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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少四壯集-花事

    遊人自己也腳步踉蹌,每一步踩下去都是滿滿櫻花,不知如何躲閃。花開到如此,花落到如此,使人意亂心慌,彷彿生命可以這樣奢侈揮霍,令人讚嘆,也令人感傷。無端想起王羲之手帖某一處有「雨快」二字,好痛快的雨,好爽快的雨,生命可以有一次這樣任性放肆的揮霍嗎? \n京都先斗町的清晨空盪寂寥,前一夜摩肩擦踵的人群散了,一條長長的筆直巷弄,沒有行人,可以從頭看到尾,像是看著每個人自己熱鬧又荒涼的一生。 \n巷弄兩邊,一間一間的茶室、料亭、啤酒屋、歌舞場,都關著門,沒有營業。偶然一扇窗拉開,露出一張藝妓的臉,留著昨夜的殘妝,粉白的頸子,抹紅胭脂的惺忪眼皮,匆匆眼波流轉,也即刻把窗又闔上了。 \n先斗町的窄巷裡有藝妓歌舞練習場,大概是一九三○年前後的歐式建築,貼著和台北中山堂一樣的淡灰綠條紋長方磁面磚,使人想起那個學習西洋的日本明治時代。 \n穿過先斗町,繞到木屋町,高瀨川旁櫻花盛放滿開。 \n高瀨川是往昔為了運送水酒開的一條水渠,從鴨川引水,兩公尺寬,河渠下面鋪方石版,水很清淺,兩旁密植櫻花。一到櫻花盛放,天上、地下、水面上漂浮迴旋,空中隨風飛揚聚散,都是櫻花。 \n花瓣在水面浮盪,越聚越多,在凹窪處聚成花漚,野鴨戲水,一頭鑽潛下水,過一會兒,抬頭起來,腥綠鴨頭上一堆粉紅花瓣,惹遊人發笑。 \n遊人自己也腳步踉蹌,每一步踩下去都是滿滿櫻花,不知如何躲閃。花開到如此,花落到如此,使人意亂心慌,彷彿生命可以這樣奢侈揮霍,令人讚嘆,也令人感傷。 \n無端想起王羲之手帖某一處有「雨快」二字,好痛快的雨,好爽快的雨,生命可以有一次這樣任性放肆的揮霍嗎? \n鄰近街道有救護車駛過,嗚嗚尖銳警笛,刺耳鳴叫,由遠而近,由近又遠。好像吊著一個垂死掙扎的心臟,鼓動膨脹,卻又隨時都要停止,令人膽顫心驚。 \n看花的人都一時回頭張望,沒有看到什麼,只是漠然等候救護車嗚嗚尖銳叫聲去遠。 \n而花依然這樣飄零四散,沒有一點動容,沒有一點收斂,沒有惋惜,也沒有留戀。 \n高瀨川是小街道旁的水渠,在小空間裡,花的繁盛特別顯得密聚濃烈,春天的撒野也特別令人驚心動魄。 \n從高瀨川轉到鴨川,河面寬闊,尤其是出町柳一帶,賀茂川與高野川兩條大河,自北南來,在此匯聚,水勢浩蕩,洶湧澎湃。兩岸也都有櫻花,但天遼地闊,江山邈遠,花變成只是天地江山間一點點渺小點綴,遠遠救護車的鳴笛也不容易使人驚動。 \n鴨川河床水中舖墊有一公尺見方的大石塊,十幾塊巨石排成一列,可以從此岸踩踏石塊到彼岸去。有的石塊粗粗雕成石龜形狀,像一隻隻大龜浮水泅泳,人們就踩著龜背渡河。 \n從鴨川上溯到高野川,沿河往京都東北方走去,大約一兩個小時,沿岸都是老櫻花樹,斜枝橫伸,長長迎向水面,幾乎緊貼在水上,花枝搖漾,隨水波起伏低昂,臨水自照,花影迷離,恍如在水波明鏡忽然看到自己,也不由得悸動驚慌起來。 \n這一帶遊客也少,四周無喧嘩,偶然有學校教師帶小學生看花,兒童也並不喧鬧,三三兩兩躺在堤岸坡地上,看空中花片飄落,落在髮髻、額上、胸前、手上,兒童就拿花在手指間把玩。 \n高野川整治得很好,兩側堤岸高低都有路徑、草坡、座椅,方便遊人從不同角度賞看櫻花。 \n河流的堤岸太過人工也會失了生態原始秩序,高野川的堤岸多處還是土坡,也多沙渚,長著一叢一叢的草和野菜,有當地婦人提籃蹲在渚上採摘野菜,不覺得是在繁華都市。 \n河流中央也有沙洲,白鷺棲息,野鴨游泳,烏鴉低頭覓食,小小白鶺鴒在草叢間閃動跳躍。 \n河流是許多生命的棲息之所,城市河流如果失去生態循環,也不會孕育有生命力的城市居民吧。 \n白鷺一展翅,翱翔飄蕩,像仙人棹雲而來。野鴨呱呱大叫,奮力疾飛,如箭矢激射而出,在水面劃出長長一道水痕。 \n鳶飛戾天,魚躍於淵,高野川兩岸,春天的花還是自顧自地飄零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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