沒停止過打工,除了便利商店,還待過錢櫃,星巴克,麥當勞,以及某幾間小吃店。最窮困的時候,全家關東煮湯泡科學麵,也能熬過一個禮拜。他大三到大四上賺得最多,在新竹一家夜店當公關。 \n \n畢業一年多,遠赴此深山顧店,帶幾個替代役按咖啡機泡熱奶茶,眼中有著不屬於二十四歲的寂寞。我不知道葛夏交過六個還是七個女友,總之現在是沒有的,他也似乎沒有特別在意。有一次跟他唱管理站二樓的KTV,那大概是這種單位唯一的娛樂場所。他那首單身情歌:「不要愛過了錯過了留下了單身的我,獨自唱情歌……」我正覺得被觸動了什麼,然後他就忽然岔氣笑場。 \n \n「對不起忽然想笑一下。」 \n \n聽葛夏說話是迷人的,一邊抽他的七星中淡,一邊講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見聞。但同時也令我恐懼,有時候我不得不陷入他的價值觀中,那就像被蜘蛛抓在網上一樣,我的大學和碩士班讀到任何繽紛的一切,都像是要在這個蛛網在上找個座標,然後背脊發涼的意識到那些都如此虛幻。 \n \n跟學長討論研究的事情相對能找回自己的定位。學長考上高考後才念的博士班,今年難得調上這個深山的外站當副主任,他把握所有時間做研究調查,整日就跟資料文獻泡在一起。這樣的人生態度,多少能給我這個念完碩士班,卻前途一片茫然的約聘助理,一些人生的信心。(上)

  • 第38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首獎作品-搖樹(下)

    第38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首獎作品-搖樹(下)

    跟著學長搖樹,就感覺到這個森林上層的各種複雜結構仍能被一次次動搖,所有潛藏的價值仍能被裝管定位,毛蟲也終於能變成蛾,不會就這樣固定在蛛網上成為二維平面上的屍骸。 \n \n● \n \n春天,冬天的毛蟲逐漸養大,每次抖落的毛蟲卻越來越多,學長養毛蟲的小盒子堆成了一座公寓,不時要添加食草,清理糞便,工作愈形繁瑣。入夏之後,每次甚至都增加幾千隻樣本,每一隻都得秤重建檔,編列表格並加以統計,通常做完所有工作後,又是下一次搖樹日了。 \n \n處理樣本到心力交瘁的時候,就不由地會想起她,以及分手前的那段留言:「我的理想情人,一定上進而專業。我將在有需要時陪他一起奔跑,必要時將自己忘記。如果自己一個人能過得更好,為什麼要伴隨一個需要拖著走的人?結婚是為了讓自己更快樂,而不是將幸福託付在別人手上。」 \n \n「你是這樣的人嗎?」 \n \n多小學生的作文,而我無法不看見這其中的荒謬性。前半段說自己願意為另一半的專業忘記自己,中段補上,你最好值得我犧牲而不要拖累我,最後再說,條件就是我能快樂,我的幸福可不是由你決定。 \n \n所以這幸福與否快樂與否是誰定的呢?她父母都是醫生,還指望自己的女婿是個醫生呢。當初真瘋地差點去報名學士後醫科。若不是早早分了,我現在只怕還在補習班蹲著,然後大概仍會分手。 \n \n但很奇怪,我現在仍持續親筆寫信給她,近千字的長信,她從不回。聽說她九月便要去英國念書了,她向來想要什麼就會達到,她走向世界的計劃是一直掛在嘴邊的,那一年至少也要六十萬吧,對她們家而言當然不算什麼。 \n \n而我就像是個被拋擲在鐵軌外的流亡者。生態領域念完,便偏離了軌道,聽著火車聲遠去,而往旁邊的曠野走,又會走去哪裡呢? \n \n更荒謬的是,每當下山回到城市裡,我便會自動又衍生出各種說詞,彷彿價值座標在某種魔力下又各自歸位,於是我計劃出國深造,計劃投稿,計劃考托福。其實,我只是又慣性地回到同樣的咖啡店,點一樣的咖啡,花整個下午寫信給她。 \n \n蠢死了。葛夏尤其覺得蠢翻了,「靠,還寫呀,寫信給我算啦!」他總這樣取笑。 \n \n但我他媽能有什麼辦法呢。 \n \n現在的助理生活,至少養毛蟲對我來說還是有趣的,尤其那些長得奇形怪狀的,我都特別期待牠們會變成什麼樣的蛾。 \n \n學長每次都抱怨,這些毛蟲實在是大便製造機,不捨晝夜地進食,把葉子不斷不斷轉變成無盡的糞粒。肛門的壓痕使得他們的糞便切面有如蓮花般的輻射對稱性,終年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東西自林冠像星體墜落般投擲下來,然後慢慢崩毀,融入林底溼潤而黏滯的土壤之海,彷彿時間空間都不復存在,回到一個滋養宇宙的源頭。 \n \n確實,就「植食行為」這個研究領域而言,幾乎等同研究毛蟲生態。所有森林中的哺乳動物加起來啃食的植物重量,也都不到毛蟲的十分之一。雖然難以察覺,但我們可以說植物葉片最主要的消費者就是毛蟲。對於養分循環,毛蟲也扮演了特別重要的角色。 \n \n原本以為葛夏只對電動有興趣。他每晚就是打他的「劍靈」,據說他的那隻角色身價高達十萬元。不過即便如此,他對於某幾隻毛蟲竟也愛不釋手,還會主動幫我換葉子。 \n \n「你沒想過嗎,作為一隻毛蟲的可能性。」有一天我對葛夏說。「這些毛蟲位在不同的葉面上,但牠們不斷移動,不斷轉換價值平面,然後不斷破壞這個平面,把葉子轉變成三度空間的球體。之後牠們自己也會變成一個立體的蛹,最後破蛹而出,超越一切森林的維度飛到天上,再度往每一個價值體系殖民,然後再度超越牠們,這不是很神聖的事情嗎?」 \n \n葛夏很有禮貌的笑出幾聲:「也太深奧了吧,哈,哈,哈。」我也只得跟著笑幾聲,承認自己很無聊。不過總覺得他聽得懂的。 \n \n一次隨手在林底折斷一根掉落的枯枝,發現腐軟的內裡有一些深邃的孔洞,於是好奇地帶回站上,用夾鏈帶包著,看看會跑出什麼來。後來發現那枯枝的表面也有小圓孔聯通,每天都會固定從那孔中釋出一些木屑來,在靜置的袋子底端堆成一座小山。兩個月後,竟從斷口處跑出一隻灰藍色的小天牛,身上兩列黑斑,像某種來自異域的符文。 \n \n我不禁想像,也許遠看一根枯枝,便只是一根線條,但對於群聚在樹枝表面的嚙蟲而言,枝條是個不折不扣的平面。而天牛活在圓柱的核心,要折斷了樹枝,才會發現裡面彎曲的孔道和那驚嚇瑟縮的長條蠕蟲。細枝子對天牛而言已是個實在的三度空間了。等天牛羽化,穿過牠的蠹孔來到你我的時空,你也才會意識到,天牛多出的那個維度是真實存在的。 \n \n仍在學術體制內時,似乎還算是毛蟲般的存在。畢業後的我只是隻椿象,活在表面,偶爾伸著口器插進深一點的地方。或者只是嚙蟲,一切取自於平面,沒有任何立體的想像了。不過,這些甲蟲給我的啟示就是,也許大家都可能是類似天牛的存在,在平面之下,事實上有一整個維度還蜷縮在那裡,無人知曉。 \n \n如此我便感覺得到了一些安慰。 \n \n● \n \n葛夏兩個禮拜沒有上山了,販賣部的事全交給幾個替代役去打理,他們仍會請我喝飲料,但總聊不上幾句,他們大多數的時間都盯著手機,彷彿那個小窗口便能滑動整個世界。 \n \n葛夏的這個長假,我大約能猜到原因,雖然細節仍不知道,但大致就是,他那長期做工頭的,終日在有機溶劑中來去的父親,曾治癒的膀胱癌終於又復發。葛夏絕少提到他的母親,但似乎也是有些埋怨的。記得有一回他這麼說:「要是她願意分一點心力給我爸,我爸哪會這麼鬱悶。去大陸工作是很錢多啦,但都花在自己身上了,跟沒有這個人一樣。」聽起來很有他的倨傲。 \n \n這期間剛好來了今年第一個颱風,葛夏上山的時間又順延了。林道崩塌前,站主任把大多數人都遣下山去。颱風就是一次大規模的搖樹。為了證明颱風對於樹冠層昆蟲的影響,學長仍在颱風後去搖了一次,我自然留下來幫忙。搖落的結果,毛蟲的數量確實下降了,但蜘蛛的量竟和颱風前大致一樣。 \n \n其實走進森林,便會發現差別仍然是相當顯著。整個林子看起來明亮許多,所有該掉落的枯枝落葉似乎全掉了,連最濃蔭的人工林也透明了起來。 \n \n那為什麼蜘蛛沒減少呢?也許躲在縫隙中,風雨過後又再度爬上枝條。最重要的是,大風總是會帶來新的蜘蛛。只有蜘蛛的幼體有這本事,拖著長長一條絲線,任風吹起,遠颺到非常遙遠的地方再落下,過程中忍受極端的高空氣候,這能力幾乎跟植物種子一樣了。森林裡蜘蛛是永遠不缺的。 \n \n林底的斷枝上,我撿到一株很小的蘭花,幾乎只有拇指般大小,回去查了圖鑑,叫做假蜘蛛蘭,這小植物幾乎沒有葉子,微小的一串花序卻兀自開著。過去從來不曾搖落過這樣的東西,但也不知有多少株生長在森林上層,緊緊包在那些台灣杉的枝條上,若非整個枝條斷落,我也沒辦法撿到蘭花。那可真是結構中又生長出的微結構了。經颱風這麼一搖,便掉下了成堆的蜘蛛與假蜘蛛。像這樣的附生蘭花,靠的全是順枝條流下的水,或著鋪天蓋地飄來的小水滴,也就是霧。 \n \n事實上也只有水才能真正順應每一個結構,深入每一個孔隙,滋養每一種生物吧。 \n \n● \n \n葛夏再次上山的時候,還是帶著平靜的面容,但可以感受到他變了。那天他在吧檯洗杯子的時候我還愣了一下,心想哪個新來的店員。葛夏把頭髮剪短,換了件皮外套,不過他洗杯子放杯子的動作還是熟悉的那模樣。 \n \n「我爸走了,這次已經擴散了。」他停下動作看著遠方說著。 \n \n我不知道該應些什麼,但仍詫異於他的漠然。 \n \n「那種環境中一直待,其實最後命運就是那樣。我爸也撐得夠久了,他先前每一個工作都超.辛.苦,可是真的是認真到不行的人呀。」 \n \n他頓了一下「就跟你說的毛蟲一樣。他一直不屬於任何平面。只是一直把平面變成立體的東西。」 \n \n我花了很久才發現他正盯著門楣上的一張蜘蛛網,一隻白色的大蛾黏在那裡,不斷地拍著翅膀。「也該回去了。」他走過去搬張椅子,伸手把那隻蛾摘下來,像採下一朵花,把花瓣上的髒東西剝掉那樣,小心翼翼地撕除蛾翅上的蛛絲。「回去囉回去囉!」他開門把蛾往外拋,白蛾被風帶起,拍著翅膀往森林飛遠了。 \n \n「回去囉。」 \n \n葛夏離開的那天下午,剛下完一場雨,卻沒起霧,夕陽穿過樹影,橘燦燦的灑滿了林道,他換下國家公園的制服,穿上他的皮衣,跨上他的重機與我們道別。 \n \n他說要回去念研究所了。真令我驚訝不已,不過他先前念的是資管,說不定研究所便不是那樣虛幻的東西吧。 \n \n他要從蜘蛛變成毛蟲了嗎? \n \n● \n \n秋天的時候,我們終於搖完最後一次樹,按照計劃的經費,是聘我到年底的,但秋冬的工作就是分析之前堆積如山的資料。九月又要來一次颱風,這回我沒有理由再待在山上,學長便建議我下山避避。 \n \n颱風前的天空總是火燒似的,跟葛夏離開那天一樣。 \n \n坐著公務車下山時,有種失速墜落的感覺。秋天的林道已顯蕭瑟,而霧氣忽然便湧現了。彷彿進入一個夢境中,時間在霧白色的窗景包裹下,似乎不再流動。車子開始忽快忽慢,而暈車的感覺讓我越來越呈現一種茫然與恍惚。 \n \n我又要掉回到蜘蛛網上了嗎? \n \n穿過落著葉的天然林,進入濃墨似的人工森林,那些筆直的樹幹像是鐵條鋼柱似地整齊,整座山都是樹,整個世界就是一棵一棵複雜無比的樹,我們都是曾是樹上某個結構中的小小存在。而當自樹上墜落時,便進入了一個再也逃離不了似的虛無。 \n \n我忘記是在哪個彎道徹底驚醒的,因為車頭傳來一聲巨響,隨後是強烈的晃動,霎時車輛往溪谷的方向跌落,重力彷彿不再作用,我感覺自己在車體的旋轉中猛地被拋甩出車窗。 \n \n但,身體卻不知怎麼的,在無重力的狀態下騰空飛起,不,應該更像是往天空的方向,或某個根本無法以文字描述的,不應有的方向,像空間忽然展現它隱藏已久的褶縫,朝那裡墜落而去。 \n \n究竟會掉落在哪裡呢。 \n \n(下)

  • 第37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組首獎作品-跨界通訊(上)

    第37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組首獎作品-跨界通訊(上)

    真的是你嗎 00:41 \n \n不然呢 00:45 \n \n你不是早就死了嗎 00:46 \n \n我生是羅家的人 死是羅家的鬼啊 剛剛 \n \n我照臉書個人資訊撥電話過去。響一下,通了。「跨界通訊客戶服務中心您好,國語服務請按一,台語服務請按二,for English……」我按下一。這個服務中心到底是什麼?「歌曲點播請按一,收聽留言請按二,障礙申告請按三,業務說明請按四……」什麼東西啊?九。「對不起,您撥的號碼不正確,請查明後重新輸入。」○,還是不對。耐著性子全部聽完之後,「直接聯繫客服人員」在四業務說明>七網路介面>三虛擬對話的選單。花了半個小時,客服人員全在忙碌中,〈夢中的婚禮〉已經輪了一輪又重播,「如有不便敬請見諒。」絕對不原諒你。我掛上電話,回到臉書。想直接問出最關鍵的問題,按Enter之前,又換了另一個問題。必須先弄清楚才行。 \n \n「我剛打了電話,你們是詐騙集團吧?」 \n \n就在我按下傳送的同時,帳號回覆: \n \n「我們不是詐騙集團,是NGO。」 \n \n晚間零時,我和我爸重新聯絡上。起先是他的臉書帳號復活,雖然那帳號從未真的死過,沒人管它,也不曾開立死亡證明。以前他最喜歡上傳登山照片,那些山友一個一個消失,背景慢慢變成安養院,總有一個人插滿管子躺在床上,更後來,彼此的子女推著父母到靈堂上香。我爸的身體一直很好,對於學習新知充滿狂熱,濫用貼圖到了令人困擾的地步,道聲晚安要來回十個貼圖,直到他八十七歲車禍去世為止。沒人知道他為什麼大老遠開車去墾丁,平常他就會開去花蓮或彰化找朋友,甚至是拉斯維加斯,只覺得他四海之內皆兄弟。但他出事那天路況良好,天氣穩定,明明快到家了,卻撞上路邊的樹。早說過那台破車不能開了,他卻堅持能用。 \n \n「生是羅家的人,死是羅家的鬼。」很像我爸會說的話。 \n \n我懷疑他根本就沒死,畢竟他以前就是冒名頂替來台灣的,我十六歲才知道我家姓羅不姓李,全家到戶政事務所去改姓。車禍把人都撞爛了,殯儀館化妝師修補之後,看起來有眼睛鼻子嘴巴已經是萬幸。說不定我爸只是想讓小孩拿到高額保險金,自己換了個身分,還在哪裡活得好好的。 \n \n辦完對年,我弟發現爸的帳號突然復活,出現一些美食照片,他一開始以為被購物網站之類標註在內,一些叔叔伯伯的名字也在其中,他們都是最近才加入臉書,更精確地說,死後才加入臉書。我懷疑這是最新的詐騙手法,利用死者創造幽靈帳號,但檢舉無效。我弟說他目前帳戶尚無異常,這個帳號也從未主動發來訊息,看著老爸在另一個世界吃喝玩樂的照片很愉快,這樣說也許不太對,他笑了笑說,覺得比起用鼻胃管灌食,如果死後真可以這樣吃遍大江南北,那死了也不算太糟的事。他要結婚的時候,不知道哪來的靈感,發了一封訊息到我爸的臉書帳號,結果我爸真的回了:「要好好疼老婆,不好意思來不及活到看到你結婚,我的保險金如果還有剩,給她買個鑽戒。孩子出生的時候記得拍照上傳,油飯要提早半年訂,不然訂不到林合發。很高興你結婚了。★°*:*‧\\( ̄▽ ̄)/‧:**°★」 \n \n網路之中,也許真有靈魂寄宿,那我就可以問出那個最關鍵的疑問:「你為什麼要去墾丁?」「因為那邊天氣很好……」朋友留下免費的住宿券,馬上就要到期了云云,這些話我都聽過了,現在不用浪費時間再打一遍,我真正要問的是,你是自殺的嗎?為什麼和你最愛的狗同一天忌日?房間收得整整齊齊,願意丟掉那些早就沒用的東西?(除了那台車。)我認為這不是巧合。你前天才說過再也沒力氣養狗了。網路的另一端顯示正在輸入,二十分鐘後還在輸入,隔天傍晚訊息才傳了過來: \n \n我已經八十七歲了,如果還活著就快九十了。人世間該看的都看過了。你知道老人癡呆症最後會癱瘓失禁嗎?我不知道,或說不知道有這麼嚴重。因為連續劇只說會走失而已,走失還好,但是癱瘓就要請外勞,那好花錢,最孝順的小孩也挺不住這些年的折磨,有人病了十五年,比抗戰八年還久啊。幸好老人還有很多別的病,如果要洗腎或中風,小孩可以早點解脫。但是老人痴呆也不一定只有老人,比我年輕、比我健康、比我聰明都會。最會下棋的老王病了之後,我們都在想下一個就是我了。寫字好看、以前幫我們寫信回大陸老家的老陳,病了當然寫不了信,他小孩就買了一堆帖子,讓他在那邊像個小學生一樣描紅,慢慢那字也像人一樣缺了條腿、胳膊,筆劃不全,問他什麼意思也不知道,雖然在寫字,卻是不識字了。你會慢慢失去生活能力,需要別人餵飯穿衣,忘了自己是誰,現在幾歲,連站起來走路都會害怕,怕跌倒。所有你本來有的東西,忽然就不見了,漸漸變得像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不受人尊敬和喜歡的人,一個討厭的多餘的老人。我不要造成你們小孩子的負擔。 \n \n你林伯伯卻改變了我們,他不能下棋的時候,開始學打毛線,要打件天藍色上面有白雲的小毛衣給他的小女兒,雖然他女兒已經三十多歲,但毛衣可以送給外孫女。他那時候已經看不懂電視了,沒辦法預測下一個畫面讓他很害怕,雖然打毛線的時候他常常漏針,但一個扭轉就能打出一個結,絕對不會錯。即使最後連毛線都打不了,他也會對探望的人說謝謝,連照顧他的外勞都說他很乖,從來不掙扎,把自己當作禮物一樣交到別人手上。我不知道輪到我的時候,能不能像他一樣好,但是我還有時間,可以培養自己做個更好的人。我去簽了放棄插管治療聲明書,每天都很快樂,到現在也是。不然變成植物人,更不知道要活到何時。所以我不是自殺,只是不小心死掉而已。 \n \n(上)

  • 第37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組首獎作品-跨界通勳(下)

    第37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組首獎作品-跨界通勳(下)

    如果這個帳號是我爸,那他真的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最後一句話轉得太硬了。如果這是NGO,那他們有足夠的實力稱之為公益組織。如果是詐騙集團,我也認了。如果是我,我也會去簽放棄聲明。所有品性、知識、教養都是我們一點一點學來,最後也一點一點失去,剩下赤裸的一個人,我們不記得自己出生的時候,也不會知道自己最後的模樣。可是網路帳號不同,只要資料庫不壞,這個人格就能永遠存在。我想這個帳號真的很像我爸,一生不求他人,不太說自己的事,這封訊息恐怕是他的極限了。 \n \n不過,就像這個世界不存在童話故事一樣,我的父親不認識林伯伯。那個帳號是我註冊的,林伯伯的女兒自然也是殭屍帳號。死亡就是死亡,絕對沒有靈魂存在。發出訊息的地址在博愛路上,周圍除了公家機關和百貨公司、西服店,就只有一家網咖。等座位旁邊的馬尾眼鏡男子去上廁所,他的電腦還停留在臉書介面。我對了一下收到的訊息與他發出的訊息。昨天一發出問題,我就立刻搭計程車出門,路上不停查看手機,就怕他突然斷了聯絡。沒想到他竟然花了這麼多時間回覆,過程中不斷輸入又倒退,隔壁座位的我比他本人還緊張。 \n \n他從廁所回來了,我坐在他的位置上,把手機遞給他。他皺了皺眉頭說: \n \n「你不是應該在網路上嗎?」 \n \n「你不知道現在的手機可以上網嗎?」我說。只要稍微更改一下設定,你人實際在哪裡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不檢舉可以,但是──「我要加入NGO。」 \n \n● \n \n跨界通信NGO在博愛路的西服店樓上,店名叫做戰略網咖,每小時10元,聚集了很多蹺家的人,就是他們教會我爸登入臉書,而不是市公所的長青電腦班。綁馬尾的這位就是老闆,人稱阿雜。我爸到死都沒戒菸,這裡螢幕又大很適合他,我爸探病結束就會順路來吹冷氣,有時甚至把吊點滴的同鄉推來,給他看小孩的臉書動態,那才是小孩平常不敢對父母說的真實模樣。他和這群年輕人有了約定,如果他超過365天沒上線,應該已經不在這個世界,請他們繼續更新他的動態。 \n \n「網咖的收入夠你做這件事嗎?」我問。 \n \n阿雜說,當然不夠,每天賺一個人幾十塊錢,要不是房子是老爸留下來的,連付房租都不夠。充其量只能付水電費,更別提換設備了。這個團體的營運主要來自保險金。空難之後,風聲不知怎麼傳到家屬那邊,有個網友找上阿雜,希望能用這筆錢讓他的家人過得幸福,雖然沒想過要接案子,但是拒絕又太殘忍。阿雜慢慢接觸到榮民以外的中年人、年輕人、小孩子,轉型為跨界通訊。簽約管理帳號之前,會讓捐款人確認授權條例,聲明「跨界通訊」無法代理所有意見,只能根據現有資料演算,但捐款人完全不在意,把錢匯到戶頭之後就沒再聯絡,好像這筆錢會咬人似的。 \n \n「這種契約也行啊?」我問。 \n \n「比靈骨塔還好賣喔,你想想你一年掃墓幾次,一天上臉書幾次,投資報酬率絕對划算。」 \n \n難怪我爸天天跑這,買了手機、平板電腦,還有奇怪的生前契約。 \n \n阿雜跟我一樣,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他父親是自殺或不小心的,是失智還是裝的。他爸還活著那時,三不五時接到警察電話說你爸在橋上遊蕩,要走去湖口支援趙志華兵變,有時候站在環河道路中央說有好多星星,有時候認不得同鄉老友說他們是匪諜意圖不軌,有時候又好好的說剛剛是開玩笑的啦。連醫生都拿不準他的狀況,只說發病情形每個人都不一樣。廢話,這樣還看醫生幹嘛。終於有次他父親從橋上跳下去沒救回來,他每次上香只想著那一刻究竟是自由意志還是失智?假設這是父親的決定,他沒什麼好說。如果是失智,那也許他認為自己是掉到星星的海洋裡面。有一天,他登入父親的臉書,電腦幫他記住了密碼,雖然密碼也不難猜,就是他兒子阿雜的生日,從沒換過。阿雜這才發現他父親加入了「榮民47」的網路社團。 \n \n置頂的創立宗旨為: \n \n「根據國軍退輔會調查,現存1949年前後撤退來台的老兵已婚有子女並居住在台灣者共47名。故名為榮民47。這群人目前還活著,但除了比將軍和總統活得久之外,沒什麼重要性,沒人在乎他們死活或經歷的事,就連老兵自己也不清楚是否參與過歷史,官卑職微。這群人只擔心自己活太久,給小孩造成負擔,吃掉子孫的福氣。47這個數字未來勢必減少,趁我們有能力的時候就去死吧。」 \n \n社團裡有一份手冊,貫徹去死的意志,就像把自己的餘生當成最後的禮物。阿雜看著,連大氣都不敢喘,就怕按下滑鼠漏失什麼重要訊息。手冊說燒炭、跳樓、吃錯藥這些方式都太明顯,最不著痕跡又能騙過醫生的就是老人痴呆。父親就是按照寫好的流程進行,但某天開始就不再登入,其他的老人知道了,就商量該怎麼幫他。阿雜回想那段期間,以為父親病情好轉,但那時候才真的病了。原本的計畫被打亂,平常下棋的夥伴想提醒他,卻被當作匪諜。原來這些老人遠遠地看起來在下棋,其實都在交代後事,難怪掛著點滴也不願意錯過這每月一度的聚會。 \n \n這些老人在神智清明的狀態下,以正當、及時的的手段,且幾乎是英雄的態度迎接最後的生命。社團裡面留下了許多遺書,當初的47人經過三年後銳減到16人,他們把密碼貼在社團,以防自己有一天再也無法登入。阿雜想,如果不是看到這個社團,他會覺得是自己沒照顧好老爸,都是自己的錯,但既然老爸這麼希望,那我就把死亡這件事當作禮物接受吧,一定能找到回報的方式。過去只有靈媒才能跟死者溝通,如今靠著科技能面對第一手資料,反而能客觀認識那個曾經存在的人。 \n \n於是,一個個死去的帳號復活了。 \n \n剛開始只是跟他一樣的榮民小孩加入,後來是網咖裡面的年輕客戶。 \n \n只要網路還在,他們就還活著。 \n \n只要我們持續更新,他們就不曾死去。 \n \n阿雜叫出一名重生帳號的資料,對方和我同年,學歷、興趣幾乎一模一樣,他就是我的試用階段。其他志工挑出跟他一樣年輕的死者跟我互動,接著他過去的朋友、戀人也傳來訊息,讓我漸漸知道他是怎樣的人。 \n \n跨界通訊的旺季是父親節和母親節,臉書朋友貼上自己做的賀卡、截圖、點播歌曲。一首初音未來的〈苦海女神龍〉造成網路癱瘓,我們才知道關注這裡的人遠不只那些按讚的。在這家網咖裡面,有人刻苦練功,有人上網做報告,有人追小說,也有人像我們一樣讓死者重生。24小時全年無休,就連春節期間,都能和彩券行、超商三足鼎立。我趁團圓飯之間的空檔來到網咖,一一審查發布到我管理的塗鴉牆,旁邊的阿雜正在處理我爸的帳號,我切回自己的身分問他: \n \n你知道人生的結局是什麼嗎 17:31 \n \n大不了是死而已 17:31 \n \n你知道失智的結局是什麼嗎 17:32 \n \n就是癱瘓而已 17:32 \n \n你知道人死了之後會怎樣嗎 17:33 \n \n我早就知道,以新的形式活過來而已 剛剛 \n \n推開褐色玻璃門,冬日的天空暗得很早,只有興奮的孩子們聚在公園裡面放鞭炮,我舉高手機,錄下這短暫的聲音。沒人知道人可以活到什麼時候,資料庫何時會報銷,記憶能留存多久不被腐蝕。 \n \n我閉上眼睛,聆聽新年的風吹過空蕩蕩的城市。 \n \n(下)

  • 時報文學獎頒獎 素人出頭

    時報文學獎頒獎 素人出頭

     素人出頭!第38屆時報文學獎頒獎典禮昨(27日)舉行,短篇小說組首獎黃瀚嶢以〈搖樹〉獲獎。黃瀚嶢毫無文學背景,首次以創作小說投稿,沒想到一舉拿下首獎。上台領獎時他特別感謝評審「願意給素人機會,也謝謝時報文學獎給了我創作的信心。」 \n 今年第38屆 影響最深遠 \n 時報文學獎邁入第38年,是台灣現存歷史最為悠久、影響最深遠的副刊文學獎,出席頒獎的嘉賓作家駱以軍也曾是獲獎者。 \n 今年散文組首獎得主為楊莉敏,以〈世界是野獸的〉獲獎;新詩組首獎何亭慧〈她的名字〉,小品文組由蔡澤民等10人優選,書簡組由李璐等10位優選。 \n 今年短篇小說組收件374件,散文組279件,新詩組312件,小品文組及書簡組則分別為153篇與155篇。 \n 〈搖樹〉結合雪霸經歷 \n 獲得小說組首獎得主黃瀚嶢是台北人,1988年出生,畢業於台大森林所,平常工作是插畫師,這次他結合自身所學背景和在雪霸國家公園服替代役的經歷,陸陸續續以半年的時間,完成短篇小說〈搖樹〉,他說:「自然生態觀察不是只有表象,透過書寫,我可以表達在表象之下的社會機制和隱喻。」 \n 處理人生傷痛 寫作很苦 \n 以〈世界是野獸的〉奪得散文首獎的楊莉敏,畢業於東海大學中文所,23歲時在作家周芬伶的鼓勵之下開始創作,她說:「很多人認為寫作很愉快,但寫作對我來說很痛苦,因為我所選擇的題材都是處理人生傷痛。」 \n 楊莉敏表示,因為現任職於繁忙的文化行政,加上喜歡一再修改的寫作習慣,讓她真正的產量並不高,「我一年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寫完一篇,但我願將寫作視為一種換位思考的過程,感謝寫作帶給我的種種思考和自由。」 \n 新手媽創作〈她的名字〉 \n 新詩組首獎何亭慧則是出書作家,距離上一本詩集《卡布納之灰》將近7年的時間,她再次回到創作領域,還多了「人母」身分,並以分娩、餵奶和照顧孩子的過程寫作〈她的名字〉。何亭慧表示:「母親的身分是24小時的,非常辛苦,但孩子給了我許多感觸寫作,也讓我學會放下自我中心,懂得給予和付出更快樂。」 \n 決審委員代表作家焦桐代表評審團表示,今年參賽者和得獎者普遍年輕化,「文學是一條寂寞而長遠的道路,自己知道自己的文學座標在哪裡最重要。」他也特別勉勵未得獎者,不要因落選而灰心。

  • 第38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評審獎作品-饗宴

    第38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評審獎作品-饗宴

     記憶投影儀的全景影像,闃然無聲,色彩卻格外鮮明。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他們豐滿的球狀身軀漂浮半空,兩人對視,顯得淡漠,完整,滿足,置身一切事外。 \n 他暫停片刻,環視四周,彷彿只要等待夠久,那個解答就會自動從黑暗裡現身。懸疑的寂靜在會場裡累積至高點。於是他說:諸君,我們找到那個失去的環節了。 \n 我又再啜飲一口龐貝。讓火山爆發吧,我想。 \n 最近出土的骸骨,揭露了人類進化的關鍵。考古學界一直百思不解,為什麼有這麼多具屍骸的指骨,特別是中指及無名指,套著金屬材質的戒環。經過仔細分析,確認這些戒環絕非身體自然生成的附加物。比對遠古人類的其他生理結構,除了醫療用的人工植入器材,幾乎沒有其他外來物體,那麼,這些金屬戒環必然擁有特殊用處。 \n 經由磨損跡證以及質譜儀分析,戒環可能曾套在同一節手指數十年之久。那些戒環的硬度甚高,諸君,你可以想見,套在血肉之外是多麼不舒服,多麼殘酷的刑罰啊。考古學界廣泛認為,戒環是遠古人類大規模實施奴役制度的強烈證據。甚至,戒環某些尚未完全損毀的痕跡,例如Tiff或Cart之類的字母,可能暗示刑徒曾犯下的罪行。當然,也有少數學者持反對意見,認為那印記純粹只是商業化製作刑具的標誌罷了。 \n 然而,事實正如我們表面所見這般直覺?或者,我們先祖可能過著更隱晦難解的生活?可敬的考古同仁仔細分析戒環材料,獲取的並非更多資訊,而是困惑。大部份戒環的材質是金銀類的金屬,偶爾出現鑽石紅寶石之屬的礦物。比對當時的地質成分及社經結構,我們相信那些戒環甚為貴重,其經濟價值甚至可換取數年的營養供給。讓罪犯套著如此價值不菲的刑具,也太不合邏輯了。那麼,相比之下,我的假設並不是那麼不通情理。我要問,諸君,是不是有可能,那些顯然會造成痛楚的戒環,是遠古人類自願套上的? \n 他深信自己找到人類演化的關鍵。他的話語如同熾熱的石塊,從夜空裡紛亂砸落,整個會場陷於或大或小的野火之中。群眾眼裡,那些堅實如地表的信念,出現裂痕了。 \n ● \n 諸君,仔細想想,我們身體最容易剝落的部位是哪裡?手指。指環顯然是遠古人類嘗試交換的初始步驟。他們將狹小的戒環套在手指根部,好讓指根的血流逐漸阻斷,以便剝除手指。當時人類並沒有再生功能,因此這實驗階段的交換儀式,很可能只發生在某些具有特殊關聯的團體,甚至只存在於兩個獨特的個體之間。 \n 我們很難推算,人類經過幾百年才真能剝落肢體,又經過多少時日,才發展出再生能力。但在當時,戒環可能成為某種便於辨識的標示,代表著佩戴者渴望交換的強烈意願,以及忍受痛楚的能力,因而在某些層面,強化了人類個體之間的鍵結。這也才足以解釋,為何戒環的式樣大多為成對出現,而佩帶成對戒環的屍骸,總在鄰近之處挖掘出來。 \n 我相信,那小小的戒環代表人類演化的重要關鍵。直到現在,社交場合的交換儀式大多以手指為首選。參與者對於團體的歸屬感,也常以貢獻的手指數量作為衡量。這想必是古代風俗留存至今的遺跡。 \n 聽眾之間出現喧鬧聲。這太瘋狂了,我聽見隔壁幾桌的學者帶著煙硝味嚷嚷。然而,他毫無所畏,顯然還不肯罷手。如果他無法被認可為先知,今晚的演講就將成為他在學術界的祭典了。 \n 鑑古可以知今。諸位,從遠古人類發展交換能力的過程,我們領受了什麼?人類演進的方向究竟為何?如果演化有個終極目標,那麼,什麼才是至善至美的狀態?人類先祖缺乏交換的能力,因此,他們終其一生,也無法真的領略另一個個體的況味,更不可能感受一絲一毫的整體意識。這種狀況,恆常為獨立個體的宿命,是我們認知那個時代最重要的基礎。我們必須憑藉想像才能理解,當時,孤獨感無可避免地根植於每個靈魂深處。 \n 遠古人類的壽命極其有限。他們透過生殖器官才得以繁衍,才得以延續個體的某些特質,以及整個人類的命運。如今,我們已揚棄那種落後途徑。藉由回歸方程式的精密計算,我們得知最佳化的人口數量,並由社會平衡局嚴密監控。我們一再和其他人交換身體,吸納,轉換,再生為新的自我,並在這過程裡,與人類整體共享知識與情感。沒有個體在這過程中滅亡,當然也從沒產生新的人口。不生不滅,是我們維持固定人口數量的處世之道。 \n 然而,不時轉換本質的自我,在恆常穩定的社會結構裡,是否還殘存著遠古人類的孤獨之感?如果皮膚堅實的個體演化出交換和再生的功能,是人類歷史趨勢,那麼,諸君,我們在此,我們的未來為何?難道你不曾懷疑,我們終將跨越交換和再生的階段,持續進化,終於達到那個神話形容的,融為一體的完整狀態?即使,與他人融為一體,終將減少人口數量,而冒犯了社會平衡的嚴苛規定? \n 他正面挑戰了百年來人類穩定發展的基礎。群眾沸騰了,憤怒之火蔓延整個會場。我感到暈眩。他竟然引用那個被禁絕的神話,來作為未來的藍圖。那卷軸是我多年前從廢墟挖掘出來的,不多時便因牴觸社會平衡的基礎,而被嚴格管制。我相信只有我曾仔細研讀這個經典,並顫抖著領略其中奧妙。我從未和其他人討論此事。那麼,他是如何經由多次我不知情的交換,一點一滴吸納我的核心,並轉換為他自己?詭異的是,這時,我感受到他在我體內的部份了。逐漸稀薄的空氣裡,炙熱的熔岩如蛞蝓緩步爬行,鮮艷,黏滯,將一切吞噬。接著,我看見自己碳化的身體將火山灰燼撐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n ● \n 社會平衡局的官員在凌晨闖入我的住家。那時,我昏昏沉沉,因為短時間內被卡崔娜和龐貝接連襲擊,記憶只剩片段。我記得演講終曲,他步下講台,穿越失控的會場,走向我們。我在強烈的幻覺裡痛苦難堪。我知道在製備調和劑的過程裡,她曾反覆體驗,終於再也無法從那些致幻的成分體驗任何歡愉。然而他那番叛經離道的理論,卻使得她情緒高漲,周身滿是流動的光。去吧,我說,妳一定有些事想和他討論。 \n 這就是我最後的記憶了。可是,在平衡局的隔間裡,穿著白色制服的官員反覆詰問,我希望我記得的更少。也許是為了套出更多資訊,也許只單純因為我是關係人,官員竟然擷取了他和她的記憶,將整個犯罪過程播放給我觀看。法律規定,不得任意取用公民的情感與記憶資料庫,然而,罪犯除外。 \n 我無法相信人類竟然犯下這麼嚴重的罪行。記憶投影儀的全景影像,闃然無聲,色彩卻格外鮮明。無法判斷是誰開頭的,在荒涼的曠野中,他們起先只是謹慎地互相咬齧手指。他們並未依賴調和劑的幫助,只能一小口,一小口,仔細咀嚼,再無滋無味地吞入。然後過程加速了。他們撕扯對方的耳,掠奪對方的鼻樑,刨挖對方的眼珠,啃噬對方的唇,激烈得像是殺戮。必然有些什麼驅使了這樣瘋狂的行徑。那無以名狀的貪婪,暴烈,忘我──也許他只是想實踐理論,而她只是想實驗調和?吞食速度遠遠超越了再生的極限,我在驚駭之中發現,終於,他們融合一體了。 \n 你想見他們嗎?官員問。 \n 我點點頭。 \n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他們豐滿的球狀身軀漂浮半空,兩人對視,顯得淡漠,完整,滿足,置身一切事外。 \n 我突然想起,因為過去種種,那個體,應該也蘊含很多的我吧。根據官員說法,人類數量減少一個,很可能嚴重影響整個社會的平衡。為了避免後續類似事件,他們,或者,應該說是他她,將永遠禁錮在無形的重力監牢,放逐於人類社會之外。 \n 正如神話所描述的,他們完整了。他她是人類僅有的完整的個體,卻只能完整在自己之內,再也不見容社會。感受是複雜的。不盡然是悲傷。儘管只有少數人知曉,他證實了他的學說,而我則在古蹟之外親身見證了歷史。對於微微擾動了人類的整體平衡,我感到無限的悔恨與愧疚。我希望能經歷那樣的激情。我多麼希望,那噬人的,或被噬的,是我啊。(下)

  • 第38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首獎作品-搖樹

    第38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首獎作品-搖樹

     穿過落著葉的天然林,進入濃墨似的人工森林,那些筆直的樹幹像是鐵條鋼柱似地整齊,整座山都是樹,整個世界就是一棵一棵複雜無比的樹,我們都是曾是樹上某個結構中的小小存在。而當自樹上墜落時,便進入了一個再也逃離不了似的虛無。 \n 跟著學長搖樹,就感覺到這個森林上層的各種複雜結構仍能被一次次動搖,所有潛藏的價值仍能被裝管定位,毛蟲也終於能變成蛾,不會就這樣固定在蛛網上成為二維平面上的屍骸。 \n 春天,冬天的毛蟲逐漸養大,每次抖落的毛蟲卻越來越多,學長養毛蟲的小盒子堆成了一座公寓,不時要添加食草,清理糞便,工作愈形繁瑣。入夏之後,每次甚至都增加幾千隻樣本,每一隻都得秤重建檔,編列表格並加以統計,通常做完所有工作後,又是下一次搖樹日了。 \n 處理樣本到心力交瘁的時候,就不由地會想起她,以及分手前的那段留言:「我的理想情人,一定上進而專業。我將在有需要時陪他一起奔跑,必要時將自己忘記。如果自己一個人能過得更好,為什麼要伴隨一個需要拖著走的人?結婚是為了讓自己更快樂,而不是將幸福託付在別人手上。」 \n 「你是這樣的人嗎?」 \n 多小學生的作文,而我無法不看見這其中的荒謬性。前半段說自己願意為另一半的專業忘記自己,中段補上,你最好值得我犧牲而不要拖累我,最後再說,條件就是我能快樂,我的幸福可不是由你決定。 \n 所以這幸福與否快樂與否是誰定的呢?她父母都是醫生,還指望自己的女婿是個醫生呢。當初真瘋地差點去報名學士後醫科。若不是早早分了,我現在只怕還在補習班蹲著,然後大概仍會分手。 \n 但很奇怪,我現在仍持續親筆寫信給她,近千字的長信,她從不回。聽說她九月便要去英國念書了,她向來想要什麼就會達到,她走向世界的計劃是一直掛在嘴邊的,那一年至少也要六十萬吧,對她們家而言當然不算什麼。 \n 而我就像是個被拋擲在鐵軌外的流亡者。生態領域念完,便偏離了軌道,聽著火車聲遠去,而往旁邊的曠野走,又會走去哪裡呢? \n 更荒謬的是,每當下山回到城市裡,我便會自動又衍生出各種說詞,彷彿價值座標在某種魔力下又各自歸位,於是我計劃出國深造,計劃投稿,計劃考托福。其實,我只是又慣性地回到同樣的咖啡店,點一樣的咖啡,花整個下午寫信給她。 \n 蠢死了。葛夏尤其覺得蠢翻了,「靠,還寫呀,寫信給我算啦!」他總這樣取笑。 \n 但我他媽能有什麼辦法呢。 \n 現在的助理生活,至少養毛蟲對我來說還是有趣的,尤其那些長得奇形怪狀的,我都特別期待牠們會變成什麼樣的蛾。 \n 學長每次都抱怨,這些毛蟲實在是大便製造機,不捨晝夜地進食,把葉子不斷不斷轉變成無盡的糞粒。肛門的壓痕使得他們的糞便切面有如蓮花般的輻射對稱性,終年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東西自林冠像星體墜落般投擲下來,然後慢慢崩毀,融入林底溼潤而黏滯的土壤之海,彷彿時間空間都不復存在,回到一個滋養宇宙的源頭。 \n 確實,就「植食行為」這個研究領域而言,幾乎等同研究毛蟲生態。所有森林中的哺乳動物加起來啃食的植物重量,也都不到毛蟲的十分之一。雖然難以察覺,但我們可以說植物葉片最主要的消費者就是毛蟲。對於養分循環,毛蟲也扮演了特別重要的角色。 \n 原本以為葛夏只對電動有興趣。他每晚就是打他的「劍靈」,據說他的那隻角色身價高達十萬元。不過即便如此,他對於某幾隻毛蟲竟也愛不釋手,還會主動幫我換葉子。 \n 「你沒想過嗎,作為一隻毛蟲的可能性。」有一天我對葛夏說。「這些毛蟲位在不同的葉面上,但牠們不斷移動,不斷轉換價值平面,然後不斷破壞這個平面,把葉子轉變成三度空間的球體。之後牠們自己也會變成一個立體的蛹,最後破蛹而出,超越一切森林的維度飛到天上,再度往每一個價值體系殖民,然後再度超越牠們,這不是很神聖的事情嗎?」 \n 葛夏很有禮貌的笑出幾聲:「也太深奧了吧,哈,哈,哈。」我也只得跟著笑幾聲,承認自己很無聊。不過總覺得他聽得懂的。 \n 一次隨手在林底折斷一根掉落的枯枝,發現腐軟的內裡有一些深邃的孔洞,於是好奇地帶回站上,用夾鏈帶包著,看看會跑出什麼來。後來發現那枯枝的表面也有小圓孔聯通,每天都會固定從那孔中釋出一些木屑來,在靜置的袋子底端堆成一座小山。兩個月後,竟從斷口處跑出一隻灰藍色的小天牛,身上兩列黑斑,像某種來自異域的符文。 \n 我不禁想像,也許遠看一根枯枝,便只是一根線條,但對於群聚在樹枝表面的嚙蟲而言,枝條是個不折不扣的平面。而天牛活在圓柱的核心,要折斷了樹枝,才會發現裡面彎曲的孔道和那驚嚇瑟縮的長條蠕蟲。細枝子對天牛而言已是個實在的三度空間了。等天牛羽化,穿過牠的蠹孔來到你我的時空,你也才會意識到,天牛多出的那個維度是真實存在的。 \n 仍在學術體制內時,似乎還算是毛蟲般的存在。畢業後的我只是隻椿象,活在表面,偶爾伸著口器插進深一點的地方。或者只是嚙蟲,一切取自於平面,沒有任何立體的想像了。不過,這些甲蟲給我的啟示就是,也許大家都可能是類似天牛的存在,在平面之下,事實上有一整個維度還蜷縮在那裡,無人知曉。 \n 如此我便感覺得到了一些安慰。 \n 葛夏兩個禮拜沒有上山了,販賣部的事全交給幾個替代役去打理,他們仍會請我喝飲料,但總聊不上幾句,他們大多數的時間都盯著手機,彷彿那個小窗口便能滑動整個世界。 \n 葛夏的這個長假,我大約能猜到原因,雖然細節仍不知道,但大致就是,他那長期做工頭的,終日在有機溶劑中來去的父親,曾治癒的膀胱癌終於又復發。葛夏絕少提到他的母親,但似乎也是有些埋怨的。記得有一回他這麼說:「要是她願意分一點心力給我爸,我爸哪會這麼鬱悶。去大陸工作是很錢多啦,但都花在自己身上了,跟沒有這個人一樣。」聽起來很有他的倨傲。 \n 這期間剛好來了今年第一個颱風,葛夏上山的時間又順延了。林道崩塌前,站主任把大多數人都遣下山去。颱風就是一次大規模的搖樹。為了證明颱風對於樹冠層昆蟲的影響,學長仍在颱風後去搖了一次,我自然留下來幫忙。搖落的結果,毛蟲的數量確實下降了,但蜘蛛的量竟和颱風前大致一樣。 \n 其實走進森林,便會發現差別仍然是相當顯著。整個林子看起來明亮許多,所有該掉落的枯枝落葉似乎全掉了,連最濃蔭的人工林也透明了起來。 \n 那為什麼蜘蛛沒減少呢?也許躲在縫隙中,風雨過後又再度爬上枝條。最重要的是,大風總是會帶來新的蜘蛛。只有蜘蛛的幼體有這本事,拖著長長一條絲線,任風吹起,遠颺到非常遙遠的地方再落下,過程中忍受極端的高空氣候,這能力幾乎跟植物種子一樣了。森林裡蜘蛛是永遠不缺的。 \n 林底的斷枝上,我撿到一株很小的蘭花,幾乎只有拇指般大小,回去查了圖鑑,叫做假蜘蛛蘭,這小植物幾乎沒有葉子,微小的一串花序卻兀自開著。過去從來不曾搖落過這樣的東西,但也不知有多少株生長在森林上層,緊緊包在那些台灣杉的枝條上,若非整個枝條斷落,我也沒辦法撿到蘭花。那可真是結構中又生長出的微結構了。經颱風這麼一搖,便掉下了成堆的蜘蛛與假蜘蛛。像這樣的附生蘭花,靠的全是順枝條流下的水,或著鋪天蓋地飄來的小水滴,也就是霧。 \n 事實上也只有水才能真正順應每一個結構,深入每一個孔隙,滋養每一種生物吧。 \n 葛夏再次上山的時候,還是帶著平靜的面容,但可以感受到他變了。那天他在吧檯洗杯子的時候我還愣了一下,心想哪個新來的店員。葛夏把頭髮剪短,換了件皮外套,不過他洗杯子放杯子的動作還是熟悉的那模樣。 \n 「我爸走了,這次已經擴散了。」他停下動作看著遠方說著。 \n 我不知道該應些什麼,但仍詫異於他的漠然。 \n 「那種環境中一直待,其實最後命運就是那樣。我爸也撐得夠久了,他先前每一個工作都超.辛.苦,可是真的是認真到不行的人呀。」 \n 他頓了一下「就跟你說的毛蟲一樣。他一直不屬於任何平面。只是一直把平面變成立體的東西。」 \n 我花了很久才發現他正盯著門楣上的一張蜘蛛網,一隻白色的大蛾黏在那裡,不斷地拍著翅膀。「也該回去了。」他走過去搬張椅子,伸手把那隻蛾摘下來,像採下一朵花,把花瓣上的髒東西剝掉那樣,小心翼翼地撕除蛾翅上的蛛絲。「回去囉回去囉!」他開門把蛾往外拋,白蛾被風帶起,拍著翅膀往森林飛遠了。 \n 「回去囉。」 \n 葛夏離開的那天下午,剛下完一場雨,卻沒起霧,夕陽穿過樹影,橘燦燦的灑滿了林道,他換下國家公園的制服,穿上他的皮衣,跨上他的重機與我們道別。 \n 他說要回去念研究所了。真令我驚訝不已,不過他先前念的是資管,說不定研究所便不是那樣虛幻的東西吧。 \n 他要從蜘蛛變成毛蟲了嗎? \n 秋天的時候,我們終於搖完最後一次樹,按照計劃的經費,是聘我到年底的,但秋冬的工作就是分析之前堆積如山的資料。九月又要來一次颱風,這回我沒有理由再待在山上,學長便建議我下山避避。 \n 颱風前的天空總是火燒似的,跟葛夏離開那天一樣。 \n 坐著公務車下山時,有種失速墜落的感覺。秋天的林道已顯蕭瑟,而霧氣忽然便湧現了。彷彿進入一個夢境中,時間在霧白色的窗景包裹下,似乎不再流動。車子開始忽快忽慢,而暈車的感覺讓我越來越呈現一種茫然與恍惚。 \n 我又要掉回到蜘蛛網上了嗎? \n 穿過落著葉的天然林,進入濃墨似的人工森林,那些筆直的樹幹像是鐵條鋼柱似地整齊,整座山都是樹,整個世界就是一棵一棵複雜無比的樹,我們都是曾是樹上某個結構中的小小存在。而當自樹上墜落時,便進入了一個再也逃離不了似的虛無。 \n 我忘記是在哪個彎道徹底驚醒的,因為車頭傳來一聲巨響,隨後是強烈的晃動,霎時車輛往溪谷的方向跌落,重力彷彿不再作用,我感覺自己在車體的旋轉中猛地被拋甩出車窗。 \n 但,身體卻不知怎麼的,在無重力的狀態下騰空飛起,不,應該更像是往天空的方向,或某個根本無法以文字描述的,不應有的方向,像空間忽然展現它隱藏已久的褶縫,朝那裡墜落而去。 \n 究竟會掉落在哪裡呢。 \n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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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首獎作品-搖樹

     一棵樹所能提供的結構之多元是難以想像的。蜘蛛們需要這些舞台配置。一切的欲求能順利滿足,都得在結構中發生。儘管身在這立體的世界,他們倒是不遺餘力的將三維世界中的昆蟲撂倒、按壓在二維平面上,麻醉,溶解,吞噬。 \n 最開始跟著學長走進林道旁陰鬱的樣區時,我仍懷著純粹的敬意。那仍是寒冷的二月,海拔兩千公尺,這個針闊葉樹混合的森林,在闊葉樹的那部分,天光毫無罣礙地穿過落盡葉子的空蕩冠層透射到林底,樹底望上去,顯得純淨透明。通過一小片天然林後,便進入人工林場,濃墨似的造林樹種遮天蔽日,一時也分不清是柳杉還是台灣杉,一逕地蒼茫厚重,如洞窟般包裹住整個空間。無論是天然還是人造林,那些高大樹幹直立頂天的姿態,總令人有種走進神殿的敬畏。 \n 根據文獻,樹冠層無脊椎動物的抖落研究,在台灣就僅有篇小規模,不大具有統計效力的報告而已。如學長的計劃,是要在半年中針對五種樹,每種六棵,每棵三個枝條,每個月進行兩次的抖落試驗。如此就能看出在這穹頂之上,隨著時序的遞嬗,到底躲藏著多少種,又多少數量與重量的昆蟲,藉此與生態系的其他變化作參照,畫出一道道帶著故事性的折線圖。 \n 抖落的方法是這樣的,取一根二十公尺的,釣竿改造的長柄鉤,選適當大小的一團枝葉,勾住主軸的枝條,猛烈搖動十幾秒鐘,在此正下方的林地上,張開一塊兩公尺見方的淺色帆布,將所有掉落的事物接住,我們隨即圍上去,將所有奔逃的、暫停不動的、就地偽裝的昆蟲、蜘蛛及其他無脊椎動物全數捕捉,裝進半透明的試管。 \n 接著,再來一次。 \n 原本以為逃過一劫的,往往會在第二次晃動下被搖落,裝進管子。 \n 掉落的蟲不外乎蜘蛛類、蛾類的毛蟲、各式各樣的小甲蟲,各式各樣吸食植物汁液的半翅類昆蟲,與各式各樣不是前述的小型節肢動物。 \n 回到研究站後,挑出蛾類毛蟲,用該棵樹的樹葉飼養,其餘的全部放進冰箱凍死,然後一隻一隻秤重、分類,紀錄。這便是我身為助理的工作。 \n 特惠毛蟲的主要原因是,就國內的資料而言,蛾類的毛蟲絕大部份仍無法鑑定,須養成蛾後才能確認身分。必須讓牠們順利羽蛻,再使其生命結束在最極致的一刻──終於能確認身分的那一刻。 \n 這些蟲,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存在、依附於樹上。在我們強烈震盪後,一律被拋甩出來,墜落於我們鋪展的帆布上。我們就像在時空的皺折中,一一翻整,把所有遺落在異域的故事與資訊挖掘、搜集起來,加以分裝,編列。於是這些自外星離散的孤兒們,就各自有了在超然的時空之外的定位。 \n 二月到三月,最主要搖落的是蜘蛛。若有毛蟲,也極為細小。另外還有一些生活在樹皮上微小的嚙蟲、椿象之類,稍不留神就會忽略。我想那些蜘蛛就得靠這些小蟲存活,不然冬天哪裡去找獵物呢。 \n 當你想到蜘蛛的時候,先別去想網這回事。因為蜘蛛有一大半是不織網的,他們都從尾端分泌絲蛋白,但未必編織,而絲也不盡然都具黏性。蜘蛛需要獵殺,但獵殺這件事有太多種成功的方法,絲蛋白與水分子結合後產生無比的黏性與韌性只是其中一種條件而已。 \n 蜘蛛的生存真正需要的反而是結構。 \n 緩緩逼近撲殺的跳蛛,需要的是除站立平面外更立體的三維世界,好讓牠們絕佳的視力得以發揮。那些織網的類群,織平面網的需要框架,織立體網的需要支柱,織懸吊網的需要頂棚,製作絲質管狀陷阱的,則需要成堆的碎屑。 \n 一棵樹所能提供的結構之多元是難以想像的。蜘蛛們需要這些舞台配置。一切的欲求能順利滿足,都得在結構中發生。儘管身在這立體的世界,他們倒是不遺餘力的將三維世界中的昆蟲撂倒、按壓在二維平面上,麻醉,溶解,吞噬。 \n 無論如何,搖樹這事得在大約下午四點結束,接著就是濃霧來襲,我們必須趁早趕回三公里外的研究站,這個單位附屬在國家公園的管理站,基本上跟遊客中心是同一棟。回到站上後,我習慣到遊客中心前台的販賣部找葛夏,跟他要一杯拿鐵。 \n 葛夏當販賣部店員已經第二年了,很難想像這個才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會願意在這深山的遊客中心待上第二年。「葛夏」是泰雅名字,駐站的原住民解說員取的,意思是水,但他其實是漢人。 \n 沒有客人的時候,葛夏會慢條斯理的把烘碗機中的馬克杯一個個取出排在架上,慢慢地洗水槽裡的杯子,又慢慢地把洗好的一個一個擺回烘碗機裡。就算面對一整遊覽車的客人,每人點不同的熱飲,他也不會改變那種悠閒的樣子,一個個畫單收銀,然後轉身後像忽然生出四隻手,以極俐落的排程調理各種飲料,解決整批單子,回頭一一出餐,安撫排隊等待的客人,一邊又接下了新的點單。偶爾那些國家公園的替代役男會來店裡幫忙,但多半時候就是葛夏一個顧著。 \n 葛夏說,先前在台北東區當全家副店長的時候,客人遠比這個多。 \n 他很少講自己的事情,但在各種對話中,仍能逐漸拼湊出一些他的過去。這傢伙的大學生涯沒停止過打工,除了便利商店,還待過錢櫃,星巴克,麥當勞,以及某幾間小吃店。最窮困的時候,全家關東煮湯泡科學麵,也能熬過一個禮拜。他大三到大四上賺得最多,在新竹一家夜店當公關。 \n 畢業一年多,遠赴此深山顧店,帶幾個替代役按咖啡機泡熱奶茶,眼中有著不屬於二十四歲的寂寞。我不知道葛夏交過六個還是七個女友,總之現在是沒有的,他也似乎沒有特別在意。有一次跟他唱管理站二樓的KTV,那大概是這種單位唯一的娛樂場所。他那首單身情歌:「不要愛過了錯過了留下了單身的我,獨自唱情歌……」我正覺得被觸動了什麼,然後他就忽然岔氣笑場。 \n 「對不起忽然想笑一下。」 \n 聽葛夏說話是迷人的,一邊抽他的七星中淡,一邊講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見聞。但同時也令我恐懼,有時候我不得不陷入他的價值觀中,那就像被蜘蛛抓在網上一樣,我的大學和碩士班讀到任何繽紛的一切,都像是要在這個蛛網在上找個座標,然後背脊發涼的意識到那些都如此虛幻。 \n 跟學長討論研究的事情相對能找回自己的定位。學長考上高考後才念的博士班,今年難得調上這個深山的外站當副主任,他把握所有時間做研究調查,整日就跟資料文獻泡在一起。這樣的人生態度,多少能給我這個念完碩士班,卻前途一片茫然的約聘助理,一些人生的信心。(上) \n 得獎感言 \n 感謝葛夏們 \n 失重墜落的年代,身邊同輩無不焦慮。但焦慮是多樣的,將之紀錄分類製作標本,也不失為一件有意義的事。 \n 仍有好些不足,但過去只在文壇的窗外自言自語,感謝時報文學獎這次帶我進門參觀。 \n 最後感謝葛夏們。(黃瀚嶢) \n 評審意見 \n 觸及當下台灣社會現實 \n 〈搖樹〉以有限的筆墨,樸實而流暢地穿織了宇宙存在、自然生態與現實人生。透過對樹冠層無脊椎動物毛蟲、蜘蛛……的抖落做為研究任務,深入高山林相、生態的描寫;當他離開山區時遭遇車禍,人車向山谷墜落時,彷彿也不過是被抖落的蟲或蛛,則扣緊存在的探問。而研究所讀畢卻只能擔任專案助理;做工頭的某父親,終日暴露在有機溶劑中得膀胱癌去世所顯示的工安問題,觸及台灣當下的社會現實。平淡筆觸下重層結構的展現,引人入勝,得獎實至名歸。(江寶釵)

  • 時報文學獎群英擂台-弄潮

    時報文學獎群英擂台-弄潮

     走出門,景惠與身著淡色水藍制服的人影打了個照面,對方面孔比自己更白皙,年輕的臉上沒有她累蓄的深夜痕跡。謝謝,景惠聽見他這麼說。 \n 大哥呢,她偶爾需要調出回憶記錄時,就得到外頭去。多半坐在長椅上,隨便吃個什麼,靠咀嚼來分泌一點鬆弛的可能,好讓自己累積足夠的衝動,撥出電話號碼。在外頭吃下的東西,又快又多,即便是御飯糰和關東煮,浸漬了化學加工合成的偽調味,看見陽光染出的色彩,皮膚上的熱燙,都使她不覺吞下更多食物。 \n 腹部鼓脹,腦袋積疴,血液直往胃部沖刷,彎彎細流,繞得她暈暈眩眩。在那時,她留意到警衛室的哨點,似乎又換了保全。上下班許久,也不一定遇得上,更甭提認識了,她只是記著臉,名字是沒轍的。站在急診室前駐守的保全,手持螢光指揮棒,意圖在外界與核心之間,劃出一條閃逝晃亮的指令。她看了一會兒,捏緊包裝食物的塑膠袋,依舊缺乏再撥通電話的意念,遂決定繼續回去當班。 \n 就當她迴身,要前往日常行走的人形磚道時,猛煞在跟前的計程車,攪得她心臟突跳,她感覺腋下因為緊張而冒汗。她最不喜愛被強迫停下的時機,這無疑活生生切斷思緒的流暢性,這次甚且是她的肉身!這輛計程車蠻橫無庸置疑,透過擋風玻璃,她窺見車內的司機眼下顯透的惡光。那人年歲合該可作她的父親,她那已歿之父。閉在擋風玻璃內的嘴形卻遠非父親的溫雅。他怒開的嘴,猛嚼著可鄙字眼,她這下感覺方才吞下的食物,都隱隱怒濤,想為她說些什麼。 \n 繞過去吧,別理他。景惠對自己說,步伐邁得很急,心臟也未緩速。 \n 「等一下。」一道年輕的男聲從左手邊喊來。「這位大哥,恁莫想著這是病院嗎?駛車駛到撞著人,恁愛賠啊!不如,來守衛間看一下監視器,看恁車是安怎駛唷,甘好?」 \n 計程車後座兩位乘客,趁機推開車門,想溜開。「妳們兩位客人,下回看到違規,也不能這樣匆匆離開,妳們看到了嗎?這台車停在殘障車位上!」乘客搖頭揮手,表情盡可能無知。景惠留意到,說這些話的人,語調說得輕,對誰都是一字一格,彷彿對方就是一張待填的稿紙,他勢得慎重斟酌對待的,僅有的一張稿紙。隨後,她目睹計程車不甚了了飛馳離開了。她猶豫是否要道謝時,他腰間的無線電磁磁作響,不必細究,她便看得出他換了情緒,揮手喊著:「請讓開,救護車來了喔!」無線電的尾音尚在呶呶,他已走向通道,驅趕無關的閒雜人等。另一位保全,站在門口處,急診室也衝出兩位粉衣人員。「快讓開,有人需要急救!」她穿過電動門時,望見他在救護車門打開時,手腳迅猛地把渾身是血的患者,橫在擔架上,推搡過幾個遊蕩在急診室門口的路人,沒入她視線之外。 \n 她結束這次凝視,只作是一次好運,沒給瘋狂司機撞傷。收拾好情緒,便進行夜間巡房。這個月有人拜託她,換了一次夜班。人人推拒的小夜班和大夜班,她倒是覺得除了累了些,其他無礙。 \n ● \n 景惠,那就拜託妳了。交代過特別需要留意的病床,先前換班的同事,交情好些的會留下一些點心,不過表情都大同小異,他們厭惡夜晚,恨不得永遠朝向日光。 \n 夜晚的安靜,大概是最大多數的普通人所築構出的默契,她想。可能夜晚是她唯一選擇的遁地。在多數病患帶著痛苦表情入睡的時刻,毋須苦苦追趕時間,她能栓開雙腳裝上的節奏器,溜進無人的洗手間。她洗過手,抹上喜愛的薰衣草乳液,催眠的氣味撓不出她的睡意。關上門,她將手划入觸感的渡口,沾了水,優游更甚。脫離粉衣這層外皮,身體泚泚然,氣味只屬於她自己,指尖不再沾染膿瘡湯水的氣息,鼻腔減弱消毒水霸占的痕跡。世界此際小得可愛,呼應的是短暫微小的快樂。坐下,不帶緊張情緒地好好坐著,她能理解有幾位偷偷躲在停車場抽菸的同事,她的感覺一如他們的。安靜待著,聽手錶內秒針輕輕追逐,比起休假時徹底空白的長段時間,現下她喟出長長的呼息,這比什麼都來得貨真價實。 \n 等著她的櫃檯,還有另外當值的同事。再如何都得有其中一人耳朵靈敏,動作敏捷,為隨時需要的急奔做暖身。白色大樓的夜色,偶爾仍會召喚一遠離白晝的催眠曲。她返回位置時,撞見勉強支撐透支精神的同事,在天空隨便黑了一小片的夜色下,孤守這幢白屋。她為方才待在洗手間的時間感到略略歉疚。 \n 先瞇一下子吧,有狀況再叫妳。她推著同事先在一邊的摺疊躺椅上闔一會兒雙眼。 \n 那段期間,為了照顧新生兒早就累壞的同事,呼吸沒幾下就徹底沉睡。 \n 僅剩她保持清醒,她必須把耳朵豎得再尖些,唯恐漏聽了任何一響緊急呼救鈴。謹慎替她帶來事實,不用多久,紅色閃燈伴隨鳴笛,一路不祥徹響時,她隔著大樓玻璃望見了。搖了搖同事,來不及確定同事甦醒,景惠便決定先去急診室幫忙。沿路奔走,她記得急診室仍有人員留守,只是今晚的實習醫生看來有點不靠譜。 \n 還未接近擔架,景惠從大口喘息的聲音便感覺情況不妙。已經忙著固定傷勢的急診室護士,一臉倦極的實習醫生口齒不清地要人拿心臟按摩器過去。出現在她身邊的兩位保全,喘著一路奔跑而至的匆促,持剪刀剪破衣服,這個程序混亂但仍標準。受傷的男子,頭部的撞擊已使他遊走在清醒與昏迷之間,這是保守的說法,她其實已經看到微微凹陷的痕跡。 \n 做好固定和止血,先看手術室狀況!輸血這邊準備好沒?實習醫生鬢角的汗差點要滴進他嘴裡,她則已確定了病患的血型,只是血庫那邊會一起備好,送到手術房。 \n 我去通知他的家人。她愣了一下,挪開橡膠手套。 \n 似曾相識的聲音,勾起某日遇上險境的心臟記憶。她轉頭說,好,快點。床上血面模糊的男子,她開始加深了擔憂。 \n 淺藍色上衣的背影,在她稍微定神注視過的背影,已然形似一尾遠去的藍鯨魚,游得鎮定又憂傷,手中拿著一袋被血液餵飽的破碎衣裳。她的雙手不停做著後續的必要措施,雙腳既脹又腫,眼見這名病人的原貌益發散離。 \n 手術室大門闔上前,病患的家人趕到了現場。擦身而過時,她聽見他們交談的音量壓得很低,即將迸發的淚意在空氣中雷雷作響。她沒有出聲安慰,這個片刻誰都不開口最好,她曾經這麼祈願,至今仍是。 \n 再過幾個小時,即將天亮,她擁有的是隨之而來的休息時間。景惠想像著這名患者,將要前往的地方,虛擬過幾種可能,但坐在手術室銀銀反光大門外的親屬,他們攜著比她的想像,再多上幾十倍的憂懼恐慌,沉沉埋在彩色塑膠座椅上。樓內最具色彩的是一批上了不同彩度的椅子,幾面牆上的塗鴉,當初只在兒童病院的佈置,隨著院長輪替,現下開始白牆不再白,繪上的圖案全是長期住院的病童,他們畫在素描本後,放大輸出的壁紙。這些圖案大多充滿難以具體言述的本質,遠近不分,大小失衡,色塊卻因為豪奢配放,意外讓人覺得可愛。 \n ● \n 早就不動筆畫畫的景惠,她站在這些圖案面前,撇開慘白灰敗,假粉裝愛的生存強悍無比。稍早見過那道聲音的主人,記住了他模樣,淺藍的制服是一汪灑在陸地的水澤,使她懷念遠在夢境之外的家鄉。距離是搭車可到的,只要洗淨身上消毒水味,脫下彈性襪和護士氣墊鞋,回鄉的路途就在座車之間,坐躺下來,放鬆一下,再睜眼時,就是太平洋,廣得幾乎看不清任何人的大洋。關於這個畫面,她必須反反覆覆地重組,重新喚醒,為了某一日逸航而去的床位,上面誕出一個形象,是她從子宮開始便熟知的塑像。潮水拍擊的聲音是靜默的,只有低聲悄語是一串鑰匙,領她先行偷窺了這個世間。記憶力衰退,大概是從哥哥掖住她,又要提前偷窺那張床的事開始的。她拒絕不了哥哥的氣力,但可以選擇遺忘。浮在水中的床中央,睡著蝦米蜷曲狀的母親,周圍的白袍使她呼吸急促。 \n 快叫媽媽。 \n 她看著哥哥的嘴唇,生氣得很。這句話應當是她與母親同在公寓,吃著飯後水果,對著遲歸的哥哥說出的話才對。搶了台詞的哥哥,憑什麼這麼兇呢?她憤然地想。 \n 床已經不像夢中那般無邊無際,她伸出手來,碰了碰母親的臉。臉是迅速退溫後的溫度,她用另隻手再試了一次,把母親整張臉捧得密實。哥哥扯了扯她的肩膀,可是她依然捧著,像是一朵偌大而脆弱的花,她不能再稍加用力,那會壞損一朵花。 \n 每日清晨,她總會早早起床,到盆栽剪一朵花,在花莖未乾時,放入床畔的水瓶。這份勤勞,她日日都戴在頭上,直到替母親翻身,輕拍後背之後。待家中的花都剪光的時期,她就到附近荒棄的野地去尋。母親向來節省,她必得不花一毛錢。擁有一朵花的水瓶始終比空瓶來得具象,景惠若比較早到,會陪母親小坐,在閉眼的,已有曬斑的母親身畔,說一些無聊的事。比方,她會編造哥哥已經返家,跟她一起到海邊的奶奶家,玩得髮溼氣喘的事,這是幼年父親健在的改編版。又或者,她信口說了一個仰慕已久的隔壁班男生,與自己意外相戀的故事。她聲音壓得很低,深怕內容讓隔壁床的阿伯聽了去,不過有時她也懷疑母親是否聽得清楚她編織的內容。 \n 這樣微小的憂慮,在某一日終止,她與哥哥重逢,再次聯繫,不過某些事就遠了。 \n 千思百慮,景惠沒特別料想到自己會再踏入病院,都是後見之明,工作已都熟練生巧,不以為忤。只是貪懶不常回家罷了! \n 適逢休假,不回家的日子漫長得很,時光大把大把地豁散出去,她就在交班與上班之間,透明與灰白之間,不停移動。 \n 交班之前,替最後一位病人──周婆婆換了一壺清水,插在瓶中央的黃花開得正熾,這陣子她買的是向日葵。 \n 「婆婆,妳兒子明天再來看您呀!」她輕緩交代一個編織過的預言。 \n 走出門,景惠與身著淡色水藍制服的人影打了個照面,對方面孔比自己更白皙,年輕的臉上沒有她累蓄的深夜痕跡。 \n 謝謝,景惠聽見他這麼說。才要回應說謝謝時,日頭已經打散下來,淌出的金色光線,將他迅速離去的背影,拉出一片海潮線。 \n 很少見到這麼從容的背影了,她想,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n (下) \n \n★中時新聞網關心您:吸菸有害健康!

  • 時報文學獎群英擂台

    時報文學獎群英擂台

     每日習作,替臚列在眼前的身軀定期施藥,各懷傷痛,痛在表層或疼入骨髓,不管是哪種,施過藥依然嘴裡呻吟苦號。包裹床鋪的床單如此潔白,不經病痛。 \n 潮起時,能穿透的地方逐一深層,毛細孔抖索,急著呼吸,她喘得很快,眉睫處幾星眩光,而後感到一陣徹底的放鬆,汪洸洸地直抵遠淵。她把褲子穿上,掛回員工證。頭頂的日光燈,兀自撲朔著光線,她聽見走廊的腳步聲,瞇了一會兒眼睛,像是從幽深壑孔裡游出的瞬間,為了適應這世界的亮度,停頓了好幾秒。 \n 向外走,旋即在淨白的走廊通道中,瞬間回到現世,她調整一下員工證的頸帶,雙腿蹬出一種節奏,在長得彷彿無法回到原點的走廊上,把自我的存在,化為精準的步伐,丈量東側走廊連接到R棟,與每一間病房的間距。 \n 她喜歡移動,透過不停動作,她從一張平面的人形開始領受血肉,昨夜倘若還困在夢中,被灰敗的噩夢附身,那麼光線照在足踝,密隨她的移動所拉出的長度,則是她正式撕破遲滯衰止的機會。於是,她極不願在運轉得熱臊臊的體溫下,乍然停止,去接住任何一場對話,特別是問候,迎面而來的同部門同事,總會這麼問:「景惠,等等去哪?」「要不要一起去晨報室?」她不知道自己戴著沒有度數的黑框眼鏡,遮住了些什麼,又在他們眼底形成了哪種誤解;他們空轉著瞳仁,看著速速穿越人群的她,替她找出名字,確認與員工證上的分毫不差。為了不要讓任何人再接力任一種形式的問句,她嘎然應下「嗯」,以鄭景惠的身分,跟隨著秩序分明的方向,前往被約制好的時間與空間中。 \n 情況愈是如此,她就愈發有個擠兌出空檔的慾望,與三四個人壓制發酒瘋醉漢時,安撫撞破頭的小孩時,拿著病歷去巡查負責的病床時,這些撒開來的時間網,周匝在她身軀,找不出哪處可安歇,遂周而復始,朝來暮去地旋轉。幸而,她有鐵鑄的計量,不畏暈,能不計成本地將自己織入時間的空軌,縱使忙碌把她扔來甩去,這班宛如永不靠站的雲霄飛車,仍舊足夠她在每個下滑的瞬間,擱置腦子,對於她還在意的一些事,投出兩汪水窪,白皙面容上吸住幾粒雀斑,穩紮紮駐地為王,令她在陌生人眼底,形成一股少女稚氣,約略地讓人不放心,又約略地使人能對她多說幾句話。腦子該負責的,她能像抽出病歷、判斷基本急救措施那樣準確無虞,因此這至多是個無害的慾望,在同樣竄忙喘息的粉衣大隊中,她已是最乾淨俐落的那一群。 \n ● \n 來到隘口,懸在崖邊的,出聲問道:「姑娘,我的兒子呢?」R棟六樓,病房內的老人比例之高,所以這婆婆喚她時,她還順道量了血壓。 \n 「您兒子早上看過您了。」她眼瞼下的眼球滾動得像崩山的雪球,一邊換點滴瓶。 \n 「怎麼會?」 \n 她笑了一笑,把記錄詳實標記起來,「是真的,不然這花瓶裡的花是怎麼來的?」 \n 掌心緊捏著毛線帽的婆婆,姓周,景惠對於記憶不在行,能挽留周這個姓氏便已不壞。婆婆的下顎稍長,平日笑嘻嘻時尚不覺得,一消垮臉便令她憶起小時有次被爸媽帶去牧場,看圈在泥沙地內,垂頭喪氣繞圈的馬匹。馬尾甩不大動,只是載著體驗騎馬的遊客時,會間歇性地掃一掃,撥開的霎時,一匹馬的屁股總比什麼都大得驚人。 \n 周婆婆原不是她負責的,兩個月前同事突然離職,轉介出來的病人,分落在誰那兒,那就得耐性調整肩背的重荷,吃緊了牙,再往身上擱。患有糖尿病,高血壓,腎臟各一邊,指數升到最後,再摔扁。身上的襖衣對婆婆來說已經無用,何況已是夏天。 \n 「我喜歡黃色的,姑娘妳呀,幫我跟兒子講好不好,下次再給我帶點黃色的花來?」對著窗外日頭笑得旁若無人的婆婆,臉上繃緊了只有渾臉麻布質地的年歲才能指認的黃花故事。景惠扔棄消耗性的針頭,方才的一番折騰對周婆婆來說,忘得快,只要還能巴望著來日色澤金燦的花。不過,假借兒子的名義再怎麼問,婆婆的記憶早就涸了那段口中叨念的黃花真名,於是花瓶內出現的輪流是波斯菊,向日葵,要嘛則是看起來眼生,剛從野地切了一把擱上的,長生短生,僅一概都有赭黃,澄黃,招搖在天際的太陽黃。這間六人為單位的房間,沾了黃花的福,日夜都叢聚出一股暖燙燙的疑問來。是誰放的?何時有誰要替我送一束花來?這些疑問都不關周婆婆的事,她儘管要求著,向每日巡房的景惠查問下一次兒子到來的時間。 \n 病歷叢林中周折一番,景惠曾查到緊急聯絡人,名字忘了,號碼倒是撥打過一次,從掐得無處喘息的時間中,逃出重籬,與婆婆的兒子聯繫上了。這不是她的風格,也不歸屬於病白高樓的照蔭。總之她按過一遍電話號碼。耳際傳來一名聲音尖細的男人聲音,她才報上職位名稱,說了一段婆婆的最新病況,握在手裡的電話,像是瞬間被扯斷了線,留下一道空洞持久的回音,輪輪朝她的耳蝸前進;耳朵是脆弱的,不能阻止任何聲音,她無法閉上雙眼。唯一能做的是,她讓自己待在櫃台內側,坐了好一會兒,沉著地聽胸膛裡發出的心跳聲,奏擊得相當武斷,有種替她著想,特意放慢節奏的自體反應。這個片刻,她難以移動,盯著來來去去穿著粉紅上下衣褲裝的身影,走動,站立,蹲下,以各種姿勢完成名之為耐心與同情的任務。她這偶然被丟出來,閒雜在忙碌洞口外的過路客,低首撿拾幾片過往的殘片。那也是一張床,大得無邊無際,她趴在母親身旁,母親仰躺了很久,久到她都忘了頸項太重,栽入深壤。床也是深不可測的存在,她小看它了,白森森,軟疲疲,投身入內就是永恆的靜止,不會飄移,不能飛昇,母親躺在床上,洶湧繞流的是河,河水白濁,她側足跨越,頭頂擎立的白燭,激動滑落一顆顆燙白的淚,消失在洶湧的河面。邁步,她促使自己盡可能走得快些,在淹至胸口的水中試著以意志快速前進。她不願停下,任何一秒都不准自己有這念頭。母親所在的床,是一艘忠實的船,沒有舵手,但能夠前駛,在她面前逍遙地朝更遠處漂去。大喊咆哮,身後的白燭燭淚匯集成另外一條河,濃稠火燙,她不回頭,她也追趕不上母親。 \n 將她拎出來,戳了天空一個大洞的是哥哥。右臂被當作一根支架,河水離自己愈遠,河面便益發洶湧洒深。雙足踢著空氣,潮溼之後被風舔得既痛又癢,臉面上也是。她騰出手揮擊,砰一下,乍醒頃刻就是哥哥難看至極的臉色。 \n 妳怎麼在這裡?景惠記得哥哥第一句就是問。 \n 站起身來,雙腳因為屈身睡伏在母親身旁而微微刺麻。她看著哥哥,看不出來是從哪個地方過來的,但她可是剛下課就背著書包來的。 \n 你幹嘛叫醒我?張口她忍不住吼,在夢中喊不出聲的,她要對缺席者喊。 \n 妳說什麼?妳還說!哥哥揪緊的眉央,跟平時不同。 \n 妳給我過來。哥哥抓住她,走向外廊,踉蹌一下,她轉頭查看,母親的床上睡著的不是母親,是一名全然陌生的中年婦女。她是誰?那個人是誰?聲音薄脆,她丟出問句,一個接一個,哥哥卻堅持不回話,盡是帶她穿越長得無法丈量的走道。扭緊的腕關節抽痛,她說放開,放開。內心突然湧現一個念頭,這是大哥嗎,這是離家好幾個月的哥哥嗎? \n 回答她的是一幅使她充滿預感,爾後徹底沉默的塑像。靜謐,不再充氣的身體,白玉帶綠。她不願意停下,至少不願意停在那。 \n 她逃了,比先前哥哥走的樣子更倉皇,還有一絲氣憤。哥哥之後怎麼樣了,她不清楚。但是以這套粉得不夠春日櫻落的服裝,自神經兮兮四下網人的時光網絡叛逃而出,這是她的事實。 \n ● \n 事情不該這麼結束的,她應該再試一次的,應當抓住櫃台角落厚重傳統的辦公室電話,向驟然掛上電話的陌生男人,周婆婆的兒子,再砸一記變化球。她逃過那麼一次後,往後都逼自己不能逃,所以她理該遵循自己的律法。回想周婆婆口中絮叨的兒子,從來都與失禮沾不上邊,那是個明朗乾淨,看不到黑影的兒子。可是,周婆婆同時也淨是掛心兒子失約,兒子走錯了車廂,舉凡什麼可笑可疑的事蹟,忡忡嚷嚷替兒子假設東,假設西的,都是周婆婆的日常習慣。婆婆和兒子生活的小鎮,景惠全然陌生。許多事通過某個界線,其陌生感就會形成它的輪廓,於是,她逐漸在每日都能預期得到的生生死死外,學著像場邊的裁判,朝婆婆一傾出記憶寶匣就不可收拾的物什,投以一廂情願的詮釋。 \n 每日習作,替臚列在眼前的身軀定期施藥,各懷傷痛,痛在表層或疼入骨髓,不管是哪種,施過藥依然嘴裡呻吟苦號。包裹床鋪的床單如此潔白,不經病痛。景惠明白像自己這樣,繞過介於復原與傷病之間的人,粉衣大隊不會停歇。門內是拚命撐立骨架子的一群,大門之外的,恍似一個窗明几淨的嶄新世界。沒有窗,可是更加潔淨。在換班時刻尚未到來之前,游移在整棟建築內的粉紅人形,同享大量彎腰探身之後的肌肉緊張,這已然成為空氣,每呼吐一回合,就是在邁向衰老的身體上,再縮緊時間差。她們或遲或速,終究都碰上了,迥異於過去期待的各種命名。這份期待,也概括性地讓景惠延伸到她入駐陣地以來,需要常碰面的人身上。無論這些面孔熟識後,是否還帶著陌生感極強的警戒心,無論堆垛在心頭的話是否埋入深土之中,事後再也記不清確切的位址,她都試煉著自己,先不動如磐石。在心念起伏之間,盯住一個遠方的目標物,就不至於被心念劫走。這項練習,總讓她深感體內清澈無比。返回信任,成為景惠內心不為人知的小小奇蹟,好比是一份篩檢錯誤的流感報告,再驗一次,取回一支簇新的強心針,而且沒有流疫,一切平安。看吧,之前都搞錯了,景惠對整日得鎮守在純白建築物內的那位高中女孩說,那女孩仍徘徊在一名兄長身後,未曾離去。(上)

  • 時報文學獎群英擂台-病假

    時報文學獎群英擂台-病假

     「巴巴,巴巴……」他最小的女兒站在門外,用不太標準的口音叫著他。出生時因為臍帶繞頸的關係,醫生判定她有輕微注意力不集中的問題。 \n 對了,老三還要參加課後的特別輔導課程,六個月得花四萬塊。 \n 還剩132萬。 \n 他回想起老三出生時,當醫生從自然產的計畫改成緊急剖腹,他看見滿肚子血肉洶湧溢出的畫面。 \n 對於開腸剖肚,他一向不是勇敢的人,他一直忍耐著,直到嬰兒小小的身子被拉出體外。 \n 儘管大家都說他是太緊張的緣故,但他發誓,在嘔吐以前,他親眼看見,小女兒黏答答的頭部,掛著兩張不同的臉。 \n 「巴巴,巴巴。我又來了呀。」而且那血肉模糊的孩子,還開口叫了他。 \n ● \n 六年半前,他跟欣合約好在私人開業的婦產科診所見面。 \n 在酒精與椅子莫名的塑膠味道混雜中,欣合坐在他旁邊不發一語。 \n 他們夜路走多了。 \n 「這裡空氣不流通嗎?」他看見一塊一塊團狀的不明雲霧,漂流在「妙手回春」的匾額上方。這家診所到底殺了多少胎兒? \n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n 「我不能把孩子生下來。」進入診間時,欣合對著醫師和他說話,那語氣斬釘截鐵。「非拿掉不可。沒有人會疼他的。」 \n 醫師臉上沒有情緒,他機械式地指著超音波的圖像問:「既然決定墮胎,怎麼等到快五個月才來?你看,小朋友手腳都長好了。」 \n 他看了她身邊男人一眼,沒有人說話,他便接著低頭寫字。 \n 會不會,那一塊一塊的霧團,是剝落下來,那些殘破嬰兒的靈魂? \n 他想到這裡,身體便因此顫抖起來。 \n 手術時,欣合讓他在外面等。 \n 過了一陣子,護士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 \n 「裡面的黃小姐手術完成了,她要我跟你說,請你先離開。」 \n 「我說好要等她的。」他堅持著。 \n 「這是她寫給你的紙條。」護士將一張小紙遞上,他打開來看。 \n 你回家照顧太太。 \n 我沒事。 \n 就這麼幾個字,正正經經地躺在黃色的方型框中。他們之間結束了。 \n ● \n 咚咚咚咚,房門又響了起來。 \n 妻子戴著口罩,露出兩顆眼睛,端了碗湯進來。 \n 「身體還覺得燙嗎?」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臉。 \n 「不會,躺一下之後覺得好多了。」他故作沒事地回答。 \n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要告訴妻子所有的事情:他失去工作,跟外面的女人睡覺,殺了一個無辜的孩子,當小女兒出生時,他還看見另一個嬰靈附身。 \n 說不定是那嬰靈,試圖用臍帶勒死他第三個孩子? \n 「上次說過小蜜要換新鋼琴,你還記得嗎?這是老師給的型錄,我圈了幾個你看一下。」 \n 「喔。」終究他什麼都沒提,把心裡的祕密折疊好放到口袋裡,用掌心緊緊壓住。 \n 妻子點點頭又走出去了。 \n 小蜜是他的大女兒,就讀音樂系。 \n 等一下,一台鋼琴要十六萬。 \n 我們真的有這麼需要音樂嗎? \n 扣掉這個,他只剩下116萬了。 \n 他感覺自己的一生被高明的圈套困住了,沒有人在婚前提醒他,當一家之主的困難。大家只是在婚禮上喝酒作樂,關於婚姻跟後面的種種問題,沒有一個人說過什麼。 \n 父親過世的那天,他正忙著在外頭跟客戶談生意。 \n 等到妻子通知時,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n 工作人員用兩隻手將冰櫃拉出來,父親躺在裡面,高聳的額頭,碩大的鼻。 \n 他說不出話,只點點頭確認,就離開現場。 \n 說實話他們父子兩人,這輩子沒有說過幾句話,這樣的習慣直到最後一刻。 \n 從殯儀館離開的時候,妻子問,爸爸後來跟你說了些什麼? \n 他無來由地發了脾氣:「人都死了,還能說什麼?」 \n 「爸爸過世前,要我打電話給你,然後叫大家都出去。難道你沒接到那通電話嗎?」 \n 他沉默。 \n 打開手機,一通未接來電。 \n 心一沉。 \n 還有一則語音留言。 \n 他藉故說要走走,請妻子帶著小孩先搭車回去。然後,他坐在路邊,聽取留言。 \n 「兒子。」他聽見爸爸的聲音,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空氣飄著雨的氣息。 \n 「現在換你照顧所有人。嗯?聽清楚了?」 \n 電話一下子就掛掉了。 \n 雨落下來。 \n 高明的圈套把他團團圍住,他再也見不到父親,而他在那一刻知覺到,自己是家裡剩下的男人。 \n 時鐘發出規律的響聲,他坐直身體,把暖暖包用垃圾袋包好塞到抽屜的底層裡,從書櫃中取出一本詩集來配著晚餐吃。 \n 這是我睡著的時候,/人家承諾給我的地方。/可是當我醒來時卻又被剝奪。 這是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在這裡,船和星星的名字,/已經飄到伸手摸不著的遠方。 山不再是山,/太陽不再是太陽。/到底原來是什麼樣的東西,/也漸漸想不起來。 我注視著自己,看著我的額頭上,/一點昏暗中的光輝。/過去我不缺什麼,過去我還年輕…… 現在我覺得這些似乎很重要,/我的聲音彷彿能傳到你耳中。/而這裡的風雨,/似乎永遠不會停止。 \n 詩的篇名是〈一個老人在自己的死亡中醒來〉。 \n 他想,要是改成〈一個中年男人在自己的失業中醒來〉,就再也恰當不過了。 \n ● \n 小學的時候,他曾在作文裡面,義正嚴辭地寫下,長大以後想作一個探險者,到叢林裡面學習植物的知識;接著再到天文台裡當科學家,發明控制天氣的方法。 \n 小學的時候,他想得很美。等他越長越大,才發現社會跟他想的不一樣。他開始恥笑當年的夢想,習慣在計算機率與金錢中過日子,不再相信冒險與好運。 \n 因為工作的要求,他要學的東西變成賺錢,存錢,搞好人際網路,隨著業績目標上上下下。在保險產業中。他發展出一種專門的技術,負責捏造故事、散發消息給大眾: \n 是的,人會在一瞬間被車撞死。 \n 是的,一夕之間火災可能發生。 \n 是的,一下子癌細胞會擴散到淋巴腺。 \n 人類,就跟希臘悲劇裡的主人翁一樣慘。凡事都有可能。 \n 他變成一個危言聳聽幸災樂禍的中年保險業務。這是他的詩。 \n 一個人獨自吃完東西以後,肚子暖和起來,他覺得睏,於是呼嚕呼嚕地躺下睡去。 \n 「小皮。」模模糊糊地,他聽見母親喊他的小名,用歌唱的方式:「小皮小皮,起床吃東西……」 \n 他睜開眼,看見母親的臉,和她眼尾的一顆痣。 \n 「媽。」 \n 母親坐在他身邊,用手捏著他的肚皮。 \n 「小皮沒吃飽,這樣長不大啊……」 \n 「媽。」他又喊了一次。 \n 坦白說,他很明白這是夢。母親的骨灰,是他用一雙大木筷夾進罈子去的。 \n 可是此刻他怎麼樣都不願醒,母親是他確切愛過的人,他們確切相愛,對其他的女人他都不能保證這點。 \n 他吸一口氣,聞進她髮間的花露水味道。 \n 跟母親一樣,這些年他也長出了灰白的頭髮。 \n 「在天上,妳能知道我做了些什麼嗎?」他問著母親,試圖避開死亡的字眼。「我這一生只會犯錯,其他什麼事都沒有做。」 \n 「做了什麼不重要,做的理由才重要。」母親隨著說話的節奏,拍著他的頭,就跟小時候一樣。「小皮一定是太餓了。」 \n 「我不餓啊,我剛剛吃了肉羹。」他回答。現實跟夢境的界線就像粉筆痕,越抹越淡了。他的腦子一下子昏眩,一下子清醒。 \n 「是你的心裡餓了,才會,」母親指指他的胸口,停頓下來,想了一想才繼續說,「才會發生那些不願意的事。」 \n 「我怕,如果我把做過的事全都說出來,家裡的每個人都會恨我,我就永遠失去他們了。」 \n 「你不會失去我,小皮喲。是媽媽的寶貝呀……」母親再度唱起歌來。 \n 在夢裡面時間沒有長短,他們沉默了一陣。他摸著母親的手,母親手上還掛著六十大壽時,他送的玉鐲。(那鐲子價值十多萬呢,放到哪兒去了呢?) \n 「小皮,沒有必要一直逞強當個男人哪。」安靜過後,母親直視著他的眼睛,她嘆著氣說話:「你聽我勸,別老學你爸爸那樣。」 \n 終於,他再也忍不住,像個委屈的孩子般窩進母親的懷抱。 \n 「媽,離開以後,你還是會想我嗎?」 \n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n 空氣像一面湖,剩下水面波紋的淡淡震動。母親移動身體,換了個姿勢,用雙手把他的頭緊緊抱住。像小時候那樣。 \n 他聽見她緩緩地說:「當然想你,每天都掛念你。就是捨不得你受苦,我才來。」 \n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n 妻子走進房間來,準備將枕頭被子取走。 \n 「今晚我跟女兒睡呦。」妻子這樣說。 \n 「不。」他縮在被窩裡,全身軟弱無力,他努力抬起頭,像隻可憐的小狗:「拜託妳,不要離開我。」 \n 就這樣,他們夫妻的眼神交會了一刻。超過三十年的婚姻關係,每分每秒,兩人的距離忽遠忽近。 \n 「唉呦你這個人,平常不生病,生起病來還真嚴重……」 \n 妻子往床沿坐下,把他的頭髮撥整齊。 \n 他苦笑地握住妻子的手。 \n 此刻,他聽見自己用卑微的口氣懇求。 \n 「無論如何,今天晚上,請妳躺在我的身邊吧……」(下)

  • 病假

    病假

     身為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他只能等。等列車來將他載走,說起來他被淘汰,不單單只是一家公司的決定,是世界進步的浪潮把他吞進肚了。他忍不住這樣想。 \n 一天下午,無所事事的他打開電視,隨意做了一個粗淺的研究統計。 \n 掛在台灣正式頻道列表裡的,共有116台。 \n 35台在談年輕、回春、減重、保養。在平常日的下午三點至四點。 \n 16台在談賭博技術、商業策略、房產權謀。 \n 28台在講述地盤爭奪的過程,政治之間,婆媳之間,信仰之間,還有動物跟動物的,好的卡通人物跟壞的卡通人物的強取豪奪。 \n 「我告訴你,美人最怕遲暮,英雄最怕落幕……」 \n 他停在政論節目中,聽著一個名嘴,比手畫腳地用尖銳的聲音說話,就再也數不下去了。 \n 無聊的電視節目,囉哩叭唆的道理在他耳裡嗡嗡作響。 \n 這些人懂什麼?他舉起遙控器關掉螢幕。 \n 平常這個時候,身為一個負責銷售人壽保險的業務副總,他才沒有時間看電視。 \n 白天他要開車上班、準時打卡,每個星期做簡報。在客戶面前,他總能把話說得汗流浹背,關於人類遭遇不幸、發生災害的種種可能,一張正確保單,能救你全家這類的話語,他靠這些以達到業績每季度20%的成長。 \n 接著晚上很快就到了,他回到家,轉身變成妻子是家庭主婦、三個孩子都嗷嗷待哺的爸爸。每天每天,他捧著賺取的薪資獎金,分門別類地依序繳付房貸、車險、水電、補習費……這樣的日子快如閃電,他如此度過三十一年。 \n 不過,今天不需要做這些,他的行程表上一件事都沒有。 \n 人事經理告訴他,他被公司遣散了。 \n 「遣散?」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時,他還不太確定這件事的真假。 \n 不過是上個月,幾個分析人員來到辦公室,提出了企業瘦身的口號,他就從虎虎生風的副總,變成一坨噁心的肥油了嗎? \n 「我們很遺憾。」人事經理坐在他對面,對著他搖搖頭說。 \n 「那個王協理笨得一塌糊塗,每天只會摳腳趾跟巴結老闆,那種人你不裁掉卻裁我!?你知不知道我達成過多少次業績目標?我告訴你,他媽的你全家都是我在幫你養……」 \n 他想到過去他的一切貢獻,早出晚歸,最後被歸類成一種有害的脂肪球,就氣得發抖。 \n 「你瞎了眼」,最後他站起來拍了桌子,指著人事經理狠狠地說:「我也為你感到遺憾。」 \n ● \n 失業的第一天,他還沒有告訴妻子這件事。 \n 驕傲跟憤怒混成一大團焦慮。他覺得在尚未妥善地想清楚措詞前,還是先不要開口比較好。 \n 因此,他在背上放了冬天用的暖暖包,逼得全頭是汗,假裝生病請假。 \n 「老闆叫我回家休息一個禮拜,免得傳染給其他同事。」 \n 頂著脹紅的臉,他對家人說。 \n 「那我們也離你的病毒遠一點喔」,妻子瞇起眼睛來,把三個女兒拉到身後,她說話的口氣彷彿他是多餘的存在:「你一個人在房間裡躺著多休息啦。」 \n 他看著她的背影離去,一滴性慾都流不出來。 \n 他想妻子對他,應該也有相同的感受。 \n 他失業了。這對於在台北市中心買了房子,尚餘12年貸款的男人來說,是最難笑的一則笑話。 \n 他打開報紙找工作。又想起什麼地把分類廣告頁闔上。這年頭大家都用網路,誰還登報紙呢? \n 可是問題就在於,他不是善於使用電腦的人腦。 \n 有次在捷運站,他看見兩個孩子,低著頭玩手機,他們靈巧的手指像在跳舞似地滑來滑去,「嘿,把你的網路分享一下。我的網路跑不動。」黑頭髮的男孩要求。「捷運有免費的wifi熱點啊。」站在旁邊身材高瘦的金頭髮,漫不經心地回答:「你自己試一下,我正在上傳影片到YouTube。」 \n 他站在一邊等待捷運進站,手足無措。那一段對話裡的單字組成,網路,wifi,熱點,上傳,YouTube,對他來說,跟宇宙形成的祕密一樣,是一塊黑灰色的布,掀開後裡頭什麼都沒有。他挺著身體,只能傻傻地盯著頭上的跑馬燈,列車將在一分鐘後進站。那一分鐘,年輕的孩子似乎可以完成很多事,至少,有很多可能性供他們無限取用。可是他,身為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他只能等。等列車來將他載走,他的選擇只有剩下兩種:站著或坐著等。說起來他被淘汰,不單單只是一家公司的決定,是世界進步的浪潮把他吞進肚了。他忍不住這樣想。 \n ● \n 方方的房間裡面,他一個人盯著牆。世界用漠不關心的方式拋棄了他。 \n 存款簿顯示他還剩178萬元。 \n 他忍不住想念起欣合這個女孩。跟她一起時,一切都容易多了。 \n 不知道她現在好嗎? \n 他們的第一次相遇是個笑話。 \n 「喂,你看過我的老二嗎?」他表情輕鬆地問著。 \n 他在茶水間遇見新同事黃欣合時,他妻子剛產下第二胎。為了找點話題聊,於是這樣開了口。 \n 「啊?」剛報到的年輕女孩,表情驚恐地看著他,他沒有發現。 \n 「我的老二長好大了,相當可愛喔。對了我家就在附近,」他對著窗外,用手指著家的方向:「哪天午休時間方便的話,你可以來看我老二。」 \n 黃欣合脹紅了臉,轉身就走了。 \n 他過了好一陣子,才意會過來自己說出的話非常噁心。 \n 他們一整個禮拜不再說過話。 \n 四周非常安靜,他拿起計算機,下學期三個孩子的學費總共九萬,每月房貸五萬,家中固定開銷六萬元,若是估計三個月後才找到新工作,他還剩下136萬。 \n 後來,因為很多原因,在他四十五歲到四十八歲的三年裡,他和欣合真的上了床,發生了頻繁的性關係。 \n 在脫光衣服時,欣合會戲謔地握著他的下體說:「你的老二長好大了嗎?相當可愛呦。」 \n 說這些話時,欣合臉上帶著嫵媚的笑容,他看著她上半身因撫摸而逐漸堅硬的乳頭,才不顧這些玩笑話,便連忙拉下褲襠,要她轉過身去。 \n 他要對著鏡子做。他喜歡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n ● \n 「喂,老頭子,晚餐吃昨天剩下的肉羹湯好嗎?」妻子敲了房門,聲音從遠遠的地方傳過來。「我幫你熱一下。」 \n 「哦,沒有其他的東西可以吃了嗎?」他問。心裡滿確定自己除了肉羹以外,沒有其他選擇。坐在電腦前面,他笨拙地使用滑鼠,瀏覽著人力銀行的機會,那裡面充斥著足以讓他累到斷氣的工作。或許將來一輩子都得吃路邊攤也說不定。 \n 再過兩個月,他就滿五十五歲了。 \n 男人衰弱至此,不宜強求太多。 \n 他伸出兩根食指,滴滴答答緩慢地打著字,重新整理自己的履歷表。 \n 中興大學財管系畢業。 \n 1984年至1988年,企劃部專員。 \n 1989年至1995年,行銷部課長。 \n 1995年至2002年,業務部經理。 \n 2002年至2008年,業務部協理。 \n 2008年至昨天,業務部副總。 \n 今天我玩完了。 \n 趁自己徹底崩潰之前,他關上視窗。 \n 在人生裡面他越跑越慢,早就追不上任何東西。 \n 「唉呦,大熱天誰想吃肉羹啊,我跟朋友約好出去吃飯。」 \n 他聽見二女兒在外面埋怨,她今年準備升高三,他們前不久還為升學的事發生爭執。 \n 「欸,大小姐,」他記得自己明明是出自好意才這樣提議:「我跟你說,你想出國就去,將來盡量去考哈佛大學沒關係,錢的事情爸爸會想辦法。」 \n 沒想到青春期的女兒居然不領情地翻了個白眼,她撥撥頭髮回答: \n 「爸,要不然你自己去考哈佛大學,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n 哈哈哈哈哈,妻子大笑出聲,哎喲太好笑了,她說。 \n 在哄亂的笑聲裡,他只好也跟著笑。 \n 可是他的心裡不是很舒服。 \n 為了這個家庭,他犧牲了很多。 \n ● \n 兩個月前,他因為右手舉不起來而就醫。 \n 醫生要他站直貼在牆壁上,測量他患處的嚴重性。 \n 「之前有撞擊受傷嗎?」 \n 他搖搖頭。 \n 「就是某天起床以後,手就怎麼都抬不過肩膀了。」他一面說,一面懷疑是否有「手癌」這種疾病。 \n 檢查了一會兒,醫生嘟嘟嚷嚷地請護士跟他約下次物理治療的時間。 \n 他便坐在外面的藍色塑膠椅等。 \n 「你得了什麼病?」一位坐在旁邊的阿伯問。 \n 「醫生說是五十肩。」 \n 「哎呀哪有可能?」阿伯露出驚訝狀:「像你現在三十出頭的少年人也有五十肩?」 \n 他得意極了。到處去跟別人說這個故事。 \n 那時候的他,覺得自己英姿煥發。 \n 但現在,所有情況都不同了。女兒去念哈佛大學變成一個笑話,物理治療也得花不少錢吧? \n 昨天,他搬著辦公室打包的用品回家。 \n 因為尊嚴的關係,他選擇人間蒸發,沒有跟任何同事告別。 \n 走在路上,他看見了一台雞蛋糕的鋪子。 \n 一個四五歲左右的小朋友排在前頭,由年輕的媽媽抱著,他無法決定自己要的數量。 \n 「我七山郭。(我吃三個)」他說。 \n 「三個十元。」攤販回答。 \n 「那我還要再七五郭。(那我還要再吃五個)」 \n 「要不要七個二十?」攤販又夾了四個進去袋子裡。 \n 「還有果果也要七呀。(還有哥哥也要吃呀)」孩子補充。 \n 他靜靜排在後面等,什麼也沒有說。倒是孩子的媽媽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n 「就買七個。不要囉嗦。後面有人在排隊。」她轉過頭向他表示歉意。 \n 真是相當有禮貌的女人呀。他一面露出沒關係的表情,一面這樣想著。 \n 「口系人家還沒有棒法決定……(可是人家還沒有辦法決定……)」 \n 聽到孩子還在猶豫不決,媽媽突然生起氣來。 \n 「你都不要吃最好。」她將小孩抱起,走到一邊去。 \n 接著她說:「妳沒看到後面的阿公也要買蛋糕嗎……」 \n 唉。就是這一句話。把他的青春、自信和食慾,都一起嘆掉了。 \n 他沒有買雞蛋糕,只是順手將公司的紙箱,丟到便利商店的垃圾桶去。 \n 老去這件事讓他感到非常害怕。 \n (上)

  • 時報文學獎群英擂台-劉鑫

    時報文學獎群英擂台-劉鑫

     這連串下墜人生中唯一值得讚嘆的,是他竟能靠餘下的存款活了這般久。這,也許和他失業後便一週沖一次馬桶,懶得開電燈、吹冷氣有關。 \n 在他身軀已急速膨大得無法控制的很久以後,某個星期五夜晚,劉鑫擠自己入塌陷的沙發,呆愣看電視上某高僧領誦經的畫面,這才想到,奶奶當時的嘴型,竟是人人都熟悉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每次去市場買滷肉飯時,經過賣佛像攤販都一定會聽到的聲。 \n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n 時常,他在呼氣與吸氣的短促替換間,錯覺自己繭居的落魄豪宅是假,失業多年的他是假,童年記憶是假,那隻異色鍬形蟲是假,就連他父親母親,也不過是夢中的一片殘影,但下一次空氣灌入肺臟,現實便擠壓著自鼻孔噴湧而出,他又見到真實的自己,禿頭、凸肚,腦鈍軀肥,面上直流油。 \n 「唉,那個防火牆的漏洞吼,真是……」 \n 從便利商店到巷口前電線桿,是劉鑫每天扮演電腦工程師身分的距離,但他卻往往在離了電線桿後延續一段角色扮演,就像真正專業演員會有的職業病,將舞台上的夢做到了一部份生活裡。 \n 有時,他會在碎念的過程中,錯覺自己真正成了個能接跨國委託,能敲敲鍵盤就能侵入美國國防部的萬能駭客。就像那些他自舊新聞、老雜誌上剪貼下的報導。這些不屬於他的內容在他房裡成山堆積,全藏在不屬於他的歷史裡,令他萬分得意。 \n 「……真是,真是、真是唉啊真……咳咳咳!」 \n 但他畢竟要從舞台上走下,清冷的晨間空氣束緊他空虛的喉頭。 \n 淚眼矇矓中,劉鑫望眼路口早餐店髒汙的招牌,胃袋劇烈抖動了下。 \n 據說,給新生兒聽佛經,能養定性。 \n 「老闆!蛋餅!」 \n 在巷口的早餐店,劉鑫是說話最大聲的一個顧客。在這裡,他是個滿腹得意的炒股專家,總是紅光滿面的在還離店門半條街遠時就大聲點餐。 \n 室內,一雙雙眼赤裸裸的,凝視對街一具彷彿黏土團成的人體緩步走來。 \n 「原味、培根、肉排、蔥花蛋、雞柳,和風醬燒豬肉和雙倍起司,總共七個。」 \n 年齡不比劉鑫多幾歲的早餐店二代老闆,點著菜單上蛋餅區塊裡所有的口味,確定該一口氣自冰箱裡拿出多少料。 \n 「只有七個喔。」 \n 他雙手持鏟,將鐵板刮得鏘鏘響,不帶感情地瞥了團在櫃台邊的劉鑫一眼。 \n 一直以來,他總提回十人份的早點,不多,不少。 \n 「才七個?再加兩個雞柳漢堡,四杯豆漿。」劉鑫瞪大眼喊,巨大的聲音在室內滾動。 \n 在他還有工作,還沒在老闆面前扮投資客前,劉鑫在櫃檯前是沉默的,從來只敢靜靜填著單,總是一份蛋餅、一杯豆漿,而他填的,那量與身型不符的單,又總被遺忘。 \n 原本站劉鑫身側不遠處的一位上班族女子,往牆靠了兩步。 \n 她眼底默不作聲的驚恐,流入他瞳孔。 \n 「老闆,再一個草莓厚片!」劉鑫特地清了清喉嚨,又喊。 \n 胃袋又抖了下,劉鑫忍耐著吞下衝上喉頭的胃液,心內默念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n 他想起可憐的老媽媽,想起最後幾年,他即便已胖得失去正常的型體,即便她已在病床上臥成一把憔悴的枯骨,她還像以往,急切、迫人地以細若蚊蚋的碎念,關照著他在她心底總是餓著的胃袋。 \n 劉鑫的媽媽真愛他。 \n 從小,劉鑫就比同齡的孩子要矮、小,瘦得皮包骨,體格看上去簡直比一隻翻撿垃圾堆的猴子還差,而他可憐的老媽媽在極大的壓力下使盡全力照顧他,甚至拿純正的鮮奶油餵養自己的兒子,卻毫無成效,自己卻一天天胖起來,逐漸長成一只膨脹的絲瓜。 \n 「你阿嬤吼,真的很過分。她以前嫌你太瘦啦,竟然問我是不是自己把好吃的東西都吃掉,才會害你長不大。」 \n 「看,媽媽的好兒子,長得這麼大了。」 \n 曾經,媽媽胖敦敦的手橫過餐桌摸他下垂的肩,臉上閃過滿是油光的欣慰笑容。而他僅模模糊糊應了聲「噢」,算是回答。 \n 劉鑫總這麼回答,接著做他在餐桌上唯一能做,也是他此生唯一擅長的作業──端碗扒飯。 \n 其實,奶奶根本不必擔心他長不大,而是該擔心他會不會長得太大了?因為,到該年為止,他已經發生了三次進電梯卻遭嗶嗶──超重的事件。但,他囤在頸後的圈圈白肉,和自肉與肉縫隙間飄散出的汗酸味,卻怎麼也阻止不了奶奶牢盯媽媽的責備目光,更別說那每周六下午三時五刻,準時出現在他桌上的一盤鮮奶油了。 \n 如今,美味可口的鮮奶油不再定時現蹤,放下重擔的他,卻找了更多鮮奶油的替代品。 \n 食物、食物、食物,和謊言。 \n 「老闆,最近的歐元吼,可以考慮一下喔!」他斜倚在櫃台,膨脹得幾乎沒了曲線的手肘下,木板發出嘎嘎慘哀。 \n 「喔?」老闆眼也不抬,只揚了下眉。 \n 「應該吼,要到低點了……那個!草莓厚片加酥皮好了。」 \n 「好,草莓厚片加酥皮一片……」 \n 嘭、砰。大冰櫃開啟,釋放出大量煙霧,又闔上。 \n 「還有還有,那個澳幣,現在不要買,買的人吼,根本是……」 \n 竄出冰箱的冷氣還未散,劉鑫已迫不及待演講起來。 \n 說來可笑,他每日準時收看財經節目、勤做筆記的目的,是要在賺不了幾個錢的早餐店老闆面前扮演股票大師。天知道,他初次走在股市的曲線圖表上的結果是輸到脫褲,輸到銀行裡賤賣公司得來的幾百萬差點空了袋,輸到必須在白日工作之餘,兼差當起夜間大樓警衛賺丟失的存款,並因夜裡兼差導致白日表現不佳,失了份安穩的工作,接著,又因失了白日工作後的酗酒,失了夜間大樓警衛的位置。這連串下墜人生中唯一值得讚嘆的,是他竟能靠餘下的存款活了這般久。這,也許和他失業後便一週沖一次馬桶,懶得開電燈、吹冷氣有關。 \n 頹散的生活,頹散的時間,頹散的呼氣與吸氣。 \n 沒想到,人只要不動,就花不到什麼大錢。 \n 像他,一動,就只想吃,一想吃,就想花大錢一直吃下去,但現在除了吃,他再不出門。 \n 他漸漸搞不清,自己究竟是為了吃而動,還是為了動而吃? \n 這樣的他,卻在巷口早餐店老闆面前大談投資,在全店顧客的眼皮子下耍弄一張經濟的大旗。 \n 說不定,早有人發覺他成天胡扯,說的都是報章雜誌上最膚淺的趨勢分析,根本沒能洞察先機。但他持續說,不停說,說得唾沫四射,肉縫裡的黑眼奮力睜大,閃現上癮者特有的興奮和緊張,薄汗堆積在人中,掛在尚未刮去的短鬚上,在晨光的照耀下閃著稀涕般的亮澤。 \n 「你知道,趨勢這種東西很簡單,只要能夠掌握就能讓收入成長,收入成長得夠多,能累積到兩倍的投資本金……」 \n 他一雙眼滴溜溜地在早餐店老闆木然的側臉上打轉,帶著飢餓、渴望。 \n 如果能,他想把褐黑鐵板上所有香噴金黃色調的食物,連同老闆手上油膩膩的鐵鏟,和浸滿油煙、蓄著小山羊鬍的老闆本人一起,吞吃入腹。 \n 還有,還有站壁邊的上班族小姐,那又直又長的一雙腿。 \n 「但是投資這種事情吼,更重要的是要先學會改變啦,先學會改變一成不變的生活,什麼上班打卡、下班打電腦啦,像我吼,就是先改變啦,才能在家裡賺飽飽,人不覺醒吼,真的不行啦……」 \n 但他動也不敢動,龐大的身軀凝固在櫃台邊,任老闆鐵鏟下溢出的油煙燻滿身,只一張嘴越發尖利。 \n 「阿就我也不是說上班不好啦,像經營早餐店這樣也很好,就讓大家都吃飽啊,只是就賺沒幾個錢,而且投資吼,就是要有離開安穩生活的勇氣啦,要有承擔風險的辦法,像我……咳咳!」 \n 一陣濃濃蒸氣頂開老闆掀了一半的鐵蓋,衝進劉鑫大開的嘴裡,讓他吃了一嘴煙。他轉過身,繃緊了全身咳著,卻繃不緊那些自由招搖著的白胖脂肪,它們隨著他身體的震盪,在金黃的空氣中笑一般顫動。 \n 塑膠袋摩娑的窸窣聲,自櫃台後爬了出來。 \n 不一會,劉鑫的兩大袋早餐並立在櫃台上,鼓撐著的兩個半透明乳白塑膠袋,像一雙垂頹的小肚皮,在他巨大厚實的脂肪球面前瑟縮。 \n 「七個蛋餅、兩個漢堡、一個草莓厚片,還有四杯豆漿。」老闆數了下袋內的物品,毫不遮掩地打了個呵欠。 \n 劉鑫想再說點什麼,但點完錢的老闆已輕巧地遁回熱油與煙之中。 \n 提著兩大袋早餐,他遲鈍地轉身,往店門方向走。 \n 「好累,好累呵──」 \n 他邊說,邊打呵欠。 \n 靠牆站著的上班族小姐,不知何時已離開了。 \n 淚眼模糊間,一個有著拱山般背脊的黑影,自半舊不新的遮雨棚上掉了下來。 \n 劉鑫低頭,見到那隻潛伏在他房中的鼠,尾巴正一縮、一縮地,往他肥碩的影子裡擠。(下) \n \n★中時新聞網關心您:喝酒過量,有礙健康!

  • 劉鑫

    劉鑫

     這半年來,他不斷在人前重組,再在人後拆散自己,現已有些搞不清,究竟是他透過偽裝與大話建構的自己是真實,抑或靠在冰冷水泥壁上喘息的自己是真實? \n 又起早了。不知是床擺放位置,還是越來越光敏感的關係。 \n 仰躺著,他不為突如其來入侵鼻腔的冷空氣惱怒,但如果可以,倒希望永遠不醒。 \n 天花板上給雨水浸染的斑痕還沒在眼裡成形,雙耳卻已早一步清醒,劉鑫耳殼上成片寒毛豎立,經年熟悉的悶悶喧鬧乘著風,穿越成片細白透光的草原,扭身鑽進耳道撞擊耳膜。 \n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n 雨點般打在頂上老舊木頭的細碎聲響鼓動他,彷彿往昔廟會時跟隨舞龍舞獅興奮快跑的孩童,或歡快的季節神靈正扭腰舞過。 \n 咚咚、咚咚咚咚,吱吱、嘻嘻。 \n 天花板裡的住民笑了,笑他的太早起,笑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n 雖總將敲在木天花板上的聲音想得美,但劉鑫知道,那是鼠,是侵門竊戶雜碎們的聲音,牠們日日在天花板內這跑跑、那踏踏,腳步聲如擂鼓。 \n 總有幾隻眼躲在他視線死角竊笑,窸窣抖著鬍鬚。 \n 四肢肥碩、絨毛渾身的牠們不知從何時起進駐他臥房天花板,也許是幾天前,也許是幾年前,反正他從來也搞不清。他甚至想過,也許,牠們早在房屋建成前就給夾在厚重木板裡睡著,直至聽見劉鑫母親阿富嬸鐵鏟觸鍋的鏘鏘響,嗅到溢滿屋的油煙味,才抖抖鼻子甦醒。等劉鑫發覺,幅員遼闊的鼠王國早已占滿木隔板與水泥壁間的每吋空隙,歷時久得牠們鼠丹青上已輸過六回瘟疫、四回族間滅種爭戰。 \n 與劉鑫遙遙相隔一板的鼠國首都道上,兩隻鼠正爭著地盤,一隻的利牙咬緊另隻咽喉,血珠子啪啦啦落在不見光的土灰上滾著,暴力的響聲躁動著化為些許灰塵,落上劉鑫肥腫的面頰,在早晨灰濛光線下成了塊暗沉的斑。 \n 不急著起身,劉鑫任那塊灰在他面上待了下來,維持仰躺的姿勢,扮演著落在道上的一枝枯木。 \n 不知何時起,賴床,竟成了他習性。 \n 以往,他總在睜眼瞬間撐起肥厚身軀,掌拍肚腹,塑起身上成塊的油脂,疊出駝背坐床邊的自己的身影。和他一起同住過的人曾為此驚嘆,他們說,他的晨起,實在值三百塊錢一張門票,但現在,劉鑫再不需腳沾地後一切刷牙洗面的準備,即使任鬍渣子招搖過一天也無妨,也開始習慣睜眼後躺原位罷床不動的懶散。畢竟,他劉鑫已沒了工作啦!再不用趕時間內打卡,再沒人管他鬍渣,更別說淤滿他眼角,早變得乾硬的目油。 \n 當初,他對父親說要去別間公司作工,不繼承家裡的伐木事業時,還曾信誓旦旦說他絕對會做一輩子職員,而他父親的老公司鐵定會隨著越來越頻繁的土石流消失蹤影。沒想到,過不到半輩子時間,他劉鑫就已失了職員身分,父親公司在切割賣出後,至今仍在他人手上好好營運著,還順順利利砍著樹、賺著錢,甚至靠著嗡嗡鍊鋸做起了跨國買賣。 \n 眼角一陣癢。 \n 劉鑫伸出食指,以近一月未剪的長指甲摳去淤積眼周的乾硬目油。黑又黃的穢物給他擦上床單,幾團皺捲的衛生紙無言地讓手臂掃落地,它們像團繞他身邊,以全身氣質釋出譴責意味的皺臉老太婆,劉鑫總刻意用肥重的肩背將它們壓得扁又實。 \n 「好累啊。」他喊,懶散地,四肢在近三月未洗的床單上磨蹭。 \n 自沒了工作,他每分每秒都與自身軀體迫人的重量親密對話,每動一下、每走一步,腰側贅肉就與頂上鼠群腳步合奏命運交響曲,登登登登、登登登登。團在腹部的脂肪看著又變厚了,但他拿它們毫無辦法,只得任其垂在腰側,結成老電影裡仕女的襯裙,而他現在仰躺在床,化作灘柔軟的海洋。 \n 早餐吃什麼呢? \n 這些日子以來,只要睜眼,劉鑫就只想吃,這日也無例外。他從間住處巷口早餐店裡的第一樣吃食開始想起。昨天,他征服了整個漢堡區,今天是該拿下蛋餅區……添起司加五塊,加蛋再添五塊,五塊錢,五塊錢,只要五塊錢……搭配炸得香酥脆的薯餅,再、加、十、塊。 \n 「磅!」突然,鐵鍋砸在耳邊般的巨響,撞開了劉鑫肚內的慾望,撞得他肥重身軀難得的一個靈活彈身,從床上坐了起來。不及待成圈堆疊肚腹上的餘波平息,噪音來源處的鬼怪,就又把他巨大的身體嚇得一抖一抖,變小了。 \n 早因木材浸溼而膨脹歪斜的天花板脆弱十分,不堪承受鼠王國近年的爆發人口,終於發生了一次國土塌陷意外。脖上印著牙痕的鼠後足踩空,自裂隙墜入他從未見過的光明裡,仰著肚,四肢朝天划著胡亂嚷嚷,幾個短促刺耳的音,彷若初生嬰孩初觸塵世的痛楚。 \n 失敗者,掉了下來。 \n 劉鑫龐大的身軀竟嚇得擠不出半聲嘶喊。 \n 摔跌在地的鼠癱倒幾秒,接著靈活地一扭腰,竄起身,反射性鑽進最近處的陰影裡。 \n 在那,不慎墜入人界的鼠國居民,正又衝又撞想藏進成堆過期雜誌。經過幾波激烈震盪,磕磕絆絆的慌亂吱喳好不容易沉澱,牠碩如鍛鍊有素健身教練整截胳膊的身軀總算安然隱沒,僅剩一條長尾還露在外頭,蝸牛觸角般一縮、一縮的往裡擠。 \n 這隻老鼠,怕是太大了。 \n 劉鑫乾澀、半塞滿硬實穢物的眼,目不轉睛盯著那截怎麼扭也擠不進縫,蚯蚓般的尾,指尖顫抖著緊捏自己肥垂的肚腹。 \n 早死的父親怎麼也沒料到,幾十年後,自己苦心建造的房子裡會住進這麼隻腦滿肥腸的畜生吧?還記得,當初建屋時鄰里投在這幢房舍上的欽羨目光交叉照出了這屋的未來榮景,讓母親挺直彎駝的背,插腰立於未來院落大門的正前方,大張炫耀尾羽的孔雀般,面著還未成形的家,伸長瘦又彎一如勾針尖的指頭這揮那點。 \n 還記得,水泥牆糊成前父親工廠及時從南部調來了一批巨大杉木,它們直至入廠都還黏著屬於山林的深綠青苔,渾身瀰漫土地溼冷的芬芳,某棵樹根腳上還攀了隻犄角罕見的土黃鍬型蟲。 \n 鍬型蟲給從未踏過山林的劉鑫放進個玻璃罐裡,密不透風,半日就死去了。在他連瓶扔去死亡陰影後沒幾日,新刨好的杉木板給板車駝著大量運進巷裡,花了一月,在幾百道艷羨目光持續關照中安上壁,把新牆填得嚴嚴實實,把新漆白牆遮得沒影。 \n 「水泥壁有啥好?誰都養得起。」劉鑫那擁有建設公司,小學沒畢業的父親,在兒子惋惜剛上新漆就給遮去的牆壁時,一掌拍得他後腦疼。 \n 但曾幾何時,這棟曾蔚為一街景點的房舍榮景已去,來客不再流水不絕,劉鑫房裡也不再堆積過量的高級糖果餅乾,雖然,在這些甜蜜誘惑斷絕前,他已將自己吃得臃腫變形,肉與油脂自他領口、袖口、褲頭爭先恐後迸出。 \n 真像條被灌壞的羊腸。 \n 劉鑫像上回得到超商店員找錯的錢那樣竊竊笑起來,舌根處卻像爬了隻蟲,騷癢難當。 \n 一天,二十四小時,無止盡增厚的贅肉,廢棄的時間堆疊著,漫長得令人作嘔。 \n 五點剛過,街上已有三三兩兩起早運動的鄰居,劉鑫在向他們打過招呼後,忍不住隨呵欠呼出一聲聲好累、好累喔。明明才剛離床不久,且早沒了工作,但他卻給自己一身厚滿肥油扯得腰彎腿曲,每走幾步就禁不住要找根電線桿靠靠。 \n 當他第五度背著水泥柱休息,正巧見到慣常去的那間便利商店店員,一個瘦高長臉的夜校生,正在廊下掃地。 \n 「覺得睡在床上也沒意思,就起來了,哈!」 \n 面對店員的問候,劉鑫不自主擺出副事業有成人物的嘴臉來,像他那位失聯許久作議員的姑丈,在語尾加了對生活過度滿意卻故作謙虛的哈笑,中氣十足,就連凸出的肚腹也笑歪了張臉。 \n 長臉店員笑著回他真有精神啊,就因為這樣所以才有這麼份好工作吧?劉鑫連聲稱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沒那回事,謙虛地以英國皇室的招牌手勢優雅地同他道再見。 \n 在常去的便利商店店員面前,他是自營業的電腦工程師,對程式語言上癮,一日不碰電腦便會發瘋,在專業的領域裡上進極了,龐碩身軀穿梭在指令與指令間,輕巧得比飛燕。 \n 不知道,他房內那台給碎木屑掩埋的筆記型電腦,成了螞蟻窩了嗎? \n 他早忘了自己的信箱帳號。 \n 拐過街角,第六度倚住電線桿喘息,劉鑫原本在店員面前緊繃而結實的一身,再度合為軟肉一灘。 \n 這半年來,他不斷在人前重組,再在人後拆散自己,現已有些搞不清,究竟是他透過偽裝與大話建構的自己是真實,抑或靠在冰冷水泥壁上喘息的自己是真實?就像他坐擁的那幢大房,坐擁的滿室空無。 \n 一出走,劉鑫的記憶便黏糊起來。有時候,他甚至懷疑,養成自己這副肥頹身軀的過去也許不存在。 \n 他最早的記憶在一個陽光和煦的午後。劉鑫奮力扯開目油沾黏的眼,見到奶奶一張皺紋滿佈,薄而苛刻的皺縮嘴正開闔,喃喃唸著什麼。 \n (上)

  • 時報文學獎群英擂台-鹹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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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事竟然鬧上國際新聞,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誇張的是,同一件壞事還會有不同版本,能無性生殖,能落葉生根,配上不同的配樂、節奏、剪輯與不同語言,連坐飛碟的外星人都能看見。 \n 「是毋是有代誌無共我講?」婆婆丟下手裡的菜,直望秋蘭。 \n 秋蘭的冷汗從額間冒了出來。 \n 「我毋是青盲,電視攏是你的新聞。」 \n 「我想講這種代誌莫予人知影較好。」 \n 「阿春講到喙角攏是沫──這馬外口講的話足歹聽,講你袂見笑。」 \n 「誰講的?」秋蘭的臉色瞬間蒼白了起來。 \n 「張嬸講你就是彼日的衫穿傷少,李太講你抹粉傷厚,春嫂講你欲勾引查埔人──家己愛檢點,有站節。」 \n 都是謊話,都是流言,都是胡說八道,秋蘭想要辯白卻說不出任何話,覺得受了委屈,有股衝動想要向街坊鄰居好好理論一番,可是她知道吵架沒用。以前,她以為那些只是閒話,沒什麼好在意,她從來就不知道閒話竟然會帶來如此大的傷害,甚至影響生活。 \n 秋蘭忍著激動,自顧揀菜洗菜,轉開爐火,熱油在鍋子上啵啵跳動,下蒜頭,下辣椒,下菜,下鹽巴,鏟菜的力道比往常大,愈想愈氣,又不願意哭,這明明不是她的錯,一定不能哭,這樣子實在太軟弱。 \n 婆婆挑完菜,鍋子咚一聲丟進水槽,轉身走回客廳。 \n 鹽用罄,秋蘭想叫丈夫去買卻不想開口,賭了氣,拿了錢自行出門。春嫂、張嬸、李太等人圍在屋簷下聊天,一見秋蘭卻瞬間閉嘴,打著尷尬的招呼。秋蘭沒插嘴,也沒力氣理論──暗自思索自己也要在村裡造謠報復。一進小店,電視重複播放新聞,秋蘭見到自己在警局前閃躲的面孔,麥克風一一堵向她緘默的嘴。秋蘭急忙竄進貨物間,拿了罐食用鹽。 \n 老闆娘揮了揮手,壓低聲音呼喚。 \n 秋蘭身子側前。 \n 「我共你講,你莫聽隔壁講的痟話,攏是食飽無代誌做。」 \n 秋蘭點點頭,她被這件事情搞得無比疲倦。 \n 「查埔人攏這款,咱查某愛好好保護家己。偷偷共你講,春嫂的翁外口還毋是仝款,已經有囡仔。」 \n 不知為何,秋蘭突然可憐起春嫂。 \n 「聽講伊翁足久無轉來。」 \n 「我也幾若工無看到伊翁──」 \n 老闆娘又胡亂說了廟公和李太的八卦。 \n 秋蘭拿著鹽,匆匆告別老闆娘。 \n 街道上,幾位囡仔用紅磚碎塊畫地面,畫完格子,大家就往框內猛踩。經過春嫂家前時,人都已經各自散去準備晚餐,秋蘭從鐵門內看到春嫂臃腫發福的身形,心中覺得十分生氣。秋蘭在心底罵她活該,卻同情她的遭遇。秋蘭流了汗,全身肌膚黏著衣服很不舒服,她繼續炒菜,心中滿是抱怨,不知該如何抒發──每個人真的都只會出一張嘴啊。 \n  \n 「現在記者正在台大醫院替全民做一項實驗,在記者面前的是專業的血壓計,不僅可以隨著情緒起伏而測出血壓變化,還可以測出一個人是處於何種狀態,是興奮、生氣還是衝動。現在,記者的左手已經在專業的血壓計中,經過測量,收縮壓是一百二十mmHg,舒張壓是七十六mmHg,屬於正常狀態。接下來,如觀眾所見,記者將空下的右手往自己的乳房緩慢抓捏,不快不慢,十秒鐘,觀眾們可以看見測量的儀表上已經不同剛才,屬於興奮狀態。現在,記者請台大醫院的護士替我們做另一項實驗,當別人的手抓住自己的乳房時,到底會呈現什麼反應?(護士沒有露臉,白淨的衣裳出現於螢幕,手套內的一雙手溫柔抓捏記者胸部)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隨著乳房的刺激,收縮壓從一百二十漲到一百六十二,舒張壓從七十二漲到九十五。八秒鐘、九秒鐘、十秒鐘。血壓明顯上升,記者的心跳加快,喘氣的速度也更快了。現在請全國觀眾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掌抓抓自己的左邊乳房,不出十秒,必定會有反應。」 \n  \n 全台灣有將近七十萬人走上街頭,抗議秋蘭的案子。 \n 七十萬人同時用右手抓住左側乳房表示抗議。有人高喊,一個揉搓該抓去坐牢,第二個揉搓該絕子絕孫,第三個揉搓下輩子該當畜生。之所以引起如此大的抗議示威,肇因社會上出現太多十秒抓的色情狂,不僅抓乳房還抓下體。全國女性群情激憤,將審理此案的法官稱作冷感法官,並建議冷感法官進醫院檢查是否為性冷感。 \n 隨著新聞火熱,門外圍聚眾多記者爭相採訪。 \n 秋蘭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有些呆了,日日夜夜將自己鎖在房間。 \n 婆婆拿一根長掃把在螢幕前揮來揮去。 \n 「你閣踏一步,我就拍斷你的跤。」婆婆大聲罵著。 \n 秋蘭東躲西躲,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如何在鄰居面前抬起頭。秋蘭丈夫倒是看得開,還跟換帖兄弟調侃說就是老婆的奶子大,才會惹那麼多人注意。 \n 秋蘭整天躲在房間哭,眼睛腫了,身子消瘦不少。 \n 「以後你攏莫出門。」婆婆生氣地說。 \n 秋蘭全身緊緊密密包裹起來,戴毛帽、大眼鏡甚至圍毛巾,想回娘家避風頭,可是一出大門,記者便團團圍攏上來。 \n 村人見不到秋蘭,也就想念起秋蘭。有人說,秋蘭早就回娘家避風頭去了,有人說,前幾天半夜三點還聽見秋蘭在哭,有人說秋蘭瘦得不成人形,成了非洲難民。春嫂、張嬸和李太知道自己愛說八卦,沒想到耍耍嘴皮子竟然會給秋蘭帶來如此大的傷害。一天,春嫂煮了四神湯,張嬸煮了烏骨雞,李太則去賣場買了新的奶罩要給秋蘭,三人約好一起到秋蘭家拜訪。婆婆原本想將他們同記者鎖在門外,看見他們帶著食物,誠意十足,也就不忍拒絕。她們坐在客廳,同婆婆尷尬說話,說現在的新聞節目比村裡的八卦傳言厲害,還有SNG和長鏡頭偷拍什麼的。她們得出奇怪的結論,八卦其實比八點檔連續劇還要有想像力。春嫂敲了房門,秋蘭說什麼就是不肯出來。 \n 這事竟然鬧上國際新聞,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誇張的是,同一件壞事還會有不同版本,能無性生殖,能落葉生根,配上不同的配樂、節奏、剪輯與不同語言,連坐飛碟的外星人都能看見。案件重判,還給秋蘭公道,在群眾與社會壓力下,冷感法官親自登門道歉。秋蘭的家一時門庭若市,濱海公路擠滿採訪車,四周矗立賣鹹酥雞、烤香腸、冰淇淋、大腸包小腸、彈珠台、甘草芭樂和刮刮樂攤販,該來的人來了,不該來的人也都來了,一村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里長、鎮長、縣長和一堆拿著麥克風搶新聞的記者。里長歡歡喜喜掛上紅布條,貞潔牌坊般豎立客廳牆上,對著民眾大大方方揉搓胸膛,唸著布條上的標語:「請還給乳房乾淨的十秒。」張嬸、李太、春嫂擠身其中,他們半個多月沒見過秋蘭,聽婆婆說秋蘭整天都在房間哭,以淚洗面,瘦得沒有了乳房與尻川,這樣子怎麼生孩子呢?婆婆知道媳婦不是活該,而是被害人,不禁可憐起媳婦,好言軟語說查某人不要整天哭,要堅強,說電視上都在講什麼女性主義。婆婆也氣,氣得晚上睡不著,受不了整天新聞都在報導摸乳事件,受不了鄰居看著她暗暗竊笑,說要去找冷感法官理論,給法官好好上一課。 \n 秋蘭不看電視,不出房門,整天窩在房間,怕一出去就會被眼睛強暴。丈夫要她想開點,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還故意開低級玩笑,說秋蘭說不定會因為這件事情而成為炙手可熱的大明星,夫妻倆還可以一起拍片酬上萬的三級片,比種田跑船好賺多了。秋蘭瞪著老公,她不了解為什麼丈夫可以把這件事情當作笑料處理。 \n 晚上,秋蘭老公依舊抱著她上床。 \n 「來,這擺只有我摸。」丈夫說。 \n 「袂見笑。」秋蘭用手撥開丈夫的鹹豬手。 \n 秋蘭一直不願出面,躲在房間,拿著衛生紙塞住耳朵。 \n 冷感法官捧一大束芬芳香水百合,對著螢幕再次鞠躬道歉。 \n 秋蘭丈夫勉為其難收下紅包,在螢幕前發表高見,先談鄉里發展,再談勞工權利,最後再說整個社會都因為迷戀一對乳房而徹底生病了。 \n 婆婆氣勢十足,挺直背脊,雙手交叉胸前,狠狠瞪視冷感法官。 \n 秋蘭不肯出來,記者們便要冷感法官將花束獻給同為女性代表的婆婆,說這樣子拍起來比較好看,也比較有美感。一堆大大小小的鏡頭旋渦般在婆婆身邊圍繞起來,人群推搡,都怕錯過精采好畫面。街坊鄰居男女老少齊聚客廳,有的吃著瓜子有的抽菸,一臉邪淫與歡騰共處的笑意,孩子奔跑推擠。婆婆覺得有些呼吸困難,內心深處不斷竄出惡狠狠的怒意,人潮擁著她,擠著她,熱氣汗臭團團簇簇漚著,最後面前自動出現一只鏡頭般小洞,人群不懷好意將冷感法官推了上去。 \n 西裝筆挺的冷感法官嚴肅獻上花束,婆婆的右手突然堅定地往前襲擊,在所有螢幕的見證下狠狠抓住法官下體。冷感法官以陰柔之音在喉頭嘔了一聲,倒抽一口氣,眼睛嘴巴張得渾圓。 \n 婆婆十足果敢喊著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n (下) \n \n★中時新聞網關心您:吸菸有害健康!

  • 時報文學獎群英擂台-鹹豬手

    時報文學獎群英擂台-鹹豬手

     婦人們彼此推擠,店面瞬間火爆,春嫂腳步飛快鑽進人群前端。擠啊。衝啊。頂啊。管它三七二十一。張嬸、李太、春嫂不知何時連成小型圍牆,盡力守護眼前的奶罩準備大口饕食。 \n 全台灣有七十萬人同時撫摸自己的左側乳房。 \n 「你摸你的奶仔創啥?」 \n 「電視講的啊!試看覓有反應無?」秋蘭丈夫放下擱在胸膛上的手。 \n 「規日就知影看電視,看你的死人骨頭──」秋蘭搶走電視遙控,按掉電源,將遙控啪一聲摔在桌面。 \n 幾天前,秋蘭在屋後用竹竿曬衣時,隔壁春嫂也抱來一堆溼漉漉衣服。春嫂說話喜歡加油添醋,如同自己虛胖的身材。夏日閒暇下午,春嫂總穿短袖寬褲,拿竹扇,一步一搖走進鄰居屋簷底下,重複渲染街頭巷尾的八卦。秋蘭被春嫂說過閒話,但是兩家子住在隔壁,當鄰居的基本禮貌還是要有。秋蘭剛嫁來時,人生地不熟,春嫂熱心地同她說話,帶她認識李太和張嬸,帶她熟悉村子環境。後來秋蘭被傳吝嗇,說買洋蔥還要求送蔥,買蘿蔔還要求送大蒜。婆婆告訴秋蘭,說這裡是小村莊,要她注意點。秋蘭暗自揣測,所有的流言都可能是春嫂刻意渲染。 \n 婆婆對秋蘭好。 \n 婆婆是舊時代的人,沒架子,外表看起來兇,笑起來卻像土地婆,只求秋蘭趕快生個金孫給她抱。婆婆吃過苦,年輕嫁過來,洞房當天沒有落紅,公公不高興,心想這女的竟然不乾不淨。這可苦了婆婆,她出嫁時可的的確確沒讓查埔碰過。不知從哪傳出謠言,說婆婆每個早上去溪邊洗衣,順道跟查埔幽會。這對婆婆可是天大的打擊,只不過跟種蓮霧的多聊幾句罷了──有了孩子,公公才穩下心。婆婆命不好,孩子一歲死了,鄰居又開始說她無才無德,還好婆婆努力做人,隔年生下秋蘭丈夫,這才平息謠言。 \n 這些事情逐漸讓婆婆成為一位強悍的女性。 \n 秋蘭人好心細,年輕漂亮,喜歡同街坊聊天,並不會主動散布八卦。 \n 賣魚的張嬸說春嫂可憐啊。 \n 秋蘭不知春嫂哪裡可憐,很疑惑。春嫂老公比她年輕,中年還一臉俊俏。春嫂自從生了孩子發福後,老公便在外面找女人,偶爾上酒家,丟下兒子女兒在家不管──聽說一個月沒回來幾天,這春嫂守了活寡,能不可憐?我看他們三、四年沒同過床嘍!秋蘭聽了覺得誇大,春嫂老公她見過,在台北工作,一禮拜回來兩、三天,倒是不曾見過有客人來訪。 \n 「聽講明仔早起九點到十點,大賣場有佇清倉大特賣,攏是賣奶帕仔。欲去看覓無,一件五十,買一送一喔。」春嫂說。 \n 「遮爾俗。」 \n 「我、張嬸佮李太講好欲做伙去,欲去無?四個人較好搶到位。」 \n 秋蘭答應了下來。 \n ● \n 村子裡的閒話特別多,特別怪,也特別逗趣,秋蘭不知道自己也處在八卦漩渦中,死的可以講成活的,活的可以講成死的,要死不活的就更有想像空間。秋蘭也喜歡聽八卦當飯後消遣,將聊八卦當作舌頭與嘴唇的運動,想像力的勃發。她聽過春嫂罵張嬸不夠厚道,罵李太小鼻子小眼睛,也曾聽聞張嬸和李太罵春嫂是頭肥豬,不愛運動,難怪老公要出去找酒家女。她默默聽著流言蜚語,你一言我一句,你扯東我扯西,如同電視上的政治口水戰,沒有交集,卻極富娛樂性。 \n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李太再婚事件。 \n 一天,春嫂說李太要再婚,鉅細靡遺述說哪幾個夜晚幾點幾分,一輛黑轎車載李太回家,說男的是某家公司的科技大老闆,身家上千萬,有好幾棟透天厝,可惜,是個七十幾歲瘸腿老先生。隔天,張嬸興匆匆跑來,也說李太要再婚,對象不是什麼公司大老闆,而是死人。張嬸瞪大眼珠說這可不得了,李太大概是窮怕了,想改運,竟然想嫁牌位。秋蘭不知道誰說的是真的,想親自問問李太,怕尷尬,又怕被人說八婆。再隔天,換成李太跑來,滿臉歡喜說有喜了。秋蘭不動聲色問什麼有喜了。李太說,我家那隻貴賓狗終於找到血統純正的狗可以交配。 \n 搞了半天,原來只是一件狗事。 \n 這種事情特別多,誰捐給媽祖的錢少了,哪裡來的醫生長得俊俏,春嫂罵李太,張嬸笑春嫂,閒話有褒有貶有真有假,到底不太影響日子,日常生活總是需要調劑。 \n ● \n 清晨,秋蘭和其他三位太太不約而同起了大早,開瓦斯,煮稀飯,準備脆瓜、花生與肉鬆。秋蘭年紀輕,怎麼打扮都好看。春嫂、張嬸、李太沒那麼容易,尤其是春嫂,巴不得身上的肉多減幾斤。春嫂在鏡前照了許久,衣料緊裹肥肉後才覺得滿意,開始化妝。三人塗口紅,撲粉底,只有秋蘭隨性素臉出門。 \n 四人不忘撐傘遮陽,熱氣逼人,沒走幾步就滿身汗,提醒彼此的妝都花了,笑對方看起來是個大花臉,笑對方人老愛作怪。抵達賣場時是八點半,門前已經聚集一群上了年紀的查某。 \n 「九點才開始。」 \n 「較等仔五十分,咱四人手牽手。」 \n 「春嫂啊,你行頭前,你較勇健。」 \n 「無問題,恁綴我後壁,手牽手掠予好。」春嫂拍著肥厚胸脯。 \n 秋蘭個子小沒優勢,排到最後一位。 \n 「開門啊!」張嬸忽然叫出聲。 \n 婦人們彼此推擠,店面瞬間火爆,春嫂腳步飛快鑽進人群前端。擠啊。衝啊。頂啊。管它三七二十一。秋蘭左手握住包包,往人群頂撞,衝進窄門後賣場瞬間變得寬敞,箭步跑到內衣攤架前。原先在內衣攤一側的服務小姐已經被推到外圍。張嬸、李太、春嫂不知何時連成小型圍牆,盡力守護眼前的奶罩準備大口饕食。眼睛亮如箭鏃,雙手往奶罩內找尺寸,尋到,也不管手肘是否撞到旁人,直往懷裡袋子塞,緊緊密密扎扎實實地塞。秋蘭想要鑽進人群,兩手用力撥開前方肥肉,肩膀竄進窄縫搶得了小小的位置。秋蘭一手搆到內衣,不分尺寸便往懷裡拽。抓了一件,不夠踏實,伸手再抓──然而,她卻覺得胸前被某種東西包住。秋蘭沒有多加理會,沒想到那東西竟然兀自蠕動了起來。秋蘭尖叫出聲,但搶奪胸罩的聲音實在太大,沒人注意到。秋蘭放下內衣,緊緊抓住那雙手。 \n 「色狼──」秋蘭不知叫了幾聲才有人發現。 \n 警察把色狼帶進警局做筆錄。 \n 色狼承認不小心碰到秋蘭的胸部,強調只是不小心擺上去,並沒有刻意亂抓,而且時間短,不超過十秒。秋蘭一件內衣都沒有買到,胸部反而無緣無故被摸了,覺得又生氣又丟臉,不該貪小便宜去賣場搶奶罩的,一想到色狼的手曾經放在她的胸部上亂抓就渾身不對勁,脖子癢胸部癢尻川也癢,彷彿全身都起了疹子。 \n ● \n 色狼以強制猥褻罪被起訴,經過法官開庭審判後竟以無罪釋放,這樣的判決立即引起許多反彈聲音。 \n 地方法院的發言人說:「男子並沒有用類似強暴、恐嚇或催眠術等方式迷惑女子,也無進行惡意的摸乳行為。」 \n 春嫂說:「外表看去斯文斯文,親像有讀過冊,無想到會做出這款代誌。」 \n 地檢署檢查官說:「行為人觸摸被害人胸部接近十秒,有明顯抓捏動作,已經構成強制猥褻行為,這點十分明確。基於此立場,本署將會持續上訴。」 \n 婦女團體發言人說:「這實在是很離譜的審判結果,簡直讓台灣的全體女性蒙羞。犯罪意圖明明非常明顯,怎麼會判無罪而當庭釋放?」 \n 張嬸說:「夭壽喔,你毋知秋蘭轉去哭偌久,這種人上好掠去關,莫佇外口害人。」 \n ● \n 「出現啊──」 \n 「啥?」秋蘭受了驚。 \n 「你啦,電視看較老,本人較媠。」 \n 「電視攏是烏白講。」 \n 婆婆忽然走來,捧一鍋剛祭神的肉燥,冷冷覷視秋蘭。 \n 「阿母的面色足歹看。」秋蘭有些畏懼。 \n 「一定是聽到鄰居講有的無的。」 \n 「阿母毋知佇灶跤無閒啥?」 \n 婆婆坐在一張小木凳上挑菜,抬頭望一眼秋蘭,再把頭埋進菜堆。之前,婆媳在廚房總是嘰嘰嘎嘎說不停,一定要將街坊鄰居都說過一輪才罷休。秋蘭拿一袋四季豆,掇一張椅子坐在婆婆面前。婆婆見她靠來,又白上她一眼。(上)

  • 第37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評審獎作品-不沾鍋上的魚

    第37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評審獎作品-不沾鍋上的魚

     她不忍心再多看魚一眼,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熟。可憐的魚,被抓被放,又被抓,繞了一大圈,還是逃不過一劫,回到餐盤上。 \n 「媽,菜市場的魚呢?有些也是外來種的喔。」 \n 「啥?」她像是在課堂上分心被老師點到名,差點從座椅上跳起來,「有嗎?」 \n 那天的閒聊結束在加班的先生回來,兒子說他要去洗澡了。看兒子離去,想著兒子剛剛講解生態環境的氣勢,她有點驕傲。 \n 她退出兒子的房間,想著明天的午餐要準備什麼,發現好像只剩她一個人在家,婆婆說要跟師父去做什麼放生法會,兒子要晚上才會回來,先生明天約了客戶見面。既然剩下自己,那也不用多想了。 \n 婆婆出門後,她覺得整個房子好空曠,中午不想進廚房,衣服昨天洗了,客廳地板也不髒。將家事全想過一遍,沒事做的她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鬆了一口氣,告訴自己,終於可以放假。 \n 她踩著許久未穿的那雙高跟鞋進百貨公司,迎面而來的冷氣夾雜著化妝品的香氣。一個櫃台小姐快步地接近她,要她體驗一下新款化妝水保溼的功效,她委婉的拒絕,櫃台小姐似乎沒弄懂,牽著她走到專櫃。 \n 「不買不試也沒關係,幫我填一下問卷。」 \n 櫃台小姐說的容易,卻是另一種拖延戰術。在她填寫問卷時,桌上陸續多出好幾罐小瓶子。 \n 「女人呀!要多愛自己一點。」櫃台小姐拿起其中一小罐,準備將裡面的液體倒在她的手背上。 \n 她從桌上的小鏡子看到自己眼旁的魚尾紋,奇怪,是這鏡子擦得特別亮,還是百貨公司的燈光強,在家裡照鏡子,魚尾紋也沒這麼深這麼多。 \n 試用後,她忍不住問了最實際的問題,多少錢。 \n 櫃台小姐的報價讓她不敢領教,直說自己還有事要先離開了。那可是兩三個不沾鍋的價錢,不知怎麼搞的,反射性地將化妝品與鍋子做比較,隨即她責備自己的不應該,化妝品是化妝品,不沾鍋是不沾鍋,化妝品可以貼用在臉上,不沾鍋只能將魚肉蛋貼在上面。 \n 接近中午時,她來到地下二樓的美食街。不用煮飯就可以吃頓飯,是她目前人生最大的享受。看著桌上那碗拉麵,她感到好滿足,再想等下還不用洗碗,簡直是感動極了。 \n 飯後,她在各樓層間閒晃。 \n 「來來來,各位媽媽,這不沾鍋厲害,一點點油,看這魚煎得多漂亮,再翻面給你看看……」 \n 她停下腳步,聽著那個人流利的介紹,再加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簡直就像購物台的實境秀。但這魚也煎得太漂亮了,整面呈現出金黃色但沒有任何一處的焦黑。 \n 四點半左右,她提著一個全新的不沾鍋回家。一進家門,看見婆婆就坐在客廳沙發,從她的背影看不出昨天準備參加法會的那份喜悅,駝背沒精神,像是受盡委屈的孤單老人。由鞋櫃旁的室內拖做判斷,先生跟兒子應該還沒回來。 \n 「媽……」她正要開口,卻被婆婆先攔截。 \n 「去買鍋子喔。」 \n 「是呀。」 \n 「那個是阿基師的鍋子嗎?買那麼好的,不少錢吧!」婆婆語調越來越高,簡直高了八度音。 \n 她整天的好心情瞬間瓦解,婆婆是怎麼了?昨天才叫她去買一個,現在買了又質疑價錢,這樣買也不是,不買也不是,難道只能去買那種399或699的嗎?那樣價錢的鍋子不怕致癌嗎?吃的安心嗎?她腦袋彈跳出一堆話,嘴上講不出一個字。 \n 她默默地將不沾鍋拿進廚房,是該準備晚餐了,一點都不想要在這時候挑起無謂的戰爭。她明白婆婆此時的壞心情不是因為她,也不是因為這不沾鍋,所以不想在這時引爆那顆炸彈,不想去承受那些負面情緒。她只要做好自己份內的事,煮好一頓晚餐,準時可以開飯。 \n 鑰匙插進門把,旋轉三下,門打開了。她清楚家裡每道門每扇窗那些細微的聲音,放輕切菜的聲音,聽見走進家裡的腳步聲,腳跟有點拖地板,是兒子。她有點納悶,兒子怎麼沒喊聲回來了。 \n 她放下手上的菜刀,想要把滿心的期待表現給兒子知道,歡迎他回家。 \n 「回來了喔。」婆婆冷淡的態度,讓在廚房的她卻步,這平時最疼孫子的奶奶,怎麼用跟媳婦說話的語氣跟孫子說話。 \n 「嗯。」兒子有氣無力地回應著,背包放在沙發旁,還沒坐下,就拿起電視遙控器。 \n 這祖孫倆是演哪齣戲,她繼續手邊的工作,不想理會,讓電視的聲音淹沒這場詭異的寧靜,說不定等等吃頓飯就好了。 \n 「你這孩子是吃飽沒事做嗎?」婆婆沉不住氣,先開口。 \n 「啥?」兒子手上的遙控器正來來回回地選台。 \n 「我跟師父去放生,你們去抗議。」婆婆見沒有任何回應,又開始劈哩啪啦地說,「你以為我們去玩嗎?我們去做善事,這是多大的福報,而你呢?你去抗議?」 \n 「本來就不對的事。」 \n 「什麼不對?讓那些鹹水魚免於被殺害,重新回到海洋,這樣不對?我們可沒把淡水魚放到海裡。」 \n 「不對就是不對,又不是鹹水魚放回海裡就對,這關係到太多層面了。」 \n 「都是你們這些做研究的在找麻煩。」 \n 「事情不是你們以為的那麼簡單,放生就會生嗎?就你們放生的黑鯛,你知道台灣有多少種黑鯛?每種黑鯛有不同的海域,你們放生的地方對嗎?還有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放生這麼多魚,你們有考慮環境的負擔嗎?原本生存在那邊的魚群怎麼辦?再說最簡單的,這麼大熱天,這些魚搬來搬去,下水時也剩半條命了吧!」 \n 「就你懂比較多嗎?我們有海洋局的核可公文。」 \n 「公務人員考就有了,有的還不一定是本科系的,而且現行的法律漏洞太多。」 \n 「你……」 \n 她在廚房,大致上瞭解怎麼一回事了,該過去勸說一下嗎?叫兒子收斂一點嗎? \n 這時,先生打開門,走進來。 \n 「都回來了。」先生不知道家裡的狀況,臉上堆滿笑容。 \n 婆婆悶不吭聲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兒子拎起背包也回房間去。 \n 「又怎麼了?」先生喃喃說著,便到廚房找她,「這些魚很新鮮,晚上先煮一些來吃吧!」 \n 先生交給她兩大袋的魚,臉上的笑容並沒因為婆婆和兒子而垮掉。 \n 晚餐時,婆婆板著臉,兒子像是客人一樣,只夾面前最接近的那盤菜。 \n 「媽,您嚐嚐這魚,很新鮮。」先生夾了一大塊魚肉到婆婆的飯碗裡,「而且阿霞煎得真漂亮。」 \n 她看著那些魚,煎得黃澄澄的魚皮,沒一丁點的魚肉竄出,魚鰭末端暗藏些褐色的燒焦,讓整隻魚看起來更可口。 \n 「當然漂亮,換新鍋子,還那麼貴的鍋子。」婆婆一開口,讓她原本的驕傲慢慢洩氣,好像煎魚無關技術,全靠鍋子。 \n 「好吃嗎?」 \n 「肉很甜,這魚很新鮮喔。」婆婆嘴角有點上揚,感覺心情好多了,「去哪買的?前鎮魚港嗎?」 \n 「是客戶帶我去釣魚。」 \n 「釣魚!?」 \n 「對呀,去旗津釣魚,聽說早上有團體剛去放生。」 \n 她看著先生,那神情好像小時候考一百分,期待回家有小獎勵。 \n 她再看看婆婆,夾著魚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似乎無法決定該說什麼,或者下一步該做什麼。 \n 她瞄到兒子,多扒了幾口飯,試圖吞掉笑容,嘴巴塞滿飯要笑不笑的,眼睛卻笑得流下眼淚。 \n 她不忍心再多看魚一眼,剛剛在不沾鍋上已經盯著牠好幾分鐘了,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熟。可憐的魚,被抓被放,又被抓,繞了一大圈,還是逃不過一劫,回到餐盤上。 \n 她輕輕地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n (下)

  • 第37屆 短篇小說組 評審獎作品-一天的收穫

    第37屆 短篇小說組 評審獎作品-一天的收穫

     他心裡照例浮起那封一直想寫卻沒寫成的信,乖乖地又從信的開頭重新思量。真正落入夢鄉前,信就寫完了,這是第一次,他真的該睡了。 \n 老查某在積滿的菸灰缸裡熄掉菸頭:「要不是阿芬、我們也不會認識。」 \n 相識之初,他追阿芬追得好熱,阿芬帶他到老查某的店裡玩,他唱了一首老歌,老查某直說好好聽喔,還跟阿芬說,這個妳不要就歸我囉。 \n 往事一一浮上心頭,都那麼近、像昨天。他久久說不出話,想了半天,才說,不用談了,其實阿芬心裡也清楚。 \n 老查某只是點點頭,說:「好久沒聽你唱歌了。」 \n 他無言地喝著,途中老查某出去招呼客人,不多時他已經在沙發上睡倒了,醒來看時間過了三點,身上有條毯子。推開辦公室的門,外頭正熱鬧,坐在席間的老查某正在陪客人聊天,卻仍一下子就捉住他張望的目光,遠遠睨他一眼。 \n 他先跟負責管賬、比較老成的那個男孩還了酒錢,其他幾個男孩卻不顧死活攔上來勸酒,連半醉的客人也起鬨來跟他敬酒。 \n 阿芬第一次拿掉他的孩子時,跟前夫還沒正式離婚,他又心疼又慚愧,暗暗立誓要愛惜她一世人,阿芬離婚後,說不想再結婚,他也同意,只是漸漸也想要孩子了。有幾年他不太開心,怪自己無用,錢也沒有,阿芬不打算生,他不怪她,等他發現時才知道,她又暗自拿過、還做了結紮。 \n 吵到最後,阿芬的黑髮汗濕黏在臉上,雙眼斜吊,像鬼,她厲聲承認她是為了前頭的孩子著想,再生,要怎麼對他們交代。 \n 他吼她:「我四十六歲了,四十六歲!」 \n 十年。 \n 想到這裡他就很恨,不嫁給他,卻要他乖乖作伴,不生孩子,那之前幫別人生的又算什麼?他懷疑阿芬畢竟還是不愛自己的,可能還是那個花心的醫生前夫才真正擁有過阿芬的心。 \n 阿芬叫他不要把她當成只會生養的母豬。 \n 我會跟母豬相幹嗎?會替母豬舔嗎? \n 阿芬努力對他好,要他把其他的可能忘了,原本就計劃不生,不如就當做他們從沒懷上過,但他怎麼可能這麼簡單的、這麼簡單的── \n 他很想好好寫一封信告訴她,為什麼他沒辦法跟她過日子,可是從來都沒寫出來過。他在騎車、在吃飯、在街上走路的時候,在各種時候,他都會突然分心想到那封沒有寫出來的信,那些話就在嘴邊,甚至好想抓起任何一個人大聲說出來,但從來不是他拿著筆對著桌上白紙的時候,不是在手機上摸索著注音按鍵的時候。然後現在,他又想把現在寫到信裡,因為酒意未退,因為十年前他們來過這裡,他要從最前頭開始,從「親愛的阿芬」,或只是從「阿芬」開始…… \n 醉酒的客人趁醉上來摟著他,老查某擰著那人笑罵兩句,又指定要他唱首歌。 \n 他唱歌時,台下兩三對臨時結成的情人摟腰抱肩,這些男人還在情場奔騰,火花四濺,有一霎那,他對人生的情意也同樣綿綿,甘願配唱。 \n 酒散了,出來時他騎得特別慢,繞些巷子蜿蜒到白天送貨的那個社區,後面垃圾放置場是開放式的,從花園進去直通垃圾場,有隻虎斑貓沒入白花點點的茉莉樹叢,天才剛亮,路上靜,他腳步輕快如重回年少,在淡淡的酸臭味裡巡梭。 \n 垃圾場很有條理,分類回收,尚有價值的東西都被挑起來了,收音機,電子鍋等雜物端正地擺在一起,幾乎像一份家當,其中赫見一個女人頭,他先是一驚,很快地認出是做髮型用的假頭,卻又多看了一眼,女人頭上綁著黃布條,用簽字筆寫著「退回服貿」,他不禁對「她」一笑,來得苦澀。 \n 轉了兩圈,幾乎有點起疑了,他才突然發現垃圾場後面的鐵柵門可以拉開,往裡頭一看,小小的露天廣場上真的堆滿了大型垃圾,從舊冰箱、皮沙發到咖啡桌都有,他看中的是一套藤編的長椅,擺在陽台上乘涼多愜意,還有一張圓的玻璃茶几,小小的。正當他把看中的東西慢慢移到路邊時,小李倒已經開貨車來了。 \n 小李這次把車屁股退進巷口,把他連機車、藤編椅跟茶几一起卸下,小李自己搬了一套幾近全新的沙發:「有錢人不要,我們當寶。」 \n 他扛了藤椅上樓,雖然夜裡只睡了幾個小時,可是心情很興奮,天全亮了,空氣裡的水氣、植物氣味都很新鮮,第二趟搬茶几的時候,有個女的拎著剛買的早餐走在他身後,他一身汗,瞥見那女人裸露的頸子和胳臂上也蒙著汗氣。 \n 「搬家啊?」她問。 \n 他嗯一聲,茶几比較沉,玻璃很厚,走到四樓要上五樓的地方,那女的收回剛掏出的鑰匙,多看了他一眼:「我幫你開門。」 \n 她繞到他身前拾級而上,他脖頸裡抵著茶几的桌面,視線所及只是她草仔色的連身裙下一雙勻稱結實的小腿。 \n 她把半掩的鐵門拉開,他又嗯一聲算道謝了,把茶几擺到藤椅前,今天屋主是把盆栽拉到日照錯落的簷下,恰好點綴。女人站在門邊說,「好看耶,跟外面的咖啡店一樣。」 \n 他也喜滋滋地,轉開水喉擰了破毛巾,擦起椅上的灰塵。 \n 「都是撿來的。沒人要。」 \n 女的說:「有時路邊看到很好的傢俱,也沒壞,想搬,又搬不動。」 \n 他大起膽子打量她,不過三十出頭吧,紮著馬尾,淺棕膚色,笑起來還滿可愛的。 \n 「可以找我,我專家啊。我在貨運公司的。要搬什麼,我幫妳。」 \n 「好啊,電話借一下。」 \n 他雖是一愣,倒很快把手機遞上,女人輸入一串號碼,撥響了自己的手機才還他,聯絡人已經都存好了。 \n 「秀怡?」 \n 「嗯,你名字呢?」 \n 「阿堯,堯舜的堯。」 \n 「我是第一次上來耶。」秀怡舉起手機,往天空、往屋後的野地一一瞄準,按下快門。那後頭他去過一次,為了去撿被風吹下去的衣物,排水溝底雖也雜有可樂罐、破腳踏車,溝裡的流水卻意外的清澈,溝底和兩旁的渠壁都生長著一層柔軟絲狀的水草,透過水面可看見綠絨在水流裡纏捲著一顆顆盈亮的氣泡,幽靜地在水下閃閃生光。 \n 「我可不可在這邊吃早餐?這裡有風,又涼。」 \n 「可是……我要洗澡。」他囁嚅。 \n 「啊?」 \n 「這邊。」他指著一旁的淋浴間給她看,又含糊地說,「妳要吃早餐就吃,我洗澡了。」他說完,回屋裡抓汗衫短褲出來,也不看她,趕緊往狹窄的浴廁間鑽去。 \n 經過一夜而冰涼的水直接在他頭上沖淋,他摸索著身體,慚愧又失望,怪自己還有二十歲的心,卻更很在意秀怡──這個名字真好──秀怡就在外頭坐著,他卻脫光了在這裡,四十瓦燈泡下,他從那塊缺角的圓鏡裡看見自己稍帶浮腫的臉皮,輕聲咒罵,誰看得上這張老臉?他撇開雜念,落力洗完澡,身上水漬就用剛脫下的外衣擦乾,穿上短褲汗衫,下面的東西很安分,跟他的心跑兩個不同的方向,他倒是聽著自己的血液回流,果斷開了門,搓紅的皮膚迎著風,毛孔收縮,身上很涼,臉上卻又是辣辣的。 \n 秀怡就窩在那長藤椅的一角,就著茶几吃她的飯糰,專心調弄著手機,嘴裡一嚼一嚼的,幾乎像個在路旁等車的學生,不相干的。 \n 他心裡不知哪裡鬆弛了下來:「我進去了,妳隨意。」 \n 「好……。」 \n 她把好字拖長了,也像個漫不經心的學生。 \n 回到房裡,被熟悉的淡淡甜味包圍,把待洗的衣物扔進洗衣簍,拉開電風扇,脫去上衣,就穿著一條四角褲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閉上眼,沒開燈的房間,只有不時飄動的窗簾掀著一波一波光影,眼皮裡暗的亮的光,浪潮似的起落。 \n 他心裡照例浮起那封一直想寫卻沒寫成的信,乖乖地又從信的開頭重新思量。 \n 阿芬,點兩點,我不怪妳,真的。我已經釋懷了。我們之間,一開始就註定沒結果。幸好我們沒結婚,也沒孩子。留在妳家的東西,全部隨妳處置,我們也不必再見面了。妳要好好過。阿堯。 \n 真正落入夢鄉前,信就寫完了,這是第一次,他真的該睡了。(下) \n \n中時新聞網關心您:吸菸有害健康!

  • 第37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評審獎作品-一天的收穫

    第37屆時報文學獎 短篇小說組 評審獎作品-一天的收穫

     裡頭潦草用板壁隔間,兩個住房隔著走廊門對門,豆綠色大塊的瓷磚地板,下大雨時,走廊跟他房間那道牆兩邊都滲水,床墊直接擺在地上,第一次浸到水就黴了。這地方哪有女人肯來。他看房時就這麼想,現在也是這麼想。 \n 大樓裡有六台電梯,警衛幫忙刷卡開門的時候,特別指了最後一台,說:「貨梯。」其實算不上貨梯,只是電梯三面都用保力龍塊和薄木板貼起來,免得運貨時刮壞,他跟小李側過身,扛著貨往電梯裡擠了又擠,警衛問:「不放下來?」他們根本不作聲,氣一散就難了,兩人悶著頭又穩住腿腳往裡鑽,這次電梯門順利關上,終於可以上樓了。 \n 走的時候,他注意到,社區公告欄上貼出了「社區大型垃圾棄置要點」。 \n 小李在大道旁放他下車,幽靜住宅區在石板縫裡鋪著卵石,標榜是日式庭園,新種上的樹被削剪得慘,不及開枝散葉就迎來了夏天,有些就此乾枯,不甘就死的,羽狀的新葉直接從銀白色的樹幹上抽生出來。明亮的黃昏裡,他沿著寬敞的庭園走過摻了玻璃粉的柏油路面,越過一批低矮陰暗的樓仔厝,鑽進舊巷底。 \n 這地方是年後才匆匆找到,也住了快半年,二房東是個瘦長扁臉的年輕男人,說那間房漏水,上一個房客搬了。加蓋出來的屋房很畸零,抽水馬桶跟淋浴的衛生間是鐵皮蓋起來的,獨立在陽台一角,浴廁間裝的是塑膠層板和牽電的簡易熱水器,大概在五金大賣場買的,天冷時夜半出來拉尿很吃不消。 \n 陽台空闊,光裸的水泥地,圍牆很矮,站在邊上看有些嚇人,七八盆花草是老屋主種的,老屋主晨昏都來,每次晴天上工前就見到盆土已濕,枝葉剪擇照料過,地上一片落葉也沒有。雨天時盆栽又被搬動,藏在屋簷下,扁臉男討厭屋主任意出入,其實陽台也沒上鎖,住戶都上得來,他不介意,也是對這臨時的住所沒有多少私人感覺。 \n 裡頭潦草用板壁隔間,兩個住房隔著走廊門對門,豆綠色大塊的瓷磚地板,下大雨時,走廊跟他房間那道牆兩邊都滲水,床墊直接擺在地上,第一次浸到水就黴了。這地方哪有女人肯來。他看房時就這麼想,現在也是這麼想。 \n 爬完五層樓到天台,在狹窄的樓梯間打開了天台的鐵門,這排公寓背對著後頭的排水溝和荒地,自陽台看去,天地邊緣的杏色正在消融,天光走得飛快,只留一層淡淡青暈,荒僻的城市邊上,綴著一兩點星星,地氣暖暖地蒸騰上來,曬了一整天的水泥地也滾燙地噴吐著熱氣。 \n 他先脫了衣服鞋襪,灰藍色的制服外套,白汗衫,粗布牛仔褲,先進淋浴間沖澡,水在水管裡曬足了,一開就是溫熱的,開大港水沖淋一陣,才沁涼起來。他洗頭洗臉洗身軀都是一塊麗仕香皂,頭髮剃得短短,短髮一根根像板刷一樣挺一樣扎人,鬢角飛白上來,他也不以為意,就是胯下的東西,真是麻煩,他把下頭翻洗乾淨,那傢伙也不看時機,兀自精神起來,他不理,照舊光著身走出淋浴間,不怕人看,四鄰都是灰黑水泥壁,裂痕裡就是紅磚,淋浴間頂上勾著一根橫竹竿,扁臉男的子彈內褲和汗衫晾著不收,他則是一條大毛巾和四角褲。這裡沒有洗衣機,只有脫水機,洗衣不難,大桶清水倒一點洗衣粉進去踩踩搓搓算洗過,天冷的時候也去過路邊的投幣式洗衣店。 \n 他先把乾燥的毛巾從竿上剝下,粉塵紛紛,先擦頭臉、隨意在身上搵兩下,毛巾一碰水,很快就稀軟下來,纖維虛了。 \n 扁臉的男人好像在又像不在,先前說是要考研究所,平日不知在做什麼,他對學問是尊敬的,又覺得是很遠的事,敬而遠之啦。 \n 「沒考上」,扁臉的年輕人有天跟他說,「以後我要國軍尢賴了」。 \n 他不是不識外國字,也有在on line,只是很多講法他不是很瞭解。 \n 擦過身軀,毛巾照樣晾上,回屋裡開了電風扇,地上的床墊雖搬出去曬過幾次,後來還是有發酵味,有點甜甜的。天擦黑了,熱浪反而滾滾彌漫上來,他又走到陽台納涼,街邊的路燈夠亮,他四角褲已經穿上,身上瘦,倒都是筋肉,晚風徐徐,要在戒菸前還能抽幾根消遣,現在只能滑手機了。 \n 他菸戒得很快,幾十年菸槍,也就不抽了,小李問他是怎麼戒的,他沒說是某個夜裡,他吃過米粉湯站在路邊抽菸,有個頭髮結塊渾身發臭的赤腳男人走來用手勢跟他討菸抽,他抖抖菸盒,裡頭就剩下兩根,心想也好,一人一根抽完它。誰知那個男人把兩根菸都取走,然後放了一個十元硬幣到他手裡,他愣了愣,本能地掏出打火機要替對方點上,對方搖頭,只是很珍惜地把兩根紙菸輕攏在手裡彷彿掌心藏著一隻小麻雀。 \n 他想了想便把打火機給了對方。 \n 兩根菸收十塊錢未免太黑心,追加一支賴打。 \n 後來那個晚上他有幾次都已經轉進便利店要買菸了,一數出手上那十塊錢,便又改了想法,此後就不抽了,不知那個用十塊錢跟他買菸的街友現在抽什麼牌子。 \n 他的手機是三星的,螢幕寬,好滑,他喜歡跟女生聊天,有些交友軟體,只要拿手機起來搖就可以看到附近會員的照片,他會避開酒店小姐傳播妹的檔案,雖然說照片比較多比較美,但她們哎來哎去就是要撩你出來買茶而已,不光是怕麻煩或怕花錢,其實是,沒有那麼想。他跟老查某說,男人到了一個年紀就不必聽下面的東西使喚了,現在都是Kimochi問題,心裡爽比較要緊,也可以爽比較久,他只想跟哪個女的隨便講講話,老查某嗤笑他,既然只是講話,男的女的又有什麼差?他想了一下說,男的沒關係,但要讓他以為那是個女的才可以。 \n 老查某白了他一眼。 \n 他很快跟一個小女生說上話,小女生感情出問題,他自願當聽眾,小女生說,第一個男友愛吃醋,發現她還跟以前的乾哥過夜所以分了,跟第二個男朋友曖昧的時候被他當時的女友發現,撕破臉就在臉書上對罵,後來交往不久自己又跟第三個男友陷入情網,把第二個男友傷得很深…… \n 他已經跟不上事情的發展,只回著各種貼圖。老查某傳訊問他代買的酒到了,什麼時候喝,跟老查某拉了幾句垃圾話,剛剛認真在講感情事的女生已經又寫了一大堆,他沒耐性看下去,想著老查某的酒,穿上衣服就趕快騎機車去買老查某喜歡的那攤滷味,繞去店裡已經快八點,真的餓了。 \n 老查某跟他一樣剃平頭,纖細的穿著女式白汗衫跟窄管牛仔褲,略鬆皺的頸肉裡閃出絕細的一條金鍊,聲線粗啞。 \n 他常覺得老查某像是練了什麼神功,不是葵花寶典,人家那副寶貝好好的,老查某是已經練出了精神上的一個好屄,就藏在老查某精神上的女體裡。 \n 老查某的Club開在某商業大樓裡,內裝很像一般小酒店,有卡拉OK可以唱,幾套沙發、厚簾隔間的包廂,加一個吧台,老查某以前的幾任相好都是日本人,店裡也以日本客居多。時間尚早,客人還沒來,店裡的公關圍在吧檯喝啤酒打鬧,看他來了紛紛笑嘻嘻來問好,叫堯哥,老查某幾下就把男孩噓走,帶他到裡面的小辦公室喝高粱吃滷菜。 \n 「現在這幾個真的很難管教,大粒仔還偷偷陪客人去泡溫泉。我氣到兩天不想跟他講話,看到他就厭。」 \n 哪個不是這樣?他把line上小女生的感情煩惱給老查某看,老查某看得掩嘴吃吃笑,「現在大家很open,也不用談感情來騙身體,還是以前好,好想被騙喔,那才叫有quality有沒有?好好燒幹一次可以回想一輩子的那種。」 \n 老查某嘴角翹起,笑嘻嘻抖落菸灰,手勢俐落得很美,客人慢慢來了,板壁那邊傳出歌聲笑聲,夜生活才要開始,老查某伸長腳腿,仰頭吁出一團煙霧:「你跟阿芬的事情還沒談好?」 \n 他嘿然無語,自阿芬家搬出來以後,他沒再見過她,甚至在line上講兩句也會煩起來,阿芬叫他把話講清楚,但其實他只想拜託她,停!Stop! \n 但要怎麼停下來? \n 大概人啊生來就是敗壞,煞車不住。 \n 他跟阿芬相識以來,阿芬給他帶來的感覺是從來沒有過的,阿芬是他三十六歲才遇見的初戀,那時她和前夫剛分居,後來她離婚離得拖拉,又掛心前夫搶走的孩子,十年來,感情填貼出清,已然見骨。 \n (上) \n 得獎感言 \n 感謝評審、好友 \n 感謝評審與主辦單位,得獎對我來說是莫大的肯定。 \n 謝謝好友隱匿,她總是鼓勵我寫作。(盧慧心) \n 評審意見 \n 文字溫潤、哀矜 \n 〈一天的收穫〉寫的是城市「多出來的存在」:多出來的城市天頂大樓頂陽台違建;多出來的人們;多出來的「零餘者的故事」;多出來而可回收的扔棄家具和感情。 \n 人和人挨近擦撞、輕眉細眼、像小溪流漩渦和氣泡的運鏡和內心獨白,他們都是在那「多出來的結界」尋求陌生人的慈悲和一點溫情。 \n 每個人都有迷霧般,過去的傷害史。但她寫的如此溫潤、哀矜。(駱以軍) \n \n中時新聞網關心您:吸菸有害健康! \n \n中時新聞網關心您:喝酒過量,有礙健康!

  • 橋下

    橋下

     人家都開始成家立業,我卻在一座破橋之下,買下了自己寫給男人的情書。聽說這座橋下以前是刑場,果然萬眾英靈不散,帶著無數個情字,鬱鬱不絕。 \n 我太大意了,又或者我太低估了男人的薄情。我甚至覺得我再也不會嘲笑那些人前和睦人後相輕的作家們了。其實每個人都可以活得很可笑,只要你願意用筆紙留下隻言片語。台灣這個地方,家裡屋子再大,都容不下那幾張紙的。「人情味」那是打包一起賣給陸客的鳳梨酥牛軋糖,不用來生活。 \n 但當我要再次面對阿吉時,就連塑膠簾子都沒有了,胸罩都沒有,赤裸裸的。那可真糟糕啊。阿吉問我有沒有男朋友的時候,我還說從來都沒有。可是信裡清清楚楚寫著,「想我以前從未和人同居,唯一的幾次外居,也都告訴了你。」我能想像阿吉看到這一段時的表情。我好想手上有把槍。 \n 正因如此,甚至讓那一日橋下林林總總的人的面貌,忽然間有了一種陪襯著輓歌的哀戚。我知道我再也不會來這裡了。於是眼下掠過的每一眼,耳旁的每一個聲音,都會是我關於此地最後的記憶。 \n 這個城市最迷人之處,就在於過了清晨,便是一望無際的晴朗,一望無際的光明。同樣的季節在我的故鄉已經冷得哀鴻遍野,但熱帶到底是有更為融通的性情。逼仄會被氣溫所遮蓋,好像總是差一口氣才能真的懂得時易世變。 \n 我該有點憤怒吧,羞愧,外加委屈。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暫時陶醉於眼下的平靜。過電影一般,想想自己走過的路。 \n 那天我離開橋下,我順著大便馬的方向,往南走了一小段,心裡空蕩蕩的。我記得很久以前,也是這樣的氣候,我在中學操場跑步。而我喜歡的人阿傑,他正蹲在沙坑裡。雖然是正經考試,但我仍然想有一點表演的成分,至少在路過他的時候,表現的颯爽一點。但我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長跑起來就是玩命的女超人,還控制個屁節奏,颯爽個屁英姿。考試就是考試嘛,愛是愛,不能混為一談。十年以後阿傑成為過我的男朋友,還問我記不記得他以前跳遠跳很遠,我說我只記得你坐在沙坑裡的樣子。他說,那是因為我跳得很遠,怕那一瞬間你看不清楚,就多蹲一會,讓你看看有多遠。 \n 「你神經病啊」。我那時很愛罵他。我還想你怎麼不蹲得離跑道近一點呢,好看看我跑步颯爽的英姿。結果你像在大便一樣一直蹲在沙坑裡不動。 \n 方才馬大便的時候,我因為忽然想起阿傑,才覺得有點不祥。其實這樣的往事要是寫在信裡,被賣掉也不可惜。但好的故事,我捨不得寫成故事了。結果被賣掉的時候,就顯得更為難堪。我和阿傑分手,是因為我決定到台灣來闖生活。有一天他在msn上告訴我他要結婚。我說「恭喜你。」他說,「知你隨媽媽嫁來都是沒辦法,不是故意跟我吵架,想到你就心裡酸。」 \n 今年到這個春天,就連msn都與人間訣別。阿傑的兒子在此時來到人世,頗有一點點隱喻的意味。我看著那對肉腳,即使心裡湧起土石流,都沒忘記默念一聲:「北鼻要不是因為我媽咪我差點能當你媽。」 \n 我不是真的沒有那麼想過,雖然遠隔太平洋,一切都像做戲似的荒謬。人家都開始成家立業,我卻在一座破橋之下,買下了自己寫給男人的情書。聽說這座橋下以前是刑場,果然萬眾英靈不散,帶著無數個情字,鬱鬱不絕。 \n 人過了一個神祕的年紀,總要面對的,就是比薄情再多一點嚴酷的愛。但那也是愛吧。 \n 我忽然想起了好多事,如我和阿傑分手,藉口是因為有一天我打不通他的電話,發動了他的十幾個朋友,當他被拐賣一樣找他,最後發現他在網咖。他對我大吼大叫,我也大吼大叫。太久以前了。後來我和阿陶分手,好像是因為我發覺他去學妹臉書的時間線上留言說自己病了,明天不能一起吃飯。但他沒有跟我說他病,也沒有說要和別的女生吃飯。於是我大吼大叫,他邊打噴嚏,邊大吼大叫……然後……再然後我吼過很多人,很多人吼我,如今我二十八歲了,覺得有點沒意思了,又有一點覺得從前自己也的確有些精力充沛、自以為是。我的眼角開始湧起細紋,呈蔓延的趨勢包圍著我的眼周。我的髮絲越來越脆弱,一根「藤」上可以分五個岔……我需要補充琉璃苣油和維生素E才能夠保證月經協調,我開始早睡、熱愛早餐、跑步、枸杞與紅棗。我有時寫一點什麼,也越來越爛俗,越來越像水果報紙的標題。 \n 我有一天忽然發現高、富、帥、跳遠、跑步、籃球男都不適合我了,一個人住久以後忽然認定會修馬桶、撩下水道頭髮、重裝保險絲、設定路由器的男人最最美妙……上天眷顧、命好如我竟然找到了一位,與此同時還找到的,是在跳蚤市場裡我寫給那個生活好幫手的信。 \n 雖然有一點難過。聽說有詩人寫過,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梅花就落滿了南山。 \n 「今天過得好嗎?」 \n 嗯。我要怎麼回答這個令人浮想聯翩的問題呢。 \n 「早晨我看到了馬在橋頭大便。好臭。三太子拔腿就跑。」我回答。 \n 「馬?啊……真是太糟糕了。那今天阿吉有賣什麼東西給你嗎?他之前跟我說,有一樣什麼好東西。」 \n 嗯。我要怎麼回答這個令人很想回答的問題呢。 \n 「沒有啊。他要賣我一些情書喔,但我覺得沒有用……有一個是和尚寫的,據他說很有名。還有一個是牙醫小開家的小姐,寫給一個詩人的……」 \n 「啊!阿吉真是糟糕,這樣的東西,還拿出來賣真是不好。」 \n 嗯。的確如此。真是不好。 \n 「我寫給你的信你不會拿去賣掉了吧?」我忽然問。 \n 「怎麼可能!我一直放在那個書報箱的下面的鐵盒子裡啊。半島鐵盒,有沒有?跳舞的女孩子,下方,拉開來……在裡面,我有特地整理過誒!阿吉啊……他有時會偷別人家東西來的,有時又會趁人搬家的時候,偷偷挪走一些、要一些、頂多買一點點。也是糊口,沒見他發大財不是。」 \n 嗯。我心想。的確如此啊。阿吉也不是壞極。 \n 不知道為什麼,在電話裡聽到他那樣的話時,再看到手裡的信,竟然感覺好了一些。我不知道這樣的事發生在十年以前,我會不會精力充沛地大鬧一場。當然,十年以前,我還沒有到炎熱的熱帶定居,沒有想過有一天要去二手市集偷聽別人說話,心裡安靜得連根針落下都聽得見。那些童年出現過記憶,如今竟然被保留在一個外觀如此穢亂、無序、混雜的地方。所有的淨潔都只得源於自取的相信。唯有「相信」二字是百寶箱、是垃圾桶,裡面應有盡有。 \n 話說,我後來真的找到了那個鐵盒,拉開來,真的有一疊信。但那不是我寫的。也許那是潛意識下,我的男友為他的記憶所保留的最珍貴。我沒有讀那些不是我的東西,眼見它被箍成一個盛氣淩人的樣子,好像要吞噬我、取笑我,驟然我就認輸了,趕緊拉上那個盒子。我超沒種的。尤其到了熱帶以後,整個人都懨懨的。 \n 我想了一想,奮力使自己變得平靜些,奮力地拷問某種神祕的力量。 \n 他一定是搞錯了。這個白癡。神經病。他老了。糊塗了。白癡。神經病。 \n 我還愛他嗎? \n 愛的吧。 \n 我心想。 \n 於是默默在那個該死的盒子下,放了兩百塊錢。我發誓,這張錢上的字,是我寫給那個呆瓜的最後一封情書了。以免再次落到阿吉手中。 \n 「親愛的你賣錯了。你這一生能發現這個重大的錯誤嗎?你要死啊你。但我想了一百遍,決定赦免你的罪。你這一生還能發現這個重大的錯誤嗎?算了我買下了啦。」 \n 但我再也不會去橋下了。 \n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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