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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含有童元方的搜尋結果,共77

  • 利誘性侵2幼童 色阿伯判9年半

     祁姓男子2015年多次藉口按摩,誘使11歲、7歲表姊弟為他口交,事後給予100元零用錢,檢方雖認定祁性侵2童共計632次,請求從重量刑,但高院認定祁只以金錢利誘2童6次口交得逞,依6個與未滿14歲之人性交罪判祁9年6月徒刑。 \n 至於檢方另認定祁男對年幼表姊弟口交性侵各550次、76次部分,因一、二審都判無罪,受限速審法規定,檢無上訴空間。 \n 祁男2010年認識被害女童母親,利用女童有輕度智能障礙,多次要求女童及其表弟為他口交,事後給予2人100元零用錢,家人發現後報警提告。 \n 檢方因2童指證「阿伯」祁男藉口要2人幫他按摩,掐2人喉嚨,用「尿尿的地方」塞進其喉嚨,有時用身體或腳壓2人,因「阿伯」用力塞不舒服,會小聲叫或扭動,甚至有次小表姊難受到哭出來。 \n 檢方認定,祁2014年至2015年10月止,每周6次逼女童口交共性侵554次,另自2015年6月至10月止,每周4次逼男童口交共78次,依強制性交罪起訴祁,請求從重量刑。一審認定祁只在2015年7月至10月,以金錢引誘對女、男童各4次、2次口交得逞。 \n 檢方不服一審變更法條且判刑太輕上訴高院。高院認為,被害2童一審審理曾證稱口交雖不舒服,但沒有向祁表示不要做,也沒反抗,只是哀哀叫,事畢阿伯會給零用錢。認為檢方無法證明祁以強制手段迫使2童口交,不能以被害人性別、身型不同,造成不適感程度及反應情狀,即認定祁犯行構成強制性交罪。 \n 高院認為,祁多次以利誘2童為其口交,惡性非輕,但考量祁認罪,並與家屬達成民事和解及調解,判祁徒刑9年6月。

  • 三少四壯集-閱讀

     放眼國際,不看書為另一種象徵,是自動棄守知的權利。民粹意識的崛起與網民手機的流行似乎又朝向布氏所擔憂的方向。 \n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1995年將4月23日定為「世界圖書與版權日」,也許這個名字有點長,一般似乎都簡稱為「世界書香日」,或是「世界閱讀日」。若要不違設立這個日子的初心,還是暫用這原名罷! \n 選這一天,說是因為1616年4月23日,西方有兩顆文學巨星殞落,一顆是莎士比亞,一顆是塞萬提斯。其實那一年,東方也有一顆巨星殞落,叫湯顯祖。 \n 不過是在下半年的7月29日。 \n 既談閱讀,當要說書。想起四年多前過世的美國科幻小說家布萊伯利(Ray Bradbury,1920-2012),他最重要的一本書,就是Fahrenheit 451(《華氏451度》),正是書籍紙張的自燃點。他說,此書是根據人類焚書的事實,以及他對人類焚書之恨而寫。 \n 這本科幻經典屬反烏托邦小說,是布萊伯利在洛杉磯加大的圖書館,以每小時兩毛錢租來的打字機,在九天內,用手指在鍵盤上一字一字敲打出來的,一共花了9塊8毛錢。此書的結尾描寫在核子武器的攻擊下,一切都已毀滅,主角再從全然的空茫中記起了他一直想不起來的《聖經》片段。這一文明重建的開端,可與秦皇焚書之後,伏生講授《尚書》之事作一對照。我自然也想起布氏說過的一句話:「你不需要以焚書來毀滅文化,你只要教人不看書就行了。」真的,就算書搶救下來,或再印出,但沒人看了,又當如何? \n 大文小學時,學校圖書館用了一個好玩的方法籌款買書,就是開列一個長長的書單,全是新出的繪本,任由家長認書付款。我想起之前從圖書館借出的 The Polar Express (北極特快車),每一頁都是滿滿的一幅圖,上面只有幾個字。讀書於我成了新的體驗,我們一頁一頁靜靜地看,讀字也讀畫。所以這次也一起挑,最後選了The Whale’s Song 《鯨魚之歌》,竟是最貴的一本。 \n 幾個星期之後,大文把新書帶回家,興高采烈地說,選書的小孩可以當全校的第一個讀者。我又跟他一起看,讀字亦讀畫:小女孩將一朵黃花投入海裡給鯨魚作禮物,鯨魚以整夜的歌聲來回報。那幾天連我的夢裡,都是藍色的海洋與在月光下躍出海面的鯨魚,我的耳邊彷彿也縈繞著他們的歌聲。這樣的場景如今仍不時出現,間中也會聽到坐著聖誕老人雪橇從北極回來的小男孩在搖著他的鈴。這樣的書讓人在紛亂的人世,守住純粹與天真。 \n 講魔法的書我並不是特別偏愛,也不能算是哈利波特的書迷,但那些年不論是在香港,還是在波士頓,哈利波特系列出版時,半夜大排長龍的盛況,我都耳聞目睹。羅琳使大人孩子回歸閱讀,哪怕是幾百萬字也無人嫌多。 \n 《華氏451度》原書是1953年出版的,是布氏在麥卡錫主義處置異議份子的陰影中與新興電視娛樂的衝擊下完成,焚書之為一種象徵,他當下的恐懼直指未來,但所憂之事並未發生。之後,至少在自由世界,毀書、禁書之事漸少,民智乃大開。可如今放眼國際,不看書為另一種象徵,是自動棄守知的權利。民粹意識的崛起與網民手機的流行似乎又朝向布氏所擔憂的方向。毀書、棄書皆言禁,如此再無以論慎思與明辨;即使有看法,是天翻地覆,是傷春悲秋,亦無以言說,無從表達。 \n 一本書是一扇門,是通往秘密花園的小徑,是通往洞天福地的山溪。法蘭西斯培根曾說:「有些書應淺嚐,有些應狂吞;但只有少數的書應細嚼慢嚥、全面消化。」現代的圖書館已不是藏書室,除了讀書、讀畫,可以閱讀電影;若以書或畫為素材轉換媒介,可以討論轉換時的取捨與表達的相異。從文字到畫面,到視覺影像;從靜態到動態,到數位閱讀;從虛擬實境、擴增實境,可以分析真假虛實的邊境與界線,想想人類究竟要往何處去。 \n 此文是我專欄的最後一篇,回想這一年的散文作品,竟然以〈看書〉始,以〈閱讀〉終,成就了一個圓。日子既巧落在4月23日,說到書,僅以此篇遙祭終身奉獻於出版大業的三民書局創辦人劉振強先生。

  • 三少四壯集-百刻旬踏

     我很想跟這些學生說:未來是你們的,舞台快要亮燈,你們即將上場… \n 今年鳳凰花開的時節,一年多前的暑假參加「百刻旬踏」的同學差不多都要畢業,我們兩位曾經隨行的老師,近日與他們在麥當勞相聚。笑談之際,想起這二十一位同學當時為慶祝東海大學一甲子的校慶,騎著腳踏車完成了一千二百公里的壯遊之旅,追本溯源,在十三所東海前身的基督教大學中,參訪了六所。而我在七月底,與他們一起走訪了三所:四川大學、華中師範大學、南京大學。 \n 「百刻旬踏」的活動是同學自己命名的,意謂著雙腳踏上單車,紀念並祝福屆壽六旬的東海;同時連結百種時刻,追尋東海最早的辦學理念,是如何繼往開來,在大度山上建立起一所獨一無二的全新大學。或者也可以說,是在特定的時空涵泳出一種獨特的氣質。他們給這個尋根的活動也起了英文名,叫「Tunghai Bikers」,這單車手正好也是「百刻」的諧音。 \n 我所陪同的一段,是旅程的開始,我們從桃園機場直飛成都,再從成都到武漢,然後在漢口坐動車到南京。七天裡一直與大家在一起,自朝至暮,漸覺熟稔。所謂大家,是十三位男生,八位女生;或者說十五位台生,六位陸生。每天早晨在不同的餐廳見面,且同檯吃飯、說話、噓寒問暖。 \n 在武昌時老是下雨,而隨時有傘送來遮頭;也有男同學主動要為我揹書包。在漢口車站等車,女孩子拉著我先去上洗手間,再去買要在火車上吃的晚飯。偌大的車站,萬頭攢動,我竟然開始享受年輕學子的照顧,而不覺車馬驛站的匆匆。難忘的時刻有楚河漢街的冰淇淋,有穿著一式一樣的馬球衫,有那種來自同源、一起探索的感動。 \n 最重要的是參觀校史館。我一向以為這幾所前身大學與東海的關係,主要是在於基督教的信仰。實地訪查才知早在民國成立前後,原來以舊學為主的書院與西洋教會創辦的學院以各種方式合流。1950年代初期,在大陸高等學校的院系調整之後,院校的兼併與改名變得十分複雜,我很難追得上各種變遷的軌跡。但我們參訪的幾所校史館,展覽的文件圖表,清楚羅列出大學的前世今生。比如南京大學就有兩個校史館,一個在鼓樓校區,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舊址在此;而在仙林新校區的,則稱檔案館。仙林校區西門門樓的正面刻著「南京大學」,另一面則刻著「中央大學」,與東海有關的則是原金陵舊址的那部分。 \n 負責攝影的同學在幾個校史館逡巡,我看見他們用影像記錄歷史的細節,也從數位照片上看見他們對校園草木風雲所產生的美感經驗。舊建築斑駁的光影流瀉出歲月的痕跡,而年輕熱切的臉龐閃耀著青春的光彩,真是美麗動人的對照。大家對文物的專注,對檔案的留心,使我在這些學生的身上,看到未來可以開展的格局。而這些學校其實可以視為東海的前史,而非東海的前身。幾個學校的交流與座談,皆由學生自己主導,在博雅教育的基礎上,分享築夢的理想與抱負。 \n 離開南京之後,這些學生幾乎連續騎行了十八天,才到達終點的北京大學。中途有過下山發現是錯的路,而必須再度逆騎上山。他們是跌跌撞撞、一點一點騎過小天下的東嶽泰山的。我很想跟這些學生說:未來是你們的,舞台快要亮燈,你們即將上場。能在你們的人生中瀟灑同行一小段路,成就我腦中心裡一個快樂的記憶,也在一甲子光陰流淌的校史中留下了永恆的畫面。等你們各奔前程,也許在哪一個日麗風和的春秋佳日,在哪一個靈光一閃的瞬間剎那,會忽然想起我,想起我說過的任一句話,不論那時我身在何處,你看到陰影時,一定會想到陽光;而風呢,不論從哪一個方向吹,你也一定會聞到花香。

  • 三少四壯集-美的覺醒

     年初受邀去看亞洲大學現代美術館的新展,名曰:「美的覺醒」,是因某種特殊的美觸動了靈魂,藝術家有所感而塑之於形、敷之於彩嗎?一直沒來得及去看展,卻對這個展題感到好奇,究竟是怎麼樣的覺醒呢?沒想到陪外甥去參加大學面試,居然在校園裡擠出時間趕著看了。 \n 從前曾帶東海的學生去看過兩次亞大的展覽,一次以印象派的竇加為主題,一次以中外四家的破與立為核心,繪畫與雕塑皆有。這次的展覽很不一樣,以台中地區的七位藝術家為主,其中一位出身霧峰林家。既居於台中,我很喜歡自己可以從藝術的角度去瞭解其所反映社區的歷史,回歸時代的語境去感受藝術家在當下的感情與掙扎。這些人在我之前來到台中,以不同的媒材創造了自己的作品,也述說了生命的故事。 \n 先說陳夏雨所雕的一座裸女銅像,題為「醒」。或許是我經常在中英兩種文字中琢磨,無形中有些職業病罷,很難不同時看到英譯,是為「Awakening」,我即時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在美國透過運通卡買來的一個同名小雕像,不過是大理石的,比巴掌略大些。也是一個裸女,一手撐地震勢欲起的姿態,我看到廣告就落淚了。身為女子,在生命轉折的時刻,這個小雕像是勇氣的象徵。女兒、妻子、母親,身份轉換之間有多少悲痛與隱忍?最後奮不顧身的一跳,其實維護的只是做人最起碼的尊嚴而已。但那一醒,是無聲的驚雷,終於盼來春風春雨,不僅活了下來,而且可以再重新耕耘。 \n 陳夏雨的「醒」,是一位站立的裸女,雙足穩穩地踩著地,但低眉垂目,略為回首,在安定的狀態中,內蘊一股旋轉的力量,蓄勢而待發。是向少女時代告別嗎?是從少女轉成少婦的覺悟嗎?這一醒,充滿了力量。同時展出的還有「洗頭」與「梳頭」,那種對女體之美的刻劃,使我忍不住猜想:是震懾於七、八年前新婚妻子的女性之美嗎?確是寓動於靜的美妙作品。 \n 「醒」是1947年的作品,有一個說法指出:這也是二二八事件的一個隱喻,說是陳夏雨以少女的覺醒暗含台灣人放下族群對立,以更寬容的態度來面對問題。這個議題是值得深究的,他在日本學畫期間,經歷了東京大轟炸,許多作品毀於戰火,1946年回台,到1949年後他幾乎是隱居了。我們看大環境的改變對藝術以及藝術家的生命究竟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 \n 這七位藝術家中,陳庭詩與陳其茂兩位是生在福建的。陳庭詩是沈葆楨的後人,1945年隨軍來台,二二八事件時離台回閩,1948年復又來台。這次展出沒有版畫,倒是有許多鐵雕,他曾用甘蔗板做版畫的媒材,而以高雄拆船廠的廢鐵創作鐵雕。我最喜歡的是「約翰走路」(Johnny Walker),模擬著名的蘇格蘭威士忌的品牌圖案,看來沉重的鐵塊可以打出行走有風的動態與隨之上揚的衣領,陳庭詩表達出英國紳士的神氣,有一種機智與幽默。自幼失聰的陳庭詩,在他無聲的世界裡,鍛鐵鑄型,自成豐美的宇宙。 \n 陳其茂1946年自閩來台,這次特展主要展出美術館的新藏品:「歐遊系列」、「還鄉記」、「非洲系列」三類木刻版畫。既然是七十年代後、他中晚期的作品,自然不大看得出中國大陸三十年代以來、社會寫實的木刻版畫傳統是否在其上留有任何遺痕。但是他的「非洲系列」,回歸黑白單色,或可說是年老體衰,無力層層套色;但畫面透出的風景是蒼涼的,人物是憂鬱的;那種荒寒,讓人渾然忘了非洲的太陽是火熱的。一些令人驚魂的場景,沒有批判,只有呈現。是最後的鄉愁,所以想起了早歲初學木刻時的簡單線條?有些人物大到頂框,完全沒有背景,也沒有細節;可我喜歡那純粹。 \n 最後再說說林之助。他是家道殷實的台中人,青少年時期在東京學東洋畫。太平洋戰爭前夕從日本回到台灣,自二戰結束到國府來台,中國內戰與中日政權轉移帶來複雜的文化衝突,非二二八所能概括。但他終能以膠彩畫之名,將藝術歸於藝術。在東海大學開課以後,膠彩畫有所承傳,亦在台中開枝散葉。他的故居與畫室已成紀念館。一月間我欣賞了腹語表演藝術家鄧志鴻在紀念館的義演,同時細看了他個人收藏的老電影海報。也許從不同的藝術創作到多元的藝術教育,我們的靈魂真正可以因美的撞擊而覺醒。

  • 三少四壯集-父親

     他們行三跪九叩的大禮,每一跪、每一叩,是最後一次向父親表達養育之恩、教導之德,那種純粹,著實動人… \n 本來是妹妹的大學同學,後來也成了我的朋友,妹妹大學時我已經認識他,因緣際會,也曾一起吃飯,也曾一塊兒聊天。有一年他們幾個同事從廣東中山坐船到九龍入境,下榻在半島酒店,特別約了我們在有名的大堂咖啡廳相聚,看望已是病人的陳先生。 \n 他的公司在新竹科學園區,老家在台中,前些日子他父親往生,我跟著訃聞上的地址與他一位住在東海宿舍的小學同學結伴去參加這位父親的告別式。按址尋訪到舉行的地點,沿著擺滿各種白色花朵的長長步道往裡走,方知就是他的老家,靈堂即搭在四合院裡。 \n 從西屯到北屯,有一些距離,我們怕找路遲到提前出發,反而早到了,竟趕上家祭。院中有兩棵松樹,勁秀多姿;門後新瓦,頗見古意。坐定後留意到祭台後門楣上由右至左正是「裕敬堂」三個大字,左右兩聯自然是家訓了。上聯第一個字是「裕」,裕什麼匆忙中沒能記住,下聯好記,就記住了:敬先教子修身而後齊家。正中的相片子女選用的是老年的伯父,隨意穿著舒適的襯衫長褲,因為沒有裝鏡框,老先生彷彿站在一片白蘭花中望著我們,自在從容;他自己好像就是家訓的化身,完成了在世時承先啟後的使命。我長年在國外,沒有機會認識朋友的家人,看著家族在文化生命上的傳承非常感動,逕自淚盈於睫。 \n 家祭大致根據五等親行告別之禮,男女皆計,但分別獻祭。朋友是長子主祭,繼之以長媳主祭。他們行三跪九叩的大禮,肅穆莊嚴,每一跪、每一叩,是最後一次向父親表達養育之恩、教導之德。在吃人的禮教革命之後,中華禮儀回歸它原初的敬,那種純粹,著實動人。 \n 誦念祭文時,傳出來的是事先錄好的朋友的聲音,左側的屏幕也打出了祭文的手寫原稿,連他改寫的部分也原樣呈現。以前總覺得他雖學商但很愛看書,對園林造景亦甚有品味,我跟同伴兩個人的座椅旁、松樹幹的彎折處就吊著一個花盆,盆中只有一枝白蘭。在老家,在在可以感受到他所承教的家風。 \n 一個開科技公司的企業家用最貼近他的心的方式表達了追念父親的情思。集錦的照片緩緩訴說了他父親的一生:辦公的樣子、看書的樣子、旅行的樣子、與妻子、與兒女與親戚與朋友的各種活動與聚會。勤勤懇懇、顧妻教子的一生,享年九十歲。 \n 我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離開大陸北方的家園,再也未能回去過,而在五十六歲的年紀溘然長逝。我與父親的記憶,再多也只是十幾年,小妹更只有七、八年,而且多是殘片。每一殘片縱然是一粒水晶,剔透玲瓏,也串不成一條項鍊。親炙的時間如此少,這是有父親,還是沒有父親呢?到今年八月,父親離世就已半個世紀,我比當時的他都大了。這想念在後來的重重陰影底下,越發深沉。 \n 雖然短,還是感激上天有這樣的父女緣分,給我足夠的底氣,可以在黑夜中仰望星辰,只是長溝明月,在我們姐妹成長的日子中,父親的缺席無奈仍是永遠的遺憾。

  • 三少四壯集-姊妹

     很多時刻,在人群中我頗為自覺地用眼睛尋找她,就怕她丟了…總要顧著她的這種感覺,來得熟悉,來得應然又必然。 \n 近日陪我的外甥去參加大學的說明會,與我的老二妹妹在一起一整天。 從小一起長大,之後各自為自己的人生打拚,一眨眼,日午已過,只是未近黃昏。回台快四年,跟家人的來往自然比在國外時頻繁得多。很多時刻,在人群中我頗為自覺地用眼睛尋找她,就怕她丟了;過馬路時很自然要去牽她的手,怕她迷糊給車碰了。總要顧著她的這種感覺,來得熟悉,來得應然又必然。 \n 為什麼會這樣?好像在沒怎麼留意中,已經回到兒時,回到從她出生到三妹出生之前、她是我唯一妹妹的年代。母親生她時已知胎位不正會難產,所以一路從屏東跋涉到高雄檢查並生產。雖然我只有兩歲多,也仍然記得父親當年如何憂心母親與孩子的平安與健康。 \n 這個妹妹折騰了一陣,終於平安地生出來了,也活下來了,所以我好疼惜她。該在幼稚園念小班時,她內向害羞不肯待在小班,老師就讓她到大班來跟我坐。而她總是好乖好乖。吃點心的時候,她吃得快,我還沒吃,她就吃完了,一邊大聲說:「大姊,我還要。」我說:「噓!不要給老師聽到。」一邊把我手上的點心給了她。這件事後來成了我們家的笑話。有一次,母親不知想起了什麼,忽然說:「小妮妮只有一個姊姊,怎麼不是叫姊姊,而是叫大姊?」 \n 沈常福馬戲團有一年來台灣巡迴表演,居然也到了屏東,爸爸帶我們兩個小學生去看。好像是在中山公園的籃球場,現在已記不清了;但記得清楚的是散場時人太多,妹妹竟然走丟了。我很害怕,爸爸說:「來,別著急,我們上看台,居高臨下,準找得到。」不一會兒就看見她隨著人潮往外走,我們大聲叫她,她抬頭看見我們就笑了。她的嘴特別小,笑起來憨憨的,好無辜,那笑容一早就在我的記憶裡定格了。 \n 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台灣第一次辦商展,記得只在台北、台中、台南三地舉行。要逛商展,最近也只能坐火車去台南。那時已有三妹了,爸媽帶著我們逛,除了家電,到底展些什麼,完全沒印象。記得最深刻的是第一次喝果汁機打出來的新鮮果汁,而買什麼店家都送小禮物,我們逛得開心極了。三妹多半時間是爸爸抱著,我跟二妹跳跳蹦蹦走著。每一次有禮物,老二妹妹就要求拿著,不久她手裡就滿了。再走一陣,爸爸忽然說:「妮兒,妳手上的那瓶香水呢?」真的是不知什麼時候給丟了。妹妹一急,簡直要哭。爸爸說:「不要緊。」帶著妹妹走了。等他們回來,妹妹手上又多了一袋肥皂與一瓶香水,香水本是買肥皂送的小禮物。爸爸怕妹妹丟了香水傷心,寧願為了香水再買一袋肥皂,九歲的我懂;但剛丟了東西,又讓她拿著,我就不懂了。爸爸說:「這樣她才不會失去自信。」也是在那一天,我體認了那種細膩的愛。 \n 也許因為父母親感情極好,自然以為天下事本是如此。不想還在少女時代,父親即已生病過世。家中遭變,母親與我們四個女兒,只是堅忍對付各種困境,將之視為外在因素。這樣在單一性別的環境中長大,又一直念女校,可以說完全不認識另一個性別。只說我自己,後來在感情上遭受千瘡百孔有如凌遲一般的折磨,因為自小的教養,我選擇了沉默,只是想到天上的父母若有知,該是多麼的傷痛。回頭看看幾個妹妹,全都如此勇敢地面對人生,我對她們的那種憐惜,彷彿又回到兒時。

  • 三少四壯集-終於回家了嗎?

     他的靈魂承受著不同層次的離散,他的身分到底是什麼?而認同又何在? \n 3月18日早上,大文對我說:「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你不要嚇到了。」我說:「快說罷,不然還真嚇到了。」他說:「沃克特(Derek Walcott)死了。」「怎麼會?他今年幾歲了?」「87。」我不禁陷入了沉思。九十年代初,他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之後,我替《中國時報》寫了一篇文章介紹其人其詩,題曰:〈詩在水上,不在山間〉。之後,又經常在波士頓的街頭看見他,他有時在一家叫做「大地圖」的餐廳吃飯,有時在街口的甜圈圈店買咖啡。也許活動的範圍相似,頻頻不期而遇。彼此看熟了,也會互相點頭,我遂送了一份時報給他做紀念。 \n 既然喜歡他的詩,也就留意他的消息。得了獎,他仍住在原來的舊公寓,而把獎金全投放在自己五十年代已創立的「千里達戲劇工作室」。或許經費充裕了些,1995年他把劇團帶到美國來巡迴表演。我曾帶大文去看了他們在波士頓大學杭廷頓劇院的演出:《猴子山之夢》(Dream on Monkey Mountain)。 \n 事前對這兩幕劇的劇情一無所知,在劇院現場的反應是最原始、最直接的。整個戲是一個夢,是一個一生獨自隱居在猴子山上的老者所做的超現實的夢。在夢裡他下了山,踏上去非洲的路。如何從一個加勒比海的小島去非洲,似乎不是問題,反正在夢中可隨意飛渡大洋。幕啟不久,他在市場的一場暴亂中醉酒鬧事而坐監,最後他傷了獄卒而逃了出來,卻只想回到猴子山上的家,不再想去非洲了。 \n 整個戲糾結在「回家」這個主題上,究竟家在海洋中的小島,還是在非洲的大陸?小島是老者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非洲是他的原鄉。在尋覓家園的過程中,我們看到了殖民者的英國人對照著被殖民的西印度群島上的土著與被暴力拉離非洲的黑人,也看到在地與歐洲兩種文化的衝突。他夾在白人的祖父、外祖父與黑人的祖母、外祖母兩個虐與被虐的種族之間,而父母雙方自然也都是這樣黑白混血而生的。他的靈魂承受著不同層次的離散,在其深處呼喚著他不認識的遙遠的非洲。他的身分到底是什麼?而認同又何在? \n 因為沃克特的辭世,我與大文忍不住回到那個年代,說起那戲來。現代劇的語言很少是以詩來表達的,而沃克特的戲可以稱為莎士比亞般的詩劇,也可以說是以戲劇形式表現出來的長詩;其語言充滿了力與美。 \n 大文當時只有13歲,未必能解劇中語言的精華,但他卻記得那令人震撼的張力。他說:對他而言,可以用兩句話來表達:第一幕中主角哀悼好友之死時不斷重複呼叫其名的淒厲聲音,與第二幕中獄卒一面脫衣服,一面狂喊:「我是黑人,我是黑人…」(I am black, I am black...)。主角坐監時出現的殖民地獄卒是幫著殖民者欺侮被殖民黑人的黑白混血,但他深信自己是白人,同時嚴厲執行殖民地白人的法律。對黑白混血兒來說,什麼是黑,什麼是白,從一到另一,這認同上的分裂,打擊太大了。 \n 所以沃克特在夢中又創造了一個夢,讓主角在這個「夢中夢」裡殺了一個美麗的白人女神,他描寫的女神是雪花,是百合,是月光,是白雲,是大理石,是海中的泡沫,是美白的乳霜,是文明之母,也是干擾黑色的因素。他又說,她是法律、宗教、紙箋、藝術的顏色。殺了她,就是殺了愛神,殺了聖母,殺了睡美人。她是癱瘓了你心智的那道白色的光,使你蒙昧不清。只有殺了她,才能發現黑色的美的深度,作者與主角一樣,是在對照中呈現這分裂之苦。 \n 整個「回家」之夢其實是投射在主角身上、作者沃克特自己的夢。此劇的結尾是主角從「夢中夢」醒來之後,他有了一種內在的觀照,成了一個新的人。他悟出來,也是對我們觀眾說,他終於接受加勒比海社區多種族、多文化的性格,不要模仿白人,也不必回到非洲,蛻變之後,聖露西亞小島就是新的原鄉,可以安頓身心了。 \n 2007年他退休回到聖露西亞,他所來自的地方。他說自己所感受到的愉快不能說是回家的興奮與鄉愁的舒緩,卻幾乎是一種惱人的感覺,好像永遠沒法弄對,只有再試試。 \n 在不同的時空回到原點,當然不可能是童年回憶的延續,正如他說的:「你不能自成詩人──你進入一種情境,而那裡有詩。」因為回家,而寫了更多好詩。

  • 三少四壯集-蓄奴與哈佛的過去

     校長為四位曾在哈佛校長官邸為奴的黑人刻名揭牌,她表示唯有瞭解被奴役的人與蓄奴的系統,才可能真正認識美國的過去… \n 2007年哈佛大學找到了新校長福斯特(Drew Faust),是1672年以來第一位非哈佛出身的校長,也是創校三百七十多年以來第一位女性校長,更是第一位在南方長大的校長。她在賓州大學修讀博士學位時,主修美國文明,論文寫的是「神聖圈:老南方知識份子的社會角色,1840~1860」。她專研美國內戰史,並在南方學術史及內戰中女性角色的轉變這幾方面開展了新的視角。在就職典禮上她說:「大學非關下一季的成果,更不是學生畢業時的成就。大學之道在於模鑄一生,在於傳承千古,在於形塑未來」。以四年的光陰打造一生的器宇與格局,這樣的高瞻遠矚來自校長不凡的氣度與胸襟! \n 我在校時,哈佛有兩份最多人看的報紙,一是《哈佛公報》(Harvard Gazette),即校報;一是《哈佛紅》(Harvard Crimson),即學生報,名字出於代表哈佛的顏色,不是正紅,而是比較接近酒紅。理論上畢業了也就看不到學校的報紙,當年誰能想像現在可以在網上看呢?原本隨意瀏覽,竟然在學生報上看到校長針對川普打算在今年的聯邦預算刪掉人文與藝術的研究經費而寫文章到《紐約時報》,她要求聯邦政府繼續支持這兩大項研究,因為人文與藝術「滋養我們的國魂。」 \n 再看校報,更是嚇了我一大跳。躍出的標題是這樣的:「瞭解哈佛與蓄奴的關係」;副題:「在主會前的一場討論中,福斯特大聲強調要加倍努力以文獻記載大學過去最痛苦的一段歷史」。因為完全不知道來龍去脈,也從來沒想過學校與蓄奴的關係,我當下的反應是學校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n 我們知道華盛頓的莊園蓄了大量黑奴,傑佛遜且與黑奴生了六名子女,當他在寫「人生而平等時」人的定義究竟是什麼?他們兩位都善待黑奴,傑佛遜並讓子女脫去奴籍而成為自由人,但這些好像都是獨立事件,我的腦海中並沒有一個比較完整的概念,在文明演進的歷程上,人類的思想進程到底是怎麼發展的? \n 我回頭搜索會議的消息,才知道去年春天,福斯特投書《哈佛紅》,極力主張哈佛應該全面承認學校與蓄奴的關係,她是這樣說的:「過去不會消亡,也不會消失,它持續以各種方式形塑我們,以我們不應該想要抹去或忽略的方式。」也是在去年春天,福斯特校長偕同民權鬥士喬治亞州的眾議員路易斯一起為四位曾在哈佛校長官邸為奴的黑人刻名揭牌。校長的行為與呼籲促使哈佛的雷德克里夫高等研究所出來主辦一天的研討會,就在今年的三月三日。 \n 籌委會全由哈佛的教授組成,主要是研究歷史的、政府的、非洲與非裔美國史的專家。主題是:大學與蓄奴:為史所繫。共分三部分:從美國國內看蓄奴與大學、蓄奴與哈佛、從全球看蓄奴與大學。大學這個字出現時,在英文說,都是以複數的形式。看來,十九世紀中期以前便已存在的西方大學,尤其是美國的大學,可能與蓄奴問題多有牽絆。 \n 牌子所在的華斯沃斯堂,是哈佛第二老的建築,是在1726年特別為當時的校長華斯沃斯所建,而那四位黑奴則是在華斯沃斯以及繼任的霍立尤克校長任內,住在官邸為他們服務的。牌子的設立即是認可並尊崇他們對哈佛的貢獻。 \n 校長在專訪中告訴校報的記者,紀念他們是正視蓄奴史的開始,唯有瞭解被奴役的人與蓄奴的系統,才可能真正認識美國的過去;而過去包括令人自豪的,也包括不令人自豪的部分。她又說,哈佛的蓄奴的過去,不能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有一字面上所標示的實際的意思,所以牌子代表了這段歷史在校園裡真實的存在。我也注意到整場談話中,校長在談及過去的語境中用「黑奴」(slaves),而談到議題時說 「被奴役的人」(the enslaved)。 \n 哈佛是美國最老的大學,我以福斯特校長為榮,以哈佛敢於面對一段不堪之過去的道德勇氣為榮,這樣探索而來的,是歷史的教訓,可以「滋養國魂」。也許我們也可以從這個角度去重新思考二二八。

  • 三少四壯集-村上春樹的波士頓

     村上從所住的劍橋跑向波士頓時,不知是否曾與散步的我錯身而過? \n 以為自己已經向波士頓這個城市告別了,哪知村上春樹新的紀行文集裡有兩篇寫波士頓的文章,又勾起我藕斷絲連的情傷。這傷是對城市的、不忍思量的回憶。 \n 村上春樹在波士頓近郊住過兩年,後來又住了一年,自然不是觀光客,但也不是常態的居民。我在波城住了十五年,又連續回去住過十三個暑假,當初是居民,以後就只會在夢中相見。斗轉星移,人事全改,我也會逐漸成為陌生人。 \n 村上在波城的兩年,是1993到1995,我則是在1995年底去香港的。他喜歡慢跑,對波城的認識始於查理河畔的小徑──他慢跑的路線,也是我散步的路線。 \n 只是他從所住的劍橋跑向波士頓時,不知是否曾與散步的我錯身而過?在相同的時空,看見相同的風景,寫作於他是一種回憶,閱讀於我則是在作者的回憶裡又加上我自身的回憶,在他沿路所見再層層塗抹上我之所見。我忍不住一邊看書,一邊發呆,一邊冥想。流光早隨逝水,一去不回頭。 \n 新英格蘭的夏天其實很短,正式的說法是美國國慶之後六個星期,所以人人都在河邊享受陽光。八月底閒閒的風一吹,已見黃葉飄零。有人說地球上最美的秋日就在新英格蘭,滿山遍野的紅、橙與金、褐,陽光穿過葉隙時,美得只能是夢,每天散步就是踩在夢上。村上因為慢跑,我們因為散步,才會注意到水波雲影的形速變化,野花野草的開落枯榮,還有鴨群的悠遊來去。 \n 著名的波士頓馬拉松,一般都在五月初,天氣和暖,大家捂了一整個冰雪頻仍的冬季,好像全坐不住了,都跑到外面來。村上前後參加了六次,我不跑,但有好多次跟著大夥兒在市區號誌街沿線等比賽的人跑過,也總有熱情人家在路邊準備好飲料招呼跑步的人。觀賽之處,已近終點,加油的聲浪此起彼落,我屢屢感受到城中熱烈的氣氛。2013年的恐怖爆炸事件,我人在香港,難受得一路打電話給在加州的孩子們,而他們則轉述兒時玩伴面對驚恐的堅忍與頑強。一直到波士頓美術館宣布免費開放給波城的居民參觀,用藝術來療癒,我才緩了一口氣,落下淚來。這就是我的波士頓!縱然在千里之外,依然為之牽掛與神傷。 \n 芬威球場是波士頓紅襪隊的主場,地鐵綠D線的一站,離我們住的地方不太遠,散步很容易就經過那裡。這個全美最老球場,造型古怪,外野有名為綠色怪獸的全壘打牆,但波士頓人就是愛它,隨時都準備好搶接飛進觀眾席中的球。村上春樹提到紅襪隊與紐約洋基隊的瓜葛,我有一次在巴黎鐵塔下遇見兩個高中剛畢業的紐約男孩,聽說我剛從波士頓來,即刻跟我打聽前一晚紅襪對洋基的比賽誰贏了?我說洋基,把他們樂得什麼似的。如果你想知道波士頓人怎麼瘋紅襪隊,有一部電影叫「愛情全壘打」(Fever Pitch),你非看不可。有影迷說電影拍得不錯,十分可以拿七分。但接著又說,如果你是紅襪迷,可以加一分,如果你是洋基迷,則可減兩分,有這樣誇張的嗎? \n 村上又說波士頓人忽然想喝一杯咖啡時,似乎更喜歡去甜甜圈店,而不是星巴克。星巴克開始由西雅圖進駐全美咖啡館時,波城人是捧一家叫Coffee Connection的小型連鎖店的。所有註明產地的咖啡,比如來自哥倫比亞的,來自辛巴威的,來自爪哇的,我都是在那兒先嘗到的;我們一直撐到星巴克買下了Coffee Connection。其實我對星巴克也沒什麼反感,但後來真的改喝甜甜圈店的咖啡,也說不上為什麼,也許就是反映在我身上的波士頓城市個性罷。村上說在紐約或東京,他不時要喝杯星巴克,我回台以後,很奇怪,倒是喝起小七的城市咖啡了。

  • 三少四壯集-戲劇中的詩境 再談《瑯琊榜》

     有一位北京大學的教授葉朗,曾寫過一本書,叫做《中國小說美學》。他說小說中的意境,皆從詩詞句中泛出。譬如《紅樓夢》第25回,「寫寶玉一早起來沒有看見小紅,便走出房門,東瞧西望,一抬頭,只見西南角上遊廊底下欄杆上似有一個人倚在那裡,『卻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著,看不真切。』脂硯齋批道:『余所謂此書之妙皆從詩詞句中泛出者,皆係此等筆墨也。試問觀者,此非「隔花人遠天涯近」乎?』(庚辰本)《紅樓夢》中有詩的意境,而這種意境是從古典詩詞中脫化出來」。 \n 葉朗所說的是小說中的詩境,《瑯琊榜》雖說是電視劇,很多場景亦可作如是觀:不是如一首詩,便是如一闋詞。小說多少是以文字來鋪陳詩意,戲劇則是以畫面來呈現。媒介不同,表達自然也不同。比方說第11集中蘇哲帶著小飛流應霓凰之邀去穆王府賞梅。《瑯琊榜》劇的色調清冷,黑、白之外,以藍、灰為主,而這滿園迷離的春光,盈盈紅粉,處處梅開,是此劇少有的溫馨美麗。特寫的近景沒有什麼情節,也沒有什麼動作,襯著螢幕上傳不過來的暗香,細細描寫了梅花輕輕落在霓凰的髮上、肩頭,走在後面的蘇先生下意識地為她拂去飄下的花瓣。李後主的名句:「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倏然浮上腦海,雖然這場戲聚焦在一雙璧人的眼神:俊秀女子不知為何的牽纏與依戀,和飄逸男子恍如隔世的不捨與掙扎。每一個鏡頭都是一幅詩意畫,美得我的心都亂了。 \n 《瑯琊榜》喜歡用對照的筆法。比如說男主的赤焰軍少帥在劇中有三個身分,他以江左盟盟主的身分出現時,即化名梅長蘇。梅象徵他清高絕美的人品,他玉樹臨風的姿態,以此樹為名的山嶺也是他受冤與埋骨之所;他與梅相始終。而金陵城中賞梅最佳之處正在穆王府,她就是最美的那一枝梅,他賞花,也賞人。 \n 再如正月十五上元夜, 梅長蘇按照他的計畫準備去妙音坊聽琴,臨走前看見迴廊上掛著的一盞金魚燈籠,想起當年霓凰在林府為他掛的那一盞小魚兒,燈籠的光影與她緋紅的面龐交相輝映,不覺看癡了。而那麗人在王府自家燦爛的燈火底下,突然想見她的林殊哥哥,咫尺天涯地奔到蘇宅。他一回神,竟看見廊下的她,正遠遠地凝望著他。「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一躍而上了心頭。辛稼軒的詞從熱鬧的燈市寫到幽獨的自身,蘇宅的場景卻不是在空間,而是在時間裡回溯那掛燈籠的人,而那人,竟自出現在眼前。「好看嗎?」好看的是燈,也是人。 \n 《瑯琊榜》劇中的詩境一般來說不怎麼需要負責推展情節,也許可以當作過場看,但在知曉了故事之後,深覺蕩氣迴腸、令人回味不已的,常是劇中摹畫的詩境。再看第12集後半「長亭相認」。長亭本是城外送別之所,此集卻在長亭送了周老先生之後,迎來了霓凰。這刻骨銘心的相認,亦如前面所引李後主《清平樂》詞的結尾:「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沒有共同的未來,有的是一波三折,一次次指向生離,最後走到死別。就林殊來說,是「慧劍借別紅顏,無意續餘年」;而就霓凰來說,則是「忍別離,不忍卻又別離」;是藉現代的歌詞來說戲了,仍然是詩境。

  • 三少四壯集-走南闖北 還能做這樣的夢嗎?

     四十年前,我的思想每天東西橫跨過三個不同的地理空間…去年秋天不良於行,曾臥遊數月,屢屢幻想自己可以行遍天涯… \n 四十年前,我在美國奧立岡大學修讀碩士學位,心急不願等到秋季班正式開學,就在暑假搶著修了兩門課,一門是「日本建築」,一門是「日本園林與山石設計」;由一位東京大學來的客座、小林教授任教席。這兩門課藉類型與範例大致介紹了日本的建築史與園林史,教材都跨過了千年。 \n 9月開學,指導老師建議我修的第一門課,也是她自己教的,叫做「早期中國人對風景的看法」(Early Chinese Perception of Landscape)。我當時覺得很奇怪,這樣的課是講什麼?早期中國人是什麼意思?對風景的看法又是指什麼?上了課才知道早期中國人指唐以前,從有文字記載到八世紀,那不只千年了。 \n 第二門課是日本史,跨度從史前到明治維新,也超過一千年。第三門本來應該是西洋藝術史系列的古典時期,也就是埃及、希臘、羅馬的藝術。這門課與日本史衝堂,只好從中間修起,亦即從第五世紀的初期基督教藝術到十五世紀的文藝復興,仍然是一千年。 \n 我的思想每天東西橫跨過三個不同的地理空間,而在每一個空間裏,上下遊走於特定的時間軸。日本史的角度是事件,西洋史的是物件:建築、雕刻與繪畫;而中國史的部分是文本。 \n 老師指定了兩本書:一本是詩集,一本是地理。先說詩集,題曰:Sunflower Splendor: Three Thousand Years of Chinese Poetry,1975年出版;中譯本《葵曄集:歷代詩詞曲選集》1976年由印第安那大學出版。所收大約一千首中文詩,從周經漢至隋、唐、五代與宋、元、由明至今,共分六大部分。地理書題曰:China,只有一個字。屬The World’s Landscapes系列的第一本,1969年在芝加哥出版。作者是誰呢?老師說是非常重要的地理學家。聽來聽去,總覺得像「義和團」,後來買了書一看,原來是Yi-Fu Tuan,中國人。我好奇,跑圖書館查查,是段義孚,明尼蘇達大學的地理教授。這名字看起來是個人物,但我所知僅止於此。 \n 課堂上這位教藝術史的老師主要是從詩裏看視覺的意象,而不是講究文學上的精華。所以這本書僅作參考,她要我們自己看。想起在台大時文學院的學生必修「地學通論」,講火山爆發、颱風形成等,是當科學看。而這本主要是講人與自然的關係。是歷史的土地與物理的土地如何互動,如何互為影響。這樣的書令人印象深刻,所以一直記得。 \n 今年開春精神飽滿,我逐箱打開幾年前在香港打包的書,其中居然有這本「中國」。摩挲舊卷,看到我自己幼稚的筆跡,簽名與日期:一九七七年九月,我與生氣盎然的自己面對面了。看見當時在書上劃的線,打的星號,字典查出的字,顏色有紅的,有藍的。我看出來:符號是紅的,文字是藍的。驀然想起謝靈運的詩句:未厭青春好,已睹朱明移。當年的自己多愁善感,正是韶華卻為青春不永而落淚,如今的自己盛年已過卻雲開月明,可以把這兩句倒過來念:已睹朱明移,未厭青春好。 \n 回想四十年前,不懂什麼叫做「對風景的看法」,還曾奇怪那landscape不成了scenery了嗎?後來才明白是講景觀。為什麼一地的景觀是此非彼?地上的人是如何將土地人文化的?這種觀照是人文地理,或者說文化地理的開端。回頭再看「世界景觀」這系列的總序,說到系列出版的目的是要將區域地理放在世界景觀研究的前沿。 \n 總序又說,「景觀」的概念是既實在具體又難以捉摸的。在西方,是透過十六世紀末荷蘭的風景畫家,景觀這個字才有了視覺感知的成分;是人與土地在時間與空間中複雜的情結。我當年的期末報告是從陶謝詩中的景觀因素來呈現二人與自然的關係。雖曾為師所誇,但我現在才知道真正的人文地理,探索起來該是多麼的波瀾壯闊! \n 四十年後,我在追究段義孚,人文地理的大師。他是民國外交官段茂瀾的公子。少時因緣,見過段大使一次,目睹他短時間內連換幾種歐洲語言。去年秋天不良於行,曾臥遊數月,屢屢幻想自己天高雲闊,走南闖北。現在時感人生可喜,很想真的可以行遍天涯。是在做夢嗎?

  • 三少四壯集-日月如飛 聽張學友演唱會

     在同一段流動的時間中唱三十年的情緒與情感流轉,於我這樣的後中年,真是唱出了人生的滋味。不是滄桑,而是理解… \n 適逢元宵節,第一次進小巨蛋,為了看張學友的演唱會。是他這一次巡演的第50場,也是台北站的首場。演唱會的主題是「經典」,他要呈現的是30年來唱紅的歌曲精華。 \n 這些日子,或者是盼著藝術家的表演,或者也是因為春天,腦海裡不時迴盪起一些老歌。比如說: \n 春天的花是多麼的香 \n 秋天的月是多麼的亮 \n 少年的我是多麼的快樂 \n 美麗的她不知怎麼樣 \n 黎錦光的旋律是什麼時候長駐於我心的,完全沒留意,好像隨著少年時光的逝去,一路就走到了現在。不知不覺地哼起來時,也一如當初那樣深深的相信唱辭裡簡單的事實。還有小時候看了那麼多鍾情主演的電影中姚莉所唱的: \n 春風它吻上了我的臉 \n 告訴我現在是春天 \n 雖說是春眠不覺曉 \n 只有那偷懶人兒在高眠 \n 那樣輕快地訴說著春光無限好,卻淡淡帶出來「只怕那春光老去在眼前」,因而有了「趁著那春色在人間,春風裡處處花爭艷,別讓那花謝一年又一年」的體悟。這是《金縷衣》的相對現代版,也許時代不同,仗著青春可以揮霍,不像「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那樣悲愴,甚至悽苦。惜春實惜人。 \n 正胡思亂想間,演唱會準時開始,我們的歌手從四面台的中心底下升起,帶動了煙花燦爛的表演。在同一段流動的時間中唱三十年的情緒與情感流轉,有時粵語,有時國語,不同的聲腔運轉,於我這樣的後中年,真是唱出了人生的滋味。不是滄桑,而是理解。在座的歌迷,不論是在哪個年齡層,聽雨歌樓,還是客舟,還是僧廬,本來各有領會,壯年與老年的階段在宋詞中可以是水墨的描摹,而在華麗的音響、光影與色彩交織的舞台之上,更偏向於細緻的工筆。聽這首《離人》: \n 銀色小船搖搖晃晃彎彎,懸在絨絨的天上 \n 妳的心事三三兩兩藍藍,停在我幽幽心上 \n 妳說情到深處人怎能不孤獨,愛到濃時就牽腸掛肚 \n 我的行李孤孤單單散散惹惆悵 \n 離人放逐到邊界 彷彿走入第五個季節 \n 晝夜亂了和諧 潮泛任性漲退 字典裡沒春天 \n 彷彿回味著一生,隨著歌聲的層次,我細品前面兩句的八組疊字之美,有動作,有質感,有數字,有色彩;這些藍藍的暗影是陰鬱的雲霧,情到深處怎麼反而感到孤獨?是如彩雲易飛,琉璃易碎,因太在意而失去了自我與自由?而要放逐出彼此的邊界?輕快的口哨聲與未能圓的愛情所造成的反差,突顯了無可解的遺憾,讓天上「就會有顆星又熄滅」。 \n 這種既然相愛而不能相處,反給雙方帶來極大痛苦的感情,《離人》的表達是詩意的、抒情的。到了《這麼近(那麼遠)》就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了。下面這一段唱出了情何以堪的心境: \n 一天一天,日日夜夜; 面對面,既相處,也同眠 \n 一點一點,逐漸逐漸; 便發現,縱相對,卻無言 \n 靜靜默默望著熟悉的背面 \n 一彎身影,原來離我多麼的遠 \n 像天涯 那一端,沒法行 前一吋 \n 我,留著你在身邊;心,仍然很遠 \n 也許終於都有天,當你站在前面,但我分不出這張是誰的臉 \n 我,留著你在身邊;心,仍然很遠 \n 我想伸手拉近點,竟觸不到那邊,就欠一點點;但這一點點,卻很遠 \n 觸摸得到,揣摩不到;這麼近,那麼遠;卻仍然 \n 雙宿雙棲,不聲不響;我跟你,已改變,已無言 \n 這首歌是張學友自己作曲,而由香港才子黃偉文填的詞。是粵語歌,歌者好像要一直唱到歌的盡頭才自然止,所以比一般的歌曲要長上兩分多鐘。國語幾乎是只有抑揚,而無頓挫,廣東話的抑揚頓挫非常清楚,唱這樣迂迴無奈的心境特別有一種宛轉之意。開頭的「一天一天」、「一點一點」的促音已經帶出急迫的感覺。古人的咫尺天涯說得是距離雖近,但不得見,如在天涯;這首歌卻翻過來說,距離雖近,日日相見,然而心的距離卻很遠,如在天涯。不是沒有努力過,只是伸出的手永遠觸摸不到對方,這是現代人的情感困境。 \n 如此耐人尋味的好歌,聽了一晚上。雖然哀而不傷,但那語境畢竟就是人生。沒有想到我們的藝術家最後的信息卻是:生命是一場慶典。我在滿天的氣球中笑了。

  • 三少四壯集-春暖花開──過大年香港去來

     三年半前匆匆歸來,許多未竟之事都在日後回港處理;去年特別忙,年初專程去參加了朋友的婚禮,下半年抱恙,竟然一整年沒有再回去過。看看非回去不可,就趁著年假跑一趟香港罷。 \n 也許病後心情大好,臨離台中前收到星雲大師的一筆字「名聲天曉」的祝福,我自己也貼了許多春字、福字。與家人在台北過年,我對於每扇大門上的春聯、每塊玻璃上的窗花都細細欣賞,是彩鳳,還是金雞,我都看得高興。從桃園機場到赤鱲角機場,我一路追趕著年節歡快的氣氛與調子,竟然像兒時一樣,我見到人就想說:「我好喜歡過年噢!」 \n 從前一位中大學生的女兒來接我與大文。想起我在東華教書時,學校在旺角,馬路正對著她們家所在的屋苑。那時之藩先生剛過世,我茶飯無心,精神甚差,她家裡幫忙的每天中午走下山坡給我送便當,知道我喜歡吃魚,還換著花樣做,一直到我離開香港當日,都這樣吃著她們預備的熱騰騰的飯菜。 \n 她又不怕麻煩,體貼地開車帶我們去沙田、火炭一轉,看了大文的高中,不用說他去芝加哥上大學後幾乎沒有再回去過,我平時也不會上山經過那裡。站在校門口,大文看見學校加蓋的新游泳池,他們以前要借其他的地方上課。他也記得最先學會的廣東話是「有落」,否則小巴不會停。 \n 我們看到從前所住的公寓,原來在巷子裡可供烤肉的空地,已經豎起了一座牙籤樓,目前還在施工中,看不出是什麼樣子,但掛上的樓名讓人聯想到歐洲。陳先生病後,我們常推他來這裡,可以看見下面高聳入雲的大樓與樓中的燈影。而今全堵上了,什麼都看不見。 \n 我們住在上環的酒店,這是我第三次住這間酒店。這種感覺很好,像是在如寄的人生中,早已認識暫居的驛站。小時候看美國公路電影,有貨車司機每週穿州過省運送物品,跑的是一樣的路線,吃的是一樣的食店,最常看見的是一樣的侍應,他們都在他鄉,對奔波在路上的征人來說,有時不是比近鄰更為熟悉嗎? \n 出了門,拐個彎,便是茶餐廳。我最懷念香港的茶餐廳,最有庶民風味。先來個下午茶,叫兩個小菜,我的18年香港歲月就全回來了。流過去的是時間,留下來的是記憶。陳先生中風最危險的那段日子,我每天清晨在茶餐廳吃早餐,人多嘈雜,但在喧嘩熱鬧中我反而可以不受干擾,又不覺孤獨無依。所以來港第二天,我們又去了茶餐廳,這一次自然是吃早餐,為了複習那苦中帶甜的況味,一定要點一杯香港咖啡。 \n 當然,在光陰流轉間,還是有些什麼改變了:上環本是地鐵藍線一頭的終點,現在多了四個站,可以直接到港大了。我也可以從新站西營盤出入,閘口就在茶餐廳的對面。而去年結婚的朋友,因為心疼我,怕我們在地鐵上長程跋涉,住在新界天水圍、在九龍工作的兩人,竟然選在港島上環的潮州飯館請我們吃晚飯。 \n 見面時他們拿出一個木瓜來,屏東長大的我最喜歡吃木瓜,香港卻不常見到,當年他們只要看到木瓜,就一定會買給我。已經返台的我,很容易吃到木瓜了,是怕我不可一日無木瓜嗎?他們喜歡吃鳳梨酥,我每次赴港,都帶鳳梨酥。這次出發前,有機會去了一趟鹿港置辦年貨,忍不住買了一個古早囍餅給他們。結婚週年,仍是新人,要甜蜜,要圓滿。 \n 大年初八,又從台北回台中了。我的兩盆春蘭、一盆春草,花開得絢爛;而台中朋友送的水仙,在我離家時也開了,才一進門就聞到了那特殊的香氣。窗裡窗外皆是春光無限,我,不由得醉了!

  • 三少四壯集-未為人所見所知

     去歲在維也納過的年,今年的新春假期人在台北,趕著去看了《關鍵少數》。因為喜歡,大文即刻去誠品買了電影據以改編的原著:Hidden Figures送給我。原來上世紀六十年代,在美國與蘇聯的太空競賽中有這麼多非裔女性在美國太空總署工作,書與電影所表達的既是一段太空總署的歷史斷面,也是幾位美國黑人女性的傳記剪影。 \n 電影片名與原著相同,都是Hidden Figures,看來一語雙關,說的是隱而不顯的數字,也是晦而不明的人物。原著作者瑪歌‧雪特利(Margot Shetterly)在書的致謝頁中特別提到,許多太空總署的檔案、當事人的家庭故事等其實多有公開,若說隱藏,不如說未為人所見所知。 \n 雪特利自己也是一位非裔女性,1969年出生於美國維吉尼亞州。父親在太空總署從事科學研究,母親是漢普頓大學的英文教授。她的成長環境中認識的許多人,皆與太空總署有關。2013年她成立「人腦計算機計畫」,為所有早期在美國太空總署及其前身的太空顧問委員會工作的女性數學家,以及被視為計算機的女性從業員建立檔案庫。繼之而有了這本書。 \n 所謂人腦計算機是指頭一部龐然巨大、需要鋸門始得進入太空總署的IBM電腦正式運作之前在運算部工作的女子,她們用人腦、鉛筆,與加法機來計算天文數字。電影聚焦於三位黑人女性:兩位在運算部,後來各有發展;另一位最後成了美國第一位非裔女性工程師。我想以運算部的凱瑟琳‧強生(Katherine Johnson)為例,談談她的人生。 \n 凱瑟琳生於1918年,她在運算上的天分很早就被辨識出來,在校時她修畢了所有的數學,老師甚至為她開新的數學課程。18歲即從西維吉尼亞州立大學畢業,1953年進入後來成為太空總署的太空顧問委員會,在女子運算部工作,主要是閱讀飛機黑盒子所記錄的資料,並擔負各種要求精準的運算任務。她是最傑出的一位,整個運算部門的女子都稱她為「穿裙子的計算機」。 \n 由於她在解析幾何上的特殊能力,使她有機會進入幾乎全為男子的飛行研究部門,也從單純的接受運算指令轉進太空計畫的設計討論。1961年,她計算美國第一位太空人的太空軌道和水星計畫的發射時間,最精采的是友誼七號計畫的太空人葛倫環繞地球時,美國第一次採用IBM電子計算機而非人腦計算機來計算,葛倫本人卻要求凱瑟琳核對電腦的計算,否則拒絕進入太空艙。他當時說:「如果數字對,我即上路。」她用了一天半的時間來核實電腦的數字,這是人腦運算的極限,也是凱瑟琳的天才與貢獻所在。 \n 電影集中表現60年代這一段歷史,其大背景呈現了兩個重要的社會議題:我們在明處看到種族歧視,在暗處看到性別歧視。當時風起雲湧的民權運動底下,穿插著甘迺迪總統與金恩博士的講演片段,還有黑白之間各種莫名的惶恐與畏懼。凱瑟琳在這樣的氛圍中努力做最好的自己。身為女子,我最喜歡的一個家常細節是:她要跑半哩路去上廁所,因為在太空總署西區工作的黑人女子,只能去西區的有色人種廁所,當她換到東區的白人男子研究部門工作時,不能去東區的白人女子洗手間,只能穿著裙子與高跟鞋趕著奔回原來西區的廁所。主管需要她而找不到她時,才悟出這情況而親自打掉「有色人種」的牌子。 \n 凱瑟琳今年98歲,活了將近一世紀。2015年歐巴馬總統頒給她自由勳章,而太空總署也用她的名字為一新大樓命名。在那樣艱困的時代,她沒有一天不是一醒來就興奮地想著去工作的。雪特利在書的結語中說到:在黑白隔離政策與種族歧視為合法的年代,這些西區的黑人女子亦共同譜寫了美國這一首史詩。

  • 三少四壯集-癡及局外

     霓凰為了離她的林殊哥哥近些,自請為太皇太后去京郊守靈。年輕的女子啊!明明白白的天作之合,但他壽數不永,此生終將負她。 \n 《紅樓夢》第30回寫寶玉在薔薇花架下,隔著籬笆洞兒看見一個女孩蹲在花下,用綰頭的簪子劃地,隨著簪子起落,一筆一筆,共18筆,是個「薔」字。裡面畫薔的齡官早已癡了,畫完一個又一個,花外的寶玉看著看著不覺也癡了。 \n 《瑯琊榜》電視劇主要摹寫男性之間的情義,較少著墨於兒女之情,但那疏淡幾筆已使局外的我意亂神迷;寶玉見畫薔而頓悟情緣各有天定,我卻為了霓凰與林殊/梅長蘇終究不能相守而深感傷痛;雖然我明知藝術上理應如此收束。 \n 霓凰在戲裡出現的第一個鏡頭,正是梅長蘇在赤焰冤案之後十二年回到帝都金陵之時。車中的他聽見馬上的她一路馳騁奔向城門。我們看見梅長蘇輕挑車簾,他的雙眸先望向那久不復見的城門,再望向青梅竹馬的霓凰,深沉的眸色如兩泓潭水收進了家國憂思,卻藏起了兒女情長。以比劍試藝的動感女主,十年無改,她怎麼會知道他歷劫歸來又再將歷劫,昨日一起切磋的少年英雄如今已落下殘疾、武功盡廢?他只能以靜制動,智計取勝。他放下了簾子,低首斂眉,決心不讓她捲入即將到來的風暴當中。他不能相認,她全然不知,我心中慘然。 \n 之後在太皇太后的暖閣中,她第一次看見了他。已然失智的太奶奶,不知今世何世,卻不忘前塵,即使他音容盡改,太奶奶一見化名為蘇哲的梅長蘇, 竟直呼他的小名「小殊」。她把霓凰的手放在他手裏,說「你們兩個不是早就定過親了嗎?」也許是回返赤子的愚騃,她的時間停留在十二年前,卻是明心見性,認定他是林殊。在首兩集裡劇情已帶出了男主的三重身分:過去的林殊,現在的梅長蘇,化名的蘇哲。我的腦袋轟然一響,只覺驚心而動魄。宮內諸人看著不對,說太奶奶給鬧糊塗了,第一次見面就叫蘇先生「小蘇」。霓凰抽手時,梅長蘇心中悸動,握著昔日戀人的手不給放開。手指攥在他手裡,霓凰似有所感,沒有怪罪梅的唐突與失態,而我心下也再次為他們感到慘然。 \n 既然說到太奶奶,我就直接跳到第二十三集末尾、二十四集的開頭,寫宮中敲響金鐘二十七聲,太皇太后大去了。她臨終前所惦記的是最疼愛的外孫女晉陽與重外孫林小殊。而已成梅長蘇的林殊,情何以堪?拖著剛喀過血的病體,在蘇宅自家行晚輩三天禁食的喪禮,加上跪經、叩靈、燒紙錢。白燭白衣,黯自神傷。在這又一慘然時刻,也穿著白衣的霓凰從雲南趕回,兩人坐下說話。對著滿庭綠竹,一雙璧人,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終於給這慘然帶來了些許溫暖。這是相認之後,在霓凰面前,梅長蘇可以安然做回林殊。 \n 當霓凰告訴他太奶奶的遺容很安詳,他說:「可是我不在」時,眼淚就再也憋不住了;哽咽著繼續說:「一直盼著可以等我回去看她,現在連這個念想也沒有了。」接著涕泗縱橫,咳嗽不止。霓凰心疼地說:「為了將來,為了我,你要好好保重。」他回過頭,叫她:「霓凰,如果你的將來沒有我,也一定會很好的。」緩了緩,又加一句:「會很好的。」她略為遲疑一會兒,囁嚅:「不會。」他是衷心如此盼望,雖然知道很難。她默默垂淚,他用手輕輕為她抹去。霓凰為了離她的林殊哥哥近些,自請為太皇太后去京郊守靈。年輕的女子啊!明明白白的天作之合,但他壽數不永,此生終將負她。沒有他的將來真的是不一樣的,但是日子仍然要過下去。當局者或許還有些渺茫的希望,而我只是看戲的人,卻先心碎了。 \n 我們不都是血肉之軀的大活人?戲編得好,演得細。很想陪著留些眼淚,就教我耽一回美,做一回癡心的局外人罷!

  • 三少四壯集-遙望長城內外

     後晉割了燕雲十六州給契丹,原來的長城邊牆已在契丹境內,遼人可以長驅直入華北平原,所謂國防屏障,實已蕩然無存。 \n 我從前的一位香港學生到台中來看我,我說我們不如一塊兒看個電影、吃個香飯,好好聊聊。哪知道買票的時候才發現我想看的音樂劇電影,既不知中文譯名,也不知英文原名,賣票的女孩也幫不上忙,只好問現在上映的都是些什麼片子?一聽有個《長城》,我以為是陸片,學生說可能是港片,又說不知是否講粵語,我說既然在台灣,可能還是講國語,反正好玩,就看這部戲了。 \n 雖然除了三位洋人之外,演員都是華人,長城修築在中國的疆土,饕餮出現在中國的古代,感覺卻是像到了美國,不管是舊金山的華埠,還是波士頓的中國城,你說它不是中國,又有點像;你說它是中國,又不怎麼像。電影的主要語言明明是英文,然而全片的風格仍是非常非常張藝謀。 \n 我在張氏最好的年代,已經很怕一片紅爛漫的意象,不論是高掛的紅燈籠,還是縱橫的彩染布,就連《秋菊打官司》那樣洗淨鉛華的樸素裡,他也未能忍住不在皚皚雪地上鋪排出漫天的紅辣椒。《英雄》增添了潑墨潑彩的大塊顏色,奧運開幕式再加上人山人海的新奇技巧;這一部則又進化了。城牆上打怪獸,飛索鶴軍各自就位時,是不是有如高台跳水,還是高空彈跳,不知是更像漫畫些,還是更像電動遊戲些?所有的運動員都變成了二維的平面人物。 \n 影片既以特效定位,我們就不好深究劇情或演技了。只是用那麼些好演員或大明星充當面目模糊又無甚對白的路人甲、路人乙,心下覺得可惜;為三個西洋僱傭兵混子跑龍套,太不值了。唯一的女主角則似中國版的「神力女超人」(Wonder Woman),不過全身盔甲罷了。 \n 史上有周幽王為褒姒一笑烽火台,後有秦始皇連接六國城牆為一整體的防衛機制,長城之修築本就是為抵禦北方遊牧民族的劫掠,先有犬戎,後有匈奴,再有突厥。電影裡殿帥犧牲之後,守城的禁軍將士擊鼓唱出王昌齡的《出塞》: \n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n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n 同時放起了孔明燈。看著那些燈從牆頭、山巔,冉冉飛向天際,耳邊的秦腔,高亢滄桑,喚起了澎拜奔流的血液與連綿亙古的鄉愁,其悲涼慷慨是迴盪在黃土高原上呼嘯的風聲,這一段的描畫幾乎讓我落淚。 \n 可是這樣一脈相承的漢唐情懷卻讓影片後續的發展給生生斬斷了。雖然劇情沒有強調歷史的場景,但明白顯示出要保護的都城是汴梁。那只能是11世紀的北宋了,而我們對北宋的感覺與漢唐是絕對不一樣的,是不可能一樣的。因為後晉的石敬瑭割了燕雲十六州給契丹,這十六州包括現在的北京、天津與河北、山西兩省北部的幾個縣,我的祖籍原鄉,當年稱為武州的宣化也在其中。烽火狼煙,原來的長城邊牆已在契丹境內,遼人可以長驅直入華北平原,所謂國防屏障,實已蕩然無存。 \n 如此,整個電影變成了笑話,若為防饕餮入侵而建長城,何必吟唐詩?整個邊塞詩的傳統,傷痛的是萬里邊關戍守不歸的將士。為饕餮,是把文章作小了。我的感情就是在東京有難時垮掉的,因為不可能與長城有關,所以轉不過來。就算是純娛樂,劇本也不可以這樣寫。再者,真要在長城上對付饕餮,也該是契丹人的事。 \n 宋太宗一生的遺憾是未能收回燕雲十六州,所以才有後來真宗的澶淵之盟。失去了長城防線,早已埋下了有宋一代深陷在與契丹、女真和蒙古的糾纏當中以致覆亡的禍根。也許是這樣,我們後人對拚死守護雁門關的幾代楊家將的忠武賦予了特別的意義,在戲曲裡傳唱不衰。

  • 三少四壯集-《瑯琊榜》的時序

     有年終尾祭,也有年禮禮單;一面帶出私砲坊事件,一面帶出朝堂論禮…一如章回小說的格局,只是細細以畫面來描述。 \n 一年將盡,很是冷了幾天,沒有想到最後卻又回暖了。想起《瑯琊榜》這部劇,大概是我看過的電視連續劇中對時間的推移最有感覺的了,季節的更迭也算是歲末的一個應景的話題罷。 \n 在開場的第一集中,瑯琊才子榜榜首、江左盟宗主梅長蘇,在赤焰冤案發生十二載後準備進京行他昭雪的大計,瑯琊閣少閣主藺晨問他需要多少時間完成心願,他說兩年。這樣故事還沒開展,不論播放幾集,我們都已經知道兩年完了一定有個結局;而且為了保證有這兩年,藺交給梅一個小藥瓶子,說「心力交瘁時吃一顆,」我便知道自己完了,要陪著劇中人物,在變幻的風雲中受苦,以至於心碎。梅長蘇的結局在開篇時已定,是油枯燈滅。這兩年的時間是要倒過來算的。換言之,使命未達之前,他根本不可以死,屢次他因心中慘傷而病重,是晏大夫也好,是藺少閣主也好,都得拼死為他續命。 \n 梅長蘇隨謝家的蕭公子進京的時節,也就是故事開始的時候,是秋天,而且已過了中秋之期。之後霓凰郡主比武招親,在太皇太后的暖閣外,她叫住了梅長蘇,說秋風涼爽,不知他可否陪她在殿外走一走。藉自然的遷易讓他們有了比較可以自在交談的機會,我們發現此劇對白裡時常帶著時序與節氣的色彩,而劇情更是隨著節慶的來臨、儀典的舉行而向前延展開去。 \n 比如,寧國侯謝玉就在一個冬夜,派人在自家府邸動手暗殺作客的梅長蘇。事情無意間讓蕭公子知道以後,在各種複雜的揪心的情緒與談話當中,梅忽然望向窗外,說:「下雪了。」這個突然的天候轉變,旁邊的黎舵主接下來的話竟似意有所指:「如此雪夜,最適合殺人了。一整夜的雪,什麼都能蓋住,不會留下半絲血腥氣。」這入冬的第一場雪,可以掩蓋殺人的事實;蕭公子痛苦至極,不知如何解此心障,梅又繼續說:「就像外面的這場雪,越下越大,越下越猛,可是你我都知道它終究是會停的。」這裡不只是情景交融,隨口捻來的雪的意象同時成了比喻:難關一定會過的。 \n 蕭公子離去時,畫面呈現出來一漫天大雪的空鏡,然後才是低頭沈思的蕭公子悵然進入雪景之中再淡出。那樣詩意的美麗,給雪添了更多象徵與對比的含義,竟有五絕、七絕結句的花開花落、天地悠悠。而這並沒完,前半齣的打鬥與殺人戲碼之後,回歸靜謐的夜已深沉,梅長蘇暫住的雪廬居然又來了訪客,談完了正事,梅又很家常地說:「夜深寒重,外面雪又下得那麼大,您早點回去吧!」 \n 之後的情節當然是梅長蘇在雪中搬家,而編導也沒有忘記讓梅跟小飛流互扔雪球,在現成的場景中帶出梅性格中活潑飛揚的一面,毫無矯飾與心機地反映在與飛流互動的童真與癡騃上。 \n 在有如明代傳奇般動輒五十齣的電視連續劇中,梅長蘇的智計在自己的籌畫下一一開展,有些他是被動,只能借力打力;有些他是主動,布好了局請君入甕;但總歸是在尋常歲月與季節轉換中把日子過盡了。比如,這樣的對白:「今天比昨天又冷了幾分。」「那是自然,今天是冬至。」「還有一個多月就過年了。」甚至還有「這燙手的火炭還不趕緊扔出去,難道要留著過冬嗎?」的雙關用法。我們看到披風、大氅都出籠了,也看到圍爐烤火的場面。如此,有年終尾祭,也有年禮禮單;一面帶出私砲坊事件,一面帶出朝堂論禮;有各家的年夜飯與守歲,也有宮牆外的除夕夜命案,一如章回小說的格局,只是細細以畫面來描述。 \n 《瑯琊榜》裡梅長蘇命定只有兩個冬季,也因為他一經烈火,再經暴雪,由梅嶺的雪蚧蟲噬咬而身中火寒之毒,削皮挫骨之後,多傷多病,更不能忍受風寒,所以戲裡冬日的摹畫最為細膩。全劇結在梅長蘇恢復林殊的少帥身分,回去赤焰軍當年的戰場,即使天要冷了,又在北境,但他卻為成全自己的情義而選擇重回過去,那多出來的三個月冬天靠的正是藺晨為他煉製的續命丹,成就了長留雪間的一枝梅。

  • 三少四壯集-化蝶而去

     我是在重播時看完《瑯琊榜》的。一共54集,我自然是看了54次片頭。這是少見的最接近黑白的影像,但其濃淡分明的層次幾乎是涵泳在五色的墨韻裡。如一長幅的手卷自右至左開展而來,跳動的畫面攪擾起風雲,此時音樂一變,而雲行雲奔,越卷越烈,最終成了漫天風暴。或者是飛揚起焰火,越燒越猛,最終成了燎原野火。朦朧的背景隱約勾勒了幾筆墨痕,彷彿梅枝。此時音樂又一變,從壯烈轉成優美,甚至可以說是淒美,鏡頭拉近,一隻蝴蝶破繭而出。 \n 與風不同,與火也不同,小小的蝴蝶佔著大大的篇幅,顧盼生姿。它倒掛在枝頭,是在俯視劫後的大地嗎?它薄翅輕顫,幾個特寫聚焦在蝶翼,其上纖細的斑紋亦清晰可見,美麗極了。當然,孤獨之蝶不會是梁祝所化,也不能是莊周所夢,但有一個正面全身的蝴蝶意象,這雍容一亮相,不知怎麼看著竟覺此蝶如人,而且是一清雅文士,在完美地展現他自己。然後雙翼一合,由左至右,款款飛過梅林,是要攪動出另一場風雲了嗎?伴隨著滿天流螢,拉出書法線條的「琅琊榜」三個字,尚且帶著暈染出來的淋漓水氣。之後,才看見一方小小的圖章印跡,由動而靜,依然是一幅長卷,唯一可惜的是「瑯」字寫成簡體的「琅」,略為減色。 \n 這個片頭是以器樂搭配畫卷,可以說是一個比較抽象的詩意的表現方式,而非似一般電視劇以主題曲的歌詞配上剪輯而來的劇情片段。反而是片尾曲始於「變幻風雲幾卷」,終於「風起雲散」以接續蝴蝶飛離梅嶺以後的生命歷程。尤其「風起」之後,是相當長的一段配樂,才聽到緩緩吐出的「雲散」兩個字。心力耗盡之後,繼之以心碎。可是風是否又起了,則是另外一個問題。如果用老太監高湛的話來說,這宮牆之內,風從來就沒有停過。所以,是風雲,是風波,還是風暴,結局一定是開放式的,終歸是循環無已。 \n 開場即點題,指出瑯琊榜首梅長蘇蝶變之前、身為林殊的夢魘。他的元帥父親說:「活下去,為了赤焰軍,活下去。」我們看到的是夢境中燃燒得赤紅的火焰;而從噩夢裡翻攪醒來的則是散髮驚眸的白衣側影,與扁舟上吹著竹笛的翩翩佳士,俊秀如一枝梅。瑯琊榜上的風雲一卷,如此形容他:「遙映人間冰雪樣,暗香幽浮曲臨江」,分明就是歷萬劫而暫未死的「梅嶺藏殊」。 \n 整個故事從頭就是火焰與冰雪的各種對比與對照。化蝶前的不怕冷的熱情小火人,變成披著毛皮大氅、尚未入冬即擁衾烤火的陰冷公子。當年金陵城中最閃亮、最飛揚的少年,變成他自己最看不上的機關算盡、翻雲覆雨的謀士。也因為經常坐在爐火前,那已解決的人事,那些寫著惡人名字的木牌也都已順手扔進火盆裡。即便如此,我最難過的一個場景是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對黎剛說,這手也曾挽過大弓、降過烈馬,如今只能在這陰詭地獄,攪弄風雲。且又忍不住伸手進火,燙得自己大叫。這一幕太虐心了,我不忍看。 \n 不就是晚餐後觀劇的小小娛樂嗎?滄海月明,天涯此時,我卻好像替古人,甚或虛構的人物擔了很多心事,也掉了很多眼淚。古往今來那麼些遺憾,不論虛實,那刻骨的殘忍總使我心傷。然而淚盡之後,屢經滌洗,又覺心思更加澄澈清明起來。 \n 這部戲也有個英文名字,叫Nirvana in Fire,譯回中文,可以是「火中涅槃」,像梅長蘇在太奶奶死了以後對霓凰說的:「我現在一想起以前的事情,心裡面就像有一座冰山被火烤著,一時暖暖的,一時又透著刺骨的寒意。」可以是從煉獄的烈火中鍛鍊出冰雪聰明;再一次破繭而出,化蝶而去。

  • 三少四壯集-下一次要去探訪國父的澳門

     少年孫中山兩次出國,都是從家鄉到澳門坐船,經香港到夏威夷的。他是澳門鏡湖醫院首位華人西醫,鏡湖並曾兩次借款給他,開辦中西醫局……這些使「國父早年行醫」這句話完全鮮活了起來。 \n 二十年來我去過四次澳門:第一次從葡京酒店進去,拿了旅遊小冊子,自然先去大三巴,又逛大砲台與舊城牆,最後一定是在老城廣場流連忘返。因為喜歡以散步來認識一個城市,所以大部分的時間是在走路。路多半是坡,我總是在上上下下,不免留意到很多路名都有一「斜」字,這個斜、那個斜的。我不由得想起一首漢朝的樂府詩:《長安有狹斜行》,「行」指的是詩的體裁,就好像我們說歌謠。狹斜則是指長安城中的狹坡巷道。真的在澳門看見這樣令人發思古幽情的路名,雖然路算寬闊,並不狹窄,但站在斜坡上,望著一幢幢南歐色彩的小樓,一株株開滿了花的緬梔,我還是發了一陣呆。下得坡來又撞見一級方程式大賽車,速度太快了,我們站在路邊都看得心驚肉跳,不知今世何世。 \n 第二次到澳門是我拉著陳先生,和香港中文大學的同事一塊兒去的。因是團體行動,跟著大家看了發展中的新區,還有澳門旅遊塔、老消防局、動物園什麼的,還順便看了廣州來的一個陶瓷展,磁枕頭可能睡得舒服嗎?過大橋時遠遠望見一座雕像,好像是聖母,車行近了才看出來是蓮花座上的觀音。最奇怪的是參觀一家叫「德成按」的當鋪,不過現在成了典當博物館。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高過人頭的櫃檯與其前面的遮羞板,而當票上的字我全不認識。難怪《紅樓夢》中清貧出身的邢岫煙拿棉衣當了幾吊錢做盤纏,大觀園中除了寶釵,沒人認得出當票。 \n 當鋪的樓上呢?更好玩了,是金庸圖書館,展出他的手稿與歷年來各種版本的武俠小說,不過圖書館的規模不算大,我倒好奇為什麼香港連這樣一座書房或圖書館也沒有。 \n 搬回台灣之前,香港朋友約我去澳門一行,前兩次都是一日遊,這一次待了三天,細細踏遍了澳門的歷史城區,看了很多教堂以及堂中的聖物展覽,並在古老的聖安東尼教堂望了彌撒。有一次在城中闖進一間賭場借洗手間,出來後在賭場前看見一座雕像,我心裡想是誰呢?原來是帶領船隊作全球首航的葡萄牙人麥哲倫。最特別的是我們搭纜車上到東望洋燈塔,看到松山上葡萄牙人所建的防空洞,砲台以及懸掛颱風風球的標誌。這座燈塔是中國沿海地區最古老的現代燈塔,建於十九世紀。旁邊的小教堂,名為聖母雪地殿,建於1622年,居然比燈塔早了兩百多年。朋友說他們來了好多次,教堂都不開,我才來一次,就撞上了。在澳門的最高處,看見一座樸實厚重的葡萄牙小教堂,壁上的彩繪在西方的色彩中融入了一些中式技法,有一種簡單的天真,很是動人。 \n 回來後還去了一次澳門,是專程參訪澳門大學,所以沒有時間再去外面瞎逛。看到近日出版的《澳門》雜誌,為紀念國父的150周年誕辰,有一個孫中山的專題,提到國父在澳門的史蹟。我知道國父在香港、國父在廣州、國父在東京、國父在檀香山,真的很慚愧,沒有留意國父在澳門。原來國父出生地的翠亨村與澳門相距不足40公里,宋朝以來澳門屬香山縣轄,兩地之人來往密切。少年孫中山兩次出國,都是從家鄉到澳門坐船,經香港到夏威夷的。 \n 國父自香港西醫學院畢業後,當時港澳最大的中醫醫院,也就是澳門的鏡湖醫院為他特設西醫部門,換言之,他是鏡湖醫院的首位華人西醫。鏡湖並曾兩次借款給他,開辦中西醫局。他又曾在議事亭前地開設孫醫館,這些使「國父早年行醫」這句話完全鮮活了起來。 \n 下一次去澳門,一定要去追尋行醫的國父,還有他創辦的《鏡海叢報》發表政論鼓吹革命之處。同盟會在澳門活動的據點,以及成立分會的地方,也要去走一走。國父的澳門公館是革命之外,他安頓家小的福地。故居曾遭火劫,現在的小樓是原址重建的,也有八十多年了。目前已成澳門的國父紀念館。

  • 三少四壯集-炙熱艷陽下

     二十年來,沙漠終究是開出了花朵。我們好像已經不用再問「娜拉出走之後會怎樣?」她一不必墮落,二不用回頭。有水的地方就可以呼吸了。 \n 《炙熱艷陽下》是一部印度片,片中說的是印地語。我聽不懂,自然會看片上的中文與英文雙重字幕。此片以四位女子為主角,一個童婚嫁人又單親,一個家暴苦主,一個色情舞孃,還有那位單親又替兒子童婚娶來的娃娃新娘。故事發生的地方,設在印度西北部與巴基斯坦接壤的拉賈斯坦邦的一個虛構的沙漠村,根據真實事件改編而成,是今年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的選片。我是影展巡迴到台中時在東海校園看的。 \n 此片的英譯片名「Parched」,既指乾渴極了的大地,也指乾渴極了的女人。中譯「炙熱艷陽下」相對而言比較含蓄,只說了太陽的火熾,也許有焦躁,有暴烈,有激情,但少了些英譯名那樣因直接而帶來的渴求滋潤的張力。想來英文應是由印地語譯出,而中文是由英文轉譯而來;轉譯時口氣又輕省了很多,變得不那麼到位了。比如十五歲的童婚少年對他的寡婦母親說,如果她(那女孩)不夠好的話,就把她退回去不要了,聘金拿回來。而英文字幕說的是:「如果她是個爛女人(If she’s rubbish)」,或直譯:「如果她是垃圾」。其分別在於英譯的「垃圾」或「爛女人」比中譯的「不夠好」狠毒多了。那少年的眼神犀利如刀,讓人奇怪他與那位未曾謀面的女孩,何時結下了深仇大恨? \n 如果視此片的主題僅為性別歧視,可能把問題看小了,看窄了,辜負了導演的初心。片中女人的遭遇,在不同的程度上反映出女性的生活困境,是在根本上沒有把女人當人,這是不同地區的女人都曾感同身受的。 \n 這部電影,呈現出傳統印度的保守社會,不論對錯,人人以原有的生活方式因循下去。只要有人想改變,必定化成不同形式的權力鬥爭,被凶殘地打壓下去。舉女子樂喬為例。丈夫一喝醉就家暴,更常以她不孕為藉口,幾乎是日日拳打腳踢;其實不孕的是他自己。以暴力來掩蓋真相,是十足的懦夫行為。我只是睜眼看著銀幕而已,並不在其中,卻依然看得心驚肉跳。中文「不孕」,在英文字幕上有時是「infertile」,有時是「barren」,也都同時指人也指地。 \n 可是在此寸草不生的沙漠之地,我們的女導演里娜.雅達芙大膽處理三個女性議題:男人、愛慾與生活,且把美好的體驗置於水邊的山洞中。水是憧憬,也是盼望。樂喬為了想受孕生子而與他人歡好,但花好月圓的過程卻是纖細柔美,猶如小風吹過肌膚,使人不由得想起以梵文寫就的《慾經》(Kama Sutra)一書。這個特別的印度視角,雅達芙拍得極其唯美。我可以感受到樂喬心靈的震動與身體的震撼。彼此都不是對方的玩物,性愛是從溫柔的撫觸開始的,只有憐惜,只有欣賞。拉賈斯坦邦的女人工刺繡,善修飾,從腳趾上的飾品看起,她們自己就是荒漠上繽紛的顏色,而攝影師從頭到尾都沒有忘記這一點。 \n 電影始於二位女子為兒相親而等公車出村,終於三個女子為扭轉命運而開歌舞團的花車離村。幾次在蜿蜒迢遞的山路上跑車的情景,也讓人想起1996年的美國女性公路電影:《末路狂花》。兩位女角在前無退路、後有追兵的情況下,選擇連人帶車衝下山崖。結局悲慘,但油門那一踩,只為證明逃離被掌控的命運之決心,令人痛徹心扉的是付上了生命的代價。 \n 在《炙熱艷陽下》中,幾位女角的心在哪裡,就去哪裡。前路雖不明朗,但她們又笑又鬧,電影的調子整個歡快了起來。這兩部片子,從美國的西南到印度的西北,二十年來,沙漠終究是開出了花朵。我們好像已經不用再問魯迅當年對女學生問過的問題:娜拉出走之後會怎樣?她一不必墮落,二不用回頭。有水的地方就可以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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