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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六四與五二○

    六四與五二○

     缺乏現實敏感的阿瓜,沒有聯想到他所同情的對岸學生運動,其實和五二○的「官逼民反」異曲同工,也是一場被北京政府抹上暴動污名、被台灣政府抹上反共色彩的訴願行動,更是以廣場為舞台的大型環境劇場。 \n 內蒙調到北京的部隊瘋狂屠殺令人鼻酸。電視出現一位市民挺身單獨阻擋裝甲車的情景。所有記者今夜撤離北京。(1989.6.5) \n 1989年5月,集結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的學生已經鬧得如火如荼。屏風新戲《半里長城》在台北首演時,阿瓜看到黑衣女郎站在社教館大廳,吆喝大家簽名聲援對岸的民主運動。《半里長城》惡搞歷史劇的作法,看來竟有意無意呼應著跟傳統鬧革命的新思維。 \n 同周還有另一場演出,環墟李永萍和零場周逸昌合導的《武貳凌》,把耕莘文教院的大禮堂當成環境劇場,搭了三個舞台,觀眾在中間走來走去。題材是一年前被政府和媒體污名化的五二○農民運動,演出形式多變,演員扮木偶說書、推鋼架行走、女子瀕臨崩潰、豔舞造做扭捏,還有人到處扔白菜、問觀眾:「你愛台灣嗎?」 \n 那年頭演後座談會往往比戲更激烈,《武貳凌》也不例外。李永萍表示,從前衛實驗跨到政治議題,是環墟劇場的一大步。一名新聞系女生質疑創作觀點缺乏平衡,兩位導演說他們研究了所有資料,認為農民丟石頭是被誣陷的,所以當然該呈現事實。阿瓜不由得想起黃建業老師說的,現在小劇場常很法西斯,於是搶麥克風說,如果抨擊傳媒是一面倒,今晚所見也是一面倒。有個環墟成員說他沒參加演出,就是對戲裡「一面倒」的反感。李元貞和劉靜敏都講話了,說如果戲裡的結論無法服眾,是否創作者也該反省?然後有觀眾說他參加過五二○,這次的模擬不夠震撼;又有觀眾說五二○她站在第一線,演出太逼真,讓她都哭了。最後變成眼淚鼻涕的交心大會。 \n 缺乏現實敏感的阿瓜,沒有聯想到他所同情的對岸學生運動,其實和五二○的「官逼民反」異曲同工,也是一場被北京政府抹上暴動污名、被台灣政府抹上反共色彩的訴願行動,更是以廣場為舞台的大型環境劇場。 \n 當時阿瓜和同學培能正被藝工隊派去支援一家製片公司。為何阿兵哥可以去幫私人拍片?只因老闆幹過金防政戰部主任,是隊長的乾爹。不到一個月就要上檔的兒童劇集,連主景和配角都沒找到。全公司除了老闆跟導演,只有兩個接電話小妹。阿瓜和培能必須包辦副導、執行製作、劇務、場記等所有工作,最後還借到阿瓜的阿姨家拍攝。 \n 阿瓜那段日子就在拚命教小鬼演戲當中度過,還要應付各類星媽:有的整天恫嚇小孩,有的滿眼是錢,阿瓜只覺小孩好可憐。對岸的大人也開始教訓小孩了。6月4日當天,新聞插播不斷,解放軍血腥鎮壓天安門。導演不得不耐住性子拍片,其他人有空全盯著電視不放。 \n 天安門事件的第一個影響,就是全軍禁假,跟不久前經國總統逝世時一樣。培能被急電召回新竹去守海防,因為全西海岸的軍隊都要重新點閱分發,好像對岸的亂象是反攻的契機似的。 \n 兩天後阿瓜去看蘭陵劇坊演出鬼氣森森的《螢火》,只見國家劇院台階上坐了許多學生,高唱〈龍的傳人〉。那時全世界都同仇敵愾,林懷民編了舞給柴玲,韓賢光作了曲叫〈吾兒開始〉。還盛傳大導演彼得威爾要來台取景拍《北京屠夫》。過了十年,賴聲川的《我和我和他和他》還翻舊帳說:「十年前的理想跟熱情到哪裡去了?那些廣場上的可憐學生,被機關槍掃射躺了一地,被坦克車壓得誰是誰都認不出來,到今天還有誰會記得他們?」 \n 又過了十年,真的誰都記不得了。李永萍投效了繼續毀農的國民黨;賴聲川的新戲紅遍大陸,戲裡再也不提六四;而《北京屠夫》呢,根本只是一則謠言。

  • 出公差與開小差

    出公差與開小差

     出公差空檔的最佳娛樂,就是去看電影。當兵這段期間,阿瓜補了不少電影功課。在台南受訓時,第一場軍中電影居然是關錦鵬的《地下情》,後來還有譚家明《最後勝利》。 \n 本要去看電影,來不及,索性暢遊太陽系,大抄一番目錄。今早大睡一覺,下午大落跑,晚上大吃一頓,真是個大日子。(1988.10.28) \n 藝工隊的競賽戲,阿瓜這一隊的總編導,是一個混了一輩子藝工隊的老師。他曾在藍天藝工隊拿過首獎,沒事就愛拿出來炫耀,逼所有人反覆看他的得獎節目錄影。阿瓜和培能想出來的節目,要過他一關,過組長一關,隊長一關,還有大隊長一關,每一關意見經常矛盾,最後排出來是什麼樣子,難以逆料。 \n 那一年在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的競賽,阿瓜這一隊頻頻出包。佈景漏了上、主持人啞嗓、麥克風破音,現場負責幻燈的阿瓜太緊張,還手忙腳亂換錯片盤,投錯字幕。結果揭曉,竟在六隊之中敬陪末座。全隊士氣空前低落,但可能是隊長快退休了,對這結果淡然處之,竟沒有任何人受責罰。 \n 除了打打幻燈,編導組跟演出的機會,大概只有出公差。有一次阿瓜、同學培能、和另兩個隊員,被派到社教館去支援高雄北上的歌仔戲演出,改編自《拜月亭》的《雙美奇緣》。他們一下演番兵、一下演強盜、一下演侍從,滿台跑來跑去。下午排一遍,晚上就演。阿瓜摘了眼鏡,什麼都看不到,卻還很得意。想起老人家總說,當兵可增長人生歷練。至少他從沒想過這輩子能演歌仔戲。 \n 又一回,全隊被派去淡水高中拍中影的電影,王正方的《第一次約會》。女主角是演過《恐怖份子》自殺女孩的黃嘉晴。那天是開鏡典禮,拍五○年代舞會。阿瓜穿著跟女友弟弟借來的襯衫、長褲,和所有人一起學跳吉力巴。不但有五百元可領,第二天還補休。後來看早期國片,龍套常顯得呆頭呆腦,阿瓜就想說,多半是阿兵哥被抓公差的吧! \n 出公差,除了心情像開小差,公差前後也往往可以多偷半日閒。空檔的最佳娛樂,就是去看電影。當兵這段期間,阿瓜補了不少電影功課。在台南受訓時,第一場軍中電影居然是關錦鵬的《地下情》,後來還有譚家明《最後勝利》。雖然阿瓜早都看過,仍然受寵若驚,看得津津有味。 \n 到高雄下部隊時,往返台北的野雞車上,阿瓜看了不少港星演的俗濫之作,大開眼界。北調藝工隊後,更是利用落跑時光,電影圖書館和MTV的放映,看得比大學時代還勤。為了陪女友,好片看個兩三遍是家常便飯。阿瓜雖是影癡,卻很晚才開始蒐集錄影帶,主要是因為當時還是Beta小帶和VHS大帶爭奪市場不下,Beta軟體多,但VHS畫質好。等到VHS大獲全勝,LD影碟又已佔據市場。然而碟片的價格又實在是太貴了,仍只能上MTV去看。剛開的一家「太陽系」MTV十分熱門,假日去看片,竟要排到一個半小時。LD若要看字幕,必須外加字匣。「太陽系」最猛的是,還會幫進口水貨自行製作中文字匣。 \n 去MTV看電影,往往狀況百出:影片模糊、彩色變黑白、字幕亂譯,不一而足。有一回阿瓜和女友在淡水的MTV看大陸的得獎電影《老井》。明明講中文,卻聽不懂,原來土腔太重。因為是翻拷自日版影碟,字幕又只有日文。這時,女友忽然開始把字幕譯成中文,阿瓜才想起來,多麼幸運,原來她是日文系的。

  • 台北沒有康米地

    台北沒有康米地

     《康米第》首集一出,立刻被圍剿。民生報說此劇「純博笑」,比不上打對台的《急診跑跳碰》;中時晚報一個叫郭力昕的學者,更是批得針針見血。阿瓜暗地叫好,無奈製作單位絲毫不為所動,繼續糊里糊塗拍下去。 \n 媽媽說周四的康米地好難看。令我反省:寫這方向是為了取悅大眾,而今連媽媽都取悅不了,還能騙誰呢? \n (1988.8.6) \n 在藝工隊編導組,阿瓜快退伍的師父是個職業電視編劇,身在軍中,外務沒停過。阿瓜驚訝地看著師父振筆如飛的連續劇腳本,才確認那些灑狗血的八股台詞,真的是出自一個正常人的腦袋。 \n 阿瓜的機會也來了。他和同在編導組的培能、隔壁國劇隊的立華,三個大學同學湊在一起,接了一季單元劇集的編劇工作,每週要出一集劇本,劇名叫《台北康米地》。阿瓜自小喜愛的諧星David擔綱主角,也一起合寫劇本。演員還包括李立群和他們的同學鄧程慧。原始的人物設定頗有深度,一問才知,是他們的老師賴聲川協助擬定的。 \n 三人分別擬定分集大綱,然後每集再拆成幾塊分頭寫。誰有空落跑,誰便去代表跟製作單位開會、或是跟拍。原本以為有人出錢出演員給他們練筆,又可娛樂大眾,何樂不為。後來發現電視的限制既多又奇:例如每個演員的戲份必須一致,又例如對白不能超過一行。阿瓜還細心觀摩當時最熱門的影集──配上國語的《天才老爹》,一個黑人家庭的生活喜劇。 \n 雖然叫「康米地」Comedy,他們後來才發現,David想做的其實不是喜劇,是鬧劇。三個戲劇系學生剛畢業,難免眼高手低,對白被David一改,加上表演誇張、節奏拖沓,完全變成低俗趣味。當時報紙還有點良心,會刊出電視評論。《康米第》首集一出,立刻被圍剿。民生報說此劇「純博笑」,比不上打對台的《急診跑跳碰》;中時晚報一個叫郭力昕的學者,更是批得針針見血。阿瓜暗地叫好,無奈製作單位絲毫不為所動,繼續糊里糊塗拍下去。 \n David的形象天真童趣,實則老謀深算,經常找阿瓜等人討論劇本。後來發現,他們每寫完一集,製作單位就說,David已搶先交了一本,點子雷同,當然是用David的。被陰了兩次之後,David說要開會,他們便採各種理由推託,不再上當。 \n 雖然第一次電視經驗並不愉快,阿瓜還是會自行尋覓阿Q的樂趣。有一集他安排David唱歌,副歌須不斷重複「卡夫卡夫卡夫卡」,David居然不疑有它,乖乖唱出來。後來李立群演了幾集不想演了,阿瓜於是安排他去了法國。其實想去法國的是阿瓜。 \n 三人都在當兵,編劇不能掛真名,三人於是各出一個字。一個出「朱」,一個出「風」,阿瓜出「象」(因為正在讀杜象訪談錄),合起來,便成了「風向豬工作室」。他們三人還應邀一起幫《長鏡頭》雜誌寫評,決定用三個筆名:杜魚、杜象、杜孤,組成「三杜空間」。想不到剛取完名字,《長鏡頭》就停刊了。 \n 半年後,王小棣老師在拍半小時的家庭喜劇《全家福》,阿瓜從40集之後,以筆名「杜魚」加入,終於可以有所發揮。每次編劇會都十幾個人開,大家來自不同階層,所以題材豐盛,阿瓜覺得,這是真正的「台北康米地」。蔡明亮也在編劇群中,開會時不掩對好萊塢的興趣,開口閉口《鬼哭神號》、《致命的吸引力》、《回到未來》,如數家珍。日後蔡明亮聲稱他不拍通俗情節,非不能也,是不為也。不曉得別人相不相信,阿瓜可是深信不疑的。

  • 在藝工隊的日子

    在藝工隊的日子

     義工隊編導是肥缺。全隊人馬東奔西跑勞軍演出,他們可以躲在編導室內納涼。編導室獨立於隊部之外,以構思節目、編寫腳本為名義,可以泡茶、聽音樂、看錄影帶。點名不到,就說「在編導室」,就得了。 \n 剛來第一天,人人在說別人會欺侮新兵,而自己要來保護我──難道這是在混黑社會嗎?(1988.2.1) \n 工兵學校文書做了三個月,阿瓜就如願被調到台北的藝工隊。藝工隊是要私下報考的,考上了,也是用借調的名義「留任助教」,領原部隊的糧餉糧票,退伍前還要返回原部隊(叫做「歸建」)。既然部隊有需要,為什麼沒有編制,一定要用借調?反正軍中怪事太多,阿瓜也見怪不怪了。 \n 阿瓜和同學培能進了同一個藝工隊的編導組。編導是肥缺。全隊人馬東奔西跑勞軍演出,他們可以躲在編導室內納涼。編導室獨立於隊部之外,以構思節目、編寫腳本為名義,可以泡茶、聽音樂、看錄影帶。點名不到,就說「在編導室」,就得了。阿瓜的編導組「師父」──即將退伍的老鳥,也以身作則,告訴阿瓜可以怎麼混。剛去時,師徒兩人去租錄影帶,阿瓜租了一捲約翰‧史勒辛格的《馬拉松人》,師父則租了兩捲A片。阿瓜雖談過幾次戀愛,A片卻是第一次,還看到兩個女生做愛。阿瓜才發現,跟著師父,果然是能學到東西的。 \n 藝工隊雖涼,阿瓜畢竟是新兵,常被學長使喚代站夜衛兵。藝工隊臥虎藏龍,有成名藝人(阿瓜同梯的就有小松、小柏、曹啟泰、李志奇、周守訓等等),也有懷小才、大不遇的軍官。有個上尉講得頭頭是道:「學長制」的好處,是隊員可以自行運轉,不用事事給軍官管。阿瓜恍然大悟,原來是因為上頭想省事,才縱容老鳥作威作福。 \n 沒演出時,晚上有「散步假」,只要回來晚點名即可,但仍有許多人晚點完之後,又往外溜,夜半寢室十室九空。阿瓜實在不曉得,台北夜生活哪可以這麼豐富。 \n 有一晚,師父的女友來找他「談判」,師父避而不見,跑去士林買鞋。阿瓜只好陪那女孩聊天。師父回來後,阿瓜才去就寢。半夜一點,阿瓜被衛兵來叫醒,說師父有急事找。阿瓜內心忐忑──該不是到編導室抬那女孩的屍體吧?結果原來是要他趁師父站衛兵的時間,坐計程車送女孩回家,並趕在衛兵換班前回來。任務輕易達成後,阿瓜頗得師父讚賞,說他能做事、又能混,很好。 \n 阿瓜有樣學樣,隔了一天,和女友沒地方約會,便帶她進藝工隊。利用師父教他的秘道──爬浴室的窗戶回到部隊。他把女友鎖在編導室,以免人家誤闖。點完名、洗完澡,才過去相聚。跟女友溫存,阿瓜早起站衛兵還睡過頭,幸好前一班衛兵是一位敦厚的學長,就在那裡乖乖幫阿瓜多站了一小時! \n 平時勞軍節目,一些既有的綜藝短劇、歌舞就可應付,編導組的最大任務,就是構思「競賽戲」,這是一年一度三軍藝工隊的績效評比。為了這個任務,阿瓜可以請假出去看戲、找資料、拿公費買書,只要能為僵化的藝工節目引進活水,就行。當然阿瓜和同學也使盡渾身解數,連環境劇場的大傀儡都派上用場。可是長官只想要新形式,卻丟不開舊觀念,他們的構想常被改得面目全非。 \n 不過這段日子,阿瓜為了服務隊上需要,也寫了不少數來寶、相聲、和愛國歌詞,還寫詩參加國軍文藝金像獎。詩寫得言不由衷,只得了佳作,領獎時發現評審裡有之前相當器重他的詩人瘂弦,頓時像說謊被揭穿,感到羞愧不已。

  • 青春殘酷劇場

     阿瓜和同學們跑去看由鍾明德和馬汀尼帶領的「環境劇場研習營」。周遭插滿了寫著「環境劇場」、「殘酷劇場」的旗子。只見一群像是苦行僧的白衣隊伍繞場而行,舉著模仿美國「麵包傀儡劇場」的大傀儡和十字架,有人被牽,有人揮旗召魂,有人在地上哭號…… \n 立華說陳傳興要去香港中文大學教書了。唉。這令我想起五四,有人說陳獨秀的才能好得多,但卻是胡適搞成了革命。黃鐘毀棄,瓦釜雷鳴。 \n (1987.8.6) \n 80年代,許多藝術思潮像解嚴一般,一股腦湧進台灣。後現代主義、政治劇場、貧窮劇場、舞蹈劇場……,不分皂白地被求知若渴的劇場人拿來就用。其中最熱門的是環境劇場,那年頭每個留洋回來的老師都捲起袖子要大幹一番。 \n 最早在戲劇系開設「環境劇場」課程的是陳傳興。他以《馬哈/薩德》為藍本,自己寫了一個龍發堂的劇本,在蘆洲找了一間廢棄的三合院,作為上課地點。阿瓜和同學們從清理環境開始,跟爬來爬去的粗腳蜘蛛奮戰。陳傳興還跑到輔大,以老學長身份借來一批彩色電視當多媒體道具。結果一插電就爆了一台,簡直太刺激了。 \n 這門課由於新鮮,相當熱門,美術系和舞蹈系的學生都加入陣容,還有蘭陵劇坊的學員跑來插花。劇本意象奇詭,阿瓜還得趴在電視上跟影像做愛。但是戲劇系課業繁重,越近期末,學生對於離校的勞動,越提不起勁。老師又在跟學生戀愛,經常遲到,或是因分手心情低落,跑去南部散心。雖然環境已經整理好,道具都已齊備,但排練進度嚴重落後,演出終於告吹。宣佈結束那天,剛好是冬至,一群喪氣的同學決定到九如吃湯圓,慰勞自己。但位子等了很久,好不容易坐下,餐點上得又慢,到臨走有人點的還沒來。不快的陰雲越積越重,久久不散。 \n 雖然半途而廢,阿瓜還是覺得,比起他在外雙溪草地參與過的表演課呈現《哈姆雷特機器》,龍發堂劇本毫不遜色。但是陳傳興的厄運不斷。他指導的高徒侯俊明,在美術系畢展時,作品因太過露骨被校方撤下。陳傳興跟教務長姚一葦老師力爭不果,據說曾氣得想去香港教書。 \n 半年多後,在三芝海邊,阿瓜和同學們跑去看由鍾明德和馬汀尼帶領的「環境劇場研習營」。周遭插滿了寫著「環境劇場」、「殘酷劇場」的旗子。只見一群像是苦行僧的白衣隊伍繞場而行,舉著模仿美國「麵包傀儡劇場」的大傀儡和十字架,有人被牽,有人揮旗召魂,有人在地上哭號,時而狂叫、時而集體慢動作,顯得十分造作,動作也軟趴趴。作態之處,較傳統的角色扮演有過之而無不及。阿瓜的學妹在其中展開長段的蒼白自語,嘔吐她對學校的不滿、在外打工的辛酸,讓阿瓜覺得「令人發毛的肉麻」。眾人齊誦「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來反獨裁,但單調枯燥的形式,和國慶遊行沒有兩樣,不過換了招牌而已。只有最後焚燒傀儡、並在火上舞旗,才令人興奮起來。 \n 好多藝文人士來觀賞這第一次打著環境劇場招牌公演的盛事。但正如一位阿瓜崇拜的詩人所說,演出實在是「說不出的尷尬」。阿瓜不解,難道這就是環境劇場?殘酷劇場到底是對自己殘酷、還是對觀眾殘酷? \n 多年之後,官辦的環境劇場活動遍地開花。阿瓜無意間讀到宗師謝喜納的論述,發現他把百貨公司的人偶互動表演也視為環境劇場,才恍然大悟,沒有一種藝術可以用形式論高下。80年代的青春與熱血,開拓出的不是什麼藝術美學,而是一群年輕人以暴易暴,以撕裂自己來表達青春苦悶的一種出口,跟60年代的現代詩、70年代的實驗電影,沒什麼兩樣。至於被寫進歷史後,變成了什麼樣子,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 環島旅行

     就在旅途當中,阿瓜深深愛上了花蓮的山。愛上那些形狀清晰的雲,呆蠢地停在半山。花蓮房價便宜,五、六十萬就有一棟,阿瓜當即決定以後要擇此良木,在本地的更生日報找份工作,或是中學教職。 \n 唉,旅行回來,應是我最清醒的時刻,擁有純正的理想。倘若以後再拍起電影、搞起戲劇,那是我蒙蔽了理智與心靈,屈服於墮落的慾望了。 \n (1987.7.12) \n 由於全班的時間很難配合,阿瓜和三個同學,決定自己展開畢業旅行。他們還幫馬老師找書,出完招生面試的考題,以便她能夠一道去玩。 \n 那是阿瓜第一次環島旅行。從花蓮開始,全程13天,一路找親友家借宿。一幫人行程滿檔,太魯閣健行、秀姑巒泛舟、海邊撿石頭等觀光行徑,一律沒錯過。然而大夥也時常在昏睡中,上車睡,下車也睡,經常睡到下午才起床。阿瓜原本想沿路畫些素描,睡著睡著也就懶得畫了。半夜睡不著時,有人打麻將,阿瓜便讀隨身攜帶的小魚文集。讀完了,便和同學一塊亂看錄影帶、讀科幻小說,偏偏不曉得為什麼,住到哪裡都可以發現幾本倪匡。大家讀得廢寢忘食,還去租書店租回來看。 \n 就在旅途當中,阿瓜深深愛上了花蓮的山。愛上那些形狀清晰的雲,呆蠢地停在半山。花蓮房價便宜,五、六十萬就有一棟,阿瓜當即決定以後要擇此良木,在本地的更生日報找份工作,或是中學教職。 \n 在台東,阿瓜發現山原始、雲霸氣,和花蓮的小家碧玉大不同。花東海岸,沿路長僅數米的小橋都有名字,像是頑童或詩人取的,如「黑髮橋」「藥子橋」「渚橋」「幸橋」,最長的叫「加路蘭橋」。阿瓜忍不住讚嘆:「人就是該活在這種地方!」 \n 墾丁他們住進畜產試驗所,卻跑到豪華的凱撒酒店,混充房客享用游泳池。導遊還帶他們循小路潛入國家公園,省了門票。那時墾丁已經開始出現愚蠢的人造遊樂區。但阿瓜還是驚喜地發現有如生長在梵谷筆下的熱帶植物,還學了不少名目。如相思樹竟是含羞草科、懶人樹(欖仁樹)是使君子科,而仙人掌又名「銀葉板根」!光這些文字就把文藝青年阿瓜征服了。看風吹砂,阿瓜還覺得「無奇,砂吹過路面而已」。沒想到二十多年後,因為開發過度,連這平平無奇的自然景觀也消失了。 \n 到了高雄,重工業工廠林立,空氣劣極,阿瓜一行人片刻不敢多留,趕快逃往台南。一路走,旅伴一路留下或先行北返,到阿里山時只剩兩個人。阿瓜原覺得提不起勁,一到林務局招待所入住,就遇上下冰雹,立時振奮起來。及至看到無數粗壯奇特的樹根、綠得出奇的姊妹潭水,阿瓜已心悅誠服,大呼不虛此行。他立刻探訪了山上的香林國中,紀事牌上刻道:「學生多為曹族子弟」。阿瓜又把這裡視為未來任教的理想。 \n 7月10日到了南投竹山,在那裡看到電視,說戒嚴令解除了。阿瓜沒什麼感覺,只聽說海、山管制區都將縮減,心想可玩的地方又多了,說不定以後進達邦就不用入山證了。第二天來到溪頭,忽聞空中傳來砲彈爆炸的巨響,餘音持續如悶雷,阿瓜才開始疑心,是不是打仗了呢。 \n 回到台北,阿瓜和家人談起想放棄劇場,去教中學,媽媽大吃一驚。瓜哥卻說,他在師範讀了一年教育學程,還沒被分發呢。阿瓜才發現,隱居沒那麼容易。再加上回來就碰上環墟劇場和河左岸劇團都在演出,阿瓜一天連趕兩個後現代表演,覺得又開始受到劇場的誘惑,一時當不成陶淵明了。

  • 兩個不安的夜晚

     這麼甜蜜的話語,任何人一生也難得聽過幾回。半年之後阿瓜入伍當兵,與C的情緣也無疾而終。往後多年,他們成了少聯絡的朋友。只是C每次喝醉酒,還是會打電話問阿瓜到底愛的是誰。 \n 長灝抽了什麼,害了,直跳抖。他插進來逗C笑。我頗不同意。她好不容易有個發洩機會,何必又回到平常的快樂外表上去?(1986.12.24) \n 1986。金馬影展。西門町統帥戲院。溫德斯《歧路》。孤寂的公路之旅。在電影裡談論詩與政治。居然可以。銀幕上是人際的巧妙遇合。銀幕下,隔著走道,一邊是詩人H和阿瓜的馬老師,一邊是演員J和女孩C。電影一完演員J拉著女孩匆匆離開,沒有讓H看見。 \n 阿瓜卻看得分明。他崇拜著像個小女孩的H。誰不崇拜。H的詩集一出就名動天下。H和演員J是一對。H為J寫的詩登在詩刊上。而女孩C呢。C也是演員,還不滿20。眼睛開開像外星人,人見人愛。 \n 阿瓜繼續看《愛麗絲漫遊城市》。看著裡頭的小女孩:她的憂煩、她的睏倦。他想到C。又想到H。看完後馬老師要去H家。阿瓜和同學長灝也跟著湊趣。伏特加、果汁、蘇打水。外雙溪山腳橋旁的木屋。後方溪水喧嘩。屋中有一棵樹破頂而出,像華格納《女武神》。還掛了吊床。H的室友是畫家阿平,一笑露出大大牙齒的爽朗女人,像從高更的畫裡走出。她的畫有一些奔跑的、漂浮的裸女,寧靜中有種潛藏的野性,卻比較接近夏卡爾或盧梭。三個女人放了音樂就開始跳。阿瓜和L幫她們打燈、打節拍。 \n H同阿瓜談詩談劇場,還一塊跳舞。阿瓜興奮極了。後來她去打了一通電話,哭著回來。阿瓜慌忙遞手帕。後來演員J來了。衣著整齊、笑容可掬。說是從被窩給挖起來的。H開心起來。划酒拳。J贏了所有人。阿平醉倒了。其他人就告辭,讓J留下。 \n 阿瓜把那天晚上寫成一首詩。H看了很喜歡,還貼在床頭。但阿瓜卻跟女孩C熟起來。C說她知道跟J在一起不可能,但不由自主。阿瓜找C來聽課,約一起看電影。他也分不清是真喜歡C,還是在幫H調虎離山,盡一個粉絲的義務。 \n 木屋之夜過後一個多月,又一個跳舞的夜晚。耶誕爬梯,在J的劇團地下室。但J不在,顯然是跟H共度。C借酒裝瘋,無所忌憚,一直貼著阿瓜要跳舞。阿瓜只能拖她去洗臉。不然在眾人面前太尷尬。C卻大哭起來,和盤托出:她幼時父母離異,父親另娶並生了兩個女兒。母親帶妹妹同住。C在奶奶家沒人管也沒人愛。她唸完商職,畢業旅行去過澄清湖,除此沒到過任何地方。J成了她的父親她的親人她的情人,還教她讀《棋王》和《麥田捕手》。 \n 很多人想進一步了解C,但她防衛心超強,此刻卻緊抱著阿瓜。阿瓜又感動又為難。C眼睛哭腫了,不敢回家。阿瓜只能帶她回長灝家。C睡床,阿瓜和同學睡地板。阿瓜睡睡就醒了,發現C也望著他。兩人握手、輕吻。一切無限美好。阿瓜說過,以後若拍不成電影,就去賣牛肉麵。此刻便問她會不會做牛肉麵。C說:「跟你學就好了!」 \n 這麼甜蜜的話語,任何人一生也難得聽過幾回。半年之後阿瓜入伍當兵,與C的情緣也無疾而終。往後多年,他們成了少聯絡的朋友。只是C每次喝醉酒,還是會打電話問阿瓜到底愛的是誰。至於H和J,沒多久也正式分手了。倒是阿平,她的畫成了阿瓜第一本詩集的封面和插圖。阿瓜不再覺得那些畫像誰誰誰,她畫的根本就是那些騷亂的夜晚、那些不安的心。

  • 浪蕩時光

     除了怕水的北安,阿瓜和長灝都下了海。只是海底有大塊硬石,踩得腳痛,阿瓜還被劃破一個傷口。不過水極清澈,有人拿波羅蜜在海中分食,阿瓜覺得真是快意極了。 \n 到後來我和長灝也裸泳起來,陳傳興說這才算「成年禮」。裸泳真舒服,真正感受到「大海的律動」,尤其仰泳,像和大海做愛一般。(1986.6.21) \n 阿瓜的大學生涯實在瘋狂,每天上課、排戲、看電影(通常不只一部)、談戀愛、交朋友,每天公車坐好幾趟,樂此不疲。這些還算不上「浪蕩」。真正「野」起來是從大四開始,幾位年輕老師回國,喜歡跟學生玩在一塊。天塌下來有老師頂著,阿瓜於是開始夜遊生活。 \n 阿瓜的同學長灝有車,理所當然成了小團體的老大兼司機。某個月圓的週末夜,應陳傳興老師之約,長灝帶著妹妹,載了同班的北安、阿瓜,和一個學妹,一起開到謝春德家會合,那裡還有兩個年輕的攝影師,劉振祥和何曰昌。阿瓜對胖胖的何曰昌特別有印象,因為據說他瘦時便被叫做「何日昌」。 \n 當晚人分兩車,同赴沙崙海邊。海水浴場夜間封閉,他們便到一旁的海灘,三座崗哨的探照燈照來照去。男人們二話不說,脫光衣服便下了水,把阿瓜和同學看得目瞪口呆。不料才沒多久,就有三個海防背著步槍來巡邏,猛吹哨子。強光照射下,阿瓜和同學必須輪流給海裡的攝影大師們遞浴巾,他們才能上岸。海防一眼就認出謝春德的鬍子,原來他是常客。 \n 岸邊原有些年輕戀人也遭池魚之殃,一起被掃蕩。離開這座海灘,這群人不死心,又去到附近一個造船小廠旁,那兒是一塊陷下去的沙地。裸泳又開始了。這回除了怕水的北安,阿瓜和長灝都下了海。只是海底有大塊硬石,踩得腳痛,阿瓜還被劃破一個傷口。不過水極清澈,有人拿波羅蜜在海中分食,阿瓜覺得真是快意極了。 \n 上了岸繼續聊天,大家沿路小便,陳傳興說巴黎地下鐵的老妓女便是如此。阿瓜最愛聽巴黎的事。阿瓜說自己的畢業製作想用戰國時代的美學導《哈姆雷特》,陳傳興便告訴他法國有個「陽光劇團」,演莎士比亞極其東方華麗,但化妝卻是義大利藝術喜劇的方式:淚珠都是用亮片貼上去的。阿瓜一愣一愣,完全在聽天方夜譚。 \n 海邊玩不夠,一夥人又趨車直上陽明山,等溫泉開門。五點一到,花10元便可洗澡泡溫泉。之後再赴山上劉振祥的老家,吃劉爸爸剛摘的竹筍拌沙拉當早餐。在那裡,阿瓜第一次看到了郭英聲的「台灣印象」、三島由紀夫的「薔薇刑」等等令他震驚的攝影作品。 \n 比起私下兜學生夜遊,更誇張的還有一個剛回國的表演老師馬汀尼,她會半夜把全班帶到海邊上課,上到天亮。她不愛在學校上課,寧可去蘭陵的排練場、或學生的房間。上課都這麼瘋了,玩要去哪裡?──馬汀尼常約阿瓜幾個同學去一間叫「雙線道」的啤酒屋,地下室是卡拉OK,他們可以邊唱歌跳舞、邊討論表演體系,不知這樣是太愛玩還是太上進。馬汀尼有一次騎車摔斷肋骨,第二天還是跟阿瓜一夥去喝酒唱歌,喝到爛醉。 \n 大四那年,阿瓜喝了生平從未喝過那麼多的酒,開始白天蹺課睡覺,晚上夜遊。至今他也說不明白,是哪種方式讓他學到更多,關於什麼是藝術、什麼是生活。

  • 神秘約會

     雖然畫質模糊,影像昏暗,但由於偷偷摸摸,還是到大名鼎鼎的影評人家中看私房電影,阿瓜比看寬銀幕大片還興奮。時代風潮匹變,現在的大陸電影已經從禁忌變成大熱門,焦老師帶頭,港台製片和導演都爭相跑去大陸發展。 \n 該趁風行時,多買幾冊三十年代的書,以免又像錄影帶被禁了。 \n (1983.12.25) \n 偷偷摸摸,是戒嚴年代接觸大陸文學與電影的慣常心態。1985年10月初,教阿瓜電影原理課的王小棣,通知阿瓜和一位同學到明星戲院門口會合,小棣還帶了導演曾壯祥、一位文化大學國劇組的男生,一起趕赴神秘約會。目標是同安街的一條巷內,到了才曉得是影評人焦雄屏家。那是一間塞滿了錄影帶和資料的小公寓,用一台小電視,他們看了27歲的陳凱歌拍的《黃土地》,講一個八路軍到民間蒐集民歌的過程,以及鄉下女孩希冀出外闖蕩的心事,影像的重點卻擺在兩次婚禮、一次祈雨、一次延安鑼鼓陣的儀式紀錄。歌曲悠揚,鏡頭凝定,讓阿瓜一下就記住了攝影張藝謀。 \n 焦老師告誡大家出去不要亂說。接下來還有一部,放的是老導演謝晉的新作《牧馬人》。制式慷慨激昂的旁白、過多而煽情的音樂,讓阿瓜一開始很倒彈。不過進入狀況後,卻慢慢被裡頭的鄉土人情所感動,雖然還不習慣其中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卻被創作者對祖國和大地的認同所感動。 \n 雖然畫質模糊,影像昏暗,但由於偷偷摸摸,還是到大名鼎鼎的影評人家中看私房電影,阿瓜比看寬銀幕大片還興奮。後來才發現,這些片子,誰都不知從哪兒看過。兩個多月後,教電影欣賞的黃建業老師還跟阿瓜聊起,大陸新電影人才輩出,已經不輸台灣了。他說《黃土地》就是那些美麗的儀式賦予了窮苦地方鮮活的感情;又說這電影其實是反共的──男主角代表的共產黨並未實現諾言,小姑娘最後還是失望地死去。色調的陰暗也是故意製造的悲觀效果。又說謝晉已經是老派導演中較有衝勁的一個,但《牧馬人》還是太保護政府形象了。阿瓜原本對於藝術和政治的糾葛毫無警覺,黃老師對這兩部片的評論讓他上了第一課。 \n 後來藝術學院舞蹈系請來焦雄屏開課,應當是系主任林懷民培養「全人藝術家」的理念使然。已經大四的阿瓜興沖沖跑去選修。焦老師講課輕聲細語,一屋子的大一小毛頭很快就陣亡。上到期中,有一回全班半數以上沒交作業,老師憤而離席,到辦公室去哭。兩名助教跑來教訓學生,一面揣測什麼時機去請老師回來最恰當。阿瓜其實也沒交作業,卻在一邊幸災樂禍。 \n 焦老師的課堂最令阿瓜費解的,是她的教材自由無礙。明明是電影課,卻一時講約翰藍儂、一時講鄉土文學,最後一課,還拿《當代》雜誌談起六○年代的知識分子責任。舞蹈系的學生多數興致缺缺,阿瓜也覺得老師未免太隨性。 \n 多年後,阿瓜回到同一所學校任教,看著學生沉迷本科技藝、卻不問世事,發了個狠,將「當代劇場專題」一切為二,一週上「劇場」,一週上「當代」,假公濟私,放一些社會抗爭、全球議題的紀錄片,管學生喜不喜歡。阿瓜赫然發現,兜了一圈,自己怎麼在學當年的焦老師。但時代風潮匹變,現在的大陸電影已經從禁忌變成大熱門,焦老師帶頭,港台製片和導演都爭相跑去大陸發展。《黃土地》的男主角王學圻以《梅蘭芳》、《十月圍城》成為獲獎無數的戲精。而陳凱歌和張藝謀,也變成垃圾大片的王牌了。

  • 專程拜訪

     雖然是經典搬演,黃建業老師說,選這個題材其實是和台灣當時的不景氣有關。這關聯阿瓜一知半解,倒是戲剛演完,縣議員選舉就登場了。阿瓜發現那些塞到信箱的傳單,候選人名字下面都寫著「專誠拜訪」四個字,覺得真是太諷刺了。 \n 學校對面的雜貨店老闆真有興趣,下午一家四口來看。晚上我特地去買東西,他說看《變奏巴哈》要想,這齣戲較不費腦筋,一看就懂了。(1986.1.2) \n 賴聲川老師在國立藝術學院連做三齣製作之後,雖然連獲好評,還是傳出他在系務會議被圍剿,說學生只會集體即興創作,不會演別的了。於是下一學期,推了黃建業老師當導演,劇碼是《專程拜訪》──好萊塢拍過一次,中文片名叫《貴婦怨》,大陸則譯成《老婦還鄉》。總之是杜倫瑪特的代表作,講一個有錢的老婦為了報復從前的情人,用龐大的捐款誘使故鄉鎮民全部變成殺人兇手。既是對人性同流本質的洞察,也是對資本主義和多數民主的批判。 \n 黃老師才三十出頭,已經是台灣首屈一指的影評人,也做過實驗劇,阿瓜和同學在他的課堂上,學到了看電影門道的基礎,對他十分敬愛。那時他新婚不久,每天笑瞇瞇像尊彌勒佛。結果與他在文化大學同窗的阿登老師跟學生爆料說,黃建業念大學時是個憂鬱詩人,每天寫一首詩給一個舞蹈系女孩,但終究沒追上,現在的太太是參加救國團活動認識的。阿瓜才知道,原來浪漫詩人和理性的評論家,是可以並存一身的。 \n 阿瓜應徵導演助理,可能是因為角色太多、演員太少,還是被派去演一個戲份不多的神父。阿瓜為了做功課,跑到蘆洲的天主堂找神父聊天,道具十字架和阿瓜的腦袋上,都身不由己被灑了聖水。 \n 演出前一週,整齣戲先搬到高雄文化中心的至善廳(小廳)首演。文化中心到處都是標語、銅像,官氣十足。但工作時間極其倉促,上午開始裝台,晚上就要演,根本沒時間做技術排練。場地設備不佳,舞台兩翼穿幫得非常厲害,整個場景的幻覺完全被破壞。燈光亂走,經常景沒換完,燈就亮了。音效更是或早或晚,男主角上教堂向神父求救的一場,最後關鍵的鐘聲,竟然遲遲不響。阿瓜和同學陳立華兩個,只能晾在台上,開始用上賴老師教導的即興創作。 \n 回到台北的國立藝術館演出,總算順利多了。只是阿瓜被髮膠薰得頭昏腦脹,快要中毒,晚上洗四次頭都還洗不乾淨。 \n 演這種小孩裝大人的戲,對所有的人都是考驗。阿瓜的媽媽帶親朋好友捧場,瓜哥批評阿瓜的神父演得不像,一位信主的阿姨也說,有這種謀財害命的神父,怎麼得了!沒有參與演出的同學小夏則來報馬,說林懷民、蔣勳、王小棣,都中場休息就走了。阿瓜也很自責,他只顧每天下課就跑到台北狂看電影,根本無心琢磨自己的演技。 \n 雖然是經典搬演,黃建業老師說,選這個題材其實是和台灣當時的不景氣有關。這關聯阿瓜一知半解,倒是戲剛演完,縣議員選舉就登場了。阿瓜發現那些塞到信箱的傳單,候選人名字下面都寫著「專誠拜訪」四個字,覺得真是太諷刺了。不過若是今日,經歷了官商互通、草菅人民身家性命的核四、六輕、八輕……,再來看這齣講錢能通神、神能害命的寓言,應該更心有戚戚吧!

  • 楊美聲報告

     阿瓜去看排練的那回,組合是阿晃、嘉華、鄧子、小孩、高妙,劇中人人都叫「楊美聲」。每個楊美聲的遭遇天差地別,但又共同被歷史時空所影響,層層交疊,敘述最後匯集到當下。阿瓜起先以為他們講一講肯定會起來「演」一下,想不到真是從頭「報告」到尾! \n 這是死亡、出生、追尋自我的戲劇歷程,尤其說到正在演出的當下及結語「我是楊美聲,今年○○歲」時,真是感覺好極了。 \n (1985.9.11) \n 1980到1984年,「實驗劇展」掀起台灣劇場的改革潮浪。1985年,為紀念李曼瑰逝世十週年,改名「鑼聲定目劇場」,賴聲川前一年的藝術學院製作《過客》受邀重演,身為演員的阿瓜,於是一起出席了記者會。 \n 記者會官樣說白一大套,各劇團又不善利用自己發言機會。無聊的阿瓜於是猛吃蛋糕,和同學調笑、傳紙條,還有看他崇拜的張曉風。曉風要推出新劇作,令阿瓜興奮不已。記者會上還有一個戴黑框眼鏡、國字臉的中年人,居然是中影製片經理趙琦彬。就是他下令侯孝賢要把《童年往事》剪短才准上映,阿瓜直接視之為賊,如今發現他竟也是「中國話劇欣賞演出委員會」的總幹事,協助姚一葦主任推動「實驗劇展」!阿瓜涉世未深,實在無法理解這種人格分裂。 \n 蘭陵劇坊的影響已開始擴散,那一年剛回國的陳玉慧在蘭陵執導《謝微笑》,蘭陵老將阿晃跑出去和老嘉華成立的筆記劇場,也在劇展推出集體創作《楊美聲報告》。「楊美聲」,其實是就是蘭陵另一位深受阿瓜喜愛的演員「楊麗音」,但是她因為要演《謝微笑》,反而無法參與發展《楊美聲》。 \n 那年頭「互訪」風氣鼎盛,阿瓜和同學排完賴老師的戲,有一天便一起殺到杭州南路阿晃家中,看他們排《楊美聲》。阿晃家簡直是人民公社,一堆筆記團員都住在一塊,八塊榻榻米的客廳就是排練場。這齣戲從每個人出生開始,逐年輪流口頭報告各自的成長經歷。內容非常真實,據說是受到《童年往事》的啟發。但是形式上,又融合前衛劇場「即興偶合」概念的影響,雖然演員有九個人,但每次只有五人上台報告,三場演出的組合都不同,也就沒有哪一場是「確定版」。 \n 阿瓜去看排練的那回,組合是阿晃、嘉華、鄧子、小孩、高妙,劇中人人都叫「楊美聲」。每個楊美聲的遭遇天差地別,但又共同被歷史時空所影響,層層交疊,敘述最後匯集到當下。阿瓜起先以為他們講一講肯定會起來「演」一下,想不到真是從頭「報告」到尾! \n 正式演出加了投影,內容是每年的重大新聞剪報,補強了環境氛圍。戒嚴時代新聞標題的官方色彩,對比底下小人物的生活悲欣,經常「偶合」出強烈的張力。《機械生活》的樂聲不時湧現(那年頭菲利普‧葛拉斯是小劇場的最愛),還有一名演員全身裹在紅布裡,滿場爬行,緩慢可怖,尤其攀爬到背幕時與投影交疊,像報紙沾上了血塊,更是觸目。 \n 第一次看到這麼「低限」又「後設」的演出,阿瓜連看兩場(還有同學三場全看),越看越感動。第一場紅布人是由施心慧扮演──後來她還變成阿瓜《恐怖份子》的助導同事。第二場,演完《謝微笑》的楊麗音跑來客串紅布人,讓施心慧上場報告。報告的還有一個黃健和,看來十分緊張。 \n 阿瓜從此變成筆記劇場的粉絲,還把「楊美聲報告」寫在T恤上,到處招搖。不過別人不見得像阿瓜那麼投入。有些學弟妹在後台幫忙,傳出工作人員多半不喜歡這齣戲。阿瓜的一個詩人好友看了還說,不如回家讀《盧梭懺悔錄》。

  • 失落的珠鍊

     阿瓜生性浪漫,也可能是被瓊瑤和依達毒害,對他而言初戀就是唯一,只想從一而終,所以又努力撐了幾個月。直到有一天,S面交他一封信,說要分手…… \n 夢見S來,我意欲同她交歡,但她不肯,因為身孕已很大了。我堅持要了她。她坐馬車回去,經過一片草原。我幻想自己投入瀑布死去。 \n (1983.10.6) \n 暗戀不算,阿瓜第一次戀愛,是將滿18歲的時候,對象是一個精靈古怪的高中學妹S。她熱愛文學藝術,會把《紅樓夢》的瑰麗文字抄下來研讀;同時她也熱中政治,對阿瓜的不食人間煙火嗤之以鼻。但兩個人都在熱烈探索未知的情慾,會在沙灘上互相撫摸,在山上的墓園偷嘗禁果。阿瓜為她寫了不少詩。 \n S因為身體不好,大學一直沒考上,還在補習班受罪。她母親威嚇女兒說再考不上,自己就要去死。S壓力大,情緒也很不穩定,往往讓阿瓜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n 交往一年後,有一次相約出遊,S送他一段繩子和一串自己做的珠鍊。他們在故宮下方的隱蔽樹叢間激情。珠鍊不幸在黑暗的草地上遺失了,遍尋不著。S對這件事似乎十分在意,於是下個週末,阿瓜獨自前往故宮尋找那串失落的珠鍊。眼看天色漸暗,心中憂急交煎,一面和無孔不入的群蚊大戰,一面瘋狂地將雙手插入每一寸可能的地方搜尋,然而還是沒有找到。S在電話中毫不容情地責備阿瓜。阿瓜也很惱怒,想那串珠鍊勢必躲在草叢裡得意地觀賞它的傑作。 \n 自此S就跟阿瓜漸漸疏遠。阿瓜約她看電影,遭拒絕的理由都很莫名,什麼沒錢坐車啦,天太冷啦,一定不好看啦。又會故做神秘地說,有件事讓她很興奮,卻死都不肯告訴他,讓阿瓜備感挫折。阿瓜生性浪漫,也可能是被瓊瑤和依達毒害,對他而言初戀就是唯一,只想從一而終,所以又努力撐了幾個月。直到有一天,S面交他一封信,說要分手。 \n 失魂落魄的阿瓜,春心開始在同學和學妹身上飄來轉去。半年多後,兩人又通上電話,那時S已考上大學夜間部,說她過得不快樂,但不想見阿瓜。她又暗示現在和她的室友「很好」、「都不正常」。 \n 有一次阿瓜去看平劇《霸王別姬》的時候,遇上燙了頭髮的S和她美麗的室友。過兩天就接到電話,她們邀阿瓜到家裡聚餐。S的家十分溫馨,還養烏龜,室友咪咪也很和善。過了兩天,三人又一起約了去看雲門《夢土》,看完阿瓜又受邀去女孩家喝酒、吃栗子。咪咪開始訴說和S如何相識,阿瓜確定她們兩個是戀人,於是也放心談起自己半年來心繫的學妹。 \n 咪咪睡著後,S哭了。說她想單獨一個人,但又思念阿瓜。這時咪咪突然用鼻音說起夢話:「太陽好大,口渴……」S連忙把燈關了,又餵她水喝。哄咪咪睡著後,S就在旁邊抱住阿瓜,溫存起來,直到天亮。 \n 阿瓜覺得彷彿才睡著半小時,突然被喚醒,S叫他快走,說咪咪在哭。阿瓜連忙騎單車離開,快到家時,在巷子裡被一輛垃圾車擋住,他才回過神來,一心只擔憂破壞了兩個女孩之間的情誼。 \n 當天晚上,S告訴阿瓜,說咪咪其實早醒了。她要S二選一,S仍然選了咪咪。在S授意下,阿瓜帶了一瓶陳年大麯去賠罪,咪咪竟欣然接受,恍若無事。阿瓜極為心疼,他發現,現在自己最關心的,居然是這個說夢話的女孩。 \n 那串失落的珠鍊彷彿變成一條蛇,現在又回到他和S中間來了。

  • 我們也有王海玲

    我們也有王海玲

     阿瓜忿忿不平:法國中小學生都可以看彼得布魯克的戲長大,多幸福啊!汪老師冷冷一句:「我們也可以看王海玲啊!」就讓阿瓜啞口無言。演何仙姑、媒婆、花婆,有的俏麗、有的逗趣,讓阿瓜和同學都像吃了興奮劑一樣。戲一完,全湧到後台看王海玲。 \n 王海玲演一個待嫁女兒兼串丫環,真是令人大快!覺得她真是中國最佳之女演員,怎麼辦,越來越愛她。除了坐轎(至少有三種轎子!),她與爹娘拌嘴、出嫁途中所唱,及周旋在公婆及一對情人間的戲,真妙到毫顛,可愛極了!(1983.12.23) \n 八○年代台灣能看到的演出真的不多,文藝青年往往什麼都看。從法國默劇到日本舞踏,從古典芭蕾到傳統戲曲,從經典名作到阿狗阿貓。哪像今天,許多大師級或最新潮的演出送到家門口,戲劇系學生眼皮都不抬一下。 \n 那時阿瓜最迷的,就是王海玲。這要拜他的嚴師汪其楣之賜。汪老師規定這些學現代劇場的學生一定要去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看傳統戲交報告。當阿瓜忿忿不平:法國中小學生都可以看彼得布魯克的戲長大,多幸福啊!汪老師冷冷一句:「我們也可以看王海玲啊!」就讓阿瓜啞口無言。 \n 同代有兩個知名的王海玲。一個是歌喉高亢的民歌手,另一個也是歌喉高亢的豫劇皇后。阿瓜迷的當然是豫劇皇后。豫劇俗稱河南梆子,融合了高亢的秦腔、婉轉的民歌與說唱,沒聽過的人很難想像那有多好聽,唱腔的土俗、灑脫,一經入耳,在阿瓜心目中,京劇和其他地方戲立刻就靠邊站了。 \n 王海玲的扮相圓潤,表演更是魅力十足。她的代表作《香囊記》,有一段為人津津樂道的抬轎身段,此外她演何仙姑、媒婆、花婆,有的俏麗、有的逗趣,讓阿瓜和同學都像吃了興奮劑一樣。戲一完,全湧到後台看王海玲。 \n 後來他又迷上日本鼓樂。新象請鬼太鼓來台演出時,好像全台北的人都出動了,體育館前路為之塞。阿瓜和同學買了便宜票,然後膽大妄為,跳下去坐特區。那時覺得為了藝術,為非作歹都理直氣壯。他們的汪老師當然在座。阿瓜那時已參加過一些藝文活動,還認出管管和袁瓊瓊夫妻。班上有個小gay看到他超迷的宋楚瑜,立刻尖叫起來,一旁的女同學替他跑過去喊:「宋局長好!」宋也回頭說:「好,好。」小gay幾乎昏倒。 \n 鼓開始敲。鬼太鼓讓阿瓜見識到音樂表演可以這麼有活力、有變化。那種力道,那種可以持續不斷、又一再更上層樓的高潮,令阿瓜震撼不已。表演者同時停格的默契,精準萬分,又讓全場為之癡狂。幾個戴不同顏色面具的演員搶鼓敲,那種愚拙可喜,讓阿瓜發現,他再也不仇視日本了。 \n 在那個封閉時代,看表演或許是讓人最興奮的事情。即使演出突槌,可能還興致更勝。有一次阿瓜到國父紀念館看華盛頓芭蕾,有支舞叫〈天堂鳥〉,開演後冒出一隻蝙蝠,在台上至少飛了五分鐘。阿瓜狐疑,難道那就是「天堂鳥」?反而後來去看歌劇《蝙蝠》,全場都沒有蝙蝠出現,讓阿瓜好生失望。 \n 不過也有真正讓人傻眼的演出。那一年「實驗劇展」的開鑼戲,由文化大學師生擔綱,戲名叫《黃金時段》,大肆誇張地嘲諷電視節目,拖拖拉拉演了三個半小時,連策展的姚一葦老師都看不完。最令他錯愕的是,劇終竟完全沒人鼓掌。觀眾實在太狠了,阿瓜一身冷汗地想──是不是該考慮轉行。

  • 恐怖份子的腹語術

     楊導跟阿瓜說,技術不難,他六個月就能傾囊相授,重要的是「敏感,對社會、經濟的認識。」阿瓜當時完全沒聽進這個教誨。某一天他經過台大門口,發現有好幾千人聚集,警察哨聲不斷,有人站在地下道出口的屋頂大喊「台灣更民主!」書店老闆跟他說,那是林正杰組織的黨外運動。阿瓜還渾然不覺,比電影故事更大的改變,已經在台灣社會發生。 \n 拍繆騫人與金士傑車中對手戲。拍完繆涕泗橫流之後,天卻陰了,無法拍金士傑的反應鏡頭。結果楊導認為繆的精彩演出不宜切斷,否則力量出不來,便決定捨棄金士傑。金寶戲被搶走,哀哉。(1986.8.5) \n 《恐怖份子》是楊德昌最後一部事後配音的電影,從《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才開始同步收音。 \n 因為有配音,所以才能請港星繆騫人當女主角。當時她以關錦鵬的第一部電影《女人心》深獲好評,她卻表示並不滿意那部片。 \n 除了繆騫人,幾個主要男演員都出自劇場:李立群、金士傑、顧寶明,應是由於楊導好友賴聲川的推薦。那時他們都被李國修拉進週日黃金檔演搞笑節目「號外特攻隊」,賴以維生。金士傑的說法是:「反正死巷子大家走嘛!」 \n 楊導對繆騫人的細膩演技讚譽有加,卻嫌棄李立群「比手劃腳」的過度表演。「一個人根本不需要去『演』,只要『存在』就盡到功效了,因為鏡頭、剪接都會共同說話。」阿瓜當時似懂非懂,只覺得導演好像對什麼都不滿──對攝影品質不滿,以致往往忍不住自己掌鏡;對老派的劇照師不滿,乾脆把他趕走,叫一旁發呆的阿瓜拍劇照。阿瓜那三腳貓功夫哪派得上用場,頓時開始覺得「伴君如伴虎」。 \n 製片小楊說有個法國人想買《海灘的一天》版權,不小心說溜嘴,說那人也買過《迎春閣之風波》,楊導一聽就開玩笑說:「不賣了!」阿瓜暗忖,楊導對胡金銓作品不敬的傳聞絕對屬實。看到桌上《紫色姊妹花》的廣告,楊導順手把檳榔渣放到圖中搖椅女子的頭部,說:「這部片也跟這個差不多了。」這等狂妄簡直讓阿瓜目瞪口呆。 \n 即使出名難搞,楊導還是case不斷,有段時間他一直在躲許博允,因為新象要找他導張系國的《棋王》舞台劇。他嫌阿瓜崇拜的張系國「沒深度」。後來阿瓜發現,楊導眼中台灣作家沒一個及格的,唯一看得上眼的只有張愛玲,還醞釀多時,想將張的小說〈色,戒〉拍成電影《暗殺》。 \n 為了幫繆騫人配國語,楊導試了馬汀尼和蕭艾。馬汀尼是蘭陵演員,剛從紐約返台教書,也是阿瓜的老師。蕭艾則是阿瓜的同學,休學一年,剛拍了《童年往事》。馬汀尼聲音低沉富有磁性,和繆騫人纖瘦的體型不合,結果楊導選了蕭艾。阿瓜有點懷疑是因為導演喜歡蕭艾,因為一直叫她來探班。但後來楊導又遺憾蕭艾的聲音表情太冷漠,削弱了觀眾對女主角的同情。「其實周郁芬完全不是討厭丈夫而離開,而是生命成熟思考後的苦痛抉擇。」 \n 事後配音還有一個問題,剪輯師廖桑聽不到聲音,覺得判斷不準,總是挑出一堆重複的鏡頭,讓錄音師全部配上對白再剪。杜篤之工作量大增,雖然無奈,但也不得不勉力完成,因為他也是完美主義者。這些技術層面讓阿瓜上了好幾課。楊導跟阿瓜說,技術不難,他六個月就能傾囊相授,重要的是「敏感,對社會、經濟的認識。」 \n 阿瓜當時完全沒聽進這個教誨。某一天他經過台大門口,發現有好幾千人聚集,警察哨聲不斷,有人站在地下道出口的屋頂大喊「台灣更民主!」書店老闆跟他說,那是林正杰組織的黨外運動。阿瓜還渾然不覺,比電影故事更大的改變,已經在台灣社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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