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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竈火

     鄉村家家全部的鍋台都叫「竈火」。 \n 竈火是一種家園的象徵,有人間煙火氣。屬草木元素。一進鄉村,我能分辨出炊煙的味道。城市就與炊煙無關。城市只有排氣量、含氧量。 \n 你如今看不到竈火。它被蜂窩煤竈、天然氣竈、液化氣竈、電爐子這些現代化元素替代。竈火必須有柴草、風箱。鍋台這些道具相配,才叫竈火。還要必須上貼一竈王爺像。村裡說一個人冒失就是「橫柴入竈」,現在冒失人只有一氣之下抱一罐天然氣瓶闖政府大樓,抱一捆柴草半道肯定要熄滅。禪宗公案裡,「以竈火燒香」還是一種不敬之舉。止住。 \n 把竈前的柴草不小心燒著,叫「連竈」,這是燒鍋失敗的象徵,有點像我姥爺講《三國》裡曹操被燒的「連環船」。在鄉村,我多次「連竈」過。 \n 少年時代寫詩,有「把夕陽和落霞填到竈裡」的句子,現在看,全是文藝腔。 \n 鄉村的竈火能上升到莊重地位,譬如祭竈。 \n 祭竈就是村裡節日必行的一個習俗。趙錢孫李,家家都有屬於自己的竈王爺。我姥爺稱這尊神為「竈君司命」,專門負責管理我家的竈火。竈王龕就設在廚屋北牆上,挖個小單間,中間供上竈王爺的神像。有時把神像直接貼在牆上。神像上有畫竈王爺一人,有時男女兩人並肩,女神被稱為「竈王奶奶」,是竈王爺他媳婦。兩旁貼上對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n 村裡有一首村謠,是恭維竈王爺的,詩風帶有行賄性質,不能算是主旋律: \n 「臘月二十三祭竈王,白酒細紙供白糖,杆草香料餵飽馬,夜起五更上天堂。」有詩為證。說明供禮有限,但禮輕情誼重,不像現在政府官員資產,動輒千萬上億,現代官員未必信奉竈王爺。 \n 鄉土中國的生機是由無數竈台組成,每一個朝代都有屬於自己吐出的竈火。宋朝著名的一把竈火是蘇東坡的,我臨他的《寒食帖》裡,看他執手點燃,「空庖煮寒菜,破竈燒濕葦」。 \n 那叫濕柴細火。 \n 竈火裡柴草更多時熏人眼睛,要忍不住流淚。舊日的竈火,映照著我外祖母清瘦的面龐。熏得她落淚。我後來也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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