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的公共辯論或私人對話,會纏夾不清,都是因為把「實然」與「應然」混在一起。蘇格蘭的哲學家休謨(David Hume), 指出「實際上如何如何(實然),對於我們應該如何如何(應然),完全沒有道德上的拘束力」。他的《人性論》(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主張「實然」的描述無法論證出「應然」的結論,敘述存在事實(實然)並不能論證出應該這麼做(應然)的正當性或合理性。

既然實然層次的「是」(is)「與不是」(and is not)不能跟「應然」層次的「應當」(ought)或不應當(an ought not)連接或作為證明,那「存在」就不等於「當為」!許多人曾經作弊,不表示作弊是對的。區別「實然vs.應然」,是討論和比較的基礎,混淆著「實然」(what is)和「應然」(ought to be)論辯,雙方會是零交集的空集合。

「實然」不能證明「應然」,「應然」也不能保證「實然」。例如有人應徵家教時發現家長只想聘用女性,質問為何不在徵人時就公告性別要求,對方說「因為怕違反性別工作平等法」。法律代表的是政府宣示任何工作都「不應該」有性別差異,但實務上雇主會因工作性質有性別偏好,如果要「不違法」,就是不公布(心目中的)錄取標準,卻讓不合需求的人浪費時間前去應聘。又,為免觸法,雇主可能會連不錄用的理由都不透露。法律禁止就業歧視,正當之至;但付薪水的老闆想找個最符合自己需求和偏好的員工也是很自然的。所以,單憑立法宣示「應然」,企圖以法律的「應然」去變更人性的「實然」,其想破壞的「實然」可能還是存在,甚至變形衍伸出的其他問題,也會繼續阻礙政策目標的達成。

「應然—實然問題」還會隨著背景脈絡的不同,使得「應該」(應然)的價值判斷產生變化。例如出國買免稅品很正常,但當華航空服管理部經理劉建文在接受廣播節目訪問時表示,鬧出「違法私菸」風暴的總統專機上僅有總統蔡英文一人沒買免稅商品!此言一出,群情激憤。立法院副院長蔡其昌說這是「嚴重侮辱」,立委羅致政說要提告到底。管碧玲說這是「傷及無辜的信口亂扯」。在機上有或沒有購買免稅品都不足以證明人格的高低優劣,為何綠委反應激烈?這表示在綠委或民眾心中有個不同於以往的道德判斷:「在總統專機上買免稅品是不對、不應該的」。催化出「華航誣賴我們做錯事、華航踩低我們去抬高蔡總統」的情緒。既然「應然」可能會脫離原本的道德認知和價值判斷,帶風向就可以混淆「應然」,讓原本關於是非對錯的判斷產生改變,要討論「應然」就會更加困難。

「總統專機只有總統沒買免稅品」、「總統有寫博士論文」,這些句子「經驗性」或「描述性」的事實命題,是「實然」問題。「總統專機不應販售免稅品」、「總統論文應開放學術圈和公眾閱覽」則是「評價性」或「規範性」的價值或政策命題,乃是「應然」層次。歷任總統出訪是否都有挾帶私菸是經驗性和描述性的事實命題(實然);本次總統出訪挾帶私菸超過一萬條該如何被看待和處置,則是一種評價性和規範性的論述(應然)。哪裡能夠扯在一起?

先區分「實然—應然」,才不會在空集合的論域駁火。再舉一個例:「是否真有過「九二共識」?這是關於九二史實的「實然」問題,和「不應該接受九二共識(應然)」是兩個命題。有人認為,當年「有沒有」九二共識不重要,因為中共現在不在乎蔡英文總統承不承認九二共識了。你可以這麼想,但「現在不該接受九二共識」與「當年沒有九二共識」還是兩碼子事。

香港的「反送中」運動是否有外國勢力或港獨成分?這是「實然」問題。但香港是否應該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七十週年的國慶、美中貿易戰未歇的時刻持續抗爭?這則是「應然」問題。不管是要在「實然—應然」哪個層次討論,都會因為資訊和價值的不同產生不同的結論。人家問實然,你用應然面回答;或是大家正在討論「應不應該」,你拚命在扯「有沒有」……都是公共辯論鬼打牆的原因。

區分出「實然—應然」層次,但問題不可解時,就應該限縮問題,先在能有答案的問題上確定答案。「中華民國憲法是否承認兩岸同屬一個中國」,乃是實然問題。連謝長廷都說過「憲法一中是事實」,所以應該沒有太大爭議。那如果我們承認現狀下就是「兩岸同屬一中,各依憲法表述」(實然),那「應然」問題只需要問:「候選人是要制憲、修憲、還是要實踐憲法」?候選人在「實然—應然問題」上明確表態,選民才可以區辨出立場和政策的差異。否則成天咒罵「一中」,但卻不肯修憲、制憲,還成天拿著這部「一中憲法」來撈好處,這算什麼?堅持「理想」滿口台獨,但「現實」上卻抱著這部完全不合理想的一中憲法撈好處,你搞得我們好亂啊。

接下來,討論「應然」問題,不能只談「應不應該」而不談「可行性」。政治人物如果只談「應然」,卻不說明具體的做法和可能的代價,也是不負責任的。例如,「台灣應該獨立」是應然問題,但「台灣獨立是否可能?」則是實然問題。陳水扁總統任內說:「我不能自己騙自己,不能騙別人,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要我的任期內改國號,我做不到,我相信李前總統12年任期也做不到,現在如果換他再做總統,他也做不到」。如果李登輝和陳水扁都不能以修憲和制憲的方式確認台獨,那其他國家領導人為什麼可能?蔡英文的「護民主、守主權」是藍綠無人反對的「實然—應然」,但與中共關係緊張(實然),對「護民主、守主權」是助力還是危機?弄成這樣,「護民主,守主權」,可能嗎?

由此可知,真的想把主權問題、統獨問題談清楚?那就應該直球對決「應然」問題,好好來討論「接受/不接受一個中國」的利弊得失。同時,面對中華民國那部兩岸同屬一中的憲法,表明自己的目標是終極統一或獨立,以及要不要修憲或制憲。這樣,會比一直高呼「台灣人絕對不接受一國兩制」的空話,更能讓選民比較出差異。誰能確定兩岸統一後會是怎樣的「一國兩制」?按照中華民國憲法,現在台灣和大陸地區,不也就是某種定義下的「一國兩制」(一個中華民國,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兩種制度)?不把定義說清楚,每個人各自想像不同次元的「一國兩制」,再做出接受或不接受的結論。這種嘴炮,只能說是我的夢境我做主。

候選人都說要「守主權、護民主」「拒絕一國兩制」,選民卻不知道候選人如何認知憲法的「實然」,也不知道國家走向的「應然」,只有滿滿的芒果乾(亡國感)。實然面,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民主國家,目前憲法稱為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區域(大陸地區)在政治權力上互不隸屬,這是無可爭辯的現實。而應然面的「台灣現狀該如何改變、改變成什麼樣子」才是抉擇。 民進黨《台灣前途決議文》說「任何有關獨立現狀的更動,都必須經由台灣全體住民以公民投票方式決定」,但每任總統其實都可以透過教育、外交、兩岸等政策去讓現狀朝統一或獨立前進,等於每次台灣的選舉都是一次統獨路線的公民投票。

混淆著「實然—應然」,去脈絡的討論「一國兩制」「一中各表」,不如面對「統獨不是假議題」!台灣民眾在意候選人的統獨立場,執政黨的統獨立場也影響著台灣的未來。候選人在統獨的「應然」層次上表態,具體交代自己的損益評估和價值判斷,除了談「應不應該」也談「可不可行」,這才是「了不起?負責」!從此沒有「你不懂我的明白」,不過是「道不同」票不相投,自己的未來自己選,自己的國家自己救!這樣的民主對話,才有意義。

(作者為台灣思辯教育協會理事長、東海大學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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