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族是六朝最醒目的現象,其地位與權力甚至凌駕皇帝之上,王朝來來去去,門第一直都在。與華麗炫耀的貴族文化相應的,是駢文的文字設計實驗,在規律中尋找自由的審美,為唐詩鋪出了新路。北魏有其特殊意義,它聚攏了五胡亂華的種種元素,它帶給隋唐制度最深遠的影響,它徹底漢化甚至改造種族認同,一種草原民族與北方漢人互動涵化的新精神由此而生。

【精彩書摘】

駢文中一般都大量使用典故,而「用典」是由內外雙重因素造成的。內在因素是駢文的「四六」精簡句法,迫使許多內容必須精煉、濃縮後才放得進來。短句構成的文章沒有可以詳細描述、充分發揮的空間,於是只能簡寫其代表性的梗概,需要讀者憑藉自身的閱讀準備予以放大、還原。

「齊有無知之禍,而小白為五伯之長」,這句話說的是齊桓公一度從齊出亡,然後又回到齊即位為王,再進一步在周天子權力式微的情況下,建立了實質領導諸侯、解決諸侯紛爭的「霸主」地位的故事。要說這樣一個完整的故事,至少得花費兩三百字吧!駢文沒有這種空間可以容納,所以就只用十四個字來提示、代表這個故事。接著再用另外十四個字「晉有驪姬之難,而重耳主諸侯之盟」,提示另一個原本也需要幾百字才能訴說的故事。

這是內在於文類規範的理由。還有外在的理由:六朝之所以出現駢文,和貴族文化有著密切關係。在六朝之前,中國有文章,卻沒有獨立的文學意識;出現了清楚的文學意識是六朝文化的重要特色。

文章有一定的功能,出於一定的作用需求。但是到了六朝,產生了新的文章劃分方式,即分成「文」和「筆」。從形式上看,「文」是韻文,「筆」指的是散文。重視聲音、講究音韻的是「文」,其他的則是「筆」。然而這樣的劃分後來被進一步擴大、延伸來理解。過去人們所習慣、所認知的文章,現在都被歸入價值較低的「筆」的範圍裡,而「文」則是層次較高,一種有意識地去追求、琢磨、雕砌出來的成品。「筆」是目的性的、功能性的,「文」不是,「文」本身就是目的,帶有高度的純粹性。

這樣的發展態勢,到《昭明文選》成書時達到高峰。看待《昭明文選》,有兩個問題不該輕易放過。第一個問題是,書名中的「文」指的是什麼?第二個問題是,編纂這樣一本選集的目的是什麼?

這兩個問題其實有共同的答案。在〈文選序〉中,昭明太子蕭統以負面表列的方式明確地告訴讀者什麼不是「文」,為什麼某些文章不在《文選》的選擇考慮範圍之內。他說:

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書,與日月俱懸,鬼神爭奧,孝敬之準式,人倫之師友,豈可重以芟夷,加之剪截?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蓋以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今之所撰,又以略諸。

意思是,儒家經典雖然具有永恆且深奧的內容,但正因為如此,就不能從「文」的追求角度予以更改,於是不在《文選》範圍之中。還有諸子著作,其目的在於表達意念,而不是為了顯現具備寫「文」的能力,所以也從《文選》中排除。

若賢人之美辭,忠臣之抗直,謀夫之話,辯士之端,冰釋泉湧,金相玉振。所謂坐狙丘,議稷下,仲連之卻秦軍,食其之下齊國,留侯之發八難,曲逆之吐六奇,蓋乃事美一時,語流千載,概見墳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雖傳之簡牘,而事異篇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

另外,那些在廟堂上議論、大膽向皇帝直言抗辯的種種記錄,或是縱橫家們說得天花亂墜、能夠發揮巨大作用的言詞,從古代流傳下來的很多,也不在《文選》的考慮之列。

至於記事之史,繫年之書,所以褒貶是非,紀別異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贊論之綜緝辭采,序述之錯比文華,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故與夫篇什,雜而集之。遠自周室,迄於聖代,都為三十卷,名曰《文選》云耳。

還有那些專門書寫歷史事件與歷史人物的文章,也和《文選》的宗旨不合,除非是經過深思之後,在文辭運用上有特別成就的,才會納入考慮。以此為標準,從周代到自己所屬的南朝梁,編選出三十卷的《文選》。

蕭統的這篇序文,採用的就是駢體,有著嚴格的排比和華麗的鋪陳,是比〈勸進表〉更成熟、更漂亮的駢文。「賢人之美辭」對「忠臣之抗直」,「謀士之話」對「辯士之端」,「贊論之綜緝辭采」對「序述之錯比文華」,「事出於沉思」對「義歸乎翰藻」等;而且行文中一連堆砌了「狙丘」、「稷下」、「魯仲連」、「驪食其」、「留侯張良」等諸多歷史典故。

用這樣的文字所要表明的,就是他心目中的「文」,不是我們一般常識中所認定的文章。我們不能簡單地將《昭明文選》視為好文章的精選。在蕭統的「文」的標準中,一篇文章最要不得的,就是有用。基本上只要是有用的,寫來主要是發揮某種作用的,不管文章承載的是千古真理或一家之見,是多麼精彩、甚至可以改變歷史的言辯,或是足以將過去的人和事長久保留下來的記錄,都沒有「文」的價值。

「文」的價值主要是由文辭的細密、精緻程度決定的。也就是說,要有超乎功能作用之外,對於文辭的修飾和講究。從功能作用上看沒有必要,單純為了文句的華美鋪張而寫的,這種內容才是「文」,或「文」的標準所認可的。

這樣的態度和貴族文化直接相關。貴族文化必然帶有高度的辨別性、表演性,也就是英語所說的distinction。凸顯出高下分野非常重要,由此不斷強化貴族身分,與其他非貴族階層區別開來。從文字的角度看,最自然、最普遍的做法,就是故意讓文字和語言拉開距離,在文字符號中含藏只有少數人才有辦法、才有資格解讀的意義。

駢文的架構規矩,加上大量使用典故,都明確地墊高了解讀的門檻。腦袋裡沒有那麼豐富歷史知識的人,無法將簡寫、縮寫的文字展開其典故內容;從來沒有學習過對仗和協韻的人,也不可能明瞭文章這樣寫的奧妙。這些都是被用來劃分、區隔什麼樣的人具備貴族文化的條件與背景,這些文章只針對「適當的」讀者,同時將其他人排除在外。

(本文摘自《不一樣的中國史6:從世族到外族,華麗虛無的時代──魏晉南北朝》遠流出版)

【作者簡介】

楊照

本名李明駿,1963年生,臺灣大學歷史系畢業,曾為哈佛大學史學博士候選人。

擅長將繁複的概念與厚重的知識,化為淺顯易懂的故事,寫作經常旁徵博引,在學院經典與新聞掌故間左右逢源,字裡行間洋溢人文精神,並流露其文學情懷。近年來累積大量評論文字,以公共態度探討公共議題,樹立公共知識份子的形象與標竿。

曾任《明日報》總主筆、遠流出版公司編輯部製作總監、臺北藝術大學兼任講師、《新新聞》週報總編輯、總主筆、副社長等職;現為「新匯流基金會」董事長, BRAVO FM91.3電台「閱讀音樂」、臺北電台「楊照說書」節目主持人,並固定在「誠品講堂」、「敏隆講堂」、「趨勢講堂」及「藝集講堂」開設長期課程。著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散文、文學文化評論集、現代經典細讀等著作數十冊。

《不一樣的中國史6:從世族到外族,華麗虛無的時代──魏晉南北朝》遠流出版
《不一樣的中國史6:從世族到外族,華麗虛無的時代──魏晉南北朝》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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