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凝視-那麼偉大的戰爭,那麼微少的記憶

我敢打賭,今天看過宮崎駿電影《風起》的人,可能遠遠超過了解中華民國空軍歷史的人。然而,又有誰知道,那個在電影《風起》中為了追尋日本飛翔之夢的青年堀越二郎所製造的零式戰機,正是在抗戰期間,國軍空軍最強大的敵人。

我相信,看過《風起》的人,一定對天空、飛翔、空軍充滿夢想。但很少有人知道,杭州的中央航空學校大門口,立著這樣的精神堡壘,上面寫著:「「我們的身體、飛機和炸彈,當與敵人兵艦陣地同歸於盡。」

這是對死亡的蔑視,也是對戰爭的無懼;更是對敵人的一聲吶喊。每一個進來的學生,不只為了戰勝,而是以不惜一死的精神,飛向天空,在長空之中,決戰至死,甚至同歸於盡。

那是一個大時代,能夠進入空軍的學生,都是一時之選,許多都是書香門第,卻遭逢戰亂而家破流亡的孩子。他們為了國仇家恨,飛上天空。

和日本不同的是,抗戰初起時,日本的空軍有2000架,並且有自已製造的能力。1936年新問世的九六式戰機,時速比國軍使用的霍克戰機快了60公里。而國軍的只有不到300架的霍克戰機,沒有能力自製,只有向歐美購買,打下一架少一架。

是在這樣的懸殊對比下,有了筧橋空戰、南京空戰、武漢空戰這些壯烈的歷史。但這都只能用飛行員的生命,不畏死的精神,去換取有限的勝利。有一度國軍還與蘇聯聯手抗日,使用蘇聯飛機。可是等到蘇聯態度轉變,和日本簽訂互不侵犯條約,國軍就失去飛機的援助了。

等到零式戰機一出來。它速度、性能、纏鬥能力都遠比國軍強太多,1940年壁山空戰和次年的雙流空戰,兩方實力懸殊,國軍知道無法對抗,只能採取守勢。

1942年,美軍開始援助中國抗日,先有美軍自願派遣隊(飛虎隊),後有美國空軍中國特遣隊、十四航空隊,以及中美混合聯隊,由於美軍戰機性能優於零式戰機,中國空軍也派遣幾梯次的空軍飛行員赴美受訓,自此扭轉戰局。日本處於挨打的地位。

這就是宮崎駿在《風起》的最後說,這飛機的性能優異,取得成功,投入了戰場,可是曾駕駛這戰機的人,無人歸來,他們都戰死在天空。

今年是抗戰勝利70周年,自2014年初,中華文化總會就開始籌畫拍攝空軍的紀錄片,以記載這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我們與CNEX合作,盡可能地尋找、訪問當年參與空戰的耆老,讓當事人出來說故事。同時以國父為空軍所題的字「沖天」來為電影命名。

拍攝紀錄片的過程,是一段和歷史賽跑的旅程,此片訪問了多位重要的空軍老將,包括金英(演員金士傑的父親)、韋憲文等,每一位都90幾歲,甚至有100多歲,可謂是碩果僅存的歷史記憶,再不訪問,就來不及了。事實上,許多歐美的紀錄片工作者也都知道,想要透過當事人訪談二戰史,記錄真實的生命記憶,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下次的80周年紀念,當事人恐怕都已不在人世。

而中國空軍的英勇事蹟,從高志航、劉粹剛開始,到後來勇戰日本零式戰機的李向陽、徐華江,都在電影中逐一披露。同時,為了讓電影的面向更為深入,我們不僅從空軍戰史著眼,更以3個女性的視角,來描寫戰爭下女性的觀照。許希麟為了紀念劉粹剛的犧牲,創辦了粹剛小學;林徽因的弟弟和6個年輕的飛行員,都在空戰中喪生;齊邦媛的好友張大飛來不及說出情感,在片中呈現。這一部可說是「英雄史詩與兒女情長」的動人之作。

抗戰八年,中國空軍在空中擊落日機超過600架,地面擊毀敵機超過600架,本身損失軍機近1000架,犧牲官兵超過4000人,飛行軍官陣亡將近四分之一,他們以弱勢的資源,對抗源源不絕生產軍機的日本,卻往往產生戰略打擊的效果,一如邱吉爾在二戰後形容英國空軍時說的:「在人類爭戰的歷史中,從來沒有這麼多的人,虧欠這麼少的人,這麼深的恩情。」

那麼偉大壯烈的戰爭,卻只有那麼更微少的記憶,正是這一段歷史有待補足的缺憾。(作者為作家)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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